《和九千岁共梦后,我白切黑瞒不住了》 第1章 宫里来人了 刚入夏,清晨的风就透过青纱床帐,送来一阵阵的燥热。 国公府后宅的一进小院儿里早早就熏上了香,浣溪匆匆跨入院门,掀开南海珍珠串成的门帘,走了进来。 “姑娘,该醒了,前厅有客等着姑娘呢!” 她声音放得轻柔,那青纱帐子掀起一角,伸出一只白皙圆润的小脚,冲着外面摇了摇。 浣溪知道,自家姑娘这是醒了。 她放下黄铜面盆,上前撩开纱帐。 宋琼琚掩着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纯白寝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抹淡青色的小衣。 她胸前隆起的弧度,就算是女子都忍不住咽一咽口水。 再看那张脸,尚未长开的面容已经被那双动人的狐狸眼勾勒出媚意,刚起身时的那份慵懒,更是让人酥到了骨子里。 浣溪不敢多看,拿起木架上的衣衫准备伺候自家小姐起身。 “姑娘怎的又是这样困?” “莫不是昨夜又做梦了?” 自从去年及笄,姑娘就夜夜不得安眠。 有的时候,姑娘醒来时浑身浸透了汗,就像是被水洗过似的,脸色更是蜡黄得难看。 浣溪闲暇时看过不少志怪小说,说不定小姐现在这幅样子,就是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鬼怪压了床。 她跟小姐说了好几遍想要叫些婆子来驱鬼,却都被自家小姐支支吾吾地给搪塞了过去。 浣溪虽然心里一直有个疑影,却也不好再说了。 小姐虽然平日里对她亲厚,却也到底是她的主子,她是不好越俎代庖的。 宋琼琚的这个哈欠,硬生生地被浣溪的这句话给哽在了喉咙里。 原先白皙的脸色,更是红润了不少。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昨夜,和那个男人高谈阔论时的样子。 那样的潇洒激昂,挥斥方遒,让她纤细的身子都更散发了些活力。 要是在平日里,她也能够这样畅所欲言,就好了。 她张口,含糊应了浣溪一声。 所幸浣溪急着给她更衣,没发觉她眉梢眼角的那份红润。 “小姐,宫里来人了,夫人让您过去呢!” 浣溪的脸上,是怎么掩饰,都掩饰不住的喜色。 “姑娘及笄就快半年了,要奴婢说,太子殿下早就该给姑娘下聘了。” 浣溪手巧,说话间,宋琼琚头上就梳成了个灵蛇髻。 乌黑如墨的发髻末尾处,簪了支红宝攒枝凤尾步摇,凤口衔了四股垂珠,在宋琼琚动作间步摇轻颤,珠光万丈。 浣溪这方正在激动着,宋琼琚却是平和了不少。 就浣溪给她上妆的这会子功夫,她眯着眼睛,差点便要睡了过去。 她是国公府的嫡女,婚事总归是要拿给爹爹去巩固朝廷里的地位的。 嫁给谁,怎么嫁,对宋琼琚而言,差别都不大。 自从母亲亡故,爹爹续弦,宋琼琚就明白。 她在这府里要是想要过得好,就得变成一根听话的柱子。 不能动,不能言。 看着自家姑娘这副不说话的样子,浣溪又是心疼又是着急。 自从先夫人亡故,浣溪心里就憋着一口气。 自家姑娘的外祖家是襄阳江氏,母亲是国公府的原配夫人。 凭什么这么多年,小姐处处都被续弦夫人的那两个后生的妹妹压了风头。 先夫人还在的时候,续弦夫人不过是国公府后宅众多姨娘里的一个。 要不是仗着她和老爷十数年青梅竹马的情分,这国公府的续弦夫人,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小官庶女来当。 更何况,先夫人还在的时候,对她一向宽容。 可谁知,自从她当上了继室夫人,就开始暗地里磋磨自家小姐。 明面上,她是把自家小姐这个继女,当成眼珠子宠。 国公府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都会一股脑儿地先送到她们这揽翠阁,给自家小姐挑选。 这么点眼的做派,可不就是在跟众人宣扬。 她是真心把小姐这个继女,当成亲姑娘来对待吗? 在这国公府里,有小姐的许多兄弟姐妹,更还有老夫人。 小姐要是真的动手把东西先挑走,不论是拿多还是拿少,都落下了个不孝不悌的罪过。 所以每次,小姐都只能把那些东西原样退回去。 她们揽翠阁半分好处都没有,反倒让那个女人在外头捞了个贤名。 浣溪一想到这事,胸中便闷得厉害。 所幸,先夫人还在的时候,当今皇后娘娘看重襄阳江氏的势力,早早就让太子殿下和自家小姐定下了娃娃亲。 等小姐嫁入东宫成了太子妃,看宋家这群趋炎附势的东西,还敢不敢怠慢小姐了。 “小姐,我听大公子的小厮说,现在太子殿下刚及冠,陛下就把的朝中事务,放心地交给他了一半。” “陛下还拜托了当今九千岁,让他亲自督查着太子殿下行事呢!” “陛下这副慈父情怀,太子殿下将来,定会安然地走到那个位置的!” 浣溪张了张嘴,还藏下了半句话没说。 要是太子殿下真的顺利继位,只要小姐成婚后能够抓住太子殿下的心。 那将来,无论太子殿下的身边再出现多少莺莺燕燕。 入主中宫的那一位,就一定会是她家小姐。 宋琼琚抬眼看着浣溪眉飞色舞的样子,只是淡然地笑了笑。 要是母亲还在,太子殿下只怕在她刚刚及笄的时候,就巴巴地赶来下聘了。 可是现如今,却足足拖了半年才登门。 宋琼琚心里,不可谓是不心寒。 她小时候,因为这份婚约,倒是经常进宫,充作太子殿下的玩伴。 要是细说起来,她和太子殿下,也算是青梅竹马的情分。 可就算是这样的情分,她也还照样,即将是那枚弃子。 自从母亲去世,她心里就明白。 她在这国公府的地位,早已一落千丈。 当初皇后娘娘定下这门亲事,说是看中襄阳江氏。 其实她更看重的,是她国公府嫡女的身份。 现在宋琼琚没了母亲,外祖家又远在千里之外,在国公府的身份及其尴尬。 这份婚事要是能够保全,就算是谢天谢地了。 正当浣溪满怀期待地给宋琼琚收拾停当,刚扶着自家小姐穿过游廊,却被嬷嬷们私下里的议论惊了个趔趄。 “太子殿下竟然要退亲!” “怎么回事?咱们家小姐不是自小和太子殿下定下了娃娃亲么?” 第2章 退婚 “这样贸然退婚,这让咱们小姐将来还怎么活啊!” 揽翠阁里都是看着宋琼琚长大的老人,说话间,全都是为自家小姐打抱不平的。 浣溪正要开口,却被宋琼琚伸手拦下了。 现在的这副情状,她早就料到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 她十一岁上就失去了母亲,早就知道这天下所有东西,都有它的价钱。 她那么小就失了依仗,早就没了皇后娘娘可以利用的价值。 她本想着,凭着她和太子殿下幼年时的那点情分。 太子殿下或许会因为旧情,给她个太子侧妃的位置。 毕竟,她就算是失了母亲,失了外祖家的依仗,却也还是国公府的嫡女。 可她没想到,那些年的情分,在太子殿下那里,早就化作了泡影。 留在过去的,也只有她自己而已。 她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太子殿下能念着那一点情分,在那退婚的旨意里多说一点她的好。 这样的话,就算她被退婚失了颜面,也还能在这国公府有一条活路。 这么多年,宋琼琚心里清楚,要不是忌惮着她将来太子妃的身份,她的那位继母,怕是早就更加磋磨她了。 退婚后的日子,肯定是要更加难过了。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尚显稚气的脸上露出了一份和年龄不相符的忧愁。 “浣溪,别说了。” “咱们快些走,别误了接旨的时辰。” * 宋琼琚扶着浣溪的手,主仆两个加快了脚程,终于压着时辰,赶到了前厅。 宋家的众人因为圣旨的缘故,此时都聚到了正厅。 见正主来了,原先大刺刺坐在正中檀木太师椅上的宣旨太监,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可当宋琼琚看清那太监的相貌时,瞳孔猛地一缩。 要不是浣溪在旁边扶着她,她只怕是要就这样摔在地上。 怎么...怎么会是他! 朱红高墙下,那人向她缓步走来。 玄色蟒袍绣金线云纹,广袖垂落间暗光浮动。 腰间玉带轻扣,一枚血玉禁步随着步伐轻晃,恍若一滴未凝的艳血。 那张脸和寻常男子不同,生得极艳。 眉如墨画,斜飞入鬓,眼尾却微微上挑。 琥珀色的眸子浸着三分笑,七分寒,似狐又似妖。 唇色极红,似噙了胭脂,偏又肤色冷白,衬得整个人如画中精魅,妖异得近乎锋利。 他漫不经心地拿着那一份明黄色的卷轴,指尖莹白修长。 分明是养尊处优的手,却莫名让人想起执刀见血时的优雅残忍。 见他起身,两侧宫人伏跪,头也不敢抬。 而他却只道是寻常,目光掠过众人,如看蝼蚁。 哪像是个阉人? 他分明像是位高权重的王侯,甚至比那些金銮殿上的龙子凤孙更矜贵放肆。 宋琼琚怕的并不是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她怕的,是这位九千岁,竟然和她梦里的那个男子,长得一模一样。 可是,她自此之前,从未见过他。 他又怎么会接连四年,夜夜入她的梦呢? 宋琼琚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那张妖艳的脸,连行礼都忘了。 宋国公看着女儿这副失礼的样子,轻轻地皱了皱眉。 他这个女儿虽然年幼丧母,却在清欢的教养下,不曾出过一点错。 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不过,不管宋琼琚是怎么了,她都不能在九千岁面前失了礼数。 这些年,九千岁为陛下办事,查抄了多少公侯之家,他自己都数不清。 要是真的算起来,那些公侯之家是罪有应得。 可他们宋家,难道就真的干净吗? 他断断不能,自己把把柄送到这个赫连璟手上,牵连宋家满门。 宋国公想都没想,直接伸手就把宋琼琚给拽得跪了下来。 不管宋琼琚想什么时候胡闹,她都断断不能在这瘟神面前不懂事。 宋琼琚被宋国公拽了下,立刻清醒了过来,顺从地在父亲身边跪下。 她刚刚也是糊涂了。 她怎么能在这九千岁面前,就这么大胆地直视他的面容呢? 这九千岁的凶名,可算是在全京城传了个彻底。 妇人哄小儿睡觉时,都拿这赫连璟的名字作筏子。 不管是闹得怎样厉害的夜哭郎,只要是听见这瘟神的名号,也都吓得安静睡觉了。 她要是真的惹怒了九千岁,照这位的脾性,牵连的可是他们宋家全族。 想到这儿,宋琼琚身后不禁冒出了一层冷汗。 所幸,赫连璟像是毫不在乎她的失礼,见众人跪好后,施施然地展开了手中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婚姻之礼,重在人伦。 两姓之好,贵乎情契。 今太子与镇国公嫡女宋氏琼琚,早定婚约,本欲成佳偶之美。 然朕察二人性情虽各端方,而志趣未协,恐难成琴瑟之和。 宋氏琼琚,毓秀名门,德容兼备,贞静娴雅,有林下之风。 其行止端方,才德俱显,实为闺阁之典范。 今虽解此婚约,然非关名节,更无瑕疵,唯愿各遂其缘,另觅良配。 太子亦敬宋氏品行,然缘法有定,不可强求。 朕念两家世交,情谊深厚,特赐宋氏锦缎百匹、明珠十斛,以彰其淑德,亦慰国公之心。 自今以后,两家仍宜和睦如初,勿生嫌隙。 钦此!” 听完了这份旨意,宋琼琚这才终于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这份圣旨措辞温雅,既顾及了她的颜面,也保全了太子殿下的体统。 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到底是护住了她最后的那份体面。 赫连璟宣完旨意,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穿着嫩黄衣衫的那个小姑娘。 按理说,太子退婚,本该亲自来交换信物。 可是今日晨起,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就把他堵在了府门外。 那小子说,他不忍心看到宋琼琚伤心的样子,要劳烦他跑一趟。 他被那小子烦得厉害,这才来了宋国公府一趟。 没想到,这一趟宣旨,竟然让他有了意外之喜。 这宋大姑娘确实如那小子所说,长得娇俏可人,天生一副媚骨。 只不过,他在乎的却并不是这个。 这宋大姑娘,竟然长得和他这些年来,梦里的那个出挑美人,如出一辙。 他原先一直以为,自己梦里那个,兼具美貌与智慧于一身的女子,是上天怜悯他家破人亡的苦楚,给他降下的神祇。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他竟然真的能在这世上,遇到和神祇如此相似的女子。 看着之前宋大姑娘初次见他就如此慌乱的样子,经年养成的,那份多疑,让他不得不忖度。 那个四年来一直在他梦里流连的女子,就是眼前的宋大姑娘。 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这么多年在梦中的倾诉,可就让这宋大姑娘知道了个彻底。 要是这宋大姑娘一个不醒神和旁人说了,那对于他来说,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却也是一场不小的麻烦。 这宋大姑娘,如果真是那女子的话,那她可就留不得了。 想到这儿,男人掩下了眼底的狠戾,轻笑了下。 “宋大姑娘,接旨吧。” 宋琼琚被男人的嗓音吓了一个机灵,忙高举双手,连头都不敢抬,等着赫连璟把圣旨放在她手中。 除了那冰凉滑腻的丝绸质感,宋琼琚的修长的手指,却被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轻轻地捏了捏。 宋琼琚下意识地抬头,却猛地撞进了那双眼尾上挑的琥珀色眼眸。 赫连璟就那样含着笑垂眸看向她,却把她看得又是生生地出了一身冷汗。 她心里清楚,赫连璟这样做,就是在试探她。 他已经猜到了,这四年里,那个在他梦里的那个女子,很可能就是她。 这些年来,他在她面前,倾吐了多少诡计筹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身边突然多了一个,知道他这么多私隐的人,照着赫连璟的狠戾性子,他是绝对不会留她一条活路的。 她要是还想要这条小命,就只能装作不认识他。 第3章 她们也许只是长得相似 宋琼琚立马垂下头,身子更是瑟瑟发抖起来。 “臣女谢恩!” 赫连璟看着宋琼琚那副瑟缩的样子,皱了皱眉。 他梦中的那个女子,虽然和宋琼琚长相相似,却全然不是宋琼琚这副怯懦性子。 在梦里,那个女子会跟他谈天说地,为他的大计陈词献策。 那副自信张扬,谋定而后动的模样,全然不比他这个男子逊色。 赫连璟心里,顿时开始游移起来。 或许,这世上无奇不有,宋琼琚也许只是和他梦境中的那个女子,长得相似而已。 她们兴许,并不是一个人。 男人收回了轻捏着宋琼琚小指的手,扭过头去,松开了微微蹙起的眉头。 也是,这种能入梦的事,恐怕也就只有山灵精怪做得到了。 宋琼琚只是一介凡人,和他又素未蒙面,又怎么会夜夜入得了他的梦呢? 他还真是想多了。 这小丫头年幼丧母,又被太子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退了婚,已经足够可怜了。 要是再因为他的疑心被杀,那也真算是白活了一场。 “本座使命已了,这便告辞了。” 宋国公听见这话,立马起身,伸出手就想把赫连璟往花厅里邀。 “千岁爷请慢,这日头快到正午了,还请千岁爷在府里用了午膳再走。” 赫连璟回过头,又看了被浣溪扶起身的宋琼琚一眼,淡淡地摇了摇头。 “本座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多留了。” 言罢,赫连璟就带着一众随从,呜呜泱泱地出了国公府。 宋国公像是习惯了赫连璟这目中无人的脾气,倒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这瘟神在家里待得越久,他心里就越打怵。 谁知道这瘟神会发什么疯,稍不留神,只怕他们宋家就会因此有灭门之祸了。 他伸出手,从宋琼琚手里接过了圣旨。 因着刚才的事,宋国公就算是疼惜这个刚刚被退婚的女儿,心里也是多了几分怨气。 幸好刚才赫连璟没有计较宋琼琚的失礼,要不然,他都不敢想会怎么样。 “琼琚,不是为父说你。” “你平日里也是个稳重孩子,怎么见了九千岁就慌张成这样。” “幸好千岁爷今日不曾怪罪,否则这份罪过,你哪里能够担得起。” 宋国公担心的事情,并不是没有前车之鉴的。 半年前,就因为赫连璟办差时,有个罪臣家的女儿被他的妖孽长相吸引。 那女子直勾勾地看了他半晌,赫连璟发起怒来,竟叫人把那女子的眼睛活生生地剜了出来。 宋琼琚今日的情状,除了他不是罪臣,不就和当日的事一模一样吗? 宋琼琚还没来得及说话,站在她身后,约摸着小了两三岁的,一位穿着浅碧衫子的少女便轻笑道。 “姐姐怎么会怕呢?区区九千岁而已,姐姐从前可是未来的太子妃呢!” 话还没说完,那少女就又吃吃地笑了起来,丝毫不掩饰脸上的嘲讽之色。 “琼瑶!不许胡闹!” 站在宋琼瑶身边的年轻妇人装模作样地拉住了她的袖子,扭头看向宋琼琚时,脸上满是一副怜悯的神色。 “琼瑶,湄儿被拒婚,已经够可怜了。” “你作为湄儿的妹妹,怎么能这样说你姐姐呢?” 宋琼瑶看着母亲向她使的眼色,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要她说,娘这些年就是太小心了。 之前宋琼琚身上还有和太子殿下的婚约,娘在平日里教育她和妹妹要让宋琼琚三分,她也就忍了。 可现在,宋琼琚已经被太子殿下退了婚,外祖家又远在千里之外。 她和妹妹与宋琼琚一样,都是这宋家的嫡女,她们凭什么还要对这个没娘的小贱人,这样毕恭毕敬呢! 宋国公听着宋琼瑶的话,又微微地蹙起了眉头。 他这个小女儿什么都好,就是沉不住气,牙尖嘴利了些。 虽然他一向不喜欢先头的江夫人,也颇为忌惮宋琼琚这个长女,但是有一点是翻不过天去的。 宋琼琚作为襄阳江氏和他宋国公唯一的女儿,手里掌握的资源,永远是他这两个后头的女儿无法比拟的。 即使现在宋琼琚没了未来太子妃这个身份,却也不能在他宋国公府受委屈。 襄阳江氏虽然远在千里之外,但是他们手下的铺面却遍布京城。 要不是看重这份金山银山的重量,当年,江夫人一介商户之女,又怎么能入得了他国公府的门。 只可惜,在江夫人亡故之后,把手上的所有嫁妆铺子全都给了宋琼琚傍身。 他就算想要从宋琼琚手里把那些铺子拿回来,却也放不下这个脸。 寻常人家都知道女子的嫁妆不能动,更何况是他们宋国公府呢? 要是他抢夺妻子嫁妆的事情被传了出去,那他这面子要往哪里放。 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看着不让清欢苛待他这个年幼丧母的女儿。 一是看重她未来太子妃的身份,另一方面,更是看重宋琼琚手中,那些能掌握宋国公府命运的田产铺子。 他虽然一直都瞧不上江夫人商贾之女的低贱身份,却也不得不承认。 要不是江夫人的嫁妆补上了宋国公府多年的亏空,他们这些年,还不知道要在亲贵面前,露出多大的笑话。 宋琼琚手里那些每年进账上千两银子的铺面,生生扼住了宋国公府的咽喉。 “好了!都少说两句!” 宋国公转向宋琼琚,面上全是心疼之色,一副慈父情怀地握住了她的手。 “琼琚,为父知道你伤心,这些日子,你就好好待在家里,好好地缓缓伤心,省得让那些外人看了笑话。” 宋琼琚听见这话,被宋国公抓在手里的纤手抖了抖。 笑话?到底谁是笑话? 这么多年,连她一个闺阁女儿都知道,今时不同往日。 等她长大,太子殿下恐怕就会来退婚。 她不相信,宋国公在宦场浸淫多年,他能够想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几年来,宋国公只不过是不愿意面对现实罢了。 现如今窗户纸被挑破,他自然懒得再装下去。 宋国公说得好听是让她在家里缓缓伤心,实际上,不就是想把她禁足在家里么? 她这个年纪世家小姐,哪个不是被自家主母带到各式宴会上相看,只盼得能求一个好姻缘。 宋国公现在把她禁足在家里,什么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 眼见着她已经是枚废棋了,她就得给后面的两个妹妹让路。 第4章 来自亲生父亲的威胁 可是凭什么? 她宋琼琚只是年纪小,却不是不懂事。 她母亲生前,被整个宋国公府吃干榨净。 宋国公书房的紫檀嵌百宝云龙纹十二扇围屏、朱漆戗金缠枝莲纹香几和乌木嵌银丝山水画案,都是母亲辗转多方,花了上万两白银,只为求宋国公一笑。 更别提老夫人房里的剔红海水江崖云纹椅和黄花梨灵芝纹月洞门架子床又是母亲怎样费劲了心思,只为能让老夫人住着舒服。 就算是不提这些桌椅摆件,母亲刚嫁进来,就用自己的嫁妆银子,补了宋国公府十数年的亏空。 她宋琼琚的母亲为整个宋国公府做了这么多,而他们,却还要忙着算计,她这个唯一留下来的女儿。 这世上,虽然到处都是这样的例子,但在她宋琼琚这里,却没有这样的道理。 母亲把自己手上的嫁妆铺子留给她,就是希望她能够凭借这些,护好自己将来的路。 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母亲失望。 宋琼琚轻笑了下,从宋国公手里轻轻地抽出了手。 她微微蹲身,冲着宋国公行了个完全挑不出差错的礼。 “父亲体恤,但琼琚却不敢这样放肆。” “圣上金口玉言,期盼与国公府亲昵如前。” 宋琼琚抬起眼,直直地看向宋国公。 她眉眼弯弯,用满面的稚气,藏起了狐狸眼里的那抹锋芒。 “琼琚要是这时久居深闺,要是传到圣上耳朵里。” “还以为是琼琚对圣上的旨意有所不满,对圣上和太子殿下存了怨气......” 宋琼琚的话,并没有说完。 她相信,照着宋国公那色厉内荏的性子,完全能够听得懂她在说些什么。 现在她宋琼琚的姻缘,并不是他宋国公能完全掌控的。 毕竟,和她宋琼琚之前订婚的,可是太子殿下。 她的姻缘,关系的不仅仅是宋国公府的名声,更是皇家的名声。 要是原先许给太子殿下的世家小姐草草嫁人,这让旁人听了。 还以为是原先配给太子殿下的那位小姐有多么不堪,才被这样匆忙交代了出去。 要真是这样,那让太子殿下的脸面往哪里搁,让皇家的颜面往哪里搁。 如果宋国公刚才真的打着让她随便嫁人的算盘,那她在这个时候把圣上请出来。 宋国公他心里就能够明白,她宋琼琚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任人拿捏的傻子。 春风乍起,掠过庭前那株老桃树。 枝头轻颤,簌簌抖落一片绯红。 花瓣纷纷扬扬,如蝶翩跹,似雪轻旋,在暖阳里浮浮沉沉。 忽有一瓣随风斜飞,掠过雕花窗棂,正巧落在宋琼琚低垂的发髻上,一抹娇红点染乌丝。 宋国公轻叹一口气,抬手帮宋琼琚把那枚花瓣从发髻上摘落。 这么多年了,他这个女儿终于和她母亲一样,长成了这副精于算计的样子。 但凡有什么事情会涉及到她们的利益,她们都会第一时间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当初他不喜欢江夫人,就是觉得她太过锱铢必较,一点都不知道顾全整个宋国公府的体面。 就算是江夫人为了讨好他,给他,给府里添置了那么多名贵器物又如何,那是她作为宋国公夫人应该做的。 如果她真的够爱他,她就应该答应当初他想要把清欢抬为平妻的决定。 清欢家里的官位虽然不高,却也是个素有贤名的官家小姐。 处理起内宅事物来,自然是比江夫人这个商贾之女得心应手得多。 他这样做,明明只是为了整个宋国公府好。 虽然他也有私心,却也越不过对宋国公府的思量去。 可江夫人就因为那一腔醋意,跟他狠狠地闹了一场。 就连清欢,也只能以姨娘的身份进府。 她做下这些事,还怎么能让他喜欢得起来。 更何况,在江夫人去世之前,还特意把宋琼琚叫到榻前,当着众人的面,把嫁妆里的田产铺子一律交给了她。 天知道,当时他站在江夫人床前时,有多么坐立难安。 她这样做,难不成还怕他这个当父亲的,侵吞他亲生女儿的嫁妆么? 他从那天开始,就对自己向来瞧不起的嫡妻彻底失望。 在江夫人死后,他甚至还有些庆幸,现在,终于没有旁的人,阻碍他和清欢在一起了。 “琼琚,你既然自己有打算,那父亲就不多说了。” “今后的路怎么走,你自己思量好就是了。” 宋琼琚听着宋国公略带着威胁的语气,又是轻笑了下。 当初,幸好母亲及时把田产铺子都给了她,管事的又是母亲多年的属下。 冲着她手上的银钱,宋国公也不敢跟她彻底的撕破脸。 如今说出这番话,已经算是在给她警告了。 可是宋琼琚并不害怕宋国公的威胁。 宋家的国公之位,是当年随着太祖皇帝出兵靖难得来的功勋。 算到今日,手里早就没了实权。 要不是自己母亲的嫁妆,宋国公府早就连个空架子都不剩了。 她这些年以来,虽然明面上纵着王清欢安排自己的人进铺子,但铺子的核心,却一直被她自己紧紧抓在手里。 如果宋国公真的想要跟她撕破脸,那她也不介意,和他好好地闹上一场。 宋琼琚展颜一笑,腮边露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 她的相貌和江夫人一脉相承,都是江南的温婉姿容。 只不过,宋琼琚更像自己的外祖母几分,一双尚显幼态的狐狸眼微微上挑,露出几分精明的颜色来。 “琼琚多谢父亲教导,如今时候也不早了,父亲不妨到女儿屋里去用午膳吧?” 如宋琼琚预料的那样,宋国公听见她的话,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身子早就朝向了王清欢母女。 “不必,你自己回房吃便好,不用操心为父。” 自从母亲亡故,宋国公别说来揽翠阁和她一起吃饭了,就连来揽翠阁探望她,都没有几次。 她搬出这些话,只不过是早些脱身,又不落人话柄罢了。 宋琼琚听见这话,连停留都没有,行了礼之后,扶着浣溪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乱我心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她和宋国公,也就只能剩下这表面上的体面了。 第5章 再次入梦 “姑娘,咱们今后可要怎么办啊!” “从前王姨娘看着几分太子殿下的面子,总不至于太为难咱们。” “可现在不同了,眼看着二姑娘三姑娘也要及笄了,那上好的婚事,还能轮得上咱们吗?” 浣溪往装满山泉水的铜盆里加了些玫瑰花瓣,端起铜盆立在宋琼琚身边,等着她净手。 先前宋国公拉着自家姑娘手的时候,她就从宋琼琚的眉眼间,看出了她的不耐烦。 自家姑娘从小到大,都不太愿意和国公爷亲近。 现在先夫人已经去了,这些年国公爷又对姑娘不好,父女之间的关系更是淡了不少。 如今姑娘和国公爷之间的情分,也就只剩下明面上的体面了。 宋琼琚坐在软榻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低垂着手,就着浣溪捧着的铜盆草草净了净手。 “虽然这些年中馈交给了王夫人,总归家里的田产铺子还在咱们手里。” “就算她要动手,想必也不急在这一时。” 浣溪听了这话,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闭上了嘴。 自家小姐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软软糯糯,一副任人拿捏的样子,心里却是极其有谋算的。 先夫人刚去的时候,那王姨娘就撺掇着国公爷,想要趁着姑娘年纪小不懂事,早些把姑娘手里的田产铺子给拿回来。 可谁知,无论国公爷和王姨娘怎么样软磨硬泡,姑娘硬是怎么都不松口。 姑娘小小年纪就这样见事明白,如今更是不用说了。 她既然不着急,那自然是有后招的。 想到这儿,浣溪脸上也多了几分喜色。 她放下铜盆,望了望天色便要替宋琼琚去传膳。 浣溪刚要出门,却被宋琼琚叫住了。 “浣溪,你铺上笔墨再去传膳,我要给外祖家去封信。” * 信托门外的小厮寄出去了后,宋琼琚斜倚在榻上,只觉得困倦得很。 今天出了这么多的事,她今天着实是累得厉害了。 就这么一闭眼,她竟然回到了正厅。 只不过,这次正厅里,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今天入眠的时候,她还在担心,要是今天晚上还是梦见了那赫连璟,她该要怎么搪塞过去。 毕竟,如今她已经知道了,梦里的那个男人,是人人闻风丧胆的九千岁。 他替当今圣上办事多年,什么诡谲难缠的刁钻犯人没有见过。 她身上这些所谓的伪装,在赫连璟面前,只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要是真的在梦里对上他,她还真的不知道该要怎么办了。 还没等宋琼琚松口气,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就突然从她身后出现。 身材欣长的男人手上轻轻捏着一支含露的海棠,就那么施施然地从桃花影里走了出来。 那双琥珀色的桃花眼噙着笑,看向宋琼琚时,眸底的潋滟情意像是要把她拖进深渊后,吞吃个干净。 “你来了。” 男人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把那支海棠递了过去。 宋琼琚仰头看向那张熟悉到骨子里的妖冶面庞,接过那海棠的时候,尚有些圆润的狐狸眼里,带着赫连璟见过无数次的喜悦。 “多谢你,这么多年,也就你记得我的喜好。” 赫连璟撩开自己的长袍下摆,捡了块略干净些的石头在宋琼琚身边坐下。 他微微眯起眸子,看着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心中的疑虑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从国公府回去之后,他一整天都没有平静下来。 那个疑影,就这样一直在他眼前盘旋,逐渐越扩越大。 赫连璟心里,还是在想,万一宋国公府的大姑娘真的是他那个梦里的女子,他要该怎么办。 杀了她吗? 他是下不去这个手的。 天知道他有多希望,宋大姑娘不是那个女子。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说服自己,给她留一条命。 这些年,他牺牲了自己的一切,才爬到了现在的这个位置。 眼见着他就要报完了全家的仇,他断断不能因为所谓的妇人之仁,把自己的一切全都葬送在这小小女子身上。 “你今日,可曾见了什么人么?” “我今日,倒是见了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 听见这话,宋琼琚的嘴角微微地僵了一瞬。 她根本就没有想到,这赫连璟竟然这样出其不意,直接开口问她今天的事情。 要是他跟她兜几个圈子,那她还能打个哈哈混过去。 现在赫连璟这样直接问出口,她就算是想躲,也没办法了。 为今之计,也就只有反诘赫连璟,才能把这件事给搪塞过去了。 宋琼琚指尖轻轻捻着海棠花瓣,低垂的睫毛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忽然将花枝抵在鼻尖嗅了嗅,再抬眼时,眼底已漾开朦胧的笑意。 “我今日见的可多了。” “廊下的画眉啄碎了春杏花蕊,厨房的狸奴偷吃了半条鲈鱼。” 她忽然倾身凑近赫连璟,花瓣擦过他月白长袍的银线绣纹, “倒是你......” 宋琼琚尾音拖得绵软,声音里带了几分调笑。 “这般在意和我相似的姑娘,莫不是真对我动了心思了么?” 赫连璟听见这话,怔了一瞬。 他捏住她执花的手腕,却见她忽然蹙眉轻呼。 “疼!” 赫连璟心头一紧,忙执起宋琼琚的手腕查看。 他和宋琼琚不管怎样,都还有这四年在梦里的情分。 有些东西,早就扎根在彼此的习惯里。 看着宋琼琚吃痛,他的心不知怎的了,也是跟着隐隐抽痛起来。 趁他分神查看的刹那,宋琼琚突然指着远处惊叫。 “你看!” 待赫连璟转头,她已退开三步远,提着裙摆站在桃树下,满树落英簌簌而下。 淡粉色的花瓣落在美人发间,愈发衬得这只不过是一场梦境。 “我只不过是你梦里的一个虚影罢了,你又何必如此较真。” 赫连璟微微蹙眉,抬脚便想往宋琼琚的方向走去。 男人身高腿长,没几步便要到了宋琼琚身侧。 还未等赫连璟开口,宋琼琚突然捂着心口,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随着她的动作,整片桃林也开始崩塌。 慌乱间,赫连璟猛地惊醒。 他睁开眼,满目间只剩下了那熟悉的墨色床帐,哪里还有宋家大姑娘的影子。 赫连璟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轻笑了一声。 这种情况,在之前的梦境里从未出现过。 她,这是心虚了么? 第6章 让她嫁给娘家侄子 “姑娘,您没事吧?怎么又惊出了一身冷汗啊!” 浣溪捧着盏羊角灯坐在宋琼琚床前,满脸担忧地看着自家姑娘。 今晚入睡前,宋琼琚就叫她先别睡。 要是看见她蹙眉捧起心口,就立刻把她叫醒。 她虽然不知姑娘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要求,却也依旧这样做了。 现在看着自家姑娘苍白如纸的脸色,浣溪顿时更加忧心起来。 姑娘之前夜夜梦魇也就算了,如今更添了心口疼的毛病。 再过几天,就算姑娘训斥她,她也要请个神婆子回来,给姑娘好好看看才行。 “无妨,你去把暖阁的灯点上,咱们今天晚上不睡了。” 幸好她预料到了,晚上和赫连璟在梦境里相见的时候也许会出事,安排了浣溪叫她起来。 要不然,她如果再和赫连璟在那里待下去,还不知道会露出什么破绽。 要是真的让赫连璟抓到把柄,坐实了她就是他梦里的女子。 到时候,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听了宋琼琚这话,浣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还是依言去收拾暖阁了。 这会子才四更天,姑娘就不睡了。 明明姑娘脸色这么不好,现在应该更加好好休息才是。 要是天天这么熬着,把身子熬坏了,可怎么好。 宋琼琚见浣溪走远,这才拿起她留下的锦帕,擦拭起脸上的薄汗。 不是她不想睡,而是她怕,要是她再睡过去,再在梦里撞上赫连璟可怎么好。 反正她白日里也没什么要紧事,趁着赫连璟上朝的时候补眠,她也能够睡得安心些。 * 转眼几个时辰过去,宋琼琚面前的乌木嵌银丝山水画案上,几丛海棠正在洁白如玉的宣纸上绽放。 她伸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放下笔,解开了襻膊。 宋琼琚扭头看了眼抱着灯柱睡得正香的浣溪,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她没叫醒浣溪,自己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光熹微,淡金色的阳光如薄纱般漫过青瓦檐角,斜斜地流淌进小院。 檐下铜铃轻晃,碎光点点,映在青石板上,像是撒了一地细碎的金箔。 院角的梨树新开了花,花瓣上凝着未晞的露水。 被光线一照,晶莹剔透,宛若缀了点点珍珠。 绣房的雕花窗棂半开,日光透过茜纱,在梳妆台上投下抹朦胧的胭脂色。 阶下小婢正扫落花,扫帚划过地面,扬起细尘,在光束里浮浮沉沉,细碎而又美好。 宋琼琚抬手,一个小丫头忙走了过来。 她刚想交代小丫头去传早膳,却见王夫人身边的翡翠高扬着脸,扭着腰肢从外头走进了院子。 翡翠见宋琼琚就在院子里站着,脸上的倨傲不由得被吓退了两分。 她福了福身,微眯着眼看向这位向来被自己主子恨入骨髓的宋大姑娘。 “大姑娘,我们夫人屋里摆了早膳,让您过去一起用些。” 宋琼琚听着翡翠的话,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她这个继母,之前从未叫她一起去用过饭食。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肯定是没存了什么好心思。 她昨日才刚被太子殿下退婚,今日,难道他们就忍不住了吗? “好,你先回去,我梳洗下便过去。” 翡翠看着宋琼琚不卑不亢的样子,冷哼一声,草草地顿了顿身便走了。 宋琼琚都被太子殿下退婚了,却还是这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要不是自家主子还没把江家的产业全都抓进自己手里,这些年,哪还能有宋琼琚的好日子过。 如今她被皇家退婚,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她的笑话。 自家主子大可以借着这个由头,趁机料理了她。 等到待会儿在琳琅院,看她还敢不敢这么傲了! * 宋琼琚回屋叫醒了浣溪,主仆两人简单梳洗了下,便朝着琳琅院的方向去了。 她昨天刚被太子殿下退婚,等于是站在了整个京城的风口浪尖上。 这种时候,她对待王清欢,就要更加挑不出错来。 在被退婚之后,她的名声本来就不可避免地会受损。 宋琼琚可不想再添上一条不敬嫡母的罪名。 主仆二人刚进琳琅院,就被王清欢院子里的一个二等小丫头领进了内室。 王清欢与宋琼瑶和宋琼琳姐妹正坐在一张檀木方桌两侧,嘻嘻哈哈地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一见她进屋,满室的笑声也都敛了去。 不等宋琼琚行礼,王清欢就站起身,笑着拉她在身边坐下。 “诶呦,大姑娘来了,快坐。” 她冲着翡翠微微一扬手,脸上的笑意简直要蔓延上眼角。 “翡翠,快去传膳,别忘了大姑娘最喜欢吃的那一品糖蒸酥酪。” 翡翠领了命,转身便下去了。 倒是宋琼瑶,听见王清欢这么偏心宋琼琚的话,鼻子里溢出一丝冷哼。 在宋琼瑶看来,王清欢这么做,实在是软弱的厉害。 宋琼琚没了母亲,又失了太子殿下这个依仗。 现在宋琼琚在宋家,早就被她们母女拿捏得死死的了。 世家小姐们的婚事,哪个不是由自家主母做主。 宋琼琚要是还想要像之前那样把持着宋家的田产铺子不放,她宋琼瑶就让母亲把她嫁到流氓地痞家里,看她怕不怕! 宋琼琚冷眼看着王清欢献媚的脸,越发觉得今天的这顿饭,说法实在是大得厉害。 “夫人,今天您叫我过来,不知道是为了何事啊?” 王清欢亲手把宋琼琚的碗筷摆好,脸上的笑意依旧不减。 接下来的事情,宋琼琚要是能够同意,那对她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大姑娘,今天母亲叫你过来,可是有件实打实的好事。” “母亲娘家有个侄子,生的那是玉树临风,貌若潘安,现在身上又捐了个六品的小官。” “如今啊,正想要寻个家世门第相配的闺阁女儿,去做继室夫人呢!” 她轻轻摩挲着宋琼琚的手,一副为宋琼琚着想的慈爱样子,仿佛这真的是件什么千载难逢的好事。 “母亲想着,你刚被太子殿下退婚,这夫婿的人选,门第实在不宜过高。” “母亲这侄子,家世简单,又是彼此知根知底的。” “你要是嫁过去,立马就是当家主母,也不用受婆婆几年的规矩了。” 王清欢就这么握着宋琼琚的手,眼神中带着一丝期盼。 “大姑娘,你看如何呢?” 第7章 夫人还真是聪慧 王清欢心里的算盘珠子打得山响。 这些年,自己虽然执掌中馈,却依旧管不了面前这个倨傲的小丫头片子。 原因无他,就因为江青月那个贱人,连死了都要摆她一道。 她竟然趁着自己还有一口气在,把她的那些嫁妆铺子,全都当众交到了宋琼琚这个黄毛丫头手上。 如果江青月是私下里给的,那她大可以趁着宋琼琚年幼,把那些铺子全部给哄骗出来。 只可惜,江青月给宋琼琚东西,全都是过了明路的。 她如果想要染指,自己落不到好不说,还要背上苛待继女的焊妒名声。 这样赔本的买卖,她王清欢可不做。 所幸,她等到了太子殿下跟宋琼琚退婚的这一天。 只要能把宋琼琚许配给自己的娘家侄儿,那江青月的田产铺子,就全是她王家的了。 到时候,她和侄儿想要拿捏宋琼琚,那还不是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想到这儿,王清欢嘴角的笑意又是诚恳了几分。 她仿佛看见了,将来的幸福日子,已经在朝她招手了。 如何? 宋琼琚在心中冷笑一声,看向王清欢的眼神却依旧温婉天真。 王清欢竟然真的敢在她面前问出这句话。 她娘家的那个侄子,满国公府去问问,就连府里最低等的洒扫嬷嬷都知道这地痞的恶名。 王清欢侄子平日里好赌不说,就连他先头的那个夫人,也是被他酒劲上来,给活活打死的。 这样一个人,王清欢摆明了就是想要让她嫁过去好好受受她侄子的磋磨,报了她这些年被她宋琼琚压在底下的仇。 更何况,她宋琼琚是国公府的嫡女,这王清欢是有多脏心烂肺,竟然要把她许配给一个区区六品的小官。 这事儿要真是办成了,国公府嫡女低嫁,丢的可是整个国公府的脸。 “夫人,不是我不愿。” “只不过,这么好的亲事,您就该留给二妹妹和三妹妹。” “表兄一表人才,前途远大,您亲上加亲,岂不是更好?” 听了这话,王清欢还没反应,宋琼瑶就坐不住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那王邬仁那么低贱,怎么可能配得上我......” 只不过,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清欢一眼横了过去,吓得她差点没咬了自己的舌头。 是啊,她怎么就忘了,宋琼琚还在这里,她怎么就把真心话给说出来了。 王清欢看着宋琼琚骤然苍白起来的小脸,心里丝毫没有诡计被戳破的心虚。 从古至今,后宅里儿女们的婚事,全要靠嫡母们出去相看,断没有闺阁小姐们自己出去挑婚事的例子。 现在宋琼琚被太子殿下退婚,素日里又不和国公爷亲近。 宋琼琚的婚事,还不是沦落到她王清欢的手里。 就算是宋琼琚不愿意,她也有法子让宋琼琚闭嘴。 江青月只怕是没想到,就算是她之前那么费心筹谋,她唯一的这个女儿,还是落在了她王清欢手掌心里。 她江青月不是从前就瞧不起她王清欢只是个小官之女吗? 那她就让她江青月的女儿也嫁给小官,还只是个填房。 这样一来,她江青月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女儿,可就比她王清欢当年更加低贱。 王清欢一想到江青月在地底下气到跳脚,却又无计可施的样子,心里的愉悦,就又添了不少。 她面上复带上了那抹和善的笑,重新拉过了宋琼琚的手。 “大姑娘,你看你二妹妹那个急躁样子,母亲又怎么能放得下心让她嫁过去。” “你别看我那侄儿现在只是个六品小官,有你这个贤妻辅佐,将来的前途可远大着呢!” “你是咱们国公府最懂事的姑娘,想必,你不会让母亲为难的对吗?” 宋琼琚一双狐狸眼里盈满了泪花,楚楚可怜地仰脸看向王清欢。 “夫人,难不成,您真的打定了主意要让我嫁过去么?” 王清欢垂眸看着宋琼琚无助脆弱的破碎样子,心里只觉得好笑。 自从江青月死后,她对外,可是把宋琼琚这个继女放在了手心上宠。 这些年来,早就把这傻丫头养成了娇气怯懦的性子,一有什么就只知道哭。 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又怎么会是在后宅浸淫多年的她的对手。 把宋琼琚嫁给王邬仁的事,只怕就算是板上钉钉的了。 她只要再去禀明国公爷,说是宋琼琚早就看上了王邬仁,哭着闹着要嫁过去。 国公爷本来就颇为忌惮这个先头生的女儿,要是知道能这么容易地甩掉这个烫手山芋,一定会答应下来的。 王清欢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也适时地哽咽起来。 这么多年,她很早就练就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眼泪在她王清欢这里,已经成了家常便饭,还能糊弄不住一个小丫头片子吗? “母亲也是舍不得你,只不过,你如今已经被太子殿下退婚。” “为了家里姐妹们的名声,你也该早点出嫁。” 王清欢正哭得尽兴,却看见宋琼琚的眼神忽然轻蔑了起来。 她心中一惊,本来握着宋琼琚的手也瑟缩了下。 这...这是怎么了...... 正如她所料的那样,下一秒,宋琼琚就从她手里把手抽了回来。 她抬手擦掉了自己脸上的泪,冷笑一声。 “夫人还真是心急,我才刚被退婚一天,您就要这么着急地把我推进火坑。” 王清欢听见这话,心中慌乱,却还是强颜欢笑道。 “这孩子,说什么话呢?莫不是欢喜糊涂了吧!” 宋琼琚也不接话,她身子向后靠,只是冷冷地看着面前,精致伪装一点点碎裂开来的王清欢。 浣溪抱着臂站在自家小姐身后,在得了令之后,立马把之前憋着的怨气一齐发了出来。 “夫人打量着咱们都是傻子吗?” “表少爷是怎么个性子,全国公府都清楚得很。” “夫人这样做,不就是想要把我们家姑娘给毁了么?” 小丫头冷哼一声,狠狠地翻了一个白眼。 “要我说,姨娘当了夫人以后。竟然还是那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我家姑娘要是真的只嫁了个六品小官,那二姑娘三姑娘也就只能嫁得更低。” “这样伤敌一百自损三千的法子,夫人还真是聪慧。” 第8章 你不怕我把这件事告诉父亲吗 “放肆!” 王清欢的心思就这样被一个小丫头戳破,脸上自然挂不住。 她猛地一拍桌子,看向浣溪的表情像是想要把她吞吃入腹。 “本夫人和你家姑娘说话,哪里轮得上你一个丫鬟插嘴!” 浣溪听了这话,还想跟王清欢呛嘴,却被宋琼琚拦下了。 她脸上挂上一层不达眼底的笑意,嗔怪地回头看了一眼还没尽兴的浣溪。 “夫人莫怪,我这丫头心直口快惯了,要是有冒犯之处,还请夫人见谅。” 王清欢纵然心口堵了一口气,但听了宋琼琚这话,却也不好再追究了。 宋琼琚这个主子都这样责罚过浣溪了,为了自己宽和的名声,她自然是不好再生气了。 “这丫头主意也真是太大了,如今就敢做主子的主,要是大姑娘你真的离了国公府,这丫头还不得在你头上作威作福啊!” 王清欢狠狠瞪了浣溪一眼,转头一派怜惜地看向宋琼琚。 “这也是母亲不好,这么多年,竟然纵着这样欺主的奴才在你身边伺候。” “要母亲说,这样的奴才,身边是万万留不得的。” “这样,母亲替你做主,趁着你出嫁,母亲就把这丫头给赶出去,也算是给你添添喜气。” 宋琼琚直直地盯着王清欢的眼睛,半晌都没有再说话。 王清欢还真是好算计,这样一戴高帽,浣溪为她说话,就算是替她拿主意。 在世家里,欺凌主子的奴才被打死都是小事,被赶出府,已经算是极其轻的处罚了。 如果她真是这些年在王清欢面前伪装的软弱性子,只怕王清欢要是真的想要把浣溪发卖,她也是拦不住的。 所幸,她之前的一切,都不过是装出来的。 王清欢现在想把她推进火坑,还要处罚她身边的人,已经算是跟她在明面上撕破脸了。 她要是还能容忍王清欢骑到她头上,那她就不叫宋琼琚了。 “夫人这就说岔了,浣溪说的都是我的心里话,又怎么算是欺主呢?” “这样忠心护主的丫头,我还想着待会儿回去,要怎么好好赏她呢!” 王清欢听见这话,当即愣在了原地。 不仅是王清欢,就连宋琼瑶和宋琼琳姐妹也是愣住了。 这...这宋琼琚今日是怎么了? 她怎么敢,怎么敢对自己母亲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呢! 难道宋琼琚不知道,她和太子殿下退婚之后,她的命脉就全掌握在王清欢手上了吗? 她怎么敢在这种时候,当众和王清欢撕破脸呢! “宋琼琚!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个没娘的小贱人,怎么敢跟我娘这样说话!” 王清欢扯出腰间的帕子,眼角的泪将落未落,全是一派被继女欺负,却又不敢声张的可怜样子。 她哽咽着,却还是拦住了宋琼瑶继续骂下去。 “瑶儿,你别这样说你姐姐。” “大姑娘刚刚被退婚,心情不好,我这个做母亲的,被刺两句,也是难免的。” 宋琼琚见王清欢又要把一顶忤逆不孝的帽子戴在她头上,却只是笑了笑。 她向后伸手,浣溪适时地给她递上了一本厚厚的册子。 “现如今到了这地步,夫人难道还要跟我玩儿装傻的那一套把戏么?” “我手上的,是我母亲所有铺子这些年的账本。” “里头有多少好东西,夫人难不成是想让我当着这么多人,跟您好好说道说道吗?” 王清欢一听这话,脸色顿时煞白。 她知道宋琼琚没有骗她,那册子的封皮,正是襄阳江氏特有的洒金羊脑笺。 宋琼琚今天能这样拿着账册来找她,那就说明,她这些年干的事,宋琼琚都知道了。 王清欢紧紧地抿起唇角,面上再也不见之前的和煦脸色。 “都下去。” 一阵衣饰的窸窸窣窣过后,内室里就只剩下了宋琼琚主仆和王清欢母女。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宋琼琚把账册轻轻放在檀木方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从今之后,我希望夫人不要再插手我的婚事,并且还要劳烦夫人把铺子里的人全都收走。” “过往的一切,我就都不会再追究了。” 宋琼瑶和宋琼琳的目光在王清欢和宋琼琚身上来回打转,压根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江家的铺子这些年不是一直都在宋琼琚手上吗? 她又怎么会拿出什么证据,来威胁自家娘亲呢? 宋琼瑶拿起账册,皱着眉看向王清欢。 “娘,你们到底是在说些什么啊!” 王清欢没有搭理宋琼瑶的问话,而是一把从她手中劈手夺过账本,细细翻阅起来。 只不过,越往后翻,王清欢的身子颤抖得就越厉害。 这么多年来,她贪墨的每一笔钱,暗地里安排的每一个人。 在这本账册上,都明明白白地记录了出处。 宋琼琚如果真的下定决心,拿着这本东西去报官,那她就死定了。 王清欢抬头,眸底的猩红像是要把宋琼琚燃烧殆尽。 不该是这样的! 这一切都不该是这样的! 江青月死了,太子殿下退婚了,宋琼琚现在就该被她牢牢地拿捏在手里。 怎么会这样! 她这些年在江家的铺子里暗地安排的那些人手,捞的那些油水,宋琼琚怎么会一直都是知道的! 这么些年,她之所以能够得手,居然一直是因为宋琼琚的纵容! 原来这些年,被玩弄在股掌之间的人,不是宋琼琚,而是她王清欢。 她现在,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被推着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走。 所有人都能嘲笑她,所有人都能折辱她! 她原以为江青月死了那么久,她终于盼到这一天,能够肆意地磋磨那贱人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了。 可宋琼琚却在这个时候告诉她,这么多年,被拿捏的那个人,竟然是她自己。 这让她怎么能够受得了! “宋琼琚,现在这屋里只有我们四个人。” “你难道,就不怕我让你永远都走不出这间屋子吗?” 宋琼琚看着王清欢握着账册越来越紧的手,丝毫不在意她的威胁。 “夫人,您要明白,我今日既然敢来,那必定是做足了准备的。” “就算是您撕碎了这本账册,我那里还多的是复制册。” “至于我今日出不出得去这间屋子,那就不用您担心了。” 宋琼琚抬头看了眼天色,金黄的暖阳打在她水光潋滟的狐狸眼中,映出琥珀色的光。 “今日午时,我们江家的大掌柜要是接不到浣溪的传信,就会拿着这本册子,去敲登闻鼓。” “到时候,就算是父亲想护住你,恐怕也难了!” 第9章 算你狠 “好!好!好!” 王清欢一连说了几个好,都没有再说出别的话来。 现在这局面,她要是想对宋琼琚动手,那就是伤敌一百,自损八千。 她就算是再不甘心,也得把牙打碎了吞进肚子里。 “宋琼琚,之前我算是被鹰啄了眼睛,就暂且放你这一马。” “不过你要记住,接下来的日子,你都还要在这国公府里过。” 王清欢闭着眼向后靠去,把那本账册往檀木方桌上一扔,就下了逐客令。 “我也乏了,你退下吧!” 宋琼琚笑吟吟地重新拿回自己的账册,在宋琼瑶和宋琼琳要吃人的目光下,给王清欢草草行了个礼后,就扶着浣溪的手出了琳琅院。 在回潇湘阁的路上,浣溪脸上的喜色根本藏不住。 宋琼琚偏头看着浣溪想笑不敢笑的样子,无奈地戳了戳她的鼻尖。 “想笑就笑吧,干嘛把自己憋得那么难受。” 听了这话,浣溪这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之前她把铺子里的异样告诉自家姑娘,姑娘却只会让她把这些事情都摸清楚,一笔笔记下来,却从来没有去找过王清欢追究这些。 她因为这件事,也不知道暗地里着急了多少次。 她原以为,自家姑娘是因为太过怯懦,才不敢去找那王清欢的事情。 可谁知,自家姑娘之前所有的隐忍,全都是为了今日的这一击。 天知道她在看见王清欢那吃了苍蝇似的眼神后,有多开心。 要不是自家姑娘还在,她都想问问王清欢,从云端跌落的感觉到底妙不妙。 王清欢家中本来就是个小官,是在她嫁入国公府后,劝得国公爷,才让她娘家的官位又往上提了提。 她家中,原本就没什么钱。 要不是王清欢时常接济着,王家恐怕连现在的一半体面都维持不了。 现在王清欢又失了江家铺子这块肥肉,接下来,只怕是有她的好日子过呢! 这些年,那些王家的亲戚一上门打秋风,铺子里的账面就要凭空消失好几百两。 她倒是要看看,没了自家姑娘的善心,王清欢要从哪里去淘换这几百两银钱出来。 “要我说,姑娘的心还是太善。” “姑娘方才,就该让王清欢把之前吞进去的银子全都吐出来。” “反正咱们现在切切实实地拿住了证据,就算是她想要闹,也不敢闹啊!” 宋琼琚扭头看向浣溪义愤填膺的脸,眼睛里却还是笑。 浣溪看着自家姑娘不说话,却一直笑吟吟看着她的样子,有些懊恼地扭咕噜糖似的挽住了宋琼琚的胳膊。 “好姑娘,浣溪要是有什么话说错了,您说便是了。” “您别这样看着浣溪,浣溪害怕。” 宋琼琚垂眸看着浣溪在自己身上撒娇的样子,又是点了点她的鼻尖。 “你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收了你这急躁性子。” “归师勿遏,围师必阙,穷寇勿追。” “我让你看的孙子兵法,你可用心看了么?” 浣溪听了这话,立马支支吾吾地偏过头去,心虚地不敢看宋琼琚的眼睛。 自家姑娘虽然交代了她要多看点书,可她偏偏就是个榆木脑袋,硬生生看了许多,却一句都没记住。 宋琼琚看着浣溪这样子,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却还是继续往下说。 “现在王清欢被我压制,我要是逼得太紧,她未必不会狗急跳墙,做出什么对我不利的事。” “我将来还是要在国公府里住下的,得罪了这么个小人,这不是在给自己添堵吗?” “我今日这么做,就是想让她知道厉害。” “将来她要是起了害我的心思,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 “你去,从暗卫营里拨几个人,派到宋国公府,盯紧宋大姑娘。” 残星有些兴奋地抬起头,眸子里闪烁着嗜血的杀戮。 “爷,咱们是要对宋国公府动手了么?” “我早就看不惯那小老儿在朝堂上跟您磨牙的样子,您只要一声令下,我现在就把那小老儿的闺女给干了......” 残星的话还没说完,头顶就被赫连璟扔过来的书册给狠狠砸了一记。 坐在高台上的男人放下手上的折子,锐利的目光不悦地看向残星。 “本座什么时候说让你去做了她了?” “本座是让你去盯着她!” 残星的额角被那一记砸出了血,只不过,他还来不及去擦,就一脸震惊的,抬头看向赫连璟。 爷今日这是怎么了? 无缘无故的,让他去带人蹲守一个闺阁娇小姐干什么啊! 他可是暗卫营的副统领,营里不知有多少事务等着他处理呢! 爷怎么能就因为一个小丫头片子,就把他调离值守呢! 残星抬手抹了一把快流到眼角的血,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爷,那大姑娘到底是犯了什么罪,要让您这样费心地看着她。” “要我说,那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让她暴毙在她那绣房里,对咱们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残星的话还没说完,左侧额角就又挨了一记。 “本座的话你听不懂是不是?” “既然如此,也别找旁人了,就单你这个副统领,去盯着宋大姑娘!” 残星又是震惊地仰头,刚想为自己求情两句,却又被赫连璟想要吃人的眼神给吓退了回去。 他知道,自家爷这是真的生气了。 他要是再多嘴下去,爷只怕是就要罚了。 他跟在爷身边这么久,深知爷虽然平日里对他们下人还是和颜悦色的,可爷要是真发起脾气来,那无论是谁,都是遭不住的。 残星心里就算是有再多的不满,却也不敢在这时候摸老虎的屁股。 他唱了声是,转头便腿脚麻利地转身下去了。 刚出了门,残星就迎面撞上了刚刚回来复命的血翊。 血翊见残星头上这副开了染坊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这是怎么了?你又惹爷生气了?” 残星抿着唇,敛了身上的寒气,难得地一派委屈地看向血翊。 “可不是,爷莫名其妙地让我去盯着那宋家大姑娘。” “我可是暗卫营的副统领,爷怎么能让我去干这些小事!” 血翊听着残星越来越激动的抱怨,忙伸手拦下了他。 “低声些,爷还在里面呢!” “你这么大声,腔子上是长了几个脑袋!” 残星看着血翊那只过分白皙的小手,就这么搭在自己的胳膊上,悄悄红透了耳根,连声音都羞涩了半分。 “爷这么大材小用,我还不能说几句了......” 血翊倒是没理会残星的抱怨,她扬了扬手中的册子,声音里也带了几分疑惑。 “说来也怪,爷刚让我去查这宋大姑娘的生平,就让你去盯着她,难不成......” 残星听了血翊的话,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这宋大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能让爷这么郑重相待。 难不成,这宋大姑娘是敌国派来的奸细么? 血翊看着残星眼睛咕噜噜转的样子,就知道这憨子只怕是又想岔了。 她虽然不知道爷为什么这么在意这样一个娇小姐,却也知道,这宋大姑娘是京城出了名的容华绝代,八面玲珑。 这回,还是爷第一次这样在意一个姑娘。 血翊抬头看着那蔓延向上的高耸台阶,嘴角勾起一抹笑。 说不定,他们这荒芜的暗卫营,即将要迎来一抹春色了。 血翊回过头,看着残星依旧困惑的样子,抬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个爆栗。 “爷的事情你还敢瞎想,闭上你的嘴,办好你的差。” “要是爷开心了,咱们好处可多着呢!” 第10章 王清欢的后招 “娘!难不成您就任由那个小贱人继续这样踩在咱们头上吗!” “咱们忍了多少年的委屈,才终于等到太子殿下退婚!” “眼看着咱们就要能拿捏住那小贱人了,您又在这时候把她给放了!” 宋琼瑶在宋琼琚走后,就一直围着那张檀木方桌打转,活像一只找不到自己磨盘的驴。 王清欢本就心烦,被宋琼瑶这一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猛地一拍桌子,把宋琼瑶姐妹俩给吓了一跳。 “做什么!我平日里就是这么教导你们的吗!” “你们但凡能有宋琼琚一半的沉稳,咱们娘仨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在国公府里被她压成这样!” 宋琼瑶一听这话,就算是心里不服气,却也还是老实地落了座。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娘会这么轻易地就放过宋琼琚,但她知道,娘一直都是个极有谋算的人。 要不然当年,娘也不能把爹的后宅清理到只剩她和江青月两人。 剩下的那些姨娘和子息们,不是死了就是疯了。 娘干了这么多事,偏偏在爹眼里,她却还是个温柔善良,需要他呵护的弱女子。 娘要是没有一点手段的话,在这吃人的后宅,她们恐怕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她和宋琼琳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扯住了王清欢的衣袖,像是小时候撒娇似的摇了摇。 “娘,您别生气。” “我也是看宋琼琚那副得意样子,替您着急。” “您被她生生压了这么多年,难不成这次,咱们又要轻轻地把她放过了吗?” 王清欢长舒了口气,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自己那两个不争气的女儿。 这么多年,不只是她自己,就连她这两个女儿,要不是国公爷的时常接济,恐怕平时的吃穿用度连外头的官家女儿都不如。 眼看着宋琼琚落魄了,她怎么可能不趁着这个机会,一脚把她死死地踩进泥里。 “怎么可能!就算是她暂时挟制住了咱们,难不成,她能挟制住咱们一辈子吗!” 王清欢抬起脸,看向揽翠阁的方向,目光逐渐阴狠起来。 她当初既然能够把江青月那个贱人给拉下水,如今,她也能拿同样的手段,来对付她那个如珠如宝的女儿。 那小丫头片子才吃过几年的饭,稍微拿捏住她一点,就要把她往死里踩。 她要是任宋琼琚这样掣肘,那她就白活了那么多年了! 本来,冲着宋琼琚原先的执拗性子,她王清欢也没指望能一次把她宋琼琚和王邬仁的婚事说成。 只不过,她没有想到,宋琼琚竟然能够隐忍了这么多年,拿出实打实的证据,生生扼住了她的命脉。 人常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她原想着,要是宋琼琚能乖一点,她也不是不能好好地把宋琼琚好好地嫁进王家。 现在宋琼琚这样一闹,就是彻底断了她王清欢的善心,自己找死。 “宋琼琚现在一个人住在这国公府,国公爷和老夫人又不跟她亲近,咱们要是想动什么手脚,那还不是极容易的吗?” 宋琼瑶听着王清欢这么说,才终于有了精神头。 从小到大,她都深以宋琼琚为恨。 明明她们都是爹的女儿,凭什么宋琼琚仅仅因为是从大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就能在吃穿用度上,远远超过她和妹妹! 她这么多年都铆足了劲冒尖出头,为的就是要把宋琼琚这个死了娘的嫡女,给比下去。 现在有了能够一把扳倒宋琼琚的机会,她怎么能够不激动。 “娘,您有什么后招?女儿这次肯定听您的话!” * 临风窗下,粉红的落英随着微风,飘落在宋琼琚手边的铭眉子歙砚上。 她蹙着眉头,在手下的寒梅图上落下最后一笔。 虬枝如铁,皴擦间见苍劲。 老干盘曲似龙探爪,新枝却带几分柔韧。 数点红梅缀于梢头,或含苞如胭脂未匀,或怒放似燃烛摇红。 墨与朱相衬,冷冽中透着炽烈。 留白处似有寒风过,梅影欲动,暗香仿佛已破纸而来。 浣溪端着茶水走近,看宋琼琚还在画这寒梅图,忍不住勾起唇角。 “姑娘,您怎么还在画这寒梅图啊?” “这图打您小时候起,临摹了没有百遍却也有几十遍了。” “就算是快能背下来了,您也不说换。” 宋琼琚从浣溪手上接过茶盏,轻轻地摇了摇头。 “傻丫头,这里头门道深着呢,就算是我跟你说,你也未必懂。” 她轻抿了一口茶水,似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又看向浣溪。 “你今天去找大掌柜的时候,可有问他那些人王清欢裁撤了没有?” 浣溪抬手挥退了一众小丫头,轻轻掩上了门。 “我正要跟姑娘说呢,都半日过去了,夫人愣是还没派人去说呢!” “大掌柜让我回来问问姑娘,接下来该怎么办。” 宋琼琚放下茶盏,圆润的狐狸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果然,正如她想的那样,王清欢恐怕不会那么轻易地放弃已经到手多年的这块肥肉。 她王清欢现在就是在赌,她宋琼琚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让宋国公府出一个觊觎嫡女嫁妆的毒妇。 因为一旦宋国公府的名声有损,她们这些宋国公府的女儿们,要是再想嫁个好人家,只怕是也难了。 王清欢就是在赌,宋琼琚不会拿着自己的前程,来和她计较银钱得失。 只不过,王清欢这么做,算是自己断了自己的活路。 她宋琼琚可不是好拿捏的,王清欢想要骑到她头上,可还早着呢! 宋琼琚仰起脸,看了看逐渐暗沉起来的天色。 现在天也晚了,索性她再等王清欢半日。 要是明日她王清欢还没有动静,就别怪她宋琼琚下手狠了。 她可从来不是什么困在闺阁里的娇娘子,她和母亲一样,都是本应翱翔在天际的雄鹰。 她偏头重新看向浣溪,从红木嵌螺钿画案上把画卷收起来。 “你去告诉大掌柜,明日我去柜上一趟,到时候那些人等我处置便好。” “你让他不要露了风声,别让他们先得了消息闹起来。” 第11章 宋老夫人的恨意 翌日一早,宋琼琚不等浣溪叫,自己便起身了。 她扭头看向床边的鎏金莲花香炉,抿着唇笑了笑。 这母亲留下的安神香还真是个好东西,昨天晚上点上这个,她竟然直接一觉到天亮,半分赫连璟的影子都没瞧见。 要是早知道有这好东西,她也就不用提心吊胆这么些天了。 反正她在白日里根本见不到赫连璟,只要她在梦里也躲着他,那她就能彻底安全了。 浣溪听见屋里的动静,忙收拾了东西推门进来。 她看见宋琼琚睡眼惺忪的样子,还以为是自家姑娘又没睡好,人还没反应过来,嘴上就又开始絮叨了。 “我的好姑娘,您今日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要是实在睡不好的话,咱们正经地找个婆子来看看吧!” 昨日傍晚姑娘让她把先夫人留下的安神香找出来,她还盼着这香能有些用。 可谁知,这香竟都浑然白费了。 宋琼琚闻言,仰脸看向浣溪,狐狸眼水汪汪地眨了眨。 到底是她睡迷了还是浣溪睡迷了,她这么精神的样子,哪里像是没睡好。 宋琼琚拢着自己身上的纱衣跳下床,浑圆的小脚踩在墨色的地砖上,更加显得莹白如玉。 她没好气地斜了浣溪一眼,接过她手上已经淘抻好的布巾。 “我就早该把你那床头的画本子全都给扔了,省得你现在满嘴牛鬼蛇神的!” 浣溪听了这话,讨饶地给宋琼琚递上了玫瑰香胰子。 “姑娘别生气,浣溪也是关心您。” 宋琼琚快快地净了面,坐在妆台前等着浣溪给她上妆。 “琳琅院那边有消息了吗?” 浣溪手上拿着只云纹白玉钗在宋琼琚的发髻上比了比,轻哧了一声。 “奴婢今早传膳的时候便去问了,门房的顺哥儿说,昨日根本就没人出门。” “想必,夫人压根儿就没把姑娘的话当回事,想硬生生把这事儿给拖过去呢!” 宋琼琚看着浣溪手上的那只白玉钗,淡淡的点了点头,却拦住了浣溪递过来的胭脂片。 “今日便不用上妆了,你去把柜子里那件白纱裙拿出来,咱们今日穿那个出门。” 浣溪一愣,第一次出声反驳了自家姑娘。 “姑娘,箱子里还有今年刚做的单丝罗石榴裙。” “今日您去铺子里找他们算账,不是正应该穿得华丽些,才能压得住场子么?” “您要是穿件素纱的裙子便去了,他们还以为咱们落魄了,就更不会把咱们当回事了啊!” 宋琼琚轻轻叹了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向浣溪。 “就是要这样素净的样子才好呢!” “我一个住在国公府的孤女,生母的嫁妆铺子被占了,现在又是这样一副被人欺负了的可怜样子。” “要是真的在铺子里闹起来,传到世家耳朵里,王清欢那么爱护自己的名声,还怎么能坐得住。” “她到那时,自然就会把咱们想要的东西,给乖乖交出来了。” 虽然这些年,宋琼琚一直把持着国公府里的田产铺子不放手,却始终还是有一件心病。 母亲当年留下的那件双螭献瑞翡翠佩,到现在还在王清欢手里。 就因为母亲当初离世之前,把所有铺子都交给了她,王清欢心里实在是嫉恨得厉害。 她就死死缠着宋国公,硬是把那块母亲从江家带来的玉佩给要了过去。 宋琼琚原本是不同意的,可是宋国公跟她说,她手上把持着家里的东西本就是不合规矩了。 现在王清欢不过是想要一对玉佩而已,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她作为小辈,应该大气,万万不可再这样忤逆长辈了。 彼时宋琼琚刚刚丧母,正是方寸大乱的时候。 她见宋国公那样一副严厉的样子,尚且年幼的心终究是动摇了,半推半就地还是把那玉佩给了王清欢。 现在想来,她简直后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如今,王清欢既然不愿意把自己人调走。 那她就再给王清欢下一剂猛药,最好能让她把之前吞进去的东西,全都吐出来才好! 宋琼琚抬眼看了看天色,转头向浣溪道。 “你先去门房嘱咐套车,我去给父亲和祖母请过安后,咱们就去铺子里。” * 宋琼琚带着两个小丫头走到寿安堂的时候,王清欢带着宋琼瑶和宋琼琳两姐妹已经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虚,王清欢在看见她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宋琼琚也不欲和她计较,扶着小丫头的手在老夫人面前行了个大礼。 “孙女给祖母请安。” 宋老夫人坐在上首,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水,笑着看向坐在身侧的王清欢。 “情欢还真是有心了,你这回送来的茶,清香扑鼻,倒是比老身寻常喝的六安瓜片要好。” 王清欢听着宋老夫人的话,垂首笑了笑,看向宋琼琚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得意。 她知道,宋老夫人这是听说了昨天发生在琳琅院的事,在给她出气呢! 昨日她故意让翡翠放出风声去,她好心邀了宋琼琚来用早膳,却被宋琼琚横挑鼻子竖挑眼地刺了一顿。 宋老夫人最是注重纲常,宋琼琚向来不被她喜欢,如今又做出了这样不敬嫡母的事情,宋老夫人自然是容不下她。 “母亲喝得舒心就好了,要是吃完了,您便让玉茹姑姑跟妾身说一声便是。” “这头茬的贡眉,铺子里都存着呢!” 宋老夫人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 她目光扫向还跪在地上的宋琼琚,像是刚刚想起来似的笑了笑。 “你们怎么还不把大姑娘给扶起来,要是被传出去。” “外人还以为是我这个祖母,苛待了她去呢!” 其实就算是王清欢不遣人来告状,在宋老夫人心里,也是不喜欢这个大孙女的。 原因无他,就因为,这么多年了,宋琼琚都不懂事地把家里的铺子田产,全都抓在自己手里。 就算江青月当年有苦衷,怕王清欢苛待了自己唯一的女儿,要给宋琼琚留些傍身的东西,却也不该忘了她这个宋家的长辈。 她江青月出去问问,哪个略平头整脸些的人家,是把家产给个黄毛丫头收着的。 这样是传出去了,不是让人笑话他们国公府无能,连个商户之女都挟制不住吗! 第12章 妾身就要一头碰死了 更何况,现在宋琼琚也长大了,这个年岁的世家小姐,能有什么事是不明白的。 她竟也不知道,乖乖地把铺子交出来,交给她这个祖母管。 就算是江青月和宋琼琚这些年,按着时令把鲜果衣料送到她这寿安堂,她也还是不满意的。 毕竟,有些东西抓在手里才是最踏实的。 她比宋琼琚这个小丫头多吃了那么多年的米,怎么会肯屈居于她之下,受她的施舍。 宋琼琚得了令,扶着小丫头的手施施然站了起来,在王清欢的对面落座。 反正宋老夫人这么多年都不喜欢她,如今一被王清欢用东西讨好,自然更是看她不爽。 只不过,王清欢用来讨好宋老夫人的东西全都是从她江家的铺子里出的。 用了她的东西还想要找人算计她,这世上还没有这样的道理。 宋琼琚也伸手端起茶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茶入口鲜爽甘醇,桂香馥郁,夫人还真是用心了。” 王清欢听见这话,干笑了声,抬头冲着宋老夫人笑了笑。 “给老夫人的东西,自然得是最好的。” 宋老夫人眯起眼睛,抿着唇看向自己这个越来越出挑的大孙女,只觉得宋琼琚只怕是还有别的话要说。 这些年,江青月留下的那些铺子,经了宋琼琚的手之后,竟在京师又开了十几家分店出来。 就算她宋琼琚在她这里装的有多乖巧懂事,她还是不信。 这样一个能把铺子管理的井井有条的人,会是这样任人拿捏的性子。 果然,还没等她回神,宋琼琚就继续道。 “正巧昨日林掌柜送了账本来,夫人这个月在柜上赊了一千三百两。” “我想着,夫人往祖母这边跑得勤。” “想必这些银两里,给祖母的孝心,所占不少吧?” 宋琼琚这话一出,宋老夫人和王清欢当即就变了脸色。 她这话,就差直接指着王清欢的鼻子说,她王清欢借着宋老夫人的名头,中饱私囊了。 宋老夫人就算讨厌她这个孙女,却也不能容忍王清欢自作主张,打着孝顺的旗号,败坏她的名声。 更何况,宋老夫人也不是傻子,贡眉就算是再珍贵,也不过是茶叶,哪里能值一千三百两。 这里头王清欢能占了多少便宜去,宋老夫人都不敢算。 想到这儿,宋老夫人拧着眉看向王清欢,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愉悦,暗暗地含了几分怒气。 “清欢,这是怎么回事?” 王清欢抓着手上的帕子,把后槽牙咬的死紧。 这宋琼琚还真是出息了,昨天摆了她一道不说,今日还要在老夫人面前,败坏她的名声,挑拨她和老夫人之前的关系! 之前她也不是没有从铺子里赊账拿过东西,那些银钱,她一次都没有还过。 怎么到了现在,宋琼琚竟然这样撕开脸面,当着宋老夫人的面,向她要钱。 她哪里会有那么多钱去给宋琼琚还账啊! 王清欢心里这样想,嘴上也支吾了起来,看向宋老夫人的眼神里,更多了几分心虚。 “母亲,妾身确实在铺子里赊了些账,可那些账,妾身私下里想着等月末就派人去还了去,可谁知道大姑娘会在您面前提起来。” 宋老夫人微眯了眯眸子,看向王清欢的眼神中多了些狐疑。 她虽然心里还是有个疑影,可却也不想真的管王清欢和宋琼琚之间的那些掣肘。 横竖王清欢今日已经在她这里说过,那些银钱是她欠下的,自然是由她王清欢自己来还。 要是将来王清欢凑不出银子,要闹到她这里,那她可是不认的。 宋老夫人神色缓和了些许,还没开口,就被宋琼琚抢了先。 “听夫人这样说,我这心里安慰了不少。” “夫人不知道,这些日子,林掌柜急得跟什么似的。” “只不过,他们底下的人不好开口,就只好让我,冒昧向您提及了。” 王清欢看着宋琼琚轻轻挑起的眉眼,虽心有不甘,却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抹笑。 “大姑娘说的是,这都是应该的。” 宋琼琚笑着把手中的茶盏放下,抬头看了眼天色。 她扶着小丫头的手起身,告罪似的朝着宋老夫人福了福。 “祖母恕罪,如今天色也不早了,今日孙女还要去铺子里盘账,不能陪您闲坐了。” 宋老夫人抚着怀中白猫的力道稍微重了些,那猫吃痛,忍不住轻叫了一声。 “嗯,你去吧。” 宋琼琚微微点头,扶着小丫头的手施施然地出了寿安堂。 宋琼瑶看着宋琼琚的背影,一口银牙都要被咬碎。 这小贱人这么狂,不就是手里把着家里的铺子吗? 要是这些铺子交到她手里,她一定能管得更好的! “商门禄气,真是不可救药!” 宋老夫人听着宋琼瑶低声的啐骂,只是稍稍掀了掀眼皮。 “她再是商门禄气,却也是你的姐姐。” “二丫头,你可别错了次序。” 宋琼瑶难得被宋老夫人斥责,立马颤抖着站起身,脸色苍白的像只受惊的鹌鹑。 “是,祖母,孙女以后不敢了。” 宋琼瑶被骂,王清欢脸上也是无光,她干笑一声,伸手把宋琼瑶重新拉着坐下。 “母亲慈悲,只可惜旁人心里未必是这样想的。” 她纤手轻捏着帕子,双眸顺势滚下泪来。 “母亲不知道,昨日妾身可怜大姑娘刚被太子殿下退婚,好心请了她来妾身的琳琅院用早膳。” “可谁知,大姑娘正在气头上,半分不顾妾身嫡母的脸面,当着众奴才的面拿话刺妾身。” 王清欢低声啜泣着,抬了一双通红的眸子看向宋老夫人。 “要不是妾身心里还念着母亲,只怕昨日,妾身就要一头碰死了......” “好了!” 宋老夫人烦躁地皱起眉头,把在她怀里乱挣的白猫塞到了玉茹手上。 “一大早上在我这里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她晨起听了这些事,已经是倦了,哪里还经得起王清欢的哭闹。 宋老夫人扶着玉茹的手起身,脸色阴沉下来。 “你要是真的有孝心,那我自然好好待你。” “可你要是把这孝心用在别处,那我也不会容你!” 第13章 明明在见到她后,他眼都直了 宋琼琚回屋戴上帷帽后,才朝国公府大门走去。 浣溪见她来了,忙把她扶上车,吩咐马夫开路。 自家姑娘这么久才来,浣溪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宋琼琚肯定又是被那对狼心狗肺的母女俩欺负了。 她伸手从食盒里取出一盏早在井水里湃着许久的西瓜饮,拿帕子擦了擦水珠,递给了宋琼琚。 “姑娘也真是的,叫晓星晓月跟您去有什么用。” “那两个丫头正小着,哪里能护得住姑娘。” 宋琼琚从浣溪手上接过杯盏,仰头一饮而尽。 甫一沾唇,沁骨凉意便顺着舌尖漫开。 甜津津的甘冽裹着瓜瓤本味,直教喉间燥火消弭无踪。 霎时暑气褪尽,只余满腔清畅。 她深吸了一口气,圆润的狐狸眼因为满足而微微眯起。 “横竖王清欢没在我这里占了便宜去,反而还吃了个大亏,怕什么?” 浣溪叹了口气,还以为自家姑娘是强颜欢笑,却也没说二话,把宋琼琚喝完的盏子重新装回了食盒里。 宋琼琚也没再说话,她靠着窗棂,微微掀开了车帘,抬眼朝外看。 青石路溅着马蹄印,货郎挑着竹筐吆喝,木盒里蜜饯裹着糖霜。 绸缎庄幌子飘出半匹霞色绫罗,对面酒肆幡旗上“醉仙楼”三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穿短打的孩童追着卖花翁跑,篮中栀子落了朵在青石板上,香风随车轮碾过的尘烟漫进车来。 宋琼琚的唇边刚刚扬起一丝笑意,却被一道身材修长的黑影硬生生给吓了回去。 她猛地把车帘放下,连身子都从车窗往后退了两步。 浣溪见状忙问,“姑娘,你怎么了?” 另一边,残星看着直盯着旁人马车看的赫连璟也是开口。 “主子,您看什么呢?” 赫连璟微微皱起眉头,嗅着鼻尖萦绕的那股似有似无的茉莉香,并没有答话。 残星眯了眯眼,终于看了个清楚。 乌木车厢并未施漆,木纹如流水般自然舒展。 铜制车轴包着厚绒,碾过青石板只余轻响。 车帘是半旧的墨色杭绸,边角绣着暗银流云,若非日光斜照,难见其针脚精妙。 四角悬着的羊脂玉坠,碰在一处是细若蚊蚋的清响,倒比金铃更显矜贵。 车夫着素色皂衣,缰绳磨得发亮,却不见半点张扬纹饰。 车角和车尾,皆悬挂了一只小小的玉牌,上面雕着一个大大的宋字。 残星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凑近赫连璟,老神在道。 “主子,大姑娘这是要去金翠坊呢!” “昨日大姑娘用坏账想要逼得她嫡母把铺子里的人撤走,结果她嫡母到现在还没动静呢!” “大姑娘此去,恐怕就是去找麻烦的。” 残星抬头看着赫连璟愈发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主子,您要是担心大姑娘的话,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残星虽然反应慢,可却也不是个傻的。 昨天血翊那么一点拨,他也明白了些许自家主子的心思。 这些年,主子别说关心过女子了,就连母苍蝇都没在乎过一只。 这次突然启用他和血翊去盯着这宋大姑娘,如此反常,他就不信赫连璟对这宋大姑娘没有起心思。 赫连璟抿着唇,手上无意识地转着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 等到宋家的马车渐渐走远,他才回过头看向残星。 “满嘴胡噙什么!今日的差你可办好了吗?” “没有办好,还有闲心在这里操心旁人。” 还不等残星答话,赫连璟就抬脚朝京兆府里走去,只给残星留下了一片衣角。 残星看着自家主子略显失态的背影,扯了扯唇角。 装什么呢? 明明看见宋大姑娘薄纱后的半张脸之后,赫连璟的眼睛都直了,还偏要这么嘴硬! 其实这宋大姑娘无论是门第还是容貌,都和他家主子极是般配。 若不是他家主子没了那东西,他们暗卫营只怕再过不久,就能有小主子了。 * 宋琼琚和浣溪到金翠坊的时候,日头已经移到了正午,正是坊里最热闹的时候。 鎏金铜钩悬着鲛绡灯笼,映得满室珠光流转。 紫檀柜台后,账房先生戴着老花镜拨算盘。 算珠脆响里,富家太太正拈起支点翠凤钗,鬓边金步摇随颔首轻晃。 老匠人眯眼抡锤,银片在砧上渐成蝶翅,小徒弟踮脚递过玛瑙刀,鼻尖沾着熔蜡的黄渍。 穿青布衫的小伙计正用细绒布擦拭珍珠耳珰,忽然被柜台前的争执逗笑。 穿绫罗的姑娘正嗔怪掌柜,“这累丝分心,前日说好留给我的!” 宋琼琚一行人打扮得素净,甫一进坊,并未引得多少注意。 她扶着浣溪的手,径直走到了在柜台后坐得四仰八叉的汉子面前。 那汉子敞着青布衫领口,头发用根断簪胡乱绾着,几缕碎发粘在汗津津的额角。 他眼角沾着点蜡渍没擦,左手食指套着枚歪扭的银环,指缝里嵌着黑垢。 汉子垂着眼,睫毛上落着木屑,嘴角撇着,漫不经心地用布蹭着金镯。 指节都懒得伸直,腕子上还晃着半截断绳串的劣珠。 这就是王清欢安排在铺子里的人,叫陈三的。 王清欢在这金翠坊中,一共安排了四个伙计,而这陈三,就是这四个人的头头。 平日里,陈三一散伙就在铺子里寻人吃酒赌钱。 手头紧了,还会拿铺子里不值钱的小物件去典当行换点银子回来。 林掌柜按照她的吩咐,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陈三得了手。 可在人后,林掌柜却把一笔笔账都记得明白。 她今日既然要拿这金翠坊动手,就必然先要拿这陈三开刀。 宋琼琚上前两步,捻起红绒布上的一只翡翠镯子,轻轻啧了一声。 “这真是奇了,金翠坊里的镯子,怎么竟会有这样的水头。” “光线下不见流转的活色,只一片死气沉沉的暗绿,连最浅的翠色都发乌。” 她扭头看向浣溪,面上一脸的疑惑。 “这样式的镯子还摆出来卖,难不成,你们都当咱们是傻子吗?” 第14章 金翠坊居然店大欺客 陈三听见这话,有些烦躁地把手上的金镯子丢开,抬眸不悦地看向面前戴着帏帽的素衣女子。 这样的人陈三自以为见多了,手上没什么钱,偏还要来找他们金翠坊的麻烦。 就冲这女子身上的只不过是绸缎铺里最低等的素娟,陈三就知道,这只不过是个上门来打秋风的。 虽然那女子手里的镯子早就被他换成了赝品,但是就冲着那女子的见识,她也是绝对认不出来的。 更何况,刚才那女子的声音虽然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了个清楚。 这不是故意来找茬的,还能是什么? 王夫人特意嘱咐他,不必用心给这金翠坊干活,要是能够搅乱这金翠坊,她不但不会责怪,还重重有赏。 就冲这一点,他都不会让这女子从他手上轻易溜走。 陈三身子又往后仰了仰,不但不心虚,还更加蛮横了。 “我们金翠坊里自然都是好东西,只不过是有人有眼无珠,看不出来罢了!” 浣溪一听这话,气的鼻子都要歪了。 这莽夫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别说这一只镯子了,就连这整个金翠坊也全都是她家姑娘的! 她家姑娘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岂能被这么个莽夫嘲笑! “你满嘴里胡噙什么呢!我家姑娘见过的东西,比你见过的可多多了!” “这镯子压根就不可能是金翠坊的东西,我看就是你偷偷地把主家的东西给换了,自己心虚,反倒在这里污蔑我家姑娘!” 陈三听了这话,也是顿时召集起来。 这臭丫头怎么这么不分轻重,她这么大声嚷嚷,要是惊动了林掌柜,那他就真的得好好喝一壶了。 虽然他本意是来给金翠坊找晦气的,可却也是真的怕林掌柜。 那死秀才只认死理,要是被他缠上,可就麻烦了。 陈三张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往浣溪脚边狠狠啐了一口。 “我呸!这是哪里来的阿猫阿狗,也敢来找咱们金翠坊的晦气!” “谁不知道咱们坊里的东西,就是当今贵妃也赞不绝口,哪里轮得到你这么个黄毛丫头在这里说三道四!” 浣溪和宋琼琚一起在国公府的后宅长大,哪里见过像陈三这样粗俗的人,当即被吓得后退了两步。 “你!你怎么能这样!” 陈三见浣溪害怕了,心中更是得意。 他伸手招呼着本来就已经看过来的那些贵妇小姐们,大声嚷嚷起来。 “诶呦!大家快来看哟!” “今儿个也是开了眼了,竟然有人敢来咱们金翠坊挑事儿!” 众人一听这话,也是立马围了过来。 谁不知道这金翠坊是襄阳江氏的产业,里头更夹杂着宋国公府的势力。 这姑娘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来找他们的晦气。 出乎陈三意料的是,面前的素衣女子听见他这么嚷嚷,非但不慌张,反而轻笑了起来。 “我许久都没来这金翠坊,没想到,这里现在竟然成了店大欺客的地方。” “连个伙计,都敢这么大声地,跟客人说话!” 此话一出,金翠坊里顿时落针可闻。 现在所有人都明白过来,想把事情闹大的从来都不是陈三,而是他面前的这位姑娘。 说金翠坊店大欺客的这件事,可大可小。 要是往小了说,那就是掌柜的治下不严,寒了客人们的心。 可要是往大了说,那可就是襄阳江氏和宋国公府嚣张跋扈,不把百姓放在眼里,肆意欺凌了。 这样的事情,就算是他们再爱看热闹,却也是不敢涉足的。 毕竟,谁也不愿意把自己的小命拴在裤腰带上,议论京城中最如日中天的两大世家。 出了这么大动静,林掌柜终于带着人从楼上下来。 他甫一看见站在宋琼琚身边的浣溪,便知道这戴着帏帽的素衣女子,就是他家姑娘了。 现在他家姑娘自己找上了陈三,那他自然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 他家姑娘既然是想要唱一场大戏,那他自然是要配合。 “陈三!你干什么呢!” 陈三被这一声吓了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后,他手在背后扶着柜台,半眯着眼斜看向林掌柜,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掌柜的,您可算是来了,这里有人闹事呢!” 林掌柜脸上挂着笑,微弓着腰,快步走到宋琼琚面前打了个千儿。 “这位客人,真对不住,底下人不懂事,惊着您了。” “不知道您是有什么不满意,您和我说,我立马让师傅给您改。” 宋琼琚听见这话,轻笑一声,扬手把那只翡翠镯子举起。 这翡翠镯子在日光下露了怯,表面泛着僵白的瓷光,像蒙着层灰,底色浑浊发闷,绿是死气沉沉的暗褐调,还夹着大片黑癣。 遍布的石纹像老树皮裂缝,边缘甚至有打磨粗糙的毛边,迎着光瞧,整个镯子都透着股廉价的滞涩。 “掌柜的,如今金翠坊就拿这样的镯子糊弄客人吗?” “你这伙计还要价二百两,照我看,这样的镯子,放在外头,只怕二十两都没人要吧?” 众人之前,只知道这姑娘和这伙计一直因为一只翡翠镯子争执,却从没瞧见,这镯子是什么样子。 如今一见了真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样的镯子开口便要二百两,实在是荒唐至极了。 林掌柜虽然早就知道内情,却还是故作震惊地皱起了眉头。 他扭头看向陈三,眼中愤怒得像是要喷火。 “陈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月初登记入账的时候,这可是只水头极佳的满绿翡翠镯子。” “这样的货色,全城都找不出第二只来!” “怎么从你手上过了一遭,就变成了这样!” 林掌柜这话,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在说陈三趁着铺子里忙的时候,把原本的镯子鱼目混珠,中饱私囊。 陈三要是解释不清楚,在这么多人面前,那可是要送官的。 陈三还没讨媳妇儿,他可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折在这里。 事到如今,他终于是知道怕了。 陈三扑通一声跪在了林掌柜面前,八尺的汉子眼泪说来就来。 “掌柜的请您明鉴啊!我昨日查账,这镯子还是好好的。” “如今这姑娘一来,镯子就出了事情。” “我在咱们金翠坊多年,又怎么会昧下这区区一只镯子!” “这事儿,一定跟这位姑娘脱不了干系!” “说不定,这姑娘就是宝光堂派来的奸细!” 第15章 他绝对不能去官府 陈三此话一出,众人皆是议论了起来。 宝光堂和金翠坊不睦已久,要是说今日之事是宝光堂派了奸细来,想要毁了金翠坊的名声,倒也是说得通的。 陈三听着这些议论的话,自觉自己有了人撑腰,更是硬气了起来。 他仗着自己身材高挑,抬手就要去掀宋琼琚的帏帽。 陈三咧出一口黄牙,嘴角挂着一丝恶劣的笑。 “你戴着这帏帽,不就是不想露真容么?” “你要不是奸细,又怎么会这样畏手畏脚的!” “现在就让大家看看,你到底是谁......” 只不过,陈三的话音还未落,他的手便一把被宋琼琚推开。 宋琼琚接过浣溪递来的手帕,厌恶地擦了擦手。 “自己不占理便开始随意攀咬,掌柜的,您这伙计也真是有趣得很。” 陈三一听这话,心里便更是笃定了。 他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一赌,竟还真让他赌对了。 现在这小贱人这么防着别人掀她的帏帽,不就是因为她不敢把自己的容貌示于人前吗? 她铁定,就是宝光堂的奸细! 只要他能够咬死了她,那不光是这只镯子,就连他之前在铺子里偷走的所有东西,就都能说是这小贱人拿走的。 这样一来,他可就再也不怕林掌柜追究了! 想到这儿,陈三立马扬起头颅,直直地看向林掌柜,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 “掌柜的,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女人铁定就是宝光楼派来的奸细,您就算不为了我的清白,也得为了坊里的利益,赶紧报官呐!” 林掌柜看着陈三义愤填膺的样子,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握成拳状。 他抬眸看向宋琼琚,像是想要透过那层纱帘,接收自家姑娘的指令。 他现在要是说错话,姑娘想要的大戏只怕就要唱不下去了。 这份责任,他可是当不起。 所幸,宋琼琚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窘迫,在他要被众人的唾沫淹死前,开了口。 “那照你这么说的话,我要是能证明自己不是宝光楼的奸细,那金翠坊失窃的这些财物,可就都是你偷的吗?” 陈三听见这话,鼻子里传出一声冷哼。 都到了这地步了,就算是这小贱人把黑的说成白的,他也有办法把她奸细的身份给做实。 在金翠坊的伙计里,大春、石头和阿福都是他过了命的弟兄。 只要他们一口咬定之前也见过这小贱人,并且这小贱人一来,他们铺位上的东西就被人换了。 那这小贱人无论长出来多少张嘴,她也都说不清了。 “你要是能证明你不是宝光楼的奸细,那我就算是担了这罪名又何妨!” 陈三面上无比正义凌然,像是为了金翠坊的名声,受了好大的委屈。 宋琼琚扭过身子,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 “列位都听见了,待会儿要是我真的能够自证我不是宝光堂的奸细,那这小伙计,可就必须得被送到官府,证明我的清白!” 众人听见这话,皆是点头。 他们都是看了全局的人,孰是孰非难道还能到现在都看不明白吗? 能来金翠坊添置首饰的人,大多都是有权有势的世家夫人小姐。 无论这件事到底是这小伙计还是这姑娘的责任,只要是有人敢愚弄他们,他们就一定不会轻纵。 接下来,恐怕有人要吃苦头了。 宋琼琚见气氛到了,也不再拖延了。 她之所以能够一直容忍陈三的挑衅,就是想让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把自己手上所有的牌面都给亮出来。 宋琼琚原先还怕陈三真的能够拿出什么切实的证据,可是现在看来,是她高估了陈三了。 他想破了脑袋,也就只能想出她是宝光楼的奸细这样荒谬的说辞。 只可惜,她宋琼琚是这金翠坊背后的东家,又怎么会跟那宝光楼有关系呢? 陈三这局棋,算是输得彻底了。 宋琼琚从宽袖中伸出洁白如玉的纤手,轻轻撩起了帏帽前的薄纱。 竹骨轻响,帏帽轻纱如流水般滑落。 那双狐狸眼骤然撞入眼帘,眼尾微挑似含着钩子,眼瞳却清亮如溪。 妩媚里裹着未脱的稚气,像刚满月的狐崽,懵懂间已露锋芒。 眉弯纤细如远山含黛,恰好衬得眼波愈发流转。 鼻尖小巧挺翘,唇瓣色泽恰如那刚剥的荔枝肉。 唇角那对梨涡浅得似有若无,只在唇线轻动时,才漾出两圈浅浅的圆,像沾了晨露的涟漪。 青丝垂落肩头,衬得整张脸巴掌大,肤白如瓷,却泛着天然的粉晕。 每一处都像画师精描细绘,偏又带着鲜活的灵韵,让人看得心头一窒。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原本站在一旁的林掌柜却突然跪下了。 “东家!您今日怎么来了?” “您也不早知会我一声,我好派软轿去接您啊!” 听见林掌柜这话,陈三立马愣在了当场。 他死死盯着宋琼琚含笑的眸子,在这美色面前,却被吓得后退了两步。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这贱人怎么会是这金翠坊的东家!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他说金翠坊的东家是宝光楼的奸细,岂不就是京城最大的笑话了吗! 更何况,如果那贱人真的是这金翠坊的东家,那愿赌服输,他就要被扭送到官府去。 他的那点功夫,如果说是糊弄林掌柜,那还算是有点用。 可如果说要应付那些见多识广的官老爷们,那可是万万不够用的啊! 万一大春、石头和阿福被逼得说出了什么,那他这辈子可就算是完了。 他绝对不能去官府,绝对不能! 宋琼琚垂眸看向浑身微微颤抖着的陈三,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事到如今,想必陈三自己也清楚,他已经无力回天了。 “幸好我今日是没知会掌柜,自己便来了。” “要不然,我恐怕还见不到,自家伙计红口白牙便要污蔑客人的这场好戏!” 第16章 三个月内,包退换 陈三见势不对,立马又是跪了下去。 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对着林掌柜,而是对着自己一向瞧不起的宋琼琚。 “东家!请您明鉴啊!” “我刚才并没有平白污蔑客人的意思,而是一心为了咱们铺子啊!” 宋琼琚扶着浣溪的手,向后退了一步,坐在了林掌柜派人搬来的椅子上。 她澄澈如水的眸子就那么平静地看着陈三,嘴角似笑非笑。 “哦?这话又是怎么说的?” 陈三往前膝行了两步,脸上又是那副极其忠心的模样。 “东家,我方才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在为咱们铺子着想。” “烦您细想想,要是每个来咱们铺子闹事的客人都被咱们轻轻放过。” “天长日久,那咱们铺子成什么了?” “如果咱们人人皆可拿捏的话,岂不被同行们笑话!” 看着陈三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宋琼琚忍不住轻笑出声。 “好一个请我明鉴!” “好一个为铺子着想!” “好一个正义凌然的刁奴!” 她扶着浣溪的手重新站起身,拿起了那只被丢在绒布上的翡翠镯子。 “你的忠心,就是拿这样货色来应付咱们金翠坊的客人,败坏坊里的名声吗!” “你的忠心,就是在客人提出异议时,仗着坊里的名声,去压迫他们吗!” “这到底是谁给你的底气,才让你敢在金翠坊这样作威作福,肆无忌惮!” 宋琼琚此话一出,原先被这变故惊得愣在原地的众人也都回过神来。 现在这事儿,已经不是一句有人闹事就能搪塞得过去的了。 如今,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好,那就是金翠坊纵着刁奴,店大欺客了。 “我想起来了,上次我那金钗拔了丝,要来找你们陪,就是这伙计三推四推地把我给推了出去。” “他还说,是我没用过好首饰,才把他们金翠坊的东西给使坏了。” “是啊!他上次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还以为,真的是我自己的问题呢!” “。。。。。。” 一时间,众人神情激昂,一人一口唾沫,就要把陈三给活活淹死。 陈三哪里见过这种墙倒众人推的态势,他直往宋琼琚身后躲,还一个劲儿地朝大春、石头和阿福使眼色。 如果说他是刁奴的话,那他们三个难道能够跑得了吗? 这些年他做下的那些事,那三个人桩桩件件都参与了。 现如今他遭了难,难道他们就想王八脖子一缩,生死由他了吗! 大春、石头和阿福看见了陈三的眼色,相互对视了一眼,皆是没有说话。 虽然他们之前称兄道弟,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可是陈三挑衅东家,又不是他们撺掇的。 他们就算是跟着陈三捞了金翠坊不少的油水,却也做不出来在明面上挑衅东家的事情啊! 他陈三自己胆大妄为,造下这样的孽。 又怎么能在这时候,还让他们兄弟一起还呢? 他们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们这位原先一直为他们着想的大哥,竟然会有这么自私的一面。 他们就算是再糊涂,也不会纵容陈三就这么把他们一起给拉下水的。 是以,在陈三再次看过来的时候,他们都齐齐地别过了头去。 宋琼琚见陈三老是往站在墙角的那排伙计里瞅,心里就有了盘算。 她这些年,在金翠坊里就捏住了陈三这一条线。 要是想拿陈三这一个小卒来撼动王清欢的地位,怕是不够。 但如果能把陈三这些年来埋下的暗线一一拔除,她就不信那王清欢能够沉得住气。 能被塞进金翠坊当伙计的,那都是在牙行过了明路的。 如今这世道,要不是真的走投无路,谁又愿意去签那一纸身契。 陈三的党羽,只怕也是和他一样的草根出身。 这样的人,最怕顶上的那个青天大老爷。 聚是一股劲儿,散时,就是那一盘沙。 宋琼琚环视一周,冲着众人行了个挑不出差错的礼。 她虽然是宋国公府的嫡女,身份不知道比在座的官家小姐们高了多少。 可是现在,她更是这金翠坊的东家。 如今坊里出了这么大的岔子,她必得做出一个姿态来。 他们金翠坊从来都不会拿假货糊弄客人,更不会纵着刁奴仗着坊里的势力,肆意颠倒黑白。 她捻起那只翡翠镯子,对着脚下的青石地面狠狠一摔。 碎片飞溅开来,打在陈三的侧脸,生生地被划出了一道血痕。 “我作为金翠坊的东家,却没有早些发现这些刁奴竟然敢拿这样的东西糊弄客人,实在是我的不是。” “从今日起,金翠坊会进行严查,不会再让任何一位客人再受到这样的对待。” “除此之外,所有收到劣质货品的客人都可以去林掌柜那里登记。” “我们金翠坊的东西,一旦在售出三个月内出了问题。” “众位皆可以凭着单据,在柜台以旧换新!” “并且,今日在场的所有客人,我们都会送上金翠坊特制的蜀锦香包一只,略表歉意!” 宋琼琚此话一出,人群中瞬间沸腾了起来。 原先以为金翠坊店大欺客,还要向外宣传的人。 此刻都闭上了嘴,一个个都跟成了精的苍蝇似的往店门里挤。 到底是人家金翠坊大气,为了挽回自己的声誉,那可真是下了血本。 且不说金翠坊特制的蜀锦香包有多昂贵,就是那三个月可退换的条目,那也是闻所未闻的。 真金白银的东西,过了三个月了,谁能保证有没有动手脚。 可金翠坊却能够放出话,包退换。 这样一来,遍京城看过去,还能有哪个首饰铺可以与之比肩。 这金翠坊的东家看着年岁不大,心里倒还是真的有一把好算盘! 宋琼琚满意地看着众人脸上的喜色,忽而敛了眉眼,垂眸看向跪倒在地上的陈三。 他脸颊上的伤口落下血来,被他自己抬手一摸,早就蹭成了一片,哪里还见之前的张狂样子。 “至于你,陈三。” 宋琼琚的声音并不小,她的声音,即使在哄闹的大厅,此刻也字字可闻。 众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直直地冲着二人看了过来。 “你身上的账,咱们可就得好好算一算了。” 第17章 谁要报官啊? 陈三听见这话,急急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忽然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他忽然间反应过来,今天所发生的所有事情,好像都是冲着他来的。 今日宋琼琚一进坊就直冲着他的摊位来了,难不成,是宋琼琚早就发现了什么。 今日发生的一切,都是宋琼琚给他下的套吗! “东家,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啊!” “奴才今日办的错事,顶多算是办事不力。” “金翠坊向来对下人宽仁,难不成东家这是要因为这一点小事,来责罚奴才吗?” 陈三挑起眉眼看向宋琼琚,笃定他眼前的这个弱女子万万都不敢追究下去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宋琼琚要是毁了金翠坊大度宽容的名声,看她这生意,还要怎么做下去!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了宋琼琚身上。 这宋大姑娘刚才的手笔确实敞亮,现在所有人的眼睛,可都盯在她身上,看她怎么处置陈三了。 陈三这厮确实够阴险,居然拿出这么一顶高帽子戴在宋琼琚头上。 这样一来,宋大姑娘就算是想要处置他,也得掂量掂量了。 宋琼琚听了这话,顿时期期艾艾地垂下了头颅。 再抬起头时,小姑娘早已泪眼婆娑,像是受了好大的委屈。 她抬手捻着帕子轻轻擦着眼角的泪,肩头微微颤动,泪水无声地滚落。 细长的眉蹙着,眼尾泛红,泪水沾湿了脸颊,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 小姑娘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发白,却只是轻轻按在眼角,似是不愿让人瞧见这副模样。 唇咬得发白,偶尔泄出一两声低低的抽噎,又立刻忍住。 泪眼低垂,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处,每眨一下便有新的泪珠溢出。 身子微微蜷缩,像是要将自己藏起来,可那单薄的肩背仍在不住地发抖。 “我知道自己刚接手这金翠坊,底下人恐怕心里,都是存着怨气的。” “只不过,这金翠坊到底还是江家的产业。” “就算旁人再想要,再借着这个由头让人给我使绊子,我也是不能相让的。” 这番掏人心窝子的话,陈三听了后,就如嗓子里进了一块儿细小的鱼骨。 想吐又吐不出来,放在那里却又难受得能要了他的命。 如今宋琼琚的这番话,倒像是他要故意欺负她似的。 遍京城谁不知道,这位宋大姑娘年幼丧母。 而这些年,宋国公又在嫡妻死后,迅速扶正了和自己有青梅竹马之情的王姨娘。 这些世家大族的后宅里,多得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账。 如今这宋大姑娘在众人面前就哭得这么委屈,只怕在平日里,是受了不少委屈。 这陈三敢在江家的铺子里公然挑衅自己的东家,背后有谁支持,他们猜都不用猜。 陈三张了张嘴,愣是半句话都没有再说出来。 他虽然仗着王夫人的势,想要羞辱宋琼琚。 可他却也只是一介武夫,哪里会这样和宋琼琚耍嘴皮子。 陈三偏过头去,鼻腔里传出重重的哼声。 “东家说的话,我听着糊涂。” “今日之事全是我的错,又和他人何干?” 他面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手却紧紧地抓上了身侧的粗布衣角。 宋琼琚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向陈三,又是两股泪珠簌簌地落下。 她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张微微泛黄的纸页,扔在了陈三面前。 “事情都到了这地步,你又何苦继续瞒着我这个东家!” “我虽然年轻,却也不是个好欺负的!” “这些事,你要是不想在这里认下,那咱们就去报官!” “听说新上任的知府大人甚是公正,我倒是要看看,真到那时候你们还能落到什么好!” 陈三抬头看了宋琼琚一眼,捡起纸张的手愈发颤抖起来。 难不成真的就像他想得那样,宋琼琚这次,真的是找到切实的证据才来的。 他展开纸条,在看见抬头的那几个猩红的大字之后,像是被烫到了似的,一下把纸条扔开了老远。 陈三扭头看向宋琼琚,一双三角眼中早就通红得瘆人。 “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的!” 宋琼琚的眼角依旧带着泪,只不过在她的眼底,迅速地闪过一丝得意。 陈三现在的反应,她很满意。 她给陈三看的,是他那失散多年的妹妹,陈小柔的身契。 在来金翠坊之前,她早就查清楚了。 这么多年了,陈三只所以能为王清欢所用。 就是因为王清欢答应他,帮他使用宋国公府的人脉,寻找陈小柔的下落。 这么多年,每次陈三稍有二心,都被王清欢拿陈小柔似有似无的消息给堵了回去。 而实际上,王清欢早就找到了陈小柔,把她的身契死死地攥进了手里。 甚至,王清欢在见到陈小柔长得颇有几番姿色后,把她送进了京城有名的百花楼。 要不是宋琼琚派人把陈小柔赎出来,她恐怕早就开始接客了。 如今陈三见到这张身契,她就不信,他心里能够不存一丝疑影,依旧忠心于王清欢。 只要她能从陈三这里撕开一点口子,那剩下的,就瞒不住了。 “我十四岁那年,夫人领了一个十八岁的姐姐进了后宅,没过多久,又让人把她送进了百花楼。” “我和那位姐姐颇有眼缘,就趁着她没接客,把她赎了出来,一直养在城外的庄子里。” “却没想到,她竟是你的妹妹。” 宋琼琚本以为,陈三在听了这些话后,会好好想想他和王清欢的关系。 他也许会为了他那找了多年的妹妹,站在她这一边。 可是出乎她意料的是,陈三在听了她这话后,突然暴起,朝她冲来。 林掌柜见事不对,忙站起身拦在了宋琼琚面前。 “混帐东西!你昏了头了!你要对东家干什么!” 陈三面上通红,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他死死抓住林掌柜的手,看向宋琼琚的眼神,像是恨不得能把她拆吃入腹。 “我想要干什么?你倒是去问问你那卑劣的东家啊!” “姓宋的!你到底对我妹妹做了什么!” “你要去报官!我还要去报官呢!” “这么多年了,你把她囚禁在庄子里,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眼看着林掌柜快要拉不住陈三,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道凉薄的嗓音。 “谁要报官啊?” 第18章 怎么又遇见他了 众人齐齐回头,在看清了来人后,立马作鸟兽散,让出了一条路。 来人身影欣长,斜倚门框而立,玄色蟒袍上金丝盘螭纹在烛火下流转生辉。 腰间蹀躞带悬着羊脂玉禁步,随着步伐发出泠泠清响。 苍白的指尖抚过鬓边垂落的红珊瑚珠链,眼尾一抹朱砂痣艳得刺目。 长眸微挑,琉璃瞳仁里噙着三分讥诮,殷红唇瓣似染了胭脂血。 耳垂上金镶红宝坠子随偏首动作轻晃,在颈侧投下妖异光斑。 缠枝莲纹锦靴踏过波斯绒毯,腕间九转玲珑金镯叮咚相击。 满坊暖香倏然凝滞,连铜雀灯树上的烛焰都为他矮了三分。 这人不是赫连璟还是谁? 男人的目光扫过宋琼琚泪眼朦胧的脸,嘴角微微抿起。 他身子微微后倾,坐在了残星搬来的太师椅上。 赫连璟看着陈三涨得通红的脸,手里盼着的那对翡翠核桃险些要被他捏出裂纹。 “本座在屋外恍惚听了一句,有人要报官,是么?” 陈三见了赫连璟那张面若冰霜的脸,就如被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身上。 他虽然只是一届莽夫,却也不是没有听过当今九千岁的名声。 如今这阉狗既然想要插手,他肯定是要护着宋琼琚这个贱人的。 这世道,官官相护,向来如此。 宋琼琚的父亲是当今宋国公,那阉狗又怎么会为他们这些庶民做主。 只可怜他的妹妹,走失了那么多年,还要被宋琼琚这个恶毒的女人囚禁。 而他这个没用的哥哥,却只能看着这一切,什么办法都没有。 陈三红着眼眶,抬手用力推开一直拦着他的林掌柜。 八尺高的汉子,在人群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膝行着爬到赫连璟脚边,破釜沉舟似的抬起头,伸手直直地指向从赫连璟进门后,就开始腿软的宋琼琚。 “是小民!是小民要报官!” “小民要状告宋国公嫡女,拐卖人口,滥用私刑!” 赫连璟盘着手中的那对核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过了好半晌,男人才轻轻地啧了一声。 他抬起眸子,水光涟漪的桃花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宋大姑娘,好巧,今日又相见了。” 听了这话,宋琼琚就知道,今日的这场祸事,她恐怕是躲不过去了。 好死不死的,今日怎么就又遇上赫连璟了呢! 刚才在街上看见他的时候,她就应该立刻吩咐马车回府的! 宋琼琚垂下眸子,气得直咬自己的舌尖。 她扶着浣溪的手,捻着帕子,依旧擦着眼角要干不干的泪水。 小姑娘娉娉婷婷地走到赫连璟面前,顺着浣溪的胳膊,柔若无骨地跪了下去。 “臣女给千岁爷请安,千岁爷万福金安。” 赫连璟的眉目这才舒展了开来,他伸出手,也不顾男女大防的礼节,就这样当着众人的面,牵着宋琼琚的手,把小姑娘给拉了起来。 宋琼琚久居深闺十五年,又是宋国公府的姑娘,哪里被男子这样当众轻薄过。 她脸上的红晕瞬时烧到了耳根,整个人活像只烫熟的虾米。 赫连璟见小姑娘就这样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轻咳一声,回首扫视众人。 残星心领神会,当即带着暗卫营的人,把围观的人都赶出了金翠坊。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偌大一个金翠坊里,就只剩下了各怀鬼胎的三队人。 赫连璟这时才重新看向宋琼琚绯红一片的脸,笑了笑。 “宋大姑娘还真是面皮薄,本座不过是一介阉人,怎得姑娘还羞成这样?” 宋琼琚紧咬着下唇,一把把自己的手从赫连璟的大手中抽了出来,嗔怒地瞪了他一眼。 呸! 下流坯子! 占尽了自己的便宜,却还在这里卖乖! 要不是看着他是个太监,她非得跟他闹上一闹。 就算他是当今的九千岁又怎么样,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就算是一脖子吊死,也不能这样平白无故地被人毁了名节。 陈三跪在地上,冷眼看着赫连璟和宋琼琚之间的眉眼官司,顿时心底一片冰凉。 现如今,这已经不是官官相护了。 这条阉狗和这恶毒的小贱人,原来之前就有了首尾。 可怜到现在,宋国公那个老顽固还被蒙在鼓里。 要是他知道自己的嫡女竟然和一个太监搅在一起,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地步呢! 说到底,这宋大姑娘,从前也是要许给太子殿下当太子正妃的女子。 而这赫连璟竟然能胆子大成这样,连太子的女人都敢沾染。 陈三想到这儿,冷笑一声,毫无顾忌地颓然坐在地上。 “狗官!不要脸!” 听见这话,赫连璟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 他眼睛微微眯起,看向陈三的眼神中淬了冰。 “你说什么?本座方才没听清。” 陈三挣扎着站起身子,看向赫连璟的眼神中不再有恐惧,反而被浓浓的绝望代替。 “这么多年,千岁爷不干人事,难不成,连人话都听不懂了吗!” “我说!你是狗官!” “你这狗官眼睛里从来看不见民生疾苦,你只知道和这种心机深沉的女人,沆瀣一气!” 赫连璟闭上眼睛,胸口急剧起伏。 过了好半晌,男人才长舒了一口气,重新抬眸看向陈三。 “你的冤情,本座在坊外早就听了个大概。” “宋大姑娘救你妹妹于水火之中,如今却要被你如此冤枉。” “难不成,你就是这样报答你妹妹的救命恩人的吗!” 陈三闻声,顿时冷笑起来。 “她宋琼琚救我妹妹于水火?那分明是软禁!” “我早已拜托国公府的夫人帮我寻找妹妹,如今,却是她宋琼琚拿着我妹妹的身契来找我。” “她如此行事,不就是想要我背叛王夫人,忠心于她吗!” “我陈三虽然只是一介莽夫,却也知道忠心二字是怎么写的!” “这样背主忘恩的事情,我就算是死,也都是不会干的!” 听了陈三的这番话,宋琼琚扶着浣溪的手回过身子,冷冷地开口。 “陈三,你怎么就能够笃定。” “这么多年来,帮你的人是王清欢,而不是我宋琼琚呢?” 第19章 这么多年,竟然是她背叛我! “呵,怎么会是你。” “这么多年了,只有夫人在一直帮我找着小柔。” “我们之所以没有成功,只不过是因为有你这个贱人阻拦而已!” 浣溪皱着眉头,又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一张纸,扔在了陈三面前。 她插着腰,柳眉倒竖,往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 “呸!要不是我家姑娘,这么多年,你妹妹早就被王清欢卖到窑子里去了!” “也就是你傻呵呵的,还把人家当救命恩人呢!” 陈三又是颤抖着手,捡起了那张看起来新一些的纸。 他缓缓展开纸张,在看清纸上的文字后,泪水滴滴答答地打湿了身下的地毯。 男人抓着信纸的手渐渐收紧,关节处显露出一丝瘆人的白。 陈三死死地盯着手中的那张纸,身子抖得恰如筛糠。 “怎么会…不会的…不会这样的……” “她怎么会骗我…不会的……” “这些年…我为她做了这么多的事…她怎么会这么对我!” “你看清楚了吧?” “这纸上的,可都是只有你们兄妹才知道的事。” “我要是真的把她囚禁了这么多年,她又怎么会写得这一手好字。” 宋琼琚站在陈三面前,垂眸看向自己脚下这个哭成一团的男人,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感情。 她让陈小柔写这封家书的时候,本是准备让陈三放心。 就算是他暂时不能见到陈小柔,也能让他知道,陈小柔现在很安全,更过得很好。 可是她没想到,陈三居然那么激动,在见到陈小柔的身契时,就那么迫不及待地反咬她一口。 这一口,硬生生地把她对陈三所有的怜悯都咬尽了。 她可怜陈小柔年纪轻轻就被拐卖,还差点被人送进了窑子。 可也不代表她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陈三在她面前犯的过失。 原先她还打算,看在这么多年陈三被王清欢蒙蔽的份上。 在陈三弃暗投明之后,不过多地追究他的责任。 可是如今看来,竟是大可不必了。 她的善良,换来的却是旁人对她的残忍。 “你仔仔细细地,可都看清楚了?” 陈三此刻再也顾不上任何体统,扑上前去,径直拉上了宋琼琚的裙角。 “大姑娘!是我错了!是我之前有眼无珠!错认恩人!” “您原谅我这一回,原谅我这一回!” “我将来给您做牛做马,以报大恩啊!” 陈三见宋琼琚不作声,还想要继续抱着她的腿求饶,却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他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赫连璟那张阴沉的厉害的脸。 察觉到陈三和宋琼琚投过来的目光,赫连璟轻咳一声,又转身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刁奴,宋大姑娘是什么身份,岂能有你近身的份!” 陈三听见这话,脖子瑟缩了下。 他身子向后退了两步,生怕宋琼琚不答应,当即开始啪啪扇自己的嘴巴子。 “东家,求求您了,求您饶我这一次!” 看着陈三在自己脚下狼狈的样子,宋琼琚心中没有半分的怜悯。 可当着赫连璟的面,她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却也不能真的随心所欲地处置陈三。 区区一个陈三无关紧要,要是她露出破绽,让赫连璟认出了自己的身份,那才是大大的不值。 宋琼琚想到这儿,又是两行热泪滚了下来。 她眼泪涌出来的速度,让一直站在赫连璟身后的残星都不禁乍舌。 这宋大姑娘还真是厉害啊,眼泪说来就来,和自家主子一样,也是个难缠的主儿。 宋琼琚依旧是扶着浣溪的手,在赫连璟面前凄凄哀哀地跪了下去。 小姑娘垂着头,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在身下的波斯地毯上,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千岁爷,臣女母亲走得早,如今手里的铺子又出了这样的恶奴。” “求您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可怜臣女,给臣女做主啊!” 赫连璟看向跪在自己脚边,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眉间微微皱起。 其实这些天,他一直都在恍惚。 自从那天跟梦中人在桃林中相见后,她就再也没有来入他的梦了。 每天睁开眼在自己的床帐中醒来,赫连璟心中只觉得空落落的。 他已经习惯了她四年的陪伴,想要把这份情感在一瞬间割舍,又怎么可能呢? 他虽然在心里忌惮她,却也是真的想念她。 所以,在见到和她无比相像的宋琼琚时,他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失了分寸。 他今日,本该在处理了京兆府的案子后,就打道回府的。 可是,当他在金翠坊门前看到那辆宋家的马车后,却鬼使神差地让手下停了车。 幸好啊,他今日是来了。 要不然,宋琼琚还不知道要被这刁奴欺负成什么样子。 昨日,在他看见血翊呈上来的折子时,心头就忍不住地狠狠一跳。 就算这么多年,他见过前朝后宫里太多的勾心斗角,阴谋算计,可当他知道这些事情真的发生在宋琼琚身上的时候。 他的心,还是忍不住会隐隐作痛。 现如今,他虽然没有完全的证据能够确定,宋琼琚就是他梦中的那个人。 但他,却也有了百分之八十的把握。 赫连璟垂下眸子,直直地看向宋琼琚肿成桃子似的眼睛,终究还是心软了。 算了吧,反正她现在还算知道怕,行事的时候还知道躲着他,相比是知道厉害,不会轻易地把梦境中的那些事情说出去的。 更何况,这么多年,那人也仅仅是知道他的计划而已,全无切实的证据。 就算是宋琼琚真的那么不知死活,捅到了皇帝那里,他也是不怕的。 那么多年的宠臣和一个小小的世家之女,该相信谁,皇帝自然心中有数。 现在,既然宋琼琚想在他面前演戏,那他又何必去戳穿这只小狐狸的心思呢? 更何况,他也颇为享受,这种逗猫似的乐趣。 赫连璟微微勾起唇角,掏出一方一直收在怀里的锦帕。 男人前倾身子,轻轻替宋琼琚擦去她眼角的泪。 “本座看重宋国公,更心疼宋大姑娘。” 第20章 养狸奴的乐趣 “不过,说到底,这是大姑娘的家事,本座也不好过多插手。” 赫连璟抬起手,把那方绣着璟字的锦帕丢到了宋琼琚怀里。 “这方帕子,一直是本座的随身之物,见之如见本座。” “若是真有人想要为难大姑娘,大姑娘报本座的名号便可。” 宋琼琚捡起男人丢进她怀里的帕子,抬眸有些怔然地看向赫连璟。 男子斜倚在檀木太师椅中,玄色暗金蟒纹锦袍半敞,露出颈间一抹欺霜赛雪的肌肤。 乌发用赤金冠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双桃花眼狭长妖异,眼尾上挑如淬了蜜的刀锋。 他掌心转着那对水头极好的翡翠核桃,朱唇勾着漫不经心的笑,视线像带着钩子,慢悠悠扫过地上自己的面庞。 龙涎香自他袖间漫出,沉腻馥郁,缠得人骨头都酥了。 “怎的,难不成,大姑娘嫌这帕子太过粗陋,不肯要么?” 被赫连璟这一声唤,宋琼琚这才回过神来。 她垂下头,又是愤恨地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 这男人,长得是个男人样子就是了,何必要长得这样妖冶。 自己饶是生生看了这张脸四年,却还是差点就被赫连璟的这副皮囊给迷了心窍。 更何况,赫连璟这办的都是什么事! 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牵她的手不说,还要把这贴身的帕子拿出来给她撑腰。 就算他赫连璟是个太监,却也不能置这男女大防于不顾啊! 若是她将来真的在国公府后宅被王清欢为难,掏出了这方帕子。 就是这方帕子的来历,她都跟王清欢解释不清楚,又何谈拿着这方帕子去保护自己呢? 她算是看出来了,赫连璟今日做的这些事,全都是来给她找晦气的! 宋琼琚把头垂得更低了,暗地里咬紧了后槽牙,白白嫩嫩的腮帮子却忍不住鼓了起来。 赫连璟自上往下看宋琼琚这副被惹炸毛的样子,心里禁不住又愉悦了几分。 难怪那老皇帝的后妃们都爱养一只狸奴解闷,这暗地里磨爪子的样子,还真是可爱。 “臣女哪敢,有千岁爷撑腰,臣女自是喜不自胜。” 赫连璟看着宋琼琚咬牙切齿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一声,倒是把站在他身后的残星血翊吓得眼睛都圆了。 自家主子什么时候这么笑过! 每次赫连璟笑的时候,声音里都是淬着冰的。 每每听到这声笑,他们便知道,在这京城里,又有人要倒霉了。 可是这次,赫连璟的笑声里,是带着温度的。 残星和血翊对视一眼,又齐齐地看向宋琼琚。 看来这次,他们暗卫营,真的要准备迎接新主子了。 赫连璟撩袍起身,在即将跨出坊门时,似是想起了什么,回过身又看向跪在地上的陈三。 “本座虽然在这京中没什么分量,却也是在诏狱认识几个朋友的。” “如此刁奴,大姑娘要是想的话,本座大可以让人把他送进诏狱。” “想必,要真有什么不尽不实的,经过一遭诏狱,他也能吐个干净了。” 宋琼琚刚被浣溪扶着起身,听得赫连璟的这一句话,差点又被刺激得膝盖一软。 要说他千岁爷在京中没有分量,那谁还能更有分量呢? 他在诏狱的那几个“朋友”,难不成指的就是北镇抚司镇抚使和锦衣卫指挥使吗? 谁不知道,那两位是他多年的门客。 他进诏狱,和进自己家,又有什么区别! 要是真的任由赫连璟把陈三带回诏狱,他吐出什么还是其次。 陈三如若真的进了诏狱,那他不死也得被扒层皮了。 她虽然现在生气陈三不识抬举,却也不能真的让他现在就死了。 陈三要是死了,那她和王清欢的戏,还要怎么唱下去呢? “不必!” 赫连璟听着宋琼琚的这声娇喝,玩味地挑了挑眉头。 看来这只狸奴年岁尚小,还控制不好自己的脾气呢! 宋琼琚也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她松开了扶着浣溪的手,蹲下身朝着赫连璟福了福。 “千岁爷恕罪,臣女方才并非有意冒犯。” “只不过,这奴才到底是在这金翠坊辛劳了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若是真的被送去了诏狱,臣女也是不忍。” 赫连璟听了这话,抿紧了唇角,像是真的在思量宋琼琚的请求。 半晌后,男人才道。 “也罢,大姑娘自己决定便是。” 宋琼琚得了令,这才悄悄地长舒了一口气。 果然一遇上赫连璟就没什么好事,下次她要是再出府,一定要躲着这瘟神! “多谢千岁爷!” 赫连璟余光看着被宋琼琚捻在手中的那方帕子,心尖忍不住颤动了下。 他迈开长腿,三两步便又走到了宋琼琚面前。 男人抬起手,拔下了簪在宋琼琚发髻上的那支白玉钗。 “本座送了大姑娘那样一件好东西,要件回礼,不过分吧?” * 良久,直到那人的马车消失在巷尾,宋琼琚却还是羞愤地瞪着双狐狸眼,双颊热得发烧。 登徒子! 她就知道这男人找上她,定是没安好心。 只不过,她没有想到,他竟然敢这样明目张胆地调戏她! 她收了他的帕子,他拿了她的发钗。 这要是被传出去,她就算是长了一百张嘴,也都说不清了! 浣溪像是知道了宋琼琚在想些什么,她从宋琼琚手中接过帕子,收进了自己的荷包里。 “姑娘别担心,那支钗子,总归不是什么新奇的款式。” “这满街去搜罗,只怕也能找出来个几十支出来。” “要是真的有人问起来,姑娘大可说是丢了便罢了。” 宋琼琚低下头,微微叹了口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如今,浣溪说的,已经算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陈三。 想到这儿,她转过身子,朝呆立在原地的林掌柜开口。 “大掌柜,你把陈三捆好了,送去陈小柔所在的庄子。” “等到他们兄妹团聚之后,再好好问问。” “这么多年,到底是谁给他的胆子,竟让他敢在我这金翠坊吃里扒外!” 第21章 你别以为进了东宫,日子就顺遂了 “娘!难不成,你就这么任由那贱人依旧骑在咱们脑袋上吗!” “她现在已经没了太子殿下撑腰,您为什么还是这样畏手畏脚的!” 宋琼瑶一出了寿安堂,就挽上了王清欢的胳膊,也不顾底下还有那么多的下人,张开嘴就开始嚷嚷。 王清欢听见这话,横了宋琼瑶一眼,挥退了跟过来的下人们。 她扶着翡翠的手,绣鞋踏着防滑的六棱石子,一步步地朝琳琅院走去。 “你什么时候能够收收你那火急火燎的性子,你看看琼琳,就比你识大体得多。” 宋琼瑶回头看着宋琼琳活鹌鹑似的样子,鼻子里吐出一声冷哼。 “什么识大体,那明明就是个哑巴!” “娘!我怎么会有个这样的妹妹!” 宋琼琳原先得了王清欢的夸奖,耳根子悄悄地红了,可却又因为宋琼瑶的那句话,脸上血色尽退。 她虽然年纪小,却也不是个傻的。 她和宋琼瑶即便都是娘的孩子,可在王清欢心里,却始终有着一杆秤。 她不如宋琼瑶貌美,也不如宋琼瑶有心气。 王清欢每次夸奖她,也只不过是为了刺激起宋琼瑶的好胜心,和她那位嫡出的大姐姐争斗。 果不其然,在宋琼瑶话音落下后,王清欢又皱着眉头横了宋琼琳一眼。 眉宇间的不悦,要比之前看宋琼瑶的时候,更浓重几分。 “你们这两个孩子,就没有一刻不让为娘的操心的。” 她抬手拧上宋琼瑶的鼻尖,话里责怪,语气却带着几分宠溺。 “瑶儿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琳儿却是个锯了嘴的葫芦。” 宋琼琳扶着小丫头的手站在原地,目送着那对母女嬉笑着朝前走。 宋琼瑶挽着王清欢的臂膀,还像是小时候那样。 她们哄笑着,却没有一个人发现她落了下来。 宋琼琳叹了口气,习惯性地没有打扰他们。 她转过身,看向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白术。 “走吧,咱们回去。” * “娘,如今就剩咱们两个了,您总能跟我说实话了吧!” 王清欢端起茶盏,轻抿了口杯中的老君眉,抬眸看了一眼身边的翡翠。 翡翠得了令,扭身便关严实了门出去了。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宋琼瑶见没了外人,立马撩起裙摆坐在了王清欢身边的脚凳上。 她半搂着王清欢的腿,还像是小时候那样撒娇。 “娘!如今宋琼琚都被太子殿下退婚了,您为什么今日在祖母面前,还要这样处处容着她!” 王清欢长舒了一口气,随手把茶盏放在黄花梨螺钿小几上。 骨瓷青盏和黄花梨木相撞,发出轻轻的一声咯。 “你当我不想现在就处置了她么?” “也怪娘之前太过轻敌,总想着一个小丫头闹不出什么乱子。” “可是现在,那小贱人切切实实地拿捏住了娘的把柄。” “现如今,娘要是想要收拾她,只怕是也难了。” “什么!” 宋琼瑶紧抿着嘴唇,径直从脚凳上站了起来。 “娘!您之前不是答应我的嘛!” “要是太子殿下真的跟宋琼琚退婚,您就想办法让我替嫁。” “即使不是太子正妃,也会是个太子侧妃。” “现如今您被宋琼琚拿捏,她还怎么会愿意拿江家的资源,给咱们铺路啊!” 王清欢蹙起眉头,看着宋琼瑶急得在屋子里打转,活像只拉磨盘的驴。 她抱着怀里的白玉如意,抬手摩挲了几下,语气倒是冷静了不少。 “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只要她宋琼琚还在这宋国公府一天,她就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现在她宋琼琚的姻缘毁了,你爹爹没有儿子,他能够依靠的,也就只有你和琳儿了。” “有你爹爹在,你还怕找不到好姻缘吗?” 她叹了口气,微微平复了心绪。 王清欢伸出手,拉住了急得乱走的宋琼瑶,让她在身边坐下。 “娘已经看好了,万贵妃的二皇子如今也十八了,万将军又和你爹爹私交甚好。” “你现在是国公府的嫡女,做二皇子的正妃,是绰绰有余的。” 王清欢抬起手,将宋琼瑶耳边的碎发帮她别至耳后,眸子中满是爱怜。 “娘的瑶儿长得好看,定能把那二皇子的心,牢牢抓在手里的!” 出乎王清欢意料的是,宋琼瑶在听了她的这番话后,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气得扭过了身子,躲开了她的手。 “娘!我才不要嫁什么劳什子二皇子呢!” “我就要嫁给太子,即使只是个太子侧妃,我也要嫁!” 宋琼瑶垂下头,狠狠绞着自己手中的帕子。 凭什么宋琼琚议亲的对象是太子殿下,轮到她身上,却只能捞着个二皇子了? 她就算是个太子侧妃,那将来的前程,也要比个庶出的皇子正妃好多了。 只要她能够当上太子侧妃,凭借她的容貌和心机,她一定会比宋琼琚那个木头更得太子宠爱。 无论现在太子正妃的位置是谁坐着的,只要她能够嫁入东宫,那将来入主中宫的人,一定会是她宋琼瑶。 这样简单的道理,娘怎么就在这时候犯了糊涂呢! “胡闹!” “你遍京城里去问问,谁家小姐的姻缘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谁像你这样没规矩,竟然自己挑上夫君了!” 王清欢气得抬手想要打宋琼琚,却还是在挨上她的那一刻,转而在她肩头轻轻一拍。 她看着宋琼瑶依旧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瑶儿,你别以为当了侧妃,进了东宫,你的日子就能顺遂了。” “这些年娘在这后宅里伏低做小,难道你都忘了吗?” “你难道,也想过娘那样的日子吗?” 宋琼瑶一听这话,立马就来了劲。 她扭过身子,挽住王清欢的胳膊就开始撒娇。 “娘,您少框我了!” “这些年,您什么时候受过委屈。” “就算当年那小贱人的娘还在,您还不是照样进了国公府。” “您这些年的功夫,女儿看在眼里,学了个十乘十。” “更何况宋琼琚还在您手上,您为什么就不愿意为了女儿的前程,搏上一搏呢?” 第22章 陈小柔还在咱们手里,你急什么 王清欢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被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打断了。 “夫人!夫人!不好了!” “大姑娘带着人,往金翠坊去了!” 王清欢放开宋琼瑶的手,眼神一凌。 “喊什么!还不进来说话!” 外头的翡翠这才推开大门,脚步匆忙地赶了进来。 她扑通一声跪在王清欢脚边,急得语气都打颤。 “夫人,不好了,大姑娘领了人去了金翠坊,闹了好大一场。” “她把陈三抓了,送到江家的庄子上去了。” “就连千岁爷也给大姑娘撑腰,把围观的外人全都赶了出去。” 翡翠伸出手抓住了王清欢的裙角,死死地抿着唇。 “夫人,那陈三可是知道咱们不少事,他要是真的供出了咱们,那可什么都完了!” 眼看着这情势,就连闹脾气的宋琼瑶也急了起来。 “娘!您倒是说句话啊!” “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您倒没了主意了!” 王清欢抬眸瞪了宋琼瑶一眼,扶着翡翠的手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她侧过头,面上不见丝毫的慌乱。 “你方才说,大姑娘去金翠坊的时候,千岁爷也在?” 翡翠张了张嘴,像是想不明白王清欢为什么会如此发问。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 “许是千岁爷顺路,这才帮了大姑娘一把吧?” “顺路?” 王清欢冷笑一声,像是终于放下心来,重新坐回了主位上。 “千岁爷那样的佛爷,又怎么会轻易插手外面的事呢?” 宋琼瑶听着王清欢的话,自己也琢磨出了些味道。 可她还是着急,就算是宋琼瑶和那赫连璟真的有什么首尾,此刻也危及不到他们自己身上。 但如果陈三说错了话,被宋琼琚捅到了爹爹那里,那她和娘这些年来经营的形象,就彻底完了! “娘!就算是宋琼琚真的和赫连璟有什么,那也是她自甘下贱,又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但要是陈三乱说话,爹爹可是要生气的啊!” “你慌什么!” “横竖现在陈小柔还在咱们手上,这么多年,陈三自然知道厉害。” 王清欢没再理会宋琼瑶,反倒看向了翡翠。 “你去前院儿看看,国公爷散朝了没有。” 翡翠转了转眼珠子,像是明白了王清欢想要问什么。 “奴婢来的时候前院的人正准备套车,想是快了。” “那就让前头的人好好跟国公爷提上一句。” 王清欢重新端起了放在小几上的茶盏,鼻尖溢出一丝轻笑。 “本夫人今日给老夫人请安也累了,二姑娘一直守在本夫人榻前伺候,可不知道外头出的腌臜事儿。” 翡翠听了这话,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 她含笑屈膝行了个礼,把那柄白玉如意放在王清欢手边。 “是呢!夫人今日就没出过府,无论出了多大的事,咱们就只管隔岸听戏便是了。” * “你说什么?今日有人看见,千岁爷摸了琼琚的手!” 替宋国公拿着官帽的小厮不敢抬头,只一味地跟在他身后。 “小的怎敢欺瞒国公爷,这事儿还是我哥哥和我提起。” “当时在金翠坊门口,围了一堆人,大家可是都看见的!” 宋国公闻言,只觉得眼前发黑,一口气上不来,直直地后退了两步。 孽障! 都是孽障! 宋琼琚如今被太子退婚,本就名声狼藉。 现如今,她又和那个阉人搅和在一起。 难不成,她是想要把他们宋国公府的名声都丢尽才罢休吗! 他也不等小厮们搀扶,自己爬上了马车。 “回府!快回府!” 好巧不巧,宋国公的马车刚到府门前,就遇上了宋琼琚的马车。 宋琼琚被浣溪扶下马车,隔着帏帽,她都能看清宋国公那张阴沉到滴墨的脸。 “给父亲请安。” 只不过,还没等宋琼琚起身,人就被宋国公的一巴掌,给打得偏过头去。 “请安!有你这个孽障在,我还能够安生的时候吗!” 宋琼琚捂着脸抬头看向宋国公,听着周围瞬间喧闹起来的人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经历了什么。 他居然跟她动手! 他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这样打她! 就算是国公府最低等的女婢,嬷嬷也知道不打脸的。 而宋国公,她的亲生父亲,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羞辱她。 霎时间,宋琼琚就滚下两股泪来,凄凄哀哀地跪倒在宋国公面前。 “女儿不知做错了什么事,要遭到父亲这样的惩罚。” 她抽出腰间的帕子,探进帏帽中开始拭泪。 “只是无论怎样,还请父亲注意身子。” “要是您因为生女儿的气,而气坏了身子,这可叫女儿还怎么活呢?” 听了宋琼琚这话,围观的众人像是才回过神来。 “诶呦,这是出了什么事啊,怎么还动上手了!” “宋姑娘看起来娇娇怯怯的,怎么能受得住国公爷这一巴掌哟!” “就算是再生气,也不能当众下姑娘家的脸面啊!” “更何况宋姑娘一看就孝顺,能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啊!” 毕竟,大族世家当众责打自己家的小姐,这样大的热闹,他们可还从来都没有见过。 就算是这宋姑娘犯了再大的过错,这国公爷也该带进府管教,哪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打骂起来的道理。 更何况,照这宋姑娘的说辞,想必也是个极孝顺的。 宋国公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当众责打,不仅落了宋姑娘的脸面,更把整个国公府的脸面一股脑儿扔了出去。 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竟然发生在宋国公府,还真是青天白日里见了鬼了。 宋国公听着众人的议论,面子上也是挂不住。 他一甩袖子,抬脚就往宋国公府里走。 “不安分的孽障!还不快跟本公回府!” “在这里丢人现眼,你很得意么!” 宋琼琚像是被吓到了,扶着浣溪的手颤颤巍巍地起身,却在要进府门时骤然回头,冲着围观的众人福了一福。 “是琼琚不好,让各位受惊了。” “父亲今日也是气急,这才对琼琚动了手,还请各位,不要过分苛责父亲。” “琼琚在此谢过了!” 第23章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不知廉耻的女儿! 一进府门,宋琼琚就擦干了脸上的泪。 她扶着浣溪的手,跟着宋国公留下来的小厮,一路走到了祠堂。 刚到祠堂门口,宋琼琚就看见宋国公双手拿着一块拇指厚的木板,对着她怒目而视。 “孽障!还不跪下!” 宋琼琚伸手摘下帏帽,放在了浣溪手中。 她坦坦荡荡地看向宋国公,脸上毫无惧色。 “父亲的话,女儿听不明白。” “女儿无错,为何要跪。” “无错?” 宋国公深吸一口气,将半边身子都靠在手中的那块木板上。 他脸色涨红,像是随时都会被宋琼琚气晕过去。 “为父问你,今日你有没有见到过千岁爷!” 宋琼琚抿了抿唇,低头叹了口气。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宋国公刚刚下朝,能把这消息点眼到他面前的,也就只有王清欢一人了。 王清欢倒还真是不知死活,她宋琼琚还没有去找她王清欢的麻烦,她王清欢倒是先挑衅到她面前了。 她抬眸看向宋国公,眼中故意闪过一丝心虚。 “女儿今日......今日见到过千岁爷......” 宋国公看着宋琼琚畏畏缩缩,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顿时心都凉了。 他又是深吸了一口气,抓着木板的手指渐渐泛白。 “那你,和千岁爷,都干了什么好事!” 宋琼琚的头垂得更低了,她绞着手上的帕子,声音都嗫嚅了起来。 “女儿......女儿行礼......被千岁爷虚扶了一把......” “只是虚扶吗!事到如今了,你还不说实话!” 宋国公把手中的木板狠狠地往地上一敲,发出的声响,让宋琼琚忍不住瑟缩了下。 她颤抖着身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直直地往下落。 “女儿怎敢欺瞒父亲,是千岁爷孟浪,抓了女儿的手。” “父亲尚且不敢忤逆千岁爷,女儿又怎敢与千岁爷相抗呢!” “女儿在众人面前委曲求全,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整个国公府着想啊!” 宋国公听着宋琼琚巧言令色的话,又是一阵气血上涌。 他原先以为,就算是宋琼琚身上流着江氏下贱的血液,却还有一半他的血脉。 这些年来,清欢又对宋琼琚精心教养。 就算是宋琼琚比不上她底下那两个妹妹规行矩步,身上沾染了商门禄气,却也还是个规矩的世家小姐。 可他没想到,宋琼琚竟然这样自甘堕落,为了攀附权贵,竟然跟一个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纠缠不清。 她这样做,是把他们宋国公府的脸面置于何地啊! 宋国公高高地举起板子,抬手就要往宋琼琚身上招呼。 “你这个孽障!事到如今了,居然还敢狡辩!” “为父今日要是不好好教训你,来日你真要反了天了不成!” 宋琼琚闭上了眼,静静等待板子落在她身上。 其实在回来前,她已经料想到。 如果宋国公这个老古板知道了今日在金翠坊中发生的事,那她这一顿打,定是逃不过去了。 可她没想到,这一切,竟然会来得这样快。 这样也好,挨了宋国公的这顿板子,也算是彻底断绝了他们的父女情分。 无论宋国公打得多重,她都受着,就当是把这条命还给他。 将来在宋国公府,她就不会再对任何一个人手软了。 “国公爷且慢!” 在板子即将落到宋琼琚身上的前一秒,一声娇叱阻止了宋国公的动作。 父女俩齐齐抬眼,王清欢正扶着翡翠的手,带着宋琼瑶和宋琼琳姐妹俩,急匆匆地往这边赶。 王清欢在看清了父女俩的阵仗后,哇的一声扑到了宋琼琚身上,死死地挡住了宋国公手上即将落下来的板子。 她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宋琼琚的白纱裙上,愣是浸透了她的罩衣。 “国公爷!使不得!使不得啊!” “就算是琼琚犯了再大的错,您也不能这样责打她啊!” “琼琚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了,您这样当着众人的面责打她,要把她的脸面往哪里放啊!” 宋国公垂眸看向王清欢通红的眸子,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握着板子的手松了劲儿,气得脚步都打颤。 “她的脸面!她做出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这个父亲的脸面,有没有想过国公府的脸面!” “这都是什么时候了,你还护着她!” 王清欢听了这话,松开了一直护着宋琼琚的手,转而抱向宋国公的大腿。 她泪眼婆娑,言辞甚是恳切。 “国公爷,您怎么能这样想妾身。” “琼琚年幼丧母,被妾身养在膝下,就算是犯了再大的错,也都是妾身管教无方。” “您有什么气,只管对着妾身发,千万不要为难琼琚啊!” 原先站在一旁的宋琼瑶听了这话,也是跪在王清欢身边,凄凄哀哀地哭了起来。 “爹爹!这些年娘亲照顾大姐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是偶有过失,还请您看在娘亲辛苦的份儿上,不要苛责于她!” “要是您心中还有气的话,那就责罚女儿吧!” “女儿愿意代替娘亲,承受任何责罚!” 宋国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看着王清欢和宋琼瑶哭成一团的样子,还是把手中的木板放下了。 “孽障!你做下的那些事,如何对得起你母亲和妹妹!” 他被王清欢扶着,坐到了祠堂侧位的太师椅上。 “今日我看在你母亲和妹妹的面子上,就不动家法了。” “但你该受的惩罚,依旧逃不掉!” “你今日就跪在祠堂里,跪上三个时辰,对着宋家的列祖列宗,好好忏悔你犯下的罪孽!” 宋琼瑶站在宋国公身后,殷勤地替他揉着肩头,看向宋琼琚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得意。 “琼瑶会按时给姐姐送来饭食,定不会让姐姐在祠堂挨饿受冻的。” 宋国公回过头,赞赏地看了一眼宋琼瑶。 “还是我的瑶瑶心善,不像你那个姐姐,只知道顾着自己!” 宋琼琚强撑着身子起身,坐在春凳上拢好自己被王清欢扯乱的衣衫,冷笑一声。 “女儿不知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竟然要在列祖列宗面前,这样赎罪!” 第24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事到如今了!你居然还说自己没罪!” 宋国公刚刚消下去的火气,又被宋琼琚的这句话给勾了回来。 他站起身,又朝放在一旁的木板走了过去。 “为父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到底什么算是规矩!” “我们国公府百年清名,断不能葬送在你这个满身铜臭的孽障手里!” 还没等王清欢继续抱着宋国公的腿哭,宋琼琚就扶着浣溪的手站起身,直直地走向宋国公,一脚踹开了他还没拿稳的木板。 这一脚下去,不光是宋国公,几乎所有的人都呆愣在原地。 宋琼瑶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指向宋琼琚,震惊的瞳色下,是止不住的喜色。 “大姐姐!你这是干什么!” “你这么忤逆父亲,是疯了不成!” 宋琼琚却丝毫不理会宋琼瑶的震惊,站在宋国公面前,毫无惧色地看着他。 她可以容忍宋国公对她的责骂,是因为宋国公到底是她的父亲。 她归根究底,欠他一条命。 可是她宋琼琚没有办法容忍,一个逼死发妻,薄情寡义的男人,这样污蔑自己那个为国公府奉献了一切的母亲。 在这个世上,或许有人可以指摘母亲说她商门禄气,可就他们国公府的人不配! 他们国公府的人,吸着她母亲的血才维持到了今天这地步。 现在放下碗就要骂娘,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商门禄气?” “父亲如今受尽了好处,到开始嫌弃我和母亲商门禄气,满身铜臭了是吗?” 宋国公眼神闪烁了下,攥紧了手中的木板。 “孽障!这就是你跟为父说话的口气吗!” “这么多年,你都把书念到狗肚子里了不成!” 宋琼琚冷笑一声,回过身看向祠堂正位上供奉着的一层层牌位。 “父亲的圣贤书读得好,倒是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鸡鸣狗盗!” 她伸出手,指向那一层层描金错彩的牌位。 “要不是靠着我母亲的嫁妆,这整个宋国公府,怎么会有如今的景象!” “供桌上的紫楠镶宝龛,你身下的宝相花嵌螺钿椅,摆贡品的百宝嵌博古方桌,还有你们身后的群仙祝寿描金屏和门口的那一对晚霞红貔貅镇宅石雕,哪一个不是我们江家的东西!” “现在父亲您什么都得到了,倒是开始嫌这些钱脏了。” “你......你......你个孽障!你怎么能这样跟我说话!” 宋国公被宋琼琚的一番话气得脸色涨红,身子一个劲儿地打颤,看着宋琼琚的眼神,恨不能把她生吞活剥了。 王清欢见状,忙含着泪扶住了宋国公。 “国公爷,您身子不好,不能这样动怒啊!” 她转身朝翡翠招手,泪水簌簌地落下。 “翡翠,快把国公爷的天王保心丹拿来!” 翡翠听了这话,忙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一只檀木描金盒子,递到了宋国公手边。 宋国公刚想就这翡翠的手把药服下,却又听宋琼琚缓缓道。 “父亲,您别忘了,您这些年吃的那些丹药,可也都是我们江家的东西。” 宋国公虽然早就做下了得鱼忘筌的事,却还是极要脸面的。 如今让他骂了江家,还要继续受用江家的东西,那他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他红着眼一把推开翡翠,木盒里的丹药顿时撒了一地。 “滚!都给我滚!我不吃江家的药!” “赶紧派人去请太医院院正来!我就不信,离了你们江家,我还能死了不成!” 王清欢扶着浑身颤抖的宋国公,看向宋琼琚的眼神愈发焦急起来。 “大姑娘!你这是干什么啊!” “难不成,你是要把你父亲给活活气死吗!” 王清欢虽然想要借宋国公的怒火好好惩治一番宋琼琚,却也不希望他真的出事。 毕竟,在这宋国公府,老夫人不喜欢她,她和孩子们能够依靠的,也就只有宋国公一人了。 要是宋国公真的被宋琼琚气出了个好歹,那他们娘仨,可要怎么办啊! 更何况,宋国公的心症是老毛病了,这么多年,也不少求医问药。 整个太医院会诊了多年,都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还是江青月嫁进国公府后,在云游的道士那里得了个偏方,这才稳定住了宋国公的病情。 这些年,江家为了保证江青月在宋国公府的地位,一直死死地把方子压在手里。 如果宋国公一直死犟着不肯吃药,发起病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宋琼琚也不想真的把宋国公给气出个好歹,她只不过想让他知道,她不再是之前那个,任他拿捏的女儿了。 她清楚宋国公之前的所作所为,更清楚他的人面兽心。 在这一方面,他永远都没有资格指责她,指责江家,指责她的母亲。 宋琼琚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枚天王保心丹。 她站起身,将丹药放在了宋国公的手心。 “父亲,现在不是跟女儿置气的时候。” “为了您的身子,您还是把药吃了吧。” 宋国公强撑着推开宋琼琚的手,小胡子气得一抖一抖的。 “本公不吃你们江家的东西!” 他瞪着宋琼琚,那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亲生的女儿,倒像是在看自己的仇家。 “来人!把大姑娘压到祠堂跪下,没有本公的命令,谁都不许让她起身!” 可是在宋国公话音落下许久,站在门外的小厮们都没有一个人动作。 宋国公一把推开王清欢的手,冲到门口,指着小厮们的鼻子就开始骂。 “本公说把大姑娘给我压去祠堂跪下!你们都聋了吗!” 小厮们垂手听着责骂,还是一动不动,却把头压得更低了。 宋国公刚想继续咆哮,却被宋琼琚出言打断了。 她扶着浣溪的手,缓步走到宋国公身侧,微笑地看着自己愤怒的,再也不见一丝体面的父亲。 “父亲恕罪,在这国公府里,除了众位姨娘们带来的贴身奴才,其余丫鬟仆妇,小厮护卫的身契。” “母亲在辞世前,全都交到了我手上。” “所以,与其说,这些人是国公府的奴才。” “不如说,这些人,是我们江家的奴才。” “父亲刚才的命令,属实是为难他们了。” 言罢,宋琼琚不顾宋国公铁青的脸色,径直走出了祠堂。 第25章 我是为了给她依仗 沉香木的殿门虚掩着,鎏金铜环上镶嵌的鸽血红宝石在廊下宫灯映照下流转着妖异红光。 殿内穹顶上悬着九盏三层累丝灯,上千颗南海珍珠串成的灯穗垂落,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将满室映照得如同浸在月华里。 赫连璟斜倚在宝座上,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衬得他肤色胜雪,衣摆上用赤金线绣的缠枝莲纹蜿蜒至腰侧。 他腰间玉带扣是整块羊脂白玉雕成的饕餮吞珠,随他慵懒的动作泛着温润光泽。 赫连璟抬手支着下颌,袖口滑落露出皓腕,腕间金钏上缀着的细小铃铛偶有轻响,却不及他眼波流转时半分摄人。 那双眼确是极妙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似含着三分醉意七分情。 可仔细看去,瞳仁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墨色,像淬了冰的刀锋,在扫过阶下时陡然闪过一丝狠戾。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宝座扶手上的金螭,那扶手是用整块和田暖玉雕琢而成,触手温凉,略略缓解了些他此刻心中的燥热。 “说下去。” 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情人间的呢喃,目光却落在殿角那座三尺高的碧玉屏风上。 屏风上用金丝银线绣着百鸟朝凤图,每一片鸟羽都栩栩如生,据说光是绣制便耗费了一百绣娘三年时光。 垂手立在一旁的残星身着玄甲,甲片上的暗纹与赫连璟的袍服遥相呼应,他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平稳无波。 “回主子,江南盐运那边,李大人确是私扣了三成粮草,账目已由暗卫截获。”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地面金砖缝隙处,那金砖光滑如镜,据说要经过七十二道工序打磨,才能在踩上去时,悄无声息。 赫连璟闻言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屈起手指在玉扶手上轻轻叩了叩,殿内顿时只剩下这单调的声响,衬得角落里那尊金胎掐丝珐琅熏炉里飘出的龙涎香愈发浓郁。 “告诉李大人。” 他缓缓开口,语调轻柔得像是在说什么趣事。 “本座的东西,不是谁都能动的。” “是!主子!” 残星应了一声,却不着急走,反倒是朝赫连璟的方向又往前走了两步。 赫连璟抬眼望他,手却依旧摩挲着那玉扶手。 “怎么?还有事?” 残星搓了搓手,讪笑一声。 “按理来说,奴才不该多话。” “可今日,主子,您对宋大姑娘,确实是孟浪了些......” “孟浪?” 赫连璟坐直了身子,手中的那对翡翠核桃又开始滚动,手腕上的金钏泠泠作响。 “你今日倒是还有闲情逸致去管旁人的事。” “去校场跑二十圈,跑完了再回来回话!” 残星咬着唇,虽然心里想求饶,却也不敢再说话了。 主子的脾性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现如今的处罚,已经算是从轻发落了。 他要是再敢多话,只怕主子就会罚的更重。 残星闷闷地应了声是,垂手退下了。 赫连璟重新躺回宝座上,合上了眼睑。 他怎么会不知道,他今天在众人面前的所作所为,必定会给宋琼琚招来祸事,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其实是存了私心的。 一开始,在他猜到宋琼琚有可能是他梦中的那个人时,他心中已经有了杀意。 他费劲千辛万苦,甚至不惜背上太监的假身份,受尽万人羞辱,才爬到了现在这个位置。 无论是谁,都不能当他复仇路上的绊脚石,即使是她,也不行! 他原先让血翊查宋琼琚的家世,本意是想要借宋琼琚,撕开宋国公府的口子,把他们一举拿下。 这么多年了,宋国公虽然一直在朝堂上没有什么实权,却仍是当今圣上的一块心病。 当初的从龙之功,放到现在,就长成了圣上心中的一根刺。 只要宋国公府存在一天,就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他的皇位,是来路不正的。 可这小老儿却又实在狡猾,知道自己着实碍眼,就两耳不闻窗外事,在朝堂上活像个隐形人。 就算是赫连璟着意想要找他的把柄,也是些无关痛痒的错处,聊胜于无罢了。 现在有了宋琼琚这个口子,他要是想要针对宋国公府,就能容易了许多。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在血翊拿来的那些情报里,竟然全都是宋琼琚她的血泪史。 她和他一样,都是在十几岁上失去了亲人。 他们为了活下去,为了心中的那份执念,都只能把一切都掩藏在心里,默默蛰伏,等待真相昭雪,或是屠尽仇家满门的那一天。 在这一刻,他心软了。 他和她,终究在那个山洞中相伴了四年。 他们之间的情分,已经不能用友情来涵盖了。 他们,是知音,是同袍,更是相濡以沫的战友。 他不能就因为他心中的那份疑虑,就这样杀了她,毁了她现有的一切。 他在金翠坊故意和她亲近,一是怨她,二是在给她机会。 赫连璟知道在他走后,要是宋国公知道了今天发生的事,宋琼琚的日子会不好过。 他更知道,从此之后,宋琼琚的名声里,会永远留下他这么个人。 有的时候,名声中染上污点,并不一定是什么坏事。 宋琼琚被太子殿下退婚,就算是圣旨上写得再冠冕堂皇,她的名声也会不可避免地受损。 国公府的继室夫人对她虎视眈眈那么久,在她失去依仗之后,不可能不对她下手。 与其让她孤立无援地过日子,倒不如让她和他的名声捆绑在一起。 他虽然没有太子殿下那样坦荡的名声,在这京城,却也是首屈一指的存在。 投鼠忌器的道理,他相信有些人不会不懂。 更何况...... 赫连璟从内衫侧袋里取出那只还带着他体温的玉钗,唇角微微勾起。 他从不否认,他是一个带了些许卑劣的人。 能够这样和她纠缠在一起,分割不清的滋味,他很享受。 他很期待,有一天能够携手,和她共站在阳光下,并肩而立。 第26章 谁是你家舅老爷! “凝碧,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凝碧顺着宋琼琚的手指看过去,十几个仆妇正踮脚往紫藤架上挂琉璃灯,灯穗垂落时碰着玉兰花瓣,簌簌落了满地。 两个小厮扛着红漆长案穿过月洞门,案脚在青石板上蹭出细碎声响,案上银器相撞叮咚不绝。 几个婢女蹲在石径两侧摆青瓷盆,里面新摘的晚香玉浸着清水,香气正随着微风漫开。 她笑了笑,继续扶着宋琼琚朝揽翠阁的方向走去。 “姑娘才从庄子回来不知道,夫人明日要在花园里摆上几桌席面,请舅老爷他们过来一聚。” 宋琼琚眉头微微蹙起,半分赏花的情致都没了。 自从那日在祠堂和宋国公一行人不欢而散,算起来,王清欢已经有好几日不曾作妖了。 她今日晨起不过是去了一趟庄子上审问陈三,王清欢就给她送上了这样一份大礼。 “可走的是府里的账么?管家为什么没来回话?” 凝碧抬手撩起珠帘,护着宋琼琚进了房内。 “说来也怪,夫人特意遣了翡翠过来,说是王家的亲戚到底不是国公府的正亲戚,所以这次,都是从夫人的体己里扣的。” 宋琼琚站在铜盆前净手,任由凝碧把她的披风给解了下来。 “既然她那么有骨气,就由得他去,让底下人盯着些就是了。” 凝碧应了一声,刚要去给宋琼琚拿柜上新送来的账本,却见浣溪满脸喜色地走了进来。 “姑娘,您外祖家回信来了。” 宋琼琚听见这话,脸上终于绽出久违的喜色。 她匆匆擦了擦手,从浣溪手上接过信就读了起来。 吾孙阿琚: 见字如晤。前日得汝手书,字间隐泣,知京中受屈,吾与汝外祖相对垂泪,夜不能安。 汝自幼在膝下娇养,春日折花伤指尚要哄半日,如今遭此折辱,教吾如何不心疼? 今汝舅已备春茶、新丝,不日押货赴京,已嘱其购宅长住。 汝舅素护汝,昔年为护汝采桑,曾代汝受家法,今在京中,自为汝屏障。 已令其携汝幼时所爱桃花酥,及春茶一翁,皆汝旧味。 春日乍暖还寒,嘱其捎去狐裘数张,莫教春寒侵体。 汝且宽心,待汝舅至,万事有依,善自珍重。 宋琼琚合上信纸,只觉得从丹田漾上来一股暖意。 就算她把持着国公府的经济命脉,在这偌大的国公府里,到底还是势单力薄。 可若是舅舅能来,那就不一样了。 就算是冲着江家皇商的面子,她那个好父亲要是再想对她下手,也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姑娘,老祖宗在信里说了什么啊?” 浣溪探头探脑地看向宋琼琚手上的信纸,有些迫不及待了。 要是江家真的来了人,那她们在这京城,可就谁也不怕了。 “祖母说,舅舅再过几日就会来京,今后就在京城住下了。” 浣溪和凝碧对视一眼,脸上皆是喜色。 如今舅老爷来京,她们家姑娘背后,终于不是空无一人了! * 转眼又是三日过去,江青渊赶到京城的时候,正好撞上了王清欢在园子中设宴。 他看着国公府门前张灯结彩的模样,还以为是宋琼琚知道他今日到京,特意安排的。 男人翻身下马,温润如玉的眉眼中盈满了喜色。 “你们手脚麻利些,把给姑娘的东西快些搬下来。” “要是磕着碰着了,可仔细你们的皮!” 见此阵仗,国公府的小厮也是个警醒的。 早有人去通知管家,江家的舅老爷来了。 不多时,管家就笑眯眯地迎了出来,一个劲儿地把江青渊往府里领。 “舅老爷快请进,姑娘这两天可都想着您呢!” 两人寒暄着正要进去,却被身后的一声怒斥打断。 “你个不长眼的狗奴才!给老子睁开眼好好看看,谁才是你家舅老爷!” 那来人挺着滚圆的大肚子,像揣了口倒扣的铁锅,把锦缎圆领袍撑得紧绷绷的。 石青底色上用金线绣的缠枝莲纹被撑得变形,腰间玉带勒出深深红痕,倒像是给肥硕的身躯束了道枷锁。 他脸皮油光锃亮,眯着眼打量周遭时,三角眼透着股蛮横。 忽然喉间“咕哝”一声,他偏头往青石板上狠狠啐出一口浓痰,黄白黏液坠地时溅起细沫。 那动作毫不避讳,吐完还用靴底碾了碾,指节粗短的手抓着腰间玉佩胡乱摩挲,玉佩上的羊脂白被汗渍浸得发乌。 那正是王清欢的弟弟,王邬仁。 看清来人后,管家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鄙夷,却还是带着笑脸迎了过去。 “诶呦!您当然也是我们国公府的舅老爷!” 管家弯着腰,朝着两边都是福了福。 “二位舅老爷请进,姑娘和夫人可都眼巴巴盼着呢!” 王邬仁冷哼一声,摩挲着自己五个月似的肚子,吊起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江青渊。 面皮细嫩,浑身喷香,一看就是锦绣堆里滚出来的少爷。 凭什么这样的人能够这么命好,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他姐姐费尽心机才得来的一切。 想到这儿,王邬仁喉咙里又是咕哝一声,往江青渊脚下吐出一口浓痰。 见江青渊脸色阴沉,他咧唇一笑,露出一口油黄的大牙。 “诶呦!对不住!” “我近日有些上火,痰色重了些,江兄不会介意吧?” 江青渊脸色变了又变,喉咙里的那声啐骂到底是没有吐出口来。 他们江家虽是商人,可子弟们也是四书五经念过来的,实在没办法拉下脸,和这种地痞流氓吵闹。 “自...是...不...会...” 王邬仁像是早就料到江青渊会如此说,嗤笑一声,晃着身子扬长而去。 “穷酸的死秀才......” 江青渊听了这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是江家的少爷,从小就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哪里被人当面这样骂过。 江青渊当即朝前冲了两步,想去找王邬仁讨个说法,却被管家拦住了。 “舅老爷,现在王家在国公府风头正盛。” “有些事情,咱们还是能避则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