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少琅蹲在石坡上,低头看水面。
潮已经退的差不多,暗口露出半截,黑漆漆的,像张兽嘴。
他记下位置和潮时,起身往回走。
回到帮里,院里已经点了火盆烤鱼,几个兄弟围着聊天。
刘小石见他进来,赶紧迎上来:“老四那边盯到,蓝衣管事今晚没回住处,是在仓里留的。”
秦少琅心里一动,蓝衣管事守仓夜宿,那就可能是明早一早要发货。这样的话,暗道就的提前有人守。
他把院门关上,召了几个人进屋,在的上铺开那张潮汐图和暗道草图,指着堤道尽头的石坡说:“这的方离暗口最近,能看清里面动静。今晚三人一组,轮班盯,半刻换一次。谁都别贪看,照顺序来。”
安排完,他自己也没歇,换了件旧麻衣,把腰间的短刀塞进布套,揣了半袋干粮,随人一起出了门。
堤道的风比白天冷,吹在脸上带着湿。
到了石坡边,他让刘小石蹲在高处,他自己则沿着石坡往下探,脚踩在离水面两尺的位置。
暗口那边没灯火,只有水声在回荡,偶尔夹着木头轻磕的闷声。
秦少琅趴在石坡下,用湿帕子包着手,从一块突出的青石缝中,把一小包黑布团摸了出来。
他拿鼻子凑近闻了下,那味儿冲的厉害,是海盐混着铁锈的味。
他知道没错,就是白天跟在“聚顺号”后头那条小船偷偷抛下的。
“这包东西,能叫县里那位张簿头知道,林家做的不是盐生意,是走私铁砂。”他说完,把黑布包系紧,用麻线打了个死结,塞进怀里。
转头朝上面喊:“走!”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秦少琅就带着那包东西出了门。
穿过镇后头的药草铺,再绕进一条后巷,拐了七八个弯,才从西街边的一处小寺庙边角门进了县衙。
是张簿头让人通的门。
张簿头正在抄卷,屋里点着油灯,昏黄一团。
他把那包黑布放在案前,只说了一句:“您看。”
张簿头没说话,抄卷的手顿了一下,抬手把布解开。
里面是细碎的铁砂,混着几粒未熔净的金属块,能看出来是从盐袋里倒出来的那种。
秦少琅说:“林家这批货,是从聚顺号那边下的,晚上偷着往仓里搬。”
张簿头看着那些东西没出声,他手上那块用来盖章的朱泥印垫,被他手指一点点碾平。
“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秦少琅站着,“我就想我姐不再被逼婚,我不再为锅钱发愁,村里那些年头苦的要命的老头老太太能多喝一口粥。”
张簿头沉默一会,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纸卷,递给他。
“这是南湾和聚顺号的来货记录,但不全,你既然已经走上这条路,就别停。”
他顿了顿,说,“我在衙门里也不清白,可我不想让林家再做大了。”
走出县衙那会儿,天已经亮了,街头挑担卖馄饨的吆喝声传的老远,热汤味裹着蒸气往鼻子里钻。
秦少琅突然觉的饿了。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那个破旧布袋,心里跟着跳了两下。
回村的路上,刘小石已经在锅灶边烧水了。
锅底劈啪响,他一边添柴一边打哈欠,眼睛都睁不开。
秦少琅拎着从镇里带回来的两只海蟹,还有几根干贝和几块猪骨,扔进锅里。
“弄点米熬粥,中午我们试卖。”
刘小石一愣,“在哪儿卖?”
“集市东头,义学前面那块,熙熙攘攘人多。”
“咱就端着锅上去?”
“就端着锅上去。”
到了中午,粥也熬好了,锅底挂着浓浓的白汤,汤里翻着几片蟹腿肉和咸干贝末。
秦少琅用木桶装了满满一桶,拎着就往镇上走。
刘小石扛着炉子和小桌,两人一前一后,热气一路腾腾冒着。
义学门口的铺子边,原本卖豆腐脑和卤干的摊贩朝这边看了几眼,没当回事。
可等那粥锅盖一揭,鲜香扑面,那味儿一下冲进人鼻子里,街口都往这边瞟。
“这粥卖?”
“卖,三文钱一碗,不讲价。”
“有肉吗?”
“蟹肉、干贝、骨汤都有。”
说着话已经围了一圈人。
第一个买的是义学对门那老裁缝,一喝下去愣住了,放下碗又排回队尾。
第二个是书局小伙计,吃了两口扔下一吊钱,说“留一碗我晚上带回家。”
第三个是原先卖卤干的摊主,坐那喝完粥,站起身拍拍桌子:“明儿给我留一份,我家的豆腐脑从今儿起不卖了。”
粥锅见底时,天已经偏西。
刘小石擦着锅底,说:“哥,咱这一天,卖了多少?”
秦少琅看着兜里那一把散碎铜钱,咧了咧嘴:“快二百文了。”
两人笑的直不起腰。
可还没等他们喘口气,街角就走过来几个人,前头一个穿灰布长衫,背手走路,正是黄万三。
他冷着声音:“这粥,摊照有吗?”
秦少琅站起来,锅铲扣在桌面上,“哪来的规矩,说摆摊还的打报告?”
黄万三哼了声,“别把上次的事当成你赢了,林家要收拾人,可不会跟你玩讲理。”
“那就让他讲点真账吧。”秦少琅不慌不忙,“上次不是说我们欠三两银子?怎么我翻账册时,见着林家自己写的是四两七?你敢说你家没改字?”
周围人一听,全愣了。
黄万三那双鞋在的上碾的咯吱响,却一句话没吭,最终甩袖子走了。
摊子收完,秦少琅才抬头看了眼天,阳光照在义学屋顶的瓦上,一片亮的发白。
在黄万三喊完那一嗓子,整条街都安静了半拍。
几个粗汉扑上来,推开人群,手里还拿着铁钩和木棍,眼瞅着是来砸摊的。
秦少琅没让,直接把手里的粥勺“啪”一声扣在桌上,站出来挡在摊前。
“黄万三,你今儿还真上赶着来丢人?”
黄万三冷哼:“你这是无照摆摊,扰乱市场秩序,我收你摊算是照章办事。”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就要让身后人动手。
秦少琅不动,朝那帮围观百姓一指:“听见没?我这粥摊扰乱市场秩序了?你们谁觉的喝的不值,今天的钱我全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