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秦少琅话音的落下,刘小石愣了愣神,没敢接话,只是憋着呼吸看他。
秦少琅把背篓口的湿麻袋往旁边揭开一指,牺牲开口说道:“他这一条摊子一天能卖出去几只?”
“连后头冷桶都没有,存不下活货。”
“真要给你现钱也行,一只顶多给你个平价,再翻手卖给隔壁酒楼,他多赚一道。”
说到这里,他偏头瞧了刘小石一眼,冷笑着挑起唇角:“咱这背篓里是野花螺、肥青口,还有礁缝里抠出来的野海胆。”
“给老马?他转手敢摆出来卖么?”
“哪条街口鱼婆子敢信他螃蟹里还有真螺真海胆?卖不出去,他自己吃啊?”
刘小石被他说得脸一红,支支吾吾挠着后脖颈,不好意思地嘿嘿干笑:“是……是我糊涂了……”
秦少琅见他这副模样,倒也没真笑话他,只是语气放软了些,拍了拍他肩头:“你记着,这背篓里的东西不凑人家锅底汤,也不堵人家粥碗缝。”
“要卖,就卖给能烧出酒席、留得住回头客的后厨,人家才舍得开价。”
“散户赚小钱,咱赚锅钱,这是两回事。”
刘小石被秦少琅这一番话说得一愣一愣,嘴里憋着“锅钱”俩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忽然咧了咧嘴闷声笑着:“嘿嘿……秦哥,我都听你的!”
镇口的石板巷子转了两道弯,就能看到那扇写着“福来居”三个歪金字的后厨门。
秦少琅没再多话,把麻袋口子重新扣好,一手按着背篓沿儿,脚步沉稳地踩过石板路。
远处后厨那股子葱姜香味混着煮汤的热气扑面而来,热气里透着人声鼎沸。
那是镇上富人们最舍得掏钱的地方,也是他这口锅钱该落的地方。
秦少琅背着沉甸甸的竹篓走过那条湿滑的石板路时,刘小石一直低着头,脚下踩着青苔直打滑。
“秦哥……真能成不?这……咱没来过酒楼啊……”
刘小石一边四处张望着,一边小声嘀咕着,后槽牙磕得咯咯作响。
他的手里还死死攥着麻绳头,生怕那背篓翻了。
“闭嘴,跟紧点。”
秦少琅没回头,脚步一点没慢,半分没有露怯。
然而当二人刚靠近那后门,门槛上就横着一把扫帚。
门口站着个后厨小厮,歪着脑袋嚼着冷馒头,吊着眼梢往外瞅。
“哟,这不是村口那……姓秦的?”
“背着一箩子河蟹来送酒楼?你当咱福来居是杂摊儿啊?”
那小厮嘴角叼着馒头渣,笑声带着酸意,眼神上下打量那背篓,满脸的嫌弃。
“咱这后厨规矩,可不收散户。”
“走开走开,别挡后门的气儿!”
“挑活货的在后海码头呢!去那儿候着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摆了摆手,语气中尽是不屑。
刘小石被他这一番话堵得脸通红,手指绞着麻绳,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这……咱这可不是……这可全是刚下滩的……”
然而尚未等他话音落下,那小厮便“呸”地一声,把半口馒头嚼得满嘴渣:“谁信啊?小鱼小虾谁家没两尾?还送咱这儿来?赶明儿搁锅底都发腥!”
听到那小厮的话,秦少琅挑了挑眉,倒也是半点不恼,只把那根麻绳一扯,背篓往石板上“咚”地一放。
他手指挑起那块湿麻袋,指腹一点点捻着篓口翻开,一股活潮味儿瞬间散出来。
螃蟹还在篓里攀着青口壳子往外爬,那只野花螺静静趴在最上头,肉须微微探出来,沾着潮水闪着冷光。
他没抬头看那小厮,只是淡淡开口说道:“瞧清楚了,这篓子里的,可不是河沟子里那点死螺。”
“这一口要真拿到河口鱼摊,也能卖……”
“不过可惜了,摊贩小户吃不下,也吃不懂。”
他这话音一落,果不其然,那小厮鼻子哼着冷气,本想再挤一句讥笑,可眼珠子不自觉瞟到那只活螺和青口,喉咙咕嘟一声没吭出来。
后头正好胖掌勺被吆喝声惊动,从灶台后伸头出来。
一双眯缝眼朝门口一扫,见着秦少琅背篓那抹肥亮,当场两只肥手在围裙上一抹,屁颠颠挤过来。
“怎么的,谁在后门叽叽歪歪?”
“哟,这不是秦家那小兄弟?挑着什么宝贝来了?”
胖掌勺抖着一张肥脸,笑得油光发亮,抬脚就把门口那把小厮踢到一边。
一双小眼睛黏在背篓里,咋都不舍得挪。
看到那小厮被踹的在旁边咬着后槽牙,刘小石在后头低声憋着笑。
刚要说话,就听见秦少琅慢悠悠把那块麻袋彻底掀开,嗓音压得冷清:“胖三叔,你家后厨这几日盼那条聚顺号大船盼得紧吧?可那船三天没靠港了。”
他的手指轻轻在背篓里那只野花螺壳子上一弹,啪嗒一声,海水珠子从螺壳上滑下来。
“这镇上谁不晓得最近风头紧,真要是再晚个两天……胖三叔你后厨里那几桶冰蟹翻出来,还能剩几只没发腥味儿?”
后厨小厮一听,嘴巴张了张,脸色立马僵住。
胖掌勺更是眯着的小眼睛抖了抖,笑声顿了顿,肥手抹油似的搓了搓:“嘿嘿……这小嘴巴子,跟你那死去的老子一个刨根儿……”
酒楼的后厨为了保证食材质量,往往都是只收港口渔队出海打回来的鱼。
这儿小地方来回也就那几条大船,若是他们带不回来好东西,整个酒楼都得偃旗息鼓一阵儿。
虽然不知道秦少琅这小子是从哪知道的这事儿,但胖掌勺依旧不显山露水,笑呵呵的看着他。
然而他两句话还没说完,便被秦少琅冷声打断:“胖三叔,这年头风紧货贵,我这篓子是鲜货、好货、命换的货。”
“要么你接了,咱新账新价。”
“要么我挑着走人,后巷口醉春楼要得起。
空气里滚着热汤味儿,一时连巷子那头来回挑水的都慢了步子,悄悄伸长脖子往这边瞧。
醉春楼可是和福来居最不对付的酒楼,多少年了整日都在争着镇上龙头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