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账房只觉肩头猛地一沉,浑身骨头仿佛都要被这看着单薄的年轻人碾碎,险些没叫出声来。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干巴巴地扯了个笑:“小兄弟……有话好说……”
“咱都是吃口饭混碗粥的……”
“你、你想知道什么,咱悄悄说……”
听到老账房这话,秦少琅微微俯身,面上还带着几分笑意,可那只扣着老头儿肩胛的手却一丝没松。
“我这人脾气不好,脑子也不太灵光。”
“问账就问账,要是遮遮掩掩的说些听不懂的话来,我怕一急又闹出人命来。”
“反正今儿个值守的也就你一人,不如带我去账房瞧瞧?”
他声音压得极低,瞧上去倒也是个正常小伙,但那笑意却偏偏叫人看不出是疯是真傻。
瞧着秦少琅这副模样,老账房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颤颤巍巍的站起了身,连声应着:“成成,小兄弟你冷静些。”
老账房的后屋不大,三面木墙油得发黑,墙上挂着的算盘珠子被磨得光滑。
半盏昏黄油灯立在案头,透着股子带着灰味的灯烟。
这账房一看就是多年的积攒,一旁架子上放着的拮据都是一沓一沓,甚至老旧泛黄。
秦少琅很快便找到了自家借据的单子,拎着那张借据走到账桌前,先是把手里的刀背往桌上一磕,发出“咚”的一声,才将那张借据展开压在油灯下。
昏暗的灯光下,把那几行小字和印章的阴影照得清清楚楚。
老账房缩在桌角,时不时抹一把额头的汗,眼珠子死死盯着秦少琅的手。
那刀背离他太近了,他也说不准这年轻人什么时候会一刀劈到自己的脑袋上。
然而秦少琅并没有看他,只是半俯着身子,盯着借据细细看。
他不是随便瞅一眼就罢了,而是一点一点对着看。
先看字迹的走向,再看墨迹的厚薄,最后甚至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三两’这行字后头那多出来的‘七’字。
“……这笔是新描的吧?”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和自己嘀咕,但手指却在桌面轻敲,一下一下敲得老账房心跟着一抖一抖。
“你瞧这墨,黑得发亮,跟前头那几个字不一样。”
秦少琅又用指甲在那‘三’字尾勾上轻轻一挑,挑出一丝细若发丝的残墨线头。
那是描改时墨水略湿又没完全干透,纸质吸饱了,却还是留了印。
他的神色中尽是漫不经心,一旁的老账房心中却是阵阵发凉。
老账房脸色已经发白,嘴皮子动了动,却被秦少琅抬手按住话头。
“别急着喊冤,我知道你没能耐动笔改这个数。”
秦少琅的语气说得极慢,带却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冷意:“我问你,你们打借据时,是不是就按三两写的?”
听到秦少琅的问话,老账房嗓子眼里滚了两下,点了点头。
“是……是三两,原先是秦家姑娘借的,后头一直压着没算……”
“那这‘四’是哪儿来的?”
“是……是黄万三……那日把这张旧账翻出来,又说林员外那边缺钱打货,得补……就添了这笔。”
秦少琅没理会他,转而又看那后面的小字。
像他们这种做高利贷的,最常见的手法就是隐利转本。
先把利息压在本金上,再做高新的利息。
秦少琅的食指一点点往后扫,那行‘一分利,月三钱三’写得很顺溜,可一对后头印章,眉头顿时一拧。
“贺青云……”
秦少琅喃喃念了声这名字,嘴角挑了下冷笑。
县衙户房把印章摁在这张子上,表面是给借据合法性背书。
可这利息……一分利,一个月三钱三?
若真按三分月息算,三两银子不过月息九钱,怎生生多了快一倍?
眼瞧着账目出了问题,秦少琅把纸往桌上一摊,招呼老账房过来:“你自个瞧,这是不是按周利折算的?”
他的手指重重的点在那数字上,嗤笑一声开口说道。
“黄爷是说……周利翻月……这边抄的利钱也就……”
老账房哆嗦着往前凑,嘴里嘟囔着。
“屁话。”
然而他还没解释明白,秦少琅便直接冷声打断,抬手在账面上戳了几下,声音中带着冷意:“按《大乾律》,民间借贷月息不过三分。”
“周利折算要么四进一,要么明拆明付。”
“你们倒好,硬生生周利不还、叠头叠尾往月里压……连年利都给套死了。”
他说着还不忘抬眼瞪了老账房一眼,眸子里带着股压人的狠劲儿:“敢问那位林员外,是哪儿学的这套吃人法子?”
随着秦少琅话音的落下,老账房吓得连连摆手:“小爷饶命……不是林员外啊!”
“是贺青云教黄万三这么写的……这账,我是抄的,真没敢多问……”
老账房咬死了不认,说白了他就只是个记抄账目的,平日里偶尔能捞带点儿油水就不错了。
若是当真出了什么事儿,也是他们这些小喽啰在前面顶着,哪敢扯到林员外头上?
除非是他一家老小的脑袋不想要了!
听到秦少琅冷哼一声,随手将那笔丢在账桌上,反手把刀柄轻轻一扣,刀背落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并没急着收账单,而是伸手摸过旁边那本账册,翻开几页,一页页对着上头的收支流水看。
从页角翻动的痕迹到小字落款,他都看得仔细极了,有的地方甚至翻回来复核了一遍。
“这里。”
秦少琅微微眯起双眼,指了指其中一栏:“借秦家三两,银号兑出二两四钱。”
“这少出来的六钱,落哪儿了?”
听到秦少琅这话,老账房吓得脸都白了,张了张嘴,没敢吭声。
“是黄万三拿去打点人了吧?”
“这六钱看着小,若全村这几十户人都按这法子多写点,林家一年多捞多少?”
“你们这些整日里算着利滚利的人不会不知道吧?”
秦少琅指腹在账页上滑了滑,嗤笑一声开口说道:“好算盘,真当别人家都是猪,只会等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