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楚天鉴三十八年秋。
楚夏边境,云蒙山南麓的一条小径上。
三名布衣少年正静静地躺在杂草乱石之中,身上血迹斑斑,脸上还残留着或迷茫、或惊骇、或悲愤的神情。
很显然,他们已经是个死人了。
但在一阵微风轻拂过后。
其中一人却是缓缓睁开了双眼。
“老爷子!白毛风就要来了!别在这呆着了!赶紧走啊!”
“不行啊陈支书!我孙儿找羊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什么?那我去找!你赶紧撤离!”
……
“探子来报,云蒙山中发现了北夏人的踪迹,以防万一,本校尉会派出一支精锐前去支援,尔等的父亲都在那烽火台驻守,因此常去那里输送补给,熟悉地形,此番可愿带路?”
“校尉!我等万死不辞!”
“好!不愧是我万安戍的好儿郎!”
……
两个时空的记忆不断交织。
这让陈靖之不可避免地陷入了迷茫之中。
但好在仅仅片刻过后。
两世记忆就完成了交融。
上一世,他是响应国家号召,深入西北边疆进行精准扶贫的驻村干部,为了搜救走失孩童而死在了一场白毛风当中。
这一世,他是楚夏边境地带一个军户家庭的独生子,今年虚岁才十六,和一众同龄人奉校尉曾明的令,给一小队精锐老卒带路,前去支援父辈们所在的云蒙山烽火台。
而死因……
“嘶!”
陈靖之摸了摸后脑处还在流血的伤口。
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也顾不上什么干净不干净的。
立马挣扎着起身。
从衣服下摆处撕扯下了一块带血的布条。
严严实实地在头上裹了一圈。
但他的双眼却是一直盯着倒在不远处的两具尸体。
那是他的发小孟大虎和孟二虎。
只是现在。
两兄弟一个身中数刀而死。
另一个则是被人用钝器生生砸开了头颅。
“大虎、二虎……王八蛋!这到底是为什么!?”
陈靖之一拳狠砸地面,双眼泛出血丝,因为对他们三人痛下杀手的不是所谓的北夏人,而是同行的那些老卒!
原本他们十几个小伙子跟着那些老卒一起上山。
行至途中。
老卒中领头那人突然让众人分头打探消息。
虽然都觉得这个决定有些草率。
但也没人敢多说什么。
于是陈靖之和孟家两兄弟就负责带路。
领着两个老卒朝其中一个方向探查。
没想到刚刚翻过两个山头。
他的后脑就突遭重创。
一阵天旋地转之间。
陈靖之只记得那两个老卒狞笑着杀向了孟大虎和孟二虎。
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嘿!老二!这小子还真活着!”
听到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
陈靖之立刻回身警戒。
“没想到你小子命这么硬,也怪老子失了手,要不是老二非要回来补刀,还真就坏菜了,老子这就送你上路!”
果然,远处出现的。
正是那两个老卒。
说话的那人叫吴天良。
另一个叫吴天德,是他的亲兄弟。
“找死!”
陈靖之红着眼睛冷哼一声。
他没有半点慌张,熟练地拿起地上散落的弓箭瞄准。
别拿村长不当干部。
上辈子在西北边疆那些年。
他除了扶贫就干两件事!
一是读书,二是骑射。
前者是因为那地方动不动就没网。
为了消遣,他提前在网上买了一行李箱论斤卖的杂书,上到《孙子兵法》,下到《母猪的产后护理》,那叫一个包罗万象。
后者是为了和牧民们打成一片。
毕竟有时候拳头比舌头好使,在几年的勤学苦练之下,他练就了一身过硬的骑射本领,甚至在那达慕大会相关项目上都有幸拿过冠军。
所以他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嗖!
只听破空声响起。
羽箭精准命中了一名老卒——身前十米开外的空地上???
“噗!哈哈哈哈!”
“就这?笑死老子了!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
原本这两人见陈靖之张弓搭箭,行动还有些小心,没想到结果却这么滑稽,再加上有铁甲护身,顿时就有些放肆了起来。
而陈靖之呢?
却是对这个情况早有预料。
“果然,身体素质和弓的力道不一样,准头也得调整一下。”
嗖!
破空声再次响起。
第二支箭,陈靖之已经将手中猎弓拉到了极限。
但可惜,又落空了。
“哈哈!小子你还不认命?”
“要不你还是跑吧!这样老子还能玩得久一点!哈哈哈哈!”
吴天良和吴天德笑得更大声了。
仿佛发现了什么乐子。
陈靖之也笑了。
看着八十米开外精准命中树干的那只羽箭。
他第三次张弓搭箭瞄准了两人。
“哈哈!来!朝这射!老子站这里让你射!”
吴天良显然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竟然真就站在原地不动等着陈靖之来射,而吴天德则是咧了咧嘴,饶有兴趣地说道。
“大哥,你可别——唔!”
血花乍现。
陈靖之一箭命中了吴天德的咽喉。
“老二!啊!!!”
吴天良根本没时间查看自己兄弟的死活。
第四支箭就已经透过铁甲的防护死角,洞穿了他的大腿。
当场就让他单膝跪倒在地。
“小子!你!”
毕竟是万安戍的老卒,吴天良也不是什么坐以待毙的软蛋,当即就想抽出腰间悬挂的硬弓反击,只可惜陈靖之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嗖嗖嗖!
三箭连发。
精准命中了吴天良剩下完好的手脚。
彻底解除了他反抗的可能。
只能倒在地上发出凄厉的惨叫。
而陈靖之也没有过多的废话。
扔掉弓箭,大步走到已经没气了的吴天德身边开始舔包。
除了那一身由铁质甲片制成的筒袖铠。
还有一面可以绑缚在背后的圆盾。
一套军制硬弓和羽箭。
一把三尺环首直身刀。
以及一把风格迥异的弧形弯刀。
“不愧是精锐的募兵,装备就是好。”
陈靖之不由得暗赞一声。
万安戍虽然地处楚夏边境,但北面有云蒙山脉作为天然屏障,主要的作用是屯田和防止敌方渗透,因此除了校尉曾明亲率的一队募兵之外,剩下的全是军户。
不管是战力,还是地位待遇。
二者都是天差地别。
陈靖之这辈子还真没用过这么好的装备。
但紧接着,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是……北夏的胡刀?”
抽出那把弯刀,上面还残留着些许血渍。
不用说,之前吴天德就是用这把刀杀了孟大虎和孟二虎。
而且显然是有意为之。
至于原因……
“啊!!!爷爷饶命!”
陈靖之懒得瞎猜。
直接一刀将吴天良的一只手掌钉在了地上。
“说!为什么要杀我们?”
“爷爷饶命!小的不敢啊!小的也是奉曾校尉的令啊!”
“曾明?真的是他!”
………………………………
“去死!”
血液伴随着刀光喷射而出。
陈靖之一刀抹了吴天良的脖子。
“畜生东西!”
他的神色有些狰狞。
虽然心中早已对事情的真相有了些许猜测,但真当他听完吴天良的详细供述后,依旧是怒不可遏。
今天这场袭杀没有别的原因。
单纯就是他们这些人家里的田地被曾明给看上了。
那可都是紧挨着万安河的肥田。
哪怕家里有人饿死都没人想过出手。
而曾明的手段也十分直接。
暗中巧取不成,就要杀人强夺。
以支援烽火台为由。
将他们这些年轻人尽数调遣进山。
然后由亲信想办法各个击破。
他们一死。
驻守在烽火台的父辈们也难以幸免。
这样他们几家男丁死尽。
再伪装成胡人袭杀。
曾明不但可以利用职权将那些田地侵占。
甚至还能顺便谎报一波军功!
“好一个绝户计!”
陈靖之狠踹了面前的尸体一脚。
但很快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进山的老卒总共十一人。
在有心算无心的情况下发动偷袭。
他的那些发小现在大概率是凶多吉少了。
虽然干掉了吴天良、吴天德。
但敌我人数依旧是九比一。
所以硬碰硬绝对不行。
“这样的话……只能打游击了。”
陈靖之深吸一口气,眼神恢复了清明。
目前他的优势有二。
一是对地形的熟悉。
二是那一手精湛的箭术。
之前那几箭,让他对自己现在的箭术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
八十米范围内。
固定靶指哪打哪,误差可控。
移动靶只要条件合适也有相当大的把握。
所以只要贯彻游击作战十六字诀。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未必不能和那帮老卒周旋。
至于跑?
陈靖之想都没想过。
毕竟他可不是某些临时穿越的孤儿。
这辈子他有爹有娘、有亲有朋。
现在曾明这王八蛋要杀他们夺田。
跑?不可能!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只恨现在没人帮忙,但凡有人能在他牵制对方的时候,抄近路跑去烽火台报信,到时候两面夹击,绝对能让这帮人吃不了兜着走。
“要是还有活着的就好了……嗯?”
恰在此时。
远处的深林中隐隐传来了声响。
似乎是有两伙人在追逐逃亡。
陈靖之眼睛一亮。
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立马拿起一套军制弓箭就准备赶去救援。
但想了想。
他又拿起了那把胡刀。
把上面的血迹擦拭干净后入鞘。
系在了自己腰间。
“哼!到时候算你们为国捐躯!便宜你们了!”
………………………………
片刻过后。
听着呼喊声越来越近。
陈靖之逐渐放慢了脚步。
找到一处制高点躲进了灌木丛里。
同时抽出一只箭,随时做好出手的准备。
“嗯?北夏的狼牙箭?”
陈靖之万万没想到,这帮人准备得这么充分,连北夏特有的狼牙箭都搞来了,这样也好,更像真的了。
很快。
两个熟悉的身影就狂奔着出现在了视野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