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祁艰难摇摇头,“暂时还不能,如今他们知道我已回京,定然埋伏在这些我会去的几个地方,这也是我为何会来你府上的原因。”
他虚弱地抬起头,“我只信你。”
姜栀不自觉地抿唇,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可是你的箭伤……”
“只能请你帮我处理了,”谢祁的脸上是全然的信任和愧疚,“不用怕,我福大命大,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箭伤殒命,你尽管动手。”
姜栀反复绞着手中捏着的纱布,拧着眉头犹豫。
如今谢祁处境危险,她不能出去外面找不认识的大夫。
至于薛大夫……
她想了想,立刻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是通过萧允珩才认识的薛大夫,现在萧允珩目的不明,连着薛大夫也不可完全信任。
还是自己来吧。
于是姜栀点点头,“那你忍着些,我尽量小心。”
话虽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
青杏给她打来热水洗净双手,入影和暗月从地窖内取来烈酒,姜栀深吸一口气,接过谢祁递给她的匕首放在火上烤过一遍,随后对准了他的伤口。
谢祁忍不住调侃道:“清和县主这般严肃的表情,弄得我像是要死了似的。”
姜栀瞪他一眼,“别在这胡说八道。”
“那就放轻松点,我还要去给圣上复命,不会死在你的床榻上……”
谢祁本想调笑几句缓解她的紧张,没想到忽地感到胸口一凉,她竟然毫无预兆地用刀尖划开皮肉,将留在他体内的箭簇给挑了出来!
出手利落干脆,没有丝毫犹豫,熟练得像是经历过无数次。
他猝不及防之下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刚想出声,一团纱布就塞入了他的嘴里。
“莫要乱叫,当心咬到自己的舌头。”
“叮”地一声,箭簇被扔在地上。
姜栀动作迅速地替他包扎好,一点多余的血都没有流。
谢祁从剧痛中回过神,扯下嘴里的纱布,虚弱着发问,“清和县主经常替人疗伤?手法竟然如此娴熟。”
姜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上辈子她在忠勤伯爵府后院无人给她医治,每次受伤都是她自己包扎处理的。
这是她在自己身上练出来的经验。
这时候青杏熬的止血汤药也好了,她喂谢祁喝下没多久,谢祁便终于体力不支沉沉睡了过去。
姜栀又吩咐入影和暗月今夜守好院门,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眼看床榻被占据,姜栀也不讲究,直接在旁边打地铺,挨着床边睡下了。
第二日清晨。
谢祁从沉睡中睁开眼,鼻尖萦绕着一缕清浅的兰香,入目是半垂的藕荷色软罗帐,身下是触感柔滑的锦被。
他一时有些恍惚。
自己不是在被追杀的路上么?怎么转眼仿佛进入了哪里的温柔乡,一切恍如还在梦中。
他转头便看到了蜷缩在榻下的女子。
如瀑长发松松挽着,呼吸清浅,晨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她柔和的侧脸描出一层金色柔边。
谢祁的呼吸也不自觉放轻了。
他想起来,随自己回来的两个亲卫为了救他帮他引开了追兵,而他身受重伤走投无路,拼着最后一口气来到了姜栀府中。
又是姜栀救下了他。
他试探着想要去摸她的脸颊,却不小心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嘶”了一声。
姜栀立刻就醒了。
“你怎么受了伤还乱动,还不快些躺好?”她起身掀开谢祁的被子,去查看他的伤势。
却见果然昨日箭伤处的纱布已经渗出了血迹。
“我再帮你换次药。”她皱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去解绷带。
谢祁睡在榻上,几乎占据了她半张床。姜栀只能探身去帮他解缠绕在胸口的纱布,半挽着的乌发便不可避免地倾泻在他身上。
混着兰花的清香,带着酥麻痒意。
仿佛他将她抱在了怀中。
谢祁喉结骤然滚动,心跳如擂鼓,连被牵动的伤口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在北境这段时日,他无一日不是在想着她。
如今朝思暮想的人近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及,他伸出手想要接住她垂下来的长发,却又忽地想起一件事,手上的动作顿住,脸上的血色也霎时褪得一干二净。
她要和沈辞安成婚了。
这是母亲快马加鞭派人给他传来的消息。
失序的心跳宛如被人生生攥住,强烈的酸涩感涌上来。
他无法忘记当初收到消息时,自己的惊愕和慌乱。
他还没来得及宣之于口的感情,如今已经没了说的机会。
“你和,沈大人要成婚了?”
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暗哑得可怕。
“嗯。”姜栀替他重新将纱布包好,起身。
“我,我都还没来得及恭喜你。”谢祁攥着身侧的锦被,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
“多谢。”姜栀轻声道,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问他,“谢世子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谢祁恍惚了一瞬,才从浓烈的窒息感中抽离出来,“京都如今定然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我现身。我想先在你这叨扰几日,等养好伤再回宫复命。”
姜栀忍不住惊奇,“那与北狄勾连的守城将领是谁,竟然能在京都有这般手眼通天的能力?”
“不是我信不过你,但这件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否则会有性命之忧。”谢祁道。
看看他现下的境况便知晓了。
姜栀点点头,没有多言。
于是谢祁便这么在姜栀的府里住了下来。
为了掩人耳目,不让任何人有机会打探到,姜栀把谢祁安置在了自己院子的书房内,近身只让青杏和入影暗月三人伺候,其余人不得随意出入。
至于谢祁的伤,正好自己前些日子受伤,便对外宣称她伤势复发,还需要再配着药吃,青杏和她亲自盯着煎药。
等一切安排妥当,谢祁的伤还没养好,却忽然传来一个让姜栀始料未及的消息。
沈辞安在泗州赈灾时遭遇流匪哄抢,负责保护他的锦衣卫身受重伤,沈辞安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听完入影禀报的姜栀一惊,刚刚熬好的药炉摔落在地,棕褐色的药汁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