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宗,云隐峰。?
此地山峦叠翠,碧水蜿蜒。
薄纱般的云雾于千仞群峰间缱绻漫卷,时舒时敛。
清越鹤唳自幽深林间、潺潺溪畔婉转而出,悠扬回荡。
奇花异草吸风饮露,竞相吐蕊,芬芳馥郁之气弥漫四野,沁人心脾。
端的是人间仙境,世外洞天。
峰巅绝顶,一方青玉磐石之上,落云宗主浩轩阳盘膝而坐,五心朝天。
他身形挺拔如松,双眸微阖,周身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淡光晕。
气韵流转间,正自吐纳天地精粹,引动风云微澜。
倏忽间,其腰间所悬那枚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宗主令牌,毫无征兆地一震!
玉质表面涟漪般泛起一层清冽灵光,如冰泉乍涌。
一道来自身处在赤炎宗的厉长老传讯而至,夹杂着其宗提出的全部要求,如同烧红的烙铁,清晰无比地印入其心神深处。
浩轩阳阖着的双目骤然睁开!
两道锐利如电的目光仿佛凝成了实质,刺破眼前氤氲的云雾。
一股磅礴如山崩海啸般的沛然怒意自其周身轰然爆发!
“轰——!”
那狂暴无匹的气势宛如无形飓风,瞬间横扫四野!
首当其冲,峰崖旁那条飞泻千丈、声震雷霆的银亮瀑布,竟被一股无形巨力从中生生撕裂、截断!
万钧水流诡异地悬停半空,旋即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怒涛般的激荡水雾,冲天而起,又如天河倒倾般泼洒而下,将峰顶笼罩在一片迷蒙水汽之中。
“噗噗噗……”
林间啁啾嬉戏的灵鸟,哀鸣之声未绝,便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掌凌空攥碎,气息瞬间断绝,小小的身躯如雨点般纷纷坠地,色彩斑斓的翎羽零落飘飞。
原本娇艳欲滴、覆满崖壁的奇花异草瞬息凋零枯萎,残败的花瓣如泣血蝶翅,在狂暴的气流中无助地纷飞飘落。
几只正在缥缈云烟中自在翱翔的洁白仙鹤,陡然发出一连串凄厉欲绝的悲鸣,如同断了线的纸鸢,猛地自云端砸落尘泥!
洁白的翎羽沾染上污浊的泥浆与猩红的花瓣汁液,在地上瑟瑟抽搐,长颈折成一个突兀的角度,眼见生机断绝……
顷刻之间,原本祥和宁静的人间仙境荡然无存,只余下一片灵气溃散、生机凋敝的狼藉绝地。
而这滔天怒火的源头,正是令牌中传来的讯息——赤炎宗的狮子大开口!
竟要在原本议定的巨额酬劳之上,再额外勒索一批指定的珍稀丹药与灵材!
若仅止于此,以浩轩阳数百年修炼所铸就的心性城府,原不至于如此雷霆震怒。
真正触动他逆鳞、将那无边怒焰彻底点燃至顶峰的,是紧随其后、近乎敲骨吸髓的附加条件。
则是欲与其结盟,为落云宗共伐紫霞宗的坚实后盾,尚需额外支付???一件法器???,外加???十件灵宝???!
此等要求,便是令浩轩阳真正暴怒的缘由!
因这法器,乃修士掌中神兵,威能莫测,足可倍增修为战力,于生死搏杀间定鼎乾坤!
然世间兵刃,分?凡器、灵器、法器、地器、仙器?五大阶段,每阶又划上、中、下三阶。
可品阶之差,威力判若云泥!
一阶之别,往往便是天渊悬隔!
而那灵宝,则为法宝一类。
法宝分级与兵器相近,亦分?凡宝、灵宝、地宝、天宝、仙宝?五大品段,每段同样有上、中、下三品之别。
可法器何等珍稀?!
非但需铸造者技艺通玄、登峰造极,更需天地造化孕育而出的绝世宝材方能成就。
纵是强如落云宗,威震一方,传承悠久,宗门秘库之中亦仅珍藏三件:一件深藏于秘库最深处,视为镇宗之基,非宗门存亡之秋不得轻动;一件则是浩轩阳日夜伴身、以心血性命交修的本命兵刃,心神相连;而那最后一件……
念及此处,浩轩阳眼中寒光更盛,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将令牌嵌入掌心——那最后一件,正握在那个心怀叵测、权欲熏心的执法殿殿主手中!
更令他心头如压万钧巨石的,是那殿主所持的,赫然是一件?上品法器?!
此物正是其屡次挑战宗主权威、在宗门内隐隐形成分庭抗礼之势的最大依仗与底气!
若非浩轩阳牢牢掌控着宗门传承秘宝,加之自身所持本命法器,足以压制对方,恐怕这宗主宝座,早已易主多时!
故此,赤炎宗这无异于剜心剔骨、动摇宗门根基的要求,浩轩阳岂能应允?
他胸中怒意翻腾如沸,一股腥甜气息直冲喉间,又被他强行压下,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至于法宝与兵器,虽同为珍贵之物,价值难分高下,然论及珍稀程度,法宝犹胜一筹。
概因神兵利器,若能凑齐堆积如山的天材地宝,再辅以技艺登峰造极的锻造宗师,耗费漫长岁月反复锤炼,纵然是凡俗巧匠之手,假以时日,亦未尝不能打造出灵器乃至法器。
然法宝则截然不同!
炼制法宝,非身具灵力的修士或同等伟力者不可为。
凡俗工匠,纵有绝世技艺,若无灵力驱动天地灵韵、引动变化之力,断然无法成就!
况且每一件成型的法宝,皆是修士呕心沥血,耗费数年乃至数十载甚至更久的光阴,融汇自身道行与天地精粹锤炼方能成就,堪称用一件便少一件。
但赤炎宗张口便要十件灵宝,其荒谬贪婪,同样断无应承之理!
然……浩轩阳的目光投向远方紫霞宗的方向,深邃的瞳孔中映照出无尽的野望与冰冷的权衡。
若不允,落云宗图谋紫霞宗灵脉道统的数百年大计,便要胎死腹中,付诸东流!
即便能凭一己之力强攻紫霞,也必将元气大伤,其后更有无数虎视眈眈、如狼似虎的宗门势力环伺觊觎,落云宗危矣!
更令浩轩阳心头沉重如铅、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实乃宗门内患!
此番若功败垂成,或自身在惨烈征伐中遭受难以挽回的重创,落云宗内部必然生变。
届时,那个被他远远支开的执法殿主,定会如嗅到血腥的秃鹫,火速返宗夺权!
真到了那般田地,才是他浩轩阳真正的灭顶之灾——非但宗主之位必失,恐怕连身家性命,都要交待于此!
数百年的苦修,宏图霸业,转眼成空!
一念及此,浩轩阳眼底掠过一抹深不见底、足以冻结神魂的阴戾寒光,浓重粘稠的杀机一闪而逝,连四周破碎的山风都仿佛为之凝滞冰寒。
短暂的死寂思忖之后,那寒光非但未散,反而愈发幽邃冰冷。
他紧抿如刀削般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刺骨的弧度,如同蛰伏的凶兽露出了獠牙。
只听见他低沉自语,声音在呜咽破碎的山风中带着金铁交击般的铿锵之音,字字如冰珠溅落玉盘,寒意彻骨:
“尔等既然如此想要……”他微微一顿,眼中凌厉之色骤然暴涨,如同万千刀锋同时出鞘,“本宗主,便允了!只是……”
他声音陡然转寒,如同九幽寒风席卷峰顶:
“……能否拿得到,便要看尔等的本事了!”
言毕,浩轩阳心神沉凝如渊海,怒意尽数敛入骨髓深处,唯余一片冰封的死寂。
他左手抬起,并拢食中二指,指尖如淬火寒锋,一缕精纯凝练到惊人的灵力瞬间萦绕其上,吞吐着危险的光芒。
他对着悬浮于身前虚空的宗主令牌,凌空挥毫!
指尖划过之处,空气发出细微而尖锐的嗤嗤声,留下道道凝而不散的漆黑墨迹,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随着指尖游走而蜿蜒悬停空中,散发着幽深冰冷的毫光。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浩轩阳眸光骤然一凝,锐利如鹰隼!
所有悬浮的墨色字迹瞬间爆发出刺目光华,化作数道凝练如实质的墨色流光,被他指尖带着决绝与狠戾,轻轻一点——
“咻!”
流光尽数没入令牌深处,消失不见。
令牌表面光华一闪,旋即归于沉寂,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
唯有峰顶破碎的仙境与宗主眼中那深不可测的寒芒,无声诉说着方才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