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琥祁山洞府深处,蔽天阵所在。
六根盘龙巨柱巍然耸立,撑天拄地,其上符文流转,隐有龙吟低回。
柱下,邱正则、魏和畅、廖正乾三位长老面沉似水,灵力源源不断注入阵基,维系着蔽天大阵的运转。
洞府明亮,但那阵法光影明明灭灭,映衬着他们眉宇间的凝重。
而其余三位长老,早已在半炷香前佯作伤势沉重,悄然隐入周遭石壁开凿的石室中,摆出调息之态。
如此维持片刻。
邱正则忽觉腰间储物袋中霞云令传来一阵异动。
他分出一缕神识探入,立时感知是韩虞霜已至洞外静候。
他掐诀之手未停,只心念微动,遥遥操控。
洞口那层流转紫色水纹的光幕应声消散,若冰雪消融。
一道清冷流光瞬息遁入洞中,落地无声,现出韩虞霜清绝孤高的身影。
在她眼中,洞内景象如常。
魏和畅、廖正乾两位长老眼观鼻、鼻观心,全神贯注输送着灵力,对来人恍若未觉。
唯有邱正则抬眸,目光如电,与她遥遥对视一瞬。
韩虞霜亦如往昔,未惊扰他人,只对着邱长老方向,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致意,步履无声,径直走向石壁间的一处石室。
甫近石门,那厚重如山的石门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似被无形之力推开。
韩虞霜身影一闪,没入门后之中。
片刻之后,她已步出,转而走向下一间。
石门同样在她行至门前时自开,她旋即进入。
同样不足一刻光景,韩虞霜再度现身,步履沉稳依旧,走向最后一间石室。
然尚距数步之遥,那最后一间石室的门扉已如通晓心意般,悄然无声地向内敞开。
行至门前,一缕熟悉的、似有若无的淡雅花香清气,幽幽萦绕鼻端,沁人心脾。
韩虞霜径直步入。
石室内颇为宽敞,四壁奇异藤萝缠绕,奇花异草点缀其间,生机盎然。
桌椅床榻俱由花草自然虬结生成,形态古朴,别具雅致。
正前方,一人盘坐于柔软花草铺就的地面,螓首微垂,青丝半掩,周身气息萎靡不振,显是伤势沉重——正是谢初蝶!
韩虞霜轻车熟路,行至谢初蝶身前,裙裾曳地,不染纤尘。
她素手微扬,指尖湛蓝灵力流转,凝成数缕冰晶般剔透却又柔韧异常的丝线,带着丝丝寒意,无声无息缠向谢初蝶纤细双腕。
丝线甫一触及温软肌肤,寒意微渗。
谢初蝶虽面色苍白,神色萎顿,嘴角却轻轻勾起一丝顽皮笑意,眼波流转,打趣道:“韩姐姐,你这丝线好生冰凉,冷着我了呢。”
闻听此言,面纱之下,那冰霜雕琢般的容颜上,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眸底掠过一丝极隐秘的无奈,反唇相讥,语气虽清冷,却少了往日锋锐:“你呀,惯会说趣话。若有这闲心,不如细细思量,为何邱长老、魏长老他们皆是轻伤,而你却伤重至此?”
“哎呀,韩姐姐,”谢初蝶状似委屈,如少女般撅嘴嗔道,眼神却灵动狡黠,透着与伤势不符的生气,“每次打趣你,你都要损我一番,咱俩还能不能做好姐妹了?”
“不能。”韩虞霜立时回绝,语气斩钉截铁,然面纱下的神色,分明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松动。
不待谢初蝶再言,她指尖灵力微吐,那几缕冰丝已悄然探入对方经脉深处,细细探查。
伤势如旧——气息紊乱如沸水翻腾、内腑灵力淤滞若泥沼、多处经脉隐伏裂痕……种种迹象,与她前次探查所得,别无二致。
韩虞霜凤目微凝,那湛蓝如万载寒潭冰晶般的眸子深处,一丝洞若观火的清明之色倏然亮起,若穿透迷雾的星辰,心中已然确定了几分。
她神色分毫未变,依旧清冷如霜雪覆盖的寒玉,只淡淡启唇,询问谢初蝶身体可有其他异常不适之处。
谢初蝶闻言,当即如背诵烂熟经文般,细致周全地道出一番言辞,从气息凝滞说到灵台昏沉,乃至四肢百骸隐痛,条理清晰,细节饱满。
若非韩虞霜早知其底细,当真会被这情真意切、丝丝入扣的叙述所惑。
即便她心知肚明这重伤之态全然是戏,是精心布置的假象,她也只能佯作毫不知情。
因此局背后,多半是宗主宋青槐授意,名为疗伤探视,实则步步为营。
意在引她入彀,只需她稍露一丝关切异状,便能抓住破绽,坐实她内应之嫌。
然幸而经幽空点醒,她已洞悉此中重重关节。
只要她神色如常,应对得体,不露丝毫破绽,宗门纵有疑心,亦难奈她何——毕竟眼下只是怀疑,尚无半分实据。
而她正凝神细听谢初蝶“诉说”之际——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自石室外骤然传来!
其声若炸雷落于耳畔,震得整个石室都猛地一颤!
剧烈的震动转瞬即逝,仿佛只是幻觉,但那瞬间爆发、蕴含毁灭力量的冲击感,却已深深烙印于感知之中。
韩虞霜闻声,眸中寒光骤然一闪,似有电光石火掠过心间,隐隐捕捉到一丝熟悉却狂暴的气息,却又难以在瞬间确切断定来源。
她身形微动,作势欲向石室外察看究竟。
“韩姐姐!”谢初蝶却慌忙伸手,冰凉手指似要挽住她衣袖,语气带着刻意放大的急切与楚楚可怜的依赖,“莫走!我这心口伤处仿佛被方才那震动引动,又疼得钻心,你再帮我看看可好?”与此同时,一缕微弱难察的灵力波动自她指尖悄然散逸,融入脚下奇异花草——
石室内壁上隐现的藤蔓花纹骤然亮起一瞬微光,一道无形禁制阵法即刻激发,如水波荡漾般瞬间弥漫开来,将石室内外一切声响与灵力波动完美隔绝,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此等举动,只因邱正则那带着焦灼与命令意味的急切传音,此刻犹在她耳中反复激荡:“?务必留住她!无论用何缘由!?”
韩虞霜见谢初蝶如此突兀强留,再感知到那瞬间升起的禁制波动,心下已然彻底了然。
她面上不动声色,顺势敛容坐定,指尖冰丝再次流转,作出继续为谢初蝶“疗伤”的姿态。
只是眼底深处,那不易察觉的冷意,已凝若寒霜。
然与此同时,石室之外,蔽天大阵的核心区域,已是一片混乱狼藉,宛若天倾地覆!
只见那六根擎天盘龙巨柱中,此前便损毁严重、仅靠阵法与长老们不停注入灵力维系不倒的四根,此刻如同被无形巨锤轰中核心,骤然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大规模崩塌!
那玄铁铸就的柱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巨大的裂纹瞬间贯穿上下!
余下两根相对完好的巨柱亦随之剧烈震颤、摇晃不休,密密麻麻的漆黑裂纹如同狰狞墨色蛛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攀爬!
无数吨重的玄铁碎块如黑色陨星簌簌坠落,砸在布满阵纹的地面上,激起阵阵沉闷如擂鼓般的轰鸣!
每一次撞击,都让整座琥祁山地底山体为之剧震!
若非此地早已布设层层加固山体的阵法,灵光于山壁石隙间疯狂闪烁,竭力抵消这股毁灭之力,只怕整座庞大的琥祁山,都要在这突如其来的剧变中轰然倾覆!
此时,邱正则、魏和畅、廖正乾三位主持阵法的长老早已惊骇起身,脸色剧变!
石室中佯装重伤的两位长老闻此惊天巨响,亦如两道离弦之箭,闪电般急掠而出!
更有数道散发着苍茫浑厚气息的身影,自洞府深处的幽暗角落、骤然闪现——那是奉宗主之命潜伏于此、专门监视韩虞霜的宗内宿老,此刻也全然顾不得隐匿形迹,个个面色凝重无比地现身于剧烈震荡的洞府核心。
众人一边怒喝着,竭力撑起浑厚凝实的灵力护罩,五光十色的光幕交织成屏障,抵挡着铺天盖地倾泻而下、蕴含狂暴灵能的玄铁碎屑。
碎块撞击护罩,迸射出刺目火花与震耳轰鸣!
一边疯狂地将自身浩瀚如海的灵力,不顾一切地注入那仅存的两根摇摇欲坠的残破龙柱根基,试图延缓其彻底崩塌瓦解之势!
而那唯一精通阵道的廖正乾长老,须发皆张,面色凝重如生铁铸就。
他双眸赤红,紧紧盯着崩塌巨柱的断口和地面上残存的、明灭不定的阵纹线条,十指如穿花蝴蝶般急速掐诀推演,口中念念有词,额角青筋暴凸如蚯蚓蠕动,豆大汗珠滚滚而下,正拼尽毕生所学,苦苦思索着修补这蔽天绝阵的最后一线渺茫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