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后。
大江村,村西头。
辰时将至,夜色余韵犹浓,东方未露一丝鱼肚白。
化作“狗盛”的幽空,缓缓掀开眼帘,结束了盘坐一夜的潜修。
他面色沉静,眼底深处却流转着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幽邃。
一如往常,他伸出骨节粗大的手,拿起石炕边石勇所赠的硬木弓与盛满箭矢的箭箙,动作沉稳有力,稳稳负于宽阔脊背,起身便欲踏出屋门。
行至那扇吱呀作响、布满虫蛀痕迹的破旧大门前,他却骤然止步,身形如石雕般凝立不动。
双目深处掠过一丝细微的了然,仿佛早已在这门内的阴影里,无声地候着了门外之人。
“叩!叩!叩!”
三下清晰的敲门声,自大门外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幽空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一撇,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门外来者何人,他早已了然于心!
此刻立在门外候着的,正是廉宏、他的婆娘以及女儿廉云。
而廉宏婆娘见屋内迟迟不应,有些焦急,凑近廉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急切:“当家的,莫不是他已出门打猎?俺们来得晚了?”
廉宏微皱眉头,眼神笃定,语气斩钉截铁:“不会。村里人都晓得,他每日必是这个时辰出门打猎。”
说罢,他见屋里依旧毫无动静,便再次抬手,指节在破旧门板上重重叩击,同时拔高嗓门洪亮喊道:“叩!叩!叩!狗盛兄弟!狗盛兄弟!你在不?狗……”
话音未落,那扇紧闭、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大门骤然由内拉开!
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寒气扑面涌出。
只见一人身量足有八尺开外,如山般堵在门口,裹着一身虽显肮脏、边角磨损却似刻意擦拭过的粗陋狗皮袄,背后负着硬弓与鼓囊囊沉甸甸的箭箙,赫然正是“狗盛”!
此情此景,恰如几日前村口初遇之时。
而化作狗盛的幽空,心知肚明廉宏一家来意,脸上却已瞬间堆起那招牌式的憨傻笑容。
他咧开大嘴,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蒲扇大手胡乱挠着蓬乱如杂草的头发,瓮声瓮气道:“哎呀!是廉大哥!大娘!还有云儿妹子!你们咋寻到这儿来了?云儿妹子你醒啦?真好真好!”
那笑容憨厚朴实,眼神懵懂,抓头的动作和惊喜的语气浑然天成,活脱脱一个不通世故的傻大个儿。
廉宏闻言,脸上立刻绽开无比热情的笑容,眼中满是感激,几步抢上前,双手下意识地搓了搓,忙不迭道:“醒了醒了!托兄弟你的福!云儿昨日就醒转啦!”继而急切道明来意,“这不,天一亮就带着她们娘俩过来,诚心诚意请你到家里吃顿便饭!不为别的,就为报答兄弟你救了我家云儿的大恩大德!你可千万不能推辞!”
幽空扮作的狗盛当即咧嘴,嘿嘿憨笑,重重一点头:“好!”声音响亮干脆。
一字应承,旋即利落转身回屋,“哐当”一声将沉重的弓箭箭箙随手置于土炕上,又摸出一把生锈的铁锁,“咔哒”一声锁好破门。
动作间毫无拖泥带水,便跟着廉宏一家三口,迈开大步,朝向廉家而去。
途中,廉宏一路与狗盛并肩前行,口中话语不断,显得极是热络亲近,时不时亲昵地拍拍狗盛结实的胳膊。
每经过其他村民的屋舍院墙时,他总不着痕迹地将嗓门提高几分,洪亮的声音在寂静清冷的清晨格外清晰,仿佛生怕墙内人听不真切:“狗盛兄弟,这次可真是多亏了你啊!帮咱寻回了云儿,此等之恩,咱是没齿难忘!”
而幽空扮作的狗盛,依旧是那副浑然未觉模样,只知搔头憨笑点头,偶尔笨拙地回应几个字:“嗯…嘿…没啥…”目光似乎总被路边光秃秃的树枝或冻硬的土地吸引。
然则,他心如明镜,对廉宏这番刻意张扬之举并无半分反感。
此法虽显粗浅直接,却也正得其时。
如此一来,大江村男女老少很快便会知晓:廉家女儿一旦苏醒,全家便立刻亲往登门,郑重将恩人请回家中款待答谢。
而村中那些说廉家忘恩负义的闲言碎语,自然不攻自破。
就这样,在廉宏刻意选择、几乎绕遍大半个村子的路线下,不少早起的村民或在院中洒扫,或刚推开吱呀的柴门,皆目睹了这支队伍。
廉宏那热情洋溢、饱含感激的话语也随风飘入了许多院墙之内,引得窗后、门缝间人影绰绰,细语窃窃。
不多时,廉宏便引着狗盛回到了自家那座院子。
院子略显简陋,土墙低矮,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柴禾也码放得整整齐齐,显出一份生活的勤谨。
甫一进院门,廉宏便热情地拉着狗盛的胳膊往堂屋里请,嘴里不停念叨:“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寒气重!”
他如同近日石勇款待狗盛一般,小心翼翼地从炕柜深处捧出那坛珍藏多年、坛口泥封都显出岁月痕迹的老酒,脸上显出既心疼又豪爽的神情。
又使眼色催促婆娘。
婆娘会意,麻利地端上早已备好的、冒着腾腾热气的几碟下酒小菜——无非是咸菜疙瘩、盐水煮豆、一碟切得薄薄的腊肉。
廉宏随即亲自转了身,脚步匆匆去灶房帮忙张罗其他菜肴,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立刻响了起来。
化作狗盛的幽空,盘腿坐于烧得暖烘烘的土炕桌边,好奇地打量着屋内陈设,依旧一副憨直懵懂模样。
他与廉宏你一箸我一箸地夹着小菜,端起粗陶碗,喝着那浑浊的劣酒。
一时间,堂屋里推杯换盏,廉宏刻意大声说笑营造的喧闹气氛颇为热烈,酒气与菜香弥漫开来。
廉云则在一旁默默帮着娘亲打下手,低着头,脸颊微红,一盘盘将新出锅的热菜端上桌,又小心翼翼地替两人将碗中见底的浊酒续满。
然时辰未过多久,几碗烈酒下肚,廉宏脸上已泛起红晕,眼中带了醉意,情绪更加高涨。
他比当初的石勇更为急切地拍着狗盛厚实的肩膀,声音洪亮:“狗盛兄弟!你虽是寻回了云儿,但那也是在严寒中间接救回了昏迷的她,那就是我廉宏的再造恩人!老哥我……”结义之意已呼之欲出,热切地看着狗盛。
而正当化作狗盛的幽空再次端起酒碗,仰头欲饮之际——
他端着粗陶碗的指关节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绷!
碗中浑浊的酒液甚至因此荡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一股源自远方的、异常磅礴却又极其紊乱的气息波动,如同无形却狂暴的海啸,瞬间穿透虚空壁垒,被他超乎寻常的灵觉精准捕捉!
那波动带着一种行将崩溃的濒死嘶鸣。
然他面上神色丝毫未变,依旧仰起粗壮的脖子,喉结滚动,将那碗浑浊酒液“咕咚咕咚”一气灌入喉中。
搁下空碗时,还粗鲁地用手背抹了把沾湿胡须的酒渍,对着满面红光、正唾沫横飞讲述村中某件轶事的廉宏,咧开大嘴,露出一个毫无心机的憨厚笑容:“嘿,好酒!”
然则,在那层憨傻粗鲁的面具之下,幽空心念急转如电:“看来那蔽天阵,终是濒临崩解,再也难以维系了。”
一念及此,幽空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漠然与淡淡的讥诮,如同深渊寒潭落下一颗石子。
他面上不动如山,依旧与兴致勃勃的廉宏碰着碗沿,口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廉宏那些家长里短的故事,大口吞咽着碗中那劣质却足以暖身的村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