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儿,你……”? 廉母的声音带着颤抖,惊疑不定地望着身形单薄的女儿,“你怎会有如此大的力气?”她的目光在廉云稚嫩的脸庞和她方才轻易抬起丈夫的手臂上来回游移,忧虑像藤蔓般缠绕心头。
廉云闻言也是一怔,下意识低头打量自己瘦小的身躯,指尖疑惑地捻了捻粗布衣袖,方才答道:“娘,我也不晓得。只是一觉醒来,便觉浑身透着股说不清的劲儿,当时只道是睡迷糊了的错觉,并未深想。谁知方才去抬爹时,忽觉一股温热气韵在身体里……流转,托着爹的身子,竟轻飘飘地就抬起来了。”她说着,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小脸上满是困惑。
“云儿,你……你身体当真没有哪里不舒坦?可觉着疼?或是发烫发冷?”? 廉母闻言,脸上忧色更浓,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探女儿的额头。
廉云摇摇头,避开母亲的手,小手揉了揉瘪下去的肚子,“云儿没有什么不舒坦的,就是……就是觉得腹中空空,饿得紧。”
话音刚落,她肚腹深处便应景地响起一阵响亮绵长的‘咕噜噜’声,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廉母心头一酸,眼中瞬间蒙上水雾,忙别过脸去掩饰。
女儿的饥饿让她心疼,可炕上那个气息奄奄的丈夫更让她心如刀绞。
她强撑着精神道:“好好,没事就好!云儿你且稍待片刻,娘先给你爹清洗伤口敷上药膏,再与你做饭。”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娘先去给云儿做饭吧。”? 廉云挺起小小的胸膛,眼神里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如何清洗伤口与药膏放在何处,云儿知晓的。往日爹娘用的时候,云儿都在旁边仔细瞧着呢,知道如何涂抹。”她小脸上一派笃定,俨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廉母看着女儿认真的神情,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楚和欣慰,连声道:“好!好!好!云儿长大了!懂事了!那你爹这里,娘就……就托付给你了。”话语间,依赖与不安交织。
“嗯!娘放心交给云儿便是。”? 廉云用力点头,小手握成拳头,仿佛在给自己鼓劲。
廉母见状,终于露出一丝极其短暂、带着泪意的笑容,随即转身,拖着疲惫的步子往厨房走去。
不多时,厨房便传来锅碗碰撞的轻微声响。
紧接着,缕缕带着焦糊味的黑烟,丝丝缕缕地从门缝里钻了出来,在昏暗的屋子里缓缓弥漫。
而此时屋中的廉云凝神静气,走到屋角,弯下腰,双手便稳稳地抱住那个以前让她觉得沉甸甸的大陶罐。
然而此时这大陶罐在她手中却甚觉轻巧,但她并未因此单手拿起,而是依旧稳稳地双手将它挪到土炕旁的空地上。
揭开沉重的罐盖,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顿时升腾而起,肆意充盈着狭小的空间。
随即,她快步走到那张磨损严重的木桌旁,取下一个半旧的竹筒,又寻来一小块洗得发白、边缘毛糙的粗布。
本想出去寻个木盆,目光不经意扫过桌下阴影处,恰好看见那木盆就在其下。
廉云将它拿出,先用竹筒从那酒香四溢的罐中舀满清澈的酒液,小心淋在小块粗布上浸透,再将其轻轻覆在父亲臂膀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细小伤口处,一点一点仔细擦拭。
起初,她动作生涩僵硬,生怕弄疼了父亲,指尖微微发颤。
渐渐地,动作便流畅起来,小手也稳了许多。
待她解开父亲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上衣,廉云的呼吸猛地一窒,双眼瞬间瞪圆,小嘴微张,险些惊呼出声!
只见父亲宽阔的胸膛、腰腹之上,遍布着道道深红的伤口,皮肉翻卷,狰狞可怖,好些地方还在缓缓往外渗着暗红的血珠,腥气混合着酒味刺入鼻腔。
廉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粗糙的土炕席上。
她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抹去泪水,小脸绷得紧紧的,眼中射出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毅。
她将那块沾满血污的破布在手心用力团紧,对着木盆底狠狠一攥!
只听布帛绞拧发出“滋滋”闷响,混合着酒水的、颜色深红的液体便汩汩地从她小小的指缝间渗出,滴滴答答落入盆底。
待手中布团不再滴沥,她便重新舀起清冽的酒液,再次浸湿破布,一丝不苟地为父亲擦拭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如此反复,木盆里的液体颜色越来越深……
不知过了多久,廉云终于将父亲身上能清理的伤口都擦拭了一遍。
她仔细将木盆、那块染得通红的破布和竹筒都放回原地。
又从墙角一个更隐蔽的角落,寻出一个小一号的陶罐。
罐子旁边散放着几根竹夹子和几捆早已晒干的金黄色稻草绳。
廉云把这些物件都搬到炕边,先将稻草绳放在父亲身侧方便取用的地方。
她走到桌前那盏豆大的油灯旁,小心翼翼地将小罐子放在桌上,揭去封口的油纸。
借着昏黄的光线,能看到罐内是凝固成黑褐色硬块的药膏,散发出浓重的草药苦味。
廉云拿起一根竹夹子,稳稳夹住小罐的两侧,将它悬在油灯那摇曳的火焰上方烘烤。
炽热的火苗舔舐着罐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过得片刻,罐内便透出更浓烈刺鼻的药味,丝丝缕缕灰黑色的烟气从缝隙中袅袅升起。
廉云凝神细看,记起父亲往日的教导,见此情形便知火候已足。
她小心翼翼地用竹夹子夹着小罐,快步走到父亲身旁。
依照习惯,廉云探出指尖便想去蘸取药膏,然动作却忽然顿住——她只感觉指尖触到的罐壁只是温热,全然不似父亲反复叮嘱过的那般滚烫灼手!
廉云心中惊诧莫名,她眨了眨眼,索性放下夹子,试探着伸出小手,直接用掌心捧住了那小小的陶罐!
果然,只觉一股暖暖的温度透入掌心,远不到烫人的地步。
这奇异的变化让她心头疑窦丛生,但此刻父亲伤重,全然顾不上细究。
她收敛心神,用食指和中指挖出一块浓稠温热如同黑泥般的药膏,小心翼翼地、均匀地涂抹在父亲胸膛那些最深最可怖的伤口上。
接着,又略显笨拙地拿起稻草绳,一圈一圈耐心地缠绕包扎起来,手指时常打结,动作却异常认真。
然而,忙完这一切,她父亲的情况不仅未见好转,面色反倒愈发灰败,喘息声粗重如同破旧的风箱,豆大的冷汗不断从额头鬓角渗出,浑身更是冷得像一块冰。
廉云的心猛地揪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就在这时,她惊恐地发现,父亲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处,那厚厚的稻草绳下,竟开始缓缓渗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紫色粘稠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