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霜雪如牢,将万象凝冻成冰。
幽空缓步上前,驻足于那株虬枝盘曲的老枣树下。
树干枯槁,已露垂死颓败之相,看似平平无奇。
他目光微转,落在廉云身上。
这稚嫩女童的脸上,此刻竟如霜染般平添了厚重的伤感、孤寂与失魂落魄。
幽空立于廉云身侧,语声淡漠如风:“小姑娘,你可愿改变这般处境?”
话音方落,眼前这如画般凝固的景象骤然一颤,仿佛琉璃将碎,整个梦境摇摇欲坠。
幽空唇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续道:“小姑娘,你可愿再见你心心念念的江俊哥哥?”
此言一出,周遭景象立时如沙塔崩塌,被无形的虚无大口吞噬。
廉云身躯猛地一震,如同断了根的提线傀儡,头颅僵硬抬起,双唇麻木般开合,一字一顿地挤出:“我……好……想……再……次……见……到……江……俊……哥……哥。”
幽空眸光幽深,问道:“然则,你愿为本座付出何物?”
廉云喉头滚动,却再无言语。
四周崩塌之势愈急!
大江村的残雪、破屋、断壁,顷刻间化为翻涌的黑渊虚寂。
那虚无如墨潮汹涌,已逼至廉云与幽空不足百步之处,眼看便要噬人。
而幽空依旧负手而立,神色淡然,静待廉云抉择。
待虚无近至五十步时,廉云单薄的身躯猛然剧烈震颤,头颅尤甚,似有万千枷锁束缚,正奋力挣扎。
及至三十步,她双唇翕动,似欲呼喊,却无半点声音溢出。
待虚无迫近十步,廉云口中才断续挤出细若游丝的字句,瞬间淹没在虚空逼近的呼啸中。
然那虚无迅疾如电,距其不足五步时,黑暗已如活物般攀上廉云双脚,开始吞噬她的身躯。
诡异的是,那吞噬一切的虚无浪潮,竟无法沾染幽空分毫。
他宛如立于深渊之上的磐石,白衣胜雪,纤尘不染。
眼见廉云双腿已然没入黑暗,继而腰腹、胸膛……躯干飞快消解于虚无,唯余那颗仍在剧烈晃动的头颅。
幽空心知,廉云此刻正承受着他“幻梦”之术的反噬,被迫重历心底最不堪回首的绝望时刻,魂魄遭创,行将涣散。
而此梦境乃其心魂所化,若尽数归于虚无,外界那具小小的肉身亦将随之湮灭。
幽空对此却无丝毫援手之意。
此乃必经之考验。
若连此关亦无力渡过,日后宏图中,廉云于他便如弃履。
更何况……那青铜圆盘的下落,他早已了然。
他眸光冰冷,漠然旁观。
虚无已然吞噬至廉云脖颈,渐渐地吞没了那最后一点挣扎。
幽空心底泛起一丝失望。
毕竟此女前世也曾是叱咤风云的魔道巨擘,虽在其未成气候时,便被自己无意抹杀,也算为日后除去一桩隐患。
一念及此,他面上竟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缕淡漠笑意:“当真世事弄人。”
随即,他目光扫过四周彻底沉沦的无边黑暗,正欲撤出渗入此梦之力。
然倏忽间,那即将吞没一切的虚无深处,竟传出一缕微弱至极的声响。
幽空凝神,尚未辨清其意。
下一刻,奇变陡生!
漆黑虚无的各个角落,竟有微光幽然闪烁,如夜幕星子初绽,化作一幅幅清晰的图画浮现而出:廉云蜷缩角落受人欺辱的凄惶;江俊如光般骤然闯入的剪影;初遇“爹爹”廉宏时的懵懂;江俊递来那冰凉石坛的瞬间;树下嬉闹戏弄江俊的片刻鲜活……
图画愈来愈多,旋即纷纷崩解,化作星星点点的微弱青光,如百川归海,在幽空面前急速汇聚、凝结成形。
图画越来越少,尽数化为青光消融。
最终,唯剩一幅图画顽强悬于半空——
正是老枣树下,江俊紧抱廉云那一幕。
此画并未化为青光,而是悠悠飘悬于青光人形的顶上,旋即悄然碎裂,化作漫天晶莹微雪,簌簌飘落,融入青光之中。
下方那青光凝聚的人形骤然光芒大盛!
光华流转间,竟重现出方才被吞噬殆尽的廉云模样!
此时的廉云,双目中再无傀儡般的空洞木然。
她猛地仰起小脸,望向那无垠的黑暗苍穹,用尽灵魂深处最后一丝气力,嘶声呐喊:
“我愿意付出一切!!!”
呐喊声落,廉云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虚弱地向前扑倒。
周身那耀眼的青光亦急速黯淡、消散。
就在廉云意识将散未散,堕入永恒沉寂的刹那——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穿透残余的青芒,平静地伸到她面前。
廉云瞳孔骤缩,仿佛濒死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拼尽最后残存的意志,竭力伸出颤抖的左手。
此刻,她刚刚凝聚的下半身青光消散更剧!双腿再次开始溃散!
但她不管不顾,眼中唯有那只手!
在溃散即将蔓延至腰腹的瞬间,她的左手猛地向上一探,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死死攥住了那只手!
五指触碰的刹那!
溃散之躯,戛然而止!
旋即,溃散的青光如时光倒流般倒卷而回,重新凝为血肉俱全的实体!
周遭那无边的虚无景象,也随之如倒卷的幕布般显现!
廉云只觉天旋地转,再定睛时,竟已身处一株参天巨树的虬枝之上。
巨树枝繁叶茂,枝头累累垂垂挂满鹅卵石般大小、翠亮欲滴的枣果。
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本座名幽空。你的心愿,本座自当达成。然日后,你的一切,皆为本座所有,你也将为本座而活。”
廉云闻声抬头,紧握的那只手的主人,正垂眸俯视着她。
那是一位白衣胜雪、气质清绝的男子,容颜俊逸得不似凡尘中人!
廉云心神剧震,双唇微张,失声唤道:“仙……仙人!”
语毕,眼前骤然爆开一片刺目强光。
光影流转,廉云忽觉身下是熟悉的土炕,耳边传来娘亲带着睡意的絮叨声:“仙人?云儿,啥仙人?看你这孩子,又魇着了吧?”娘亲背对着她,正起身穿衣。
廉云蓦地惊醒,慌忙环顾四周:确是自家那间昏暗小屋,身下硬实的土炕,裹着打着补丁的旧被褥,晨光熹微从破窗纸透入,一切如昨。
“真是的,平日里日头升得老高你早该爬起来了,自打江俊一家……唉,那死讯传来,你便整日魂不守舍,痴痴呆呆。现今倒好,竟做起仙人的梦来了,云儿,你……”娘亲依旧背对她整理着衣襟,絮絮叨叨。
廉云听得恍惚,只道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离奇幻梦。
正当她心头微觉可笑之时,左手手心却传来异样的鼓胀感,仿佛紧紧攥着什么坚硬冰凉之物。
她心头猛地一跳,小心翼翼地摊开汗湿的手掌。
掌中,赫然躺着一颗鲜嫩欲滴、饱满圆润的青色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