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最后一位长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巍峨的殿门之外,浩轩阳深邃的目光才缓缓落在王辰风身上。
他负手而立。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身影拉得修长,在莹白的玉石地面上投下森然暗影。
“王长老,”浩轩阳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你即刻秘密启程,前往玄狐门、赤炎宗、鹰峰谷三处。”他指尖轻叩案几,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须得‘无意间’透露风声——就说紫霞峰深处有天大秘宝现世,此乃其骤然扩张千里疆域之根本缘由。”
话音微顿,浩轩阳眸中寒光乍现:“此事务必办得滴水不漏,言辞要极尽夸张之能事,定要将这潭水彻底搅浑。”他忽地勾起一抹冷笑,“最好……能让他们之间先擦出些‘火花’来。”
座下的王辰风眼中精光一闪,立时起身,躬身应诺:“遵命,宗主!属下定不负所托!”
言毕,周身灵力微涌,化作一道淡灰色流光,瞬息间穿过殿门,消失在天际。
浩轩阳随即抬手,五指虚空一按。
一道肉眼难辨的透明涟漪以其掌心为中心扩散开来,瞬息间张开一道无形屏障,将殿内仅剩的二人笼罩其中,彻底隔绝了声息与外界的窥探。
他神色转为前所未有的肃穆,目光投向郑长青,沉声问道:“那韩雪凝……如今的状况如何了?”
郑长青苍老的脸上浮现凝重之色,缓缓摇头:“回宗主,不甚乐观。其体内阴寒之气日益狂暴肆虐,近来发作愈发频繁猛烈。便是以大量赤阳石压制……其效力也已渐衰,难以彻底遏制了。”
“什么?!”浩鸣宏闻言悚然一惊,忍不住失声低呼,“赤阳石乃至阳奇物,竟也压制不住那小丫头体内的寒气?!”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高处的浩轩阳冷冷扫了他一眼,目光如冰锥刺来,却并未斥责,只收回目光,声音淡漠得不带一丝情感:“此事暂且压下,务必封锁消息,绝不能让韩虞霜得知分毫。再等两日。若届时韩虞霜依旧……杳无音信……”他顿了顿,语气透出彻骨的冷酷与决绝,“便即刻放弃韩雪凝,停止供应赤阳石。一颗……也不许再给。”
“是,宗主。老夫明白了。”郑长青深深垂首,掩去眼中复杂之色,低声应道。
“嗯,”浩轩阳语气稍缓,却似另含深意,目光在郑长青脸上停留片刻,“郑长老年事渐高,近来为我宗事务日夜操劳,耗费心神,还是该早些回去颐养静修为宜。”
郑长青身形微微一滞,旋即缓缓起身,拱手道:“宗主体恤,老夫铭感于心。不过老夫还未老到干不动的地步,”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谢过宗主关怀。老夫……便先行告退了。”
说罢,步履略显蹒跚,身影带着一丝萧索,慢慢踱向那宏伟的殿门。
浩轩阳目光沉凝如渊,注视着郑长老那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刺眼的光亮之中,久久未移。
殿下默立的浩鸣宏见他如此,终是按捺不住,趋前几步,压低声音,带着不甘与怨愤道:“父亲!您……您就这么放那老匹夫走了?!”
浩轩阳缓缓收回目光,眼中暴戾怒意如刀锋掠过:“不放?”
他猛然拍向玄铁扶手,震得案上茶盏铿然作响,“莫非真要等你那执法殿主归来,让他提着剑来质问为父不成?!”
话音未落,声调陡然撕裂殿中沉寂:“为父耗尽心血将你推上副殿主之位,可你呢?”
指尖重重叩击案几,每一声都似冰锥刺骨,“韩虞霜之事暂且不提,但渗透执法殿的谋划——三个月!竟连三位长老的衣角都未曾沾到!”
怒极反笑间袖袍翻卷,“况且堂堂副殿主竟要亲自下场处置庶务,你这位置……可有半分应有的威严与手段?!”
“父亲!我……我……”浩鸣宏被这番诛心之语训斥得面红耳赤,羞愤交加,语无伦次,额上青筋跳动。
“够了!休要再辩!”浩轩阳猛然拂袖,眸中寒光如刃,“执法殿主已被为父遣往北疆督办要务,此去耗时费力。然若其功成归来,宗门局势顷刻便会天翻地覆!”他五指骤然收紧,玉扳指在掌心发出脆响,“半月之内,必须将那三位长老尽数收归麾下!迟则生变!届时只要此事功成,那些支持他的老顽固,自当土崩瓦解!”
随后,他忽将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冰:“但郑长青这老不死,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今日他表面针对你这小辈,实则剑指为父!”骤然暴起一掌拍碎案几,“你这不成器的东西!还不速去办事!若再延误……”
青瓷茶盏坠地粉碎声中,他森然道:“这副殿主之位,你便不必再坐!在外更休提是浩家子弟!”最后一句裹挟着雷霆之怒,“浩氏数百年门楣,列祖威名,岂容你这般糟践!”
浩鸣宏被这番话刺得心如刀割,滔天怒火在胸中翻腾灼烧,却丝毫不敢在父亲那冰冷的注视下发作半分。
他面色阵青阵白,难看至极,只得死死低下头,闷声道:“是!父亲!孩儿……明白!此事……孩儿定当竭力……办妥!”
言毕,不再多语,猛地转身,步履沉重地快步离去,背影压抑着一股狂暴。
待浩鸣宏的身影也消失在光影交错的殿门之后,空旷恢弘的阳云殿内,只剩下浩轩阳一人独坐于那流溢着苍白光晕的高座之上。
他幽深的目光仿佛穿透殿门,望向未知的远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敲打着扶手,发出单调而压抑的轻响。
低沉的喃喃自语在空旷中回荡:
“是为父……往日过于惯纵你了。此番,是给你的最后历练,亦是……为父的一次抉择。”他眼中闪过一丝更为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冷酷,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倘若此番你仍不成器,朽木难雕……那便……”他双眸深处,倏然掠过一抹妖异而难以察觉的血色,旋即隐没无踪,“让老二来接替你罢。”
“至于郑长青……”他嘴角缓缓地、无声地勾起一丝冰冷刺骨、令人心悸的笑意,“紫霞宗……若真如本座所料……倒正好借机,一举解决你这块绊脚之石,还有……那些冥顽不灵、不识时务的老骨头们!”
无声的狞笑在他英俊却冷酷的脸上蔓延开来,辉煌大殿内煌煌的光线似乎也因这无形的杀意而黯淡阴冷了几分。
而在落云宗内权势倾轧、暗流涌动之际?,遥远的鹿熊秘境深处,血枫山如浸染了万顷鲜血,此刻更是杀声震天,彻底陷入腥风血雨之中!
“锵!铮!哐铛——!”
刀刃交击的金铁爆鸣、法术炸裂的轰鸣、绝望的嘶吼与凄厉的惨嚎混杂一处,撕裂着弥漫血腥的空气。
“快走!那东西追上来了!!”一人肝胆俱裂,嘶声狂吼。
“林兄!朱兄尚在后方,我等岂能弃他不顾?!”另一人目眦欲裂,望着前方被数道红雾围困的同伴,挣扎着想要回援。
“唳——锵锵锵!!!”一声非人的尖锐嘶鸣混合着骨骼碎裂的恐怖声响骤然压过所有嘈杂!
“莫管朱师弟了!他已陷重围,浑身浴血,自身难保!快走!再迟片刻,我等皆要葬身于此,化为那狡阳鹿的血食!走啊!!!”
先前那人猛地拽住同伴,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绝望而扭曲变调,几乎是拖着对方向着唯一看似生路的血色枫林外亡命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