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荫峰,一座灵气稍显稀薄的山峰,乃宗门男性记名弟子居所。
此峰虽不及碧灵峰那般钟灵毓秀,却也别有洞天。
但见竹木屋舍错落其间,布局却显杂乱。
一间大屋之内,往往挤着五六间陋室,彼此相连,颇显局促。
此刻,一间竹舍之内,石一、贲里、黄和三人正围坐其中。
竹舍简陋,却收拾得颇为整洁。
贲里忽地压低声音,侧耳倾听片刻,方抬眼问道:“那道目光……可消失了?”
石一亦凝神感应,随即点头:“嗯,消失好一阵了。”
黄和则带着几分戏谑,接口道:“嘿,你们说,自打昨日从宗主殿里出来,便有人暗中窥伺,莫不是宗主遣来的?”
“难说,”石一眉头微蹙,“保不齐真是他派的人手。”
“哈——”贲里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抱怨,“这宗主也忒谨慎了些,害得哥几个回来只敢蒙头大睡,连昨日的膳堂都不敢踏足,他奶奶的,肚里空空如也!”
“行了行了,”石一摆摆手,站起身,“莫再聒噪,五脏庙要紧,走吧。”
三人交谈完毕,鱼贯而出。
他们所居之处,除却三人再无旁客。
甫一踏出竹舍,行于峰间小道,便见沿途遇见的记名弟子纷纷侧目,三五成群,窃窃私语。
石一三人虽觉事有蹊跷,奈何腹中饥火难熬,不及细究,遂疾步前行。
离了林荫峰,入得宗门,见看守大门的记名弟子神色有异,却未及多想,径直奔向膳堂。
三人取了饭食肉羹,方落座,忽闻邻桌数名记名弟子口沫横飞,正议论昨日及今晨之事。
石一与同伴相视会意,当即起身近前细听。
待闻昨日风波与今晨变故,三人俱是身形剧颤,面上惊骇之色毕现。
最令其肝胆俱裂者,乃幽空竟已于昨日归来,且径赴外门北苑!
若在往昔,闻此消息,三人必当骇然失色,惶惶不可终日。
然今时今日,却皆觉此乃意料中事。
盖因近日所历诡谲之事,已使三人对幽空生出刻骨惧意,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更遑论那枚诡异青丹,早已在幽空威势之下,被三人吞服入腹。
此丹神异非常,竟令他们这等练气期小修,能清晰感知林羽探查、宗主威压之术,乃至昨日那窥视目光!
此刻,三人对幽空的敬畏已达顶点,心中既怀难言惧意,又翻腾着难以按捺的激动。
那青丹带来的些微神效,已令他们欣喜若狂。
然这般心思,只在贲里与黄和胸中翻腾不休。
原来石一早有准备,在离开住处前,已不动声色地将重要物品收拾妥当。
他本欲独自前往外门北苑加紧修炼,但听闻幽空归来的种种事迹后,眼神骤然锐利如刀,瞬息间便改了主意。
“此乃千载难逢之机!“石一心中暗忖。
他决意即刻前往尚功堂领取外门令牌,日后当如仆役般侍奉幽空左右。
虽知追随此等莫测之人凶险更甚,然修仙之途本就步步荆棘。
此等际遇,非人人可得,必要牢牢抓住!
他深信,唯此方能令修仙之路走得更远。
饭毕,行至大门外数步,石一忽向贲里与黄和拱手道:“二位,我欲往尚功堂领取外门令牌,就此别过。”
贲里与黄和闻言,俱露愕然之色。
贲里蹙眉道:“石兄不是已有令牌在身?“
石一抚掌大笑:“哈哈哈,我虽已中期,却未曾领取令牌。”
石一言罢,神色渐敛,将其中隐情娓娓道来。
原来他若晋升外门弟子,便再不能向记名弟子强索炼气丹,故此迟迟未晋。
其后,他向幽空收取丹药时,因初入中期,未能收住力道,竟将对方打得气息奄奄。
石一当时只道幽空已然毙命,惊惧交加之下,既不敢声张,亦未去领令牌,唯待风波平息后再作打算。
谁料此后变故迭生,此事竟拖延至今。
此言既出,贲里与黄和俱是一怔,四目相对间,惊诧之色溢于眉梢。
二人心中无名火起,暗恨石一隐瞒修为——若非如此,岂会险些害他们性命?
而其中贲里尤为气愤。
忆及当日,距灵云山仅一里之遥的险路上,他背负石一,在狼群森然獠牙下亡命奔逃。
若是他早知石一并无外门令牌,只怕半途便将其弃于狼吻之中,何至于最终耗费十年寿元打开洞口,最终力竭晕厥?
念及此,贲里不由恶狠狠瞪向黄和。
而黄和却视若无睹,面色骤沉,眼中怒意隐现,直盯着石一。
然石一洞若观火,不动声色地郑重长揖,连声道谢。
他本欲取物相酬,奈何旧日纳物袋已被幽空收去。
此刻腰间所悬,乃是昨日自宗主处归来后,匆匆赶往炼器堂耗费宗门贡献换取的新袋,内中空空如也。
贲里与黄和亦是如此。
现在石一袋中除却几件换洗衣物、些许杂物及一柄凡铁长剑外,别无长物。
礼毕之后,他转身而去,步履坚定如松。
贲里与黄和默然相对,呆立良久,心中五味杂陈——既有遭欺之愤,又含失机之憾。
虽未明言去向,二人却心知肚明:石一此去定是寻那幽空所在。
若有那不知何等境界的夺舍大能亲自指点,日后修行必是坦途!
愈思愈笃,二人当即疾趋炼丹殿,倾尽贡献换取炼气丹。
得丹后便匆匆折返林荫峰,闭门苦修,誓要突破瓶颈,唯恐机缘尽归石一。
而石一径往尚功堂,顺利晋升外门弟子。
他将新得的外门令牌珍重纳入怀中,依外门书记载领取诸般用度,复往灵药阁将贡献尽数换取灵药,遂兴致勃勃朝碧灵峰疾行而去。
恰此时,五百里外鹿熊山上空,数道遁光撕裂苍穹。
韩虞霜与廖正乾足踏灵宝,目光如电扫视山巅,彼此对着下方微微颔首。
随即二人便将林羽三人放下,化作惊虹倏忽远去,显是急赴蔽天阵。
林羽三人只得自行缓缓下落。
俯瞰之下,但见鹿熊山顶平坦如砥,却荒芜寂寥,唯余皑皑白雪覆盖。
三人将及靠近之际,异变陡生——面前虚空忽如水波荡漾,竟裂开一道可容三人并行的无形通道。
透过豁口望去,最是那突兀山壁旁的幽深洞窟夺人眼目。
洞口不远处,两株垂柳枝条如瀑,随风轻扬。
柳丝掩映间,一座青灰色半圆祭坛静静矗立,古朴沧桑。
祭坛四周,五位气息凝练的弟子如松肃立,神色凝重地守护着。
远处,数百位弟子或打坐调息,或潜心修炼,皆肃穆无声。
唯莫尘长老偕数位气息深沉的长老立于前列,目光灼灼地望向新落三人。
林羽三人不敢怠慢,待落下后急趋数步,齐齐躬身行礼:“弟子拜见莫长老及诸位长老!“
礼毕抬首,却见诸位长老皆面沉如水,眉宇间愁云密布,显是心事重重。
原来在林羽到来之前,已痛失三十余位内外门弟子。
更令人忧心的是,原本同赴诱杀狡阳鹿任务的叶鸿辰,此刻正人事不省地躺卧在山洞之中。
此时莫尘长老虽心中郁结,但又念及林羽等人需舍命诱兽。
莫尘长老强压心绪,还是将此番变故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声音低沉而清晰,连最后他们如何及时赶到救下濒死的叶鸿辰、重创狡阳鹿之事亦未遗漏。
林羽等人听罢,皆是浑身剧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中布满难以置信的惊骇。
待稍稍平复了翻腾的心绪,林羽已大致明了此地情形之严峻。
他正欲开口询问详情,莫尘长老却已先一步踏前,锐利的目光扫过三人,沉声道:“如今叶鸿辰目睹三十余位同门惨死眼前,即便醒来,恐也心神受创,难保神智清明,再难担当诱杀狡阳鹿之重任。”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羽三人身上定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命你三人,与本长老精选的十一位弟子重组诱杀之队,仍循前计行事。尔等,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