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咯吱——?
洞外积雪盈尺,林羽面色焦灼,在雪地中往复踱步,厚雪被踏出杂乱印痕。
朔风卷挟碎雪冰晶,抽打着他略显苍白的脸颊。
方才宗门传讯骤至,内门令牌灵光急闪,询问赵锦虎安危。
他虽亲耳听得洞中传来赵锦虎撕心裂肺的惨嚎,此刻却仍咬牙,指尖微颤,在令牌上烙下“一切安好”四字。
然宗门谕令旋踵再至,墨字悬浮令牌之上:“即刻返宗,不得延误!”
此令一出,林羽登时如坠冰窟,心乱如麻。
那声嘶吼过后,洞中死寂无声,赵锦虎生死未卜。
更棘手的是,新拜的师尊——“灵云道人”凶名赫赫,严命他洞外候着!
一时间,师命如山,宗规似铁,两股巨力撕扯着他紧绷的心弦。
尤其忆及灵云道人所传酷烈手段,林羽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直冲天灵盖,手足冰凉,竟连靠近洞口一步都不敢,遑论入内探查。
方才离洞时,他甚至未敢瞥那狼崽一眼,匆匆避开了事。
朔风怒号,雪粒子抽面如刀。
林羽在雪地里来回踱步,靴底早已将积雪碾出蛛网般的凌乱痕迹。
那幽深洞口仿佛蛰伏着上古凶兽,每次目光触及,便觉喉头发紧,似有万蚁啮心。
正当他愁肠百转,几被这无形重压碾碎神魂之际——“咚、咚、咚“,洞内忽传来沉重脚步声,踏在冷硬岩壁上,每一声都似直接踩在他心尖。
林羽骤然屏息,双目如电紧盯洞口,但见阴影蠕动,似有庞然大物正破暗而出......
不多时,一道身影蹒跚而出,正是赵锦虎!
只见他衣衫多处破损,裸露皮肤遍布狰狞伤痕,鲜血凝结成暗紫痂块。
然其面无人色,一双眸子空洞冷漠,如覆寒霜深潭,直直看向林羽。
林羽心头一紧,刚要开口,赵锦虎已沙哑平板道:“师尊洞若观火,早知我二人乃紫霞宗门下。今命我等即刻返宗禀报此事。然有严令:无论宗内何人问起,皆不得泄露师尊分毫!违者……”他顿了顿,冷漠眼中掠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幽光,“……师尊会亲自出手,清理门户。”
“师尊,清理门户”六字,如同六柄冰锥,狠狠刺入林羽识海!
他顿觉天灵似遭重击,眼前骤然发黑,身形猛地一晃,踉跄两步方在厚雪中站稳。
彻骨寒意席卷全身,冷汗涔涔,后怕如潮。
赵锦虎冷冷瞥他一眼,木然续道:“师尊另有训示:你先前欺瞒之事,暂且记下,容后处置,届时自会令你弥补。
走吧,宗门讯息想必你已知晓,莫再耽搁。”
言毕,赵锦虎面无表情,自袖中掣出一柄阔刃巨剑,剑身嗡鸣。
他足尖轻点,踏剑而上,周身遁光一闪,化作一道凌厉青芒,破开风雪,直射宗门方向。
原地只余林羽茫然伫立风中,寒意侵骨。
他猛吸一口冰冷空气,强压心头惊悸与无数疑问,旋即亦是腾空而起,灵力急催,化作虹光急追而去。
二人遁光破雪,转瞬消逝于茫茫风雪尽头。
彼时灵云山岩柱洞中,幽空已将痕迹尽数抹除,不留半分破绽。
他缓步踱出洞口,长袍拂过积雪。
刚离洞口数步,空中骤然卷起强劲罡风,呜咽嘶吼,将新落蓬松雪花狂暴卷上半空,如千蝶狂舞。
幽空负手而立,墨发在风中猎猎飞扬,掠过他如刀削般的冷峻下颌。
凛冽寒气扑面而来,心头忽生苍茫寂寥之意,恍若世事皆如云烟过眼。
然其神色未改,眸中深邃似古井无波,瞬息间便将这缕杂念碾作齑粉。
回首凝望,目光穿透茫茫风雪,落在那孤兀岩柱与幽深洞口处。
他暗自思忖:“此洞至深处,必藏我所求之物。可惜如今修为尚浅,核心禁地非眼下可闯。那石一等人此前所得,不过皮毛;其真途所在,早在青铜圆盘合璧之际,便已映照心间。此时当归返宗门,从长计议。然此番离去之前,须得了却一事!“
心念电转间,幽空翻掌祭出一方古朴阵盘。
指尖青光乍现,神识催动之下——
数十丈外大地猛然震颤,闷雷般的轰鸣声中,积雪簌簌崩落!
地底传来裂帛般的锐响,由远及近,直刺耳膜!
吱嘎——哐——!!!?
巨响声中,数条粗若巨蟒的漆黑藤蔓破开冻土积雪,盘绞成庞大球体,轰然砸落雪地,激起雪浪滔天。
藤球吱呀作响,缓缓舒展张开。
但见洞中赫然现出一头庞然大物——九尺身躯如猛虎踞地,铁爪森然似鹰隼探空,长尾若巨蟒盘绕。
最骇人处,当属那嶙峋白骨刺破皮毛,森然外露。
此兽非他,正是那雪狼王!
它双目紧闭,气息几绝,浑身布满可怖焦痕裂口,显是在禁忌劫雷下遭毁灭重创。
若非幽空暗中以阵法之力护持其一线生机,早已灰飞烟灭。
幽空目光扫过狼王残躯,左手虚抬,沛然灵力涌出,身周三尺积雪如被无形大手抓起,轰然倾覆硕大狼首!
噗——?
冰冷雪粉灌入口鼻,雪狼王庞大身躯猛地一颤,紧闭双目艰难掀开一条缝,琥珀瞳孔中,两点微弱火苗缓缓燃起,透出极度虚弱与茫然。
它吃力转动沉重头颅,浑浊目光茫然四顾,待触及幽空左臂弯中所抱之物时,瞳孔骤然收缩!
眸中那两点火苗瞬间如泼油般暴涨!
正是它苦苦追寻的狼崽!
雪狼王喉间发出一声低沉、充满威胁的咆哮,强撑残躯本能欲扑。
然而,一股无形巨力如枷锁瞬间将它牢牢禁锢原地,动弹不得!
它只能徒劳咧开森然巨口,露出匕首般獠牙,喉中滚动狂暴绝望的嘶吼,燃烧怒火的眼眸死死钉在幽空身上,恨不能生啖其肉。
幽空见状,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弧度,知此兽性烈难驯,言语难通。
当下伸出右手,揪住昏迷小狼崽后颈皮肉,将其悬提半空,迎向母狼噬人目光,声音冰寒刺骨,字字如凿:“若不想它立毙我手,便安静些。”
雪狼王灵智已开,狂暴咆哮戛然而止,然那双燃烧怒焰与母性凶光的巨眼,依旧钉死幽空,獠牙紧咬,发出低沉呜咽,似在压抑毁天灭地的愤怒。
幽空反轻笑一声,续道:“予你二者择其一。其一,臣服于我,认我为主。狼崽性命,连同尔这身濒死之伤,立时可愈。其二……”
话音未落,他手腕轻送,那昏迷狼崽如风中落叶,被柔和灵力托着,缓缓飘向雪狼王,续道:“……我放下狼崽,就此离去。但你与它,必因重伤不治,曝尸茫茫雪野。选罢!若择其一,低下你那桀骜狼颅;若择其二,便继续瞪视。”
言罢,幽空负手而立,目光淡漠平视前方,如观路边顽石,静候结果。
雪狼王闻得“放下狼崽”四字,未及听完,喉间便迸出决绝凶戾咆哮,狼首高昂,宁死不俯!
幽空面色无波。那包裹狼崽的柔和灵力,依言将其轻送至雪狼王巨爪之畔。
雪狼王立时不顾一切低头,齿尖小心翼翼叼住狼崽后颈,将其轻柔拢于尚算完好的腹下,前肢环护。
待低头检视,忽见狼崽左腿血痕——干涸猩红与丝绦死死绞缠,巨狼身躯剧震,喉中迸出撕心裂肺哀嚎!
它用粗粝舌头急切舔舐伤口边缘,又用牙齿将那碍事丝绦扯断甩开。
然一切徒劳。
狼崽非但未醒,那本就微弱气息,反以肉眼可见之速消弭,几近断绝!
幽空冷漠视之,心念微动,指尖于袖中掐诀。
身后,那十丈孤兀岩柱发出沉闷轰鸣,缓缓沉入地底,与周遭雪坡严丝合缝,了无痕迹。
与此同时,幽空袖中阵盘,发出比前几次更刺耳、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裂纹如蛛网在盘面急遽蔓延,灵光急速黯淡。
幽空心知,此乃强催阵盘之力穿透冻土拖出狼王所致。
此盘若再用一次,必彻底崩碎。
然他依旧风轻云淡,仿佛手中碎裂只是寻常瓦砾。
垂目一瞥,便翻掌将其收入储物袋中,旋即毫不留恋转身,迈步向山下苍茫雪野踱去。
风雪中,孤影渐远,决绝寂寥。
雪狼王眼睁睁望着那掌控生死的背影远去,目光在怀中气息奄奄的幼崽与那即将消逝的身影间反复游移。
幼崽冰冷体温透过皮毛传来,无情昭示时光流逝。
每一片飘落之雪,皆似生命终结的倒计时。
终于,绝望碾碎了所有骄傲与不屈。
它拼尽体内最后一丝残存气力,朝那即将隐没风雪中的背影,发出了第一声嘶哑、短促却饱含哀求的嘶吼!
然,前方之人步履未停,恍若未闻。
雪狼王的心猛沉谷底!
眼见那背影依旧远去,焦灼如烈火焚心!
不顾筋骨寸断般的剧痛与生机飞逝的虚弱,它再次拼命昂首,接连发出数声愈发凄厉哀切的悲鸣!
“呜嗷——嗷——”
声音却一次弱于一次,如风中残烛。
怀中,狼崽气息终于彻底断绝,小小的身躯冰冷再无一丝暖意。
雪狼王巨躯剧颤,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绝望至极的悲嚎!
浑浊泪水自琥珀巨目中滚滚而下,滴落幼崽冰冷皮毛,瞬间凝成冰珠。
不顾嘶吼反噬加剧,它艰难地、无比温柔地低头,用沾满血污泪水的鼻尖与舌头,最后一次舔舐怀中僵冷幼崽,似要将这小巧身影永刻灵魂。
眼中火焰急剧黯淡,视线愈模糊,巨大狼首无力支撑,沉重垂落冰冷前爪之间,等待永恒黑暗吞噬……
就在意识陷入无边混沌的前一瞬,一个熟悉而冰冷的声音,如同穿透九幽的寒泉,清晰地响在它近乎沉寂的耳边:
“吾名幽空,日后,便是你的主人。”
它欲奋力抬眼看,身体却已完全失控,僵硬如冰坨。
模糊视野中,只觉数粒散发浓郁生命气息、圆润晶莹如玉髓的丹丸,被一股柔和力量精准送入它口中,及怀中冰冷幼崽嘴内。
丹丸入口即化!
刹那间!
一股磅礴浩荡、沛然莫御的生机洪流自腹中猛然爆发,席卷四肢百骸!
雪狼王周身深可见骨、焦黑翻卷的恐怖伤口,竟以肉眼可见之速蠕动、愈合!
断裂刺出的白骨处,莹白新骨急速滋生、弥合!
枯竭力量如泉水汩汩涌出,充斥每一寸血肉筋骨!
眸中那黯淡欲熄的幽蓝火焰,猛地爆射出尺许毫光,视线瞬间清明!
前所未有的澎湃力量,让它几乎再度仰天长啸!
更令其欣喜若狂、难以置信的是——怀中那已然冰冷僵硬的狼崽,小而孱弱的身躯竟也重新焕发温热生机!
左腿焦黑伤口飞速愈合,粉嫩新肉覆盖白骨。
狼崽眼皮颤动数下,缓缓睁开懵懂清澈的湛蓝眼睛,茫然片刻,待看清近在咫尺的母亲,立时发出亲昵虚弱的“嗷嗷”声,小脑袋眷恋地往母亲温暖颈窝里拱了拱。
雪狼王巨躯剧颤,咧开巨口,露出一个近乎扭曲却分明是狂喜的神情,喉中滚动着低沉激动的呜咽。
它小心翼翼用巨大却温柔的鼻子,反复地、轻轻地蹭着小狼崽柔软身体,感受失而复得的温热生命。
随后,它深吸一气,带着重生之力与刻骨敬畏,九尺雄躯稳稳站起,转向身旁风雪中静立的身影。
幽空此时正风轻云淡立于其身侧,长袍轻摆,神情平静无波,仿佛方才赐予新生只是拂去肩头一片雪花。
雪狼王再无半分迟疑抗拒,它猛地仰首向天,发出一声穿云裂石、震撼四野的洪亮长嚎!
声浪滚滚,在空旷雪山间回荡不息,宣告着新生与臣服!
长嚎声歇,它郑重地将那覆盖霜雪、曾经桀骜不驯的巨大狼首深深、无比恭敬地低垂,直至额头触碰幽空靴前冰冷积雪,整个九尺狼躯蜷伏成虔诚而绝对的臣服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