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霞峰顶翻涌多时的乌云,恰在亥时三刻骤然消散,如墨汁入水般化于无形。
数位长老分列护山大阵各处,指间灵光如织,正将破碎的阵纹一一修补。
青玉阵盘裂纹蔓延的声响,在静夜中格外清脆。
宋青槐负手悬于百丈高空,鎏金黑边长袍被罡风掀起,猎猎作响。
他双目微阖,眉心金芒明灭——此乃神识催发至极致之相。
灵云山方向虽云开雾散,然其神识未及山体三丈,便如泥牛入海,再难寸进。
宋青槐眉间川字纹愈深,屈指轻叩腰间羊脂玉珏。
玉鸣清越间,凝音成线传出:“韩长老,灵云山既安,速遣内门弟子查探虚实,即刻回禀。”
灵药阁顶楼,九盏青铜灯悬于穹顶,灯芯吞吐青焰,将寒玉地面映得流光宛转,恍若星河倒悬。
阁中央冰玉榻上,韩虞霜纤指结印,素白衣袂无风自动。
忽见她睫羽轻颤,眉心一点朱砂印记骤然转作霜色。
待得凤目睁开,两道凝若实质的寒芒自眸中迸射而出,周遭三丈内的青焰竟为之一滞。
闻得宗主传音,韩虞霜广袖翻卷如云,三道寒芒自袖中激射而出。
不消片刻,阁外玉阶已传来错落足声。
林羽玄色广袖挟着凛冽寒气,率先推开那扇雕花檀木门,老旧门轴顿时发出绵长的“吱呀”声响;苏芊瑶足踏素白罗袜,袜底沾染着未化的碎雪,每行一步都在光洁玉砖上印下浅浅湿痕;赵锦虎腰间悬着的羊脂玉牌凝着细碎冰晶,随其步伐轻晃,发出清越的叮咚之声。
三人隔碧色珠帘而立,但见冰玉榻上韩虞霜横膝青玉如意,蟠螭纹随息泛光。
“弟子拜见韩长老。”
林羽等人抱拳施礼,眉宇间隐现郁色。
珠帘忽荡寒星三点,韩虞霜星眸扫过三人强抑的怒意,指尖轻叩玉如意,清音如磬:“可是为那秘境机缘耿耿于怀?”
话音未落,“咔嚓”脆响裂空——赵锦虎足下虎纹战靴碾碎半尺冰晶,细碎冰芒在青砖上迸溅如星。
三人正欲垂首称不敢时,却见韩虞霜广袖一挥,三道流光自虚空显现。
待光华散去,三套绣着暗纹的落云宗法衣静静悬浮。
衣襟处流云纹若隐若现,腰封上防御阵法泛着莹莹灵光,连袖口银线收边的针脚皆与真品分毫不差。
“宗门欲遣你等密探灵云山,”珠帘后传来清冷声音,如冰泉击石,“此行事成,所得更胜秘境机缘。汝等可愿往之?”
三人闻言,俱是心神震动。
赵锦虎浓眉如剑骤扬,虎目精光迸射;苏芊瑶杏目生辉;林羽虽面色沉静,指节却已悄然绷紧。
三人目光交汇似电光石火,旋即“哗啦”一声锦帛裂空,同时振袖抱拳齐声应道:“弟子谨遵法旨!”
声如金玉相击,在阁顶中荡起层层回音。
韩虞霜眸光微动,素手轻抬间,三套法衣稳稳悬于三人身前尺许。
赵锦虎心领神会,古铜手掌方触衣料,便觉沛然灵力贯入经脉,惊得脊背如松挺直;苏芊瑶见状,春葱玉指轻点月华珠,檀口忽启倒吸凉气,贝齿在朱唇留下浅浅月痕;唯林羽掌心青芒三寸,接衣时长袖垂落若九天飞瀑,连缀珠流苏亦纹丝未动。
韩虞霜见状唇畔浮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纤指掐诀。
倏尔三道寒芒自其指尖迸现,法衣化霞流转,须臾间已覆三人周身。
韩虞霜继而详述诸般要务,不消片刻,三人皆默记于心。
末了齐向韩虞霜抱拳拜别,三道流光裂云穿雾,倏忽隐入灵云山方向。
此时灵云山巅,鹅毛般的雪片再度簌簌落下,将先前异象痕迹渐渐掩埋。
那皑皑白雪覆盖的山径上,唯余三串深浅足迹,转瞬即被新雪抚平,恍若黄粱一梦。
石一三人自灵云山疾驰而下,此刻已远遁数十里外。
除石一气息稍显紊乱,余者二人皆喘息如牛,却不敢驻足稍歇。
待三人又竭力奔出数里,黄和终于艰难开口道:“石兄……你说……我等怎会沦落至此……”
石一听闻此言,眉头愈紧,却不作答,只顾埋头疾奔。
黄和见状,复又嗫嚅道:“那幽空……莫非真的……已被大能夺舍?”
此言一出,石一骤然止步。
黄和与贲里不明就里,亦随之停驻。
石一沉声道:“主人之事,岂容我等妄议?慎言!免得再尝那生不如死的滋味。”
黄和闻言,霎时面色煞白,双膝一软,险些跪倒。
洞中那段痛不欲生的记忆如附骨之疽,此刻竟在经脉间隐隐作痛。
他攥紧袖中颤抖的双手,青筋暴起的手背上沁出细密汗珠——石一话中深意,他岂能不知?
那幽空的手段,怕是比他们揣度的还要高上千倍万倍不止。
彼时虽被幽空控制,意识却时清时昏。
清醒之际,他们可看清眼前,却无法掌控己身,只能眼睁睁看着躯体自行其是;而昏沉之时,则如坠无间,五感尽失,连自身存在都无从感知。
这般手段,分明是幽空刻意为之,其意甚明:欲令三人看清现实。
那场劫雷之中,他们既是见证者,亦是微不足道的参与者。
故当幽空解除控制后,三人清醒过来,才会如此后怕。
贲里见黄和神色骤变,虽心有戚戚,仍毅然问道:“石兄,主人言这青丹是场机缘,可我吞服时却毫无感应。这丹药玄机,究竟在何处?”
石一听罢,仍未立即作答。他虽不知丹药真实效用,却明白贲里、黄和二人对幽空尚存疑虑。
然在他心中,此绝非虚言。
三人之中,唯他亲见幽空诸般手段,深知此乃毕生难遇的仙缘!
这般机缘,石一自不会与二人明言。
但为防日后生变,仍肃然叮嘱道:“贲兄,主人是何等人物,岂会诓骗我等?机缘早晚自现。眼下当谨遵主命,莫生妄念,免得招来祸端。”
贲里闻言颔首:“石兄所言极是。”遂敛去杂念。
三人默立片刻,石一率先纵身而起,朝宗门方向疾掠。
余下二人对视一眼,当即催动灵力紧随其后。
却不料方行未及二里,忽有三道落云宗装束的身影破云而至。
石一三人见状大骇,急忙止步。
正待犹豫是否取出青木牌向幽空传讯,空中三人却已抢先落在三丈开外。
石一定睛观之,但见风雪不能近其身——凡飘雪沾衣之际,皆被灵力护罩轻轻荡开。
为首者手持青鹤扇,俨然翩翩少年模样。
那少年向前数步,自右腰间荷包状蓝鹤纹锦囊中取出一物——通体碧玉为基,鎏金纹络镶边,内中紫气氤氲流转不息,正面以古篆阴刻“紫霞宗”三字。
石一三人辨得此锦囊、令牌,顿觉心神剧震。
此等锦囊乃是储物袋,较寻常纳物袋大数十倍有余;而那令牌蕴含纯正宗门真气,非内门弟子不可得。
林羽见三人神态,当即拱手作揖道:“诸位师弟莫惊。在下林羽,我等实乃紫霞宗弟子,因有要务在身,故乔装至此。不知诸位因何在此?”
三人闻言皆知此事非同小可——既因对方显赫的内门身份,更因牢记幽空叮嘱。
当下皆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怠慢。
石一遂前踏一步抱拳答话,除却灵云山与幽空之事隐而不提,余者尽数如实相告。
“原来如此。”林羽神色如常,暗中却将灵力凝作游丝向三人缠去,“不过其中尚有一事不明。你等于紫霞山见异象时,为何不随廖师弟回宗,反辗转至此?”
林羽话音方落,石一三人忽觉周身灵力微漾。
这灵力细若游丝,平日绝难察觉,此刻却如薄雾般萦绕身侧。
三人对视一眼,俱知此乃探查之术。
石一当即整衣拱手,含笑道:“林师兄明鉴,师弟等此番前来,实为雪狼王幼崽。”
“雪狼王幼崽?”林羽眉峰微动。
“正是。”黄和急声接道,“传闻雪狼王身具上古血脉,其幼崽必承异禀。本想趁天现异象时潜入狼巢,不料先遭雪骨狼群发觉。”
贲里朗声续言:“这才被狼群追袭至此。师兄若有疑虑,但请查验!”
林羽凝神细辨其言,又暗运灵力探查,却未见异常。
遂与赵锦虎、苏芊瑶低声商议。
三人沉吟片刻,决意遣一人护送石一等人回宗复命。
经再三斟酌,终定由苏芊瑶御剑送三人归宗,赵锦虎则随林羽继续前往灵云山查探。
殊不知此刻灵云山洞中,幽空正盘膝调息。
借石一等人所携青木牌,已将方才种种尽收眼底。
他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