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死牟压低眉眼。
战斗继续。
黑死牟的攻击依旧凌厉,然而,那本该摧枯拉朽的攻势,却明显削弱了很多。
是呼吸法被削弱?
不,是黑死牟的身体内部,正经历着无声的崩溃。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细微却清晰的被吞噬的感觉。那是构成他鬼躯根基的鬼血、细胞,正在被一种纯粹到恐怖的奇怪力量从内部瓦解。
他六只眼睛的瞳孔因内部的剧痛和力量的流逝而不断收缩,握刀的手腕第一次出现了不易察觉的震颤。
那引以为傲的、历经四百年锤炼的鬼之躯壳,正在以无法逆转的速度走向衰亡。
“铛——!”
又一次刀锋的激烈碰撞后,黑死牟罕见地没有追击。
他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虚哭神去的刀尖斜指地面,发出细微的嗡鸣。空间里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喘息,以及严胜平稳却带着警惕的呼吸声。
沉默在昏暗扭曲的木结构间蔓延。
过了许久,久到无限城扭曲的背景音都显得格外刺耳,黑死牟那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疲惫和无法理解的困惑。
“……为何?”他抬起六只眼睛,目光穿透昏暗,看向严胜,“为何……要与缘一说同样的话?”
严胜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什么话?”
“……可悲。”黑死牟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带着一丝被深埋的痛苦,“四百年前……缘一临终时……对我说的……话。如今……你……为何……”
严胜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气息紊乱、鬼躯濒临崩溃的“自己”,看着他那六只眼睛里翻涌的不甘、怨恨、痛楚,以及……深藏其下的绝望。
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镜中那个曾经被执念扭曲、面目全非的自己。
不是仿佛,这就是另一个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握刀的手稍稍放松,眼神中的冰冷锐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悲悯与释然。
“我明白了。”严胜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问我为何说你‘可悲’?因为我前不久才明白过来,我,或者说‘我们’,对缘一的执念,其本质是什么。”
她微微仰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无限城扭曲的空间,望向空间外的星空。
“那不是‘想要超越’。”严胜的语调带着一种斩断枷锁后的空灵,“从来都不是。我曾经以为我拼尽一生,是为了超越缘一。但就在刚才,在无惨用‘寿命’和‘力量’诱惑我的那一刻,我忽然看清了。”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黑死牟身上。
“我是将他……当成了‘理想中的自己’的投影。一个完美的、不被性别桎梏、拥有无限可能的、能够承载我所有期望的‘继国严胜’。我追逐他,苛求自己靠近他,甚至渴望‘成为’他,是因为在我内心深处,无法接纳身为女子、却渴望强大的那个‘不完美’的自己!我将对自己的所有苛求、所有期望,都投射到了缘一身上!超越他,本质上,是我想超越那个想象中的自己!”
严胜的话语狠狠砸在黑死牟的心上。他六只眼睛剧烈地颤动着,身体因这赤裸裸的剖析而微微发抖。他想要反驳,想要否认这荒谬的观点,但话到嘴边,却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他看到了自己四百年前的挣扎——无法忍受被缘一的光芒笼罩,无法忍受自己身为“兄长”却永远无法企及那份天赋的平庸。
他将缘一视为必须跨越的障碍,视为衡量自身价值的唯一标尺。
他嫉妒那与生俱来的神性,那份他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触及的“完美”。
那份嫉妒与绝望,最终将他推入了鬼的深渊,以为永恒的生命和无尽的力量能填补那鸿沟。
“而你……”严胜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痛惜,直视着黑死牟动摇的眼神,“你选择成为鬼,难道不正是因为你无法接受那份‘不完美’的自己吗?无法接受自己与缘一之间那由天堑般的天赋差距构成的‘鸿沟’?你以为成为鬼,获得永恒,就能抹平这鸿沟?这难道……不是一种更深的逃避吗?一种……对自身存在根本意义上的否定?”
“住口!”黑死牟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虚哭神去再次爆发出凄厉的嗡鸣,但他却没有挥刀。
那声呵斥,更像是绝望的悲鸣。
他无法否认。
四百年的鬼生,追逐力量,精研月呼,将剑技推至鬼之巅峰……这一切的根源,难道不正是源于对那个“不完美”的、人类的继国严胜的彻底厌弃吗?
他选择成为鬼,就是选择彻底抛弃了那个让他痛苦、让他嫉妒、让他绝望的“人”的身份!
“为什么说你‘可悲’?”严胜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悲悯的终结感,“因为我们面临的是同一个困境,黑死牟。那就是——”
“当我们在仰望星空时,该怎样才能不遗忘脚下的土地?”
她的目光扫过黑死牟那布满裂痕的鬼躯,最终落在他那双充满挣扎与痛苦的眼睛上。
“星空再璀璨,脚下的土地才是我们真实站立的地方。天赋的差距是命运,但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才是我们自己的道路。我选择接受我的不完美,接受我的性别,接受我的道路与缘一的不同。而你呢?你选择了遗忘脚下真实的土地,去追逐那虚无缥缈的、由力量堆砌的星空幻影。你遗忘了你本可以守护的,遗忘了你本可以成为的——继国严胜。”
严胜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刀,刀尖指向黑死牟的脖颈,动作平稳而坚定。刀身沐浴在无限城幽暗的光线下,却仿佛反射着一种清冷的觉悟。
“所以,你真的很可悲。”
————
【是你的统啊】:黑死牟印象值+3000,目前印象值1750320点。
【苏浅】:……
【是你的统啊】:宿主,你没事吧?扮演角色不要太过投入,不然自己也会很难受的。
【苏浅】:啊?
【苏浅】:哈哈哈,没有没有,就是觉得,自己说的话好哲学哦,真不像是我说的话诶。
【是你的统啊】:呼……原来是这样啊。
【苏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枉我在心里偷偷练了这么久!!!!爽!!!啊啊啊啊!好过瘾啊!!
【是你的统啊】:诶?
————
死寂。
黑死牟彻底僵立在原地。
六只眼睛失去了焦距,仿佛被严胜的话语抽空了灵魂。
四百年的执念、挣扎、追寻,在这一刻被无情地解剖、否定。
他看到了自己选择的尽头。
永恒的孤寂、扭曲的躯壳,以及……那句穿透了四百年时光的、缘一的叹息。
“……让我看看。”黑死牟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和解脱,“看看你……看清了‘土地’之后……挥出的剑……是怎样的……”
他缓缓闭上了六只眼睛,身体彻底松弛下来,不再有任何防御的姿态,仿佛卸下了四百年的重担,坦然地迎接终结。
严胜没有犹豫。
月之呼吸的精髓在她心中流淌,不再是追逐虚幻的影子,而是为了守护脚下真实的一切。
——她存在的意义,她的道路,她的弟弟,以及所有她珍视的羁绊。
刀光无声亮起,清冷、纯粹、决绝。
没有黑死牟月呼的凄厉扭曲,只有一种斩断迷障、回归本真的凛冽。
一道完美的、冰冷的弧线,如同新月破开云翳。
刀锋吻过脖颈的触感轻得如同羽毛拂过。
黑死牟的头颅高高飞起,脸上没有任何痛苦,只有一片近乎空白的宁静。他紧闭的六只眼睑下,仿佛有光在流转。
在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瞬,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无惨的咆哮,不是鸣女的琵琶。
那声音平静、温和,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熟悉感,如同在归家的路口轻声呼唤。
“兄长大人。”
黑暗如同潮水般褪去,并非虚无,而是化作了温暖的晨光。
在光晕的中心,站着一个身影。他穿着朴素的红色和服,身形挺拔如松,额角燃烧着赤红的火焰斑纹。
面容年轻,眼神清澈如同初生的溪流,平静地注视着他。
是继国缘一。
他就站在那里,像四百年前无数次那样,对着他伸出手,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
“我们走吧。”
黑死牟……
不,是继国严胜……
看着那伸出的手,看着那张平静却让他魂牵梦绕、嫉妒追逐了一生的脸庞。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跋涉万里终见故人的疲惫与……释然。
他缓缓地、终于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四百年的等待。
光芒温柔地包裹了他们。
无限城中,那具高大的鬼躯如同风化的砂石,在幽暗的光线下寸寸碎裂,化作飞灰,消散无踪。
只余下严胜独立原地,手中的刀尖轻颤,一滴血珠无声滑落,没入扭曲的木纹之中。
————
【苏浅】:统!!快快快!!定位!!澈子的定位!!
【是你的统啊】:来了来了!
【程澈】:快来快来!
————
另一处空间,无惨的猛地停住,他猩红的竖瞳骤然紧缩,感受到上弦之壹的存在……彻底消失了。
这份怔愣,在生死追逐中,是致命的。
就在这不足千分之一秒的停顿间,那道炽烈的、仿佛能贯穿时空界限的赤红身影,已然出现在他的正前方!
继国缘一!
那双通透的眼眸中充满愤怒,还有……一种锁定目标的、纯粹至极的专注。
日轮刀上燃烧着净化的太阳之火,距离无惨的头颅仅余毫厘!
“鸣女——!!”
无惨撕心裂肺,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他需要空间转移!立刻!马上!
然而,回应他的并非琵琶铮鸣。
“嚓。”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忽略的切割声响起。
他身侧的鸣女,其头颅毫无征兆地离开了脖颈,如同被无形的利刃斩断,滚落在冰冷的木质地板上。
那独一只的诡异的眼眸,依旧残留着一丝执行命令的惯性。
操控整个无限城的核心,被瞬间斩灭!
嗡——!
无限城剧烈的空间变动瞬间停滞!
所有扭曲回旋的木质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震动了几下,便彻底凝固。
那些刚刚还在延伸、闭合、开启的空间裂隙,缓缓停下,僵死在空中,维持着怪诞的形态。
整个无限城,陷入了一种死寂的、不再变化的凝固状态。
他失去了最后的逃生通道!
无惨的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缩成针尖。
他死死盯着眼前持刀的年轻身影,那额角燃烧的赤色斑纹,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与他记忆中那个如同梦魇般的、四百年前的继国缘一,相同但又有些许差异!
眼前这个缘一……更年轻!眼神更纯粹!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无惨混乱的脑海。
这并不是四百年前他面对过的那个缘一!
他是和那个女版继国严胜一起出现的!
他……他甚至对自己一无所知!
绝境中迸发出扭曲的狡诈!
“呵……”
既然无法逃脱,那就利用这份信息差!
复刻百年前的那扬分裂。
只要继国缘一放松警惕,只要自己“死”得足够“彻底”……
没有犹豫!无惨在日轮刀斩落的瞬间,将全身力量催动到极致!
不是抵抗,而是引导!
“嗤啦——!!!!”
赤红的刀光如同爆裂的恒星,瞬间将无惨的身躯吞没!
血肉在太阳之火的净化下飞速汽化、崩解!凄厉到非人的惨嚎响彻凝固的无限城,那是真正的、被凌迟般的痛苦!
如同四百年前的重演,无惨庞大的鬼躯在刀光中被精准地切割、粉碎!一块块包裹着核心意识的血肉碎片,如同被炸开的、污秽的血肉烟花,正准备朝着无限城空间的各个角落四散而去!
一千八百多块!
无惨的意识在碎裂的剧痛中狂笑!
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