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半的闹钟。
醒来之后麻木地洗漱,然后穿上工服,离开连窗户都没有的小宿舍,推着保洁车出门,进电梯,在主流客人起床之前打扫大堂。
这已经是李欢多年来的习惯。
她在黑暗中醒来,习惯了寂静和冷漠,不太记得不甘究竟是种什么心情。
任何有玻璃的地方,李欢都会刻意避开视线,不去看倒映出来的身影,也害怕看到自己的影子。
更害怕看到自己的眼睛。
因为那双眼睛曾经也有过光芒。
她在林家工作过,那是一个安身立命的好地方,报酬不低,李欢勤恳不已,希望自己能对得起这份报酬。
可是。
可是……
她一直以为林雪应是个很奇怪的小姑娘,但只是觉得这是骄纵的大小姐而已,这个小姑娘总是表现得过于乖巧,而且体贴,但也只是对方寻英。
对于家里的佣人,小姑娘总是颐气指使。
最开始,方寻英并不是十分喜欢这个骄纵的孙女,小姑娘也没少受气。
但也会排解。
把气撒去别人身上就是了。
或打或骂。
在李欢的记忆中,个位数年纪的林雪应已经拥有不可小觑的刻薄词语积累池。
李欢起初并不觉得这算是什么问题。
直到她看见林雪应用搅拌过花生酱的勺放进方寻英的汤碗里。
李欢当即制止,却被王姐拉开,说少管老板的事情。
“人家金尊玉贵的一个小姐,发发小脾气罢了,难道还能真的害了她奶奶?”
王姐热心肠地劝告,同时让李欢安心,甚至给了瓶日常见不到的饮料。
“听说这个水可贵了,今天看着临期了,让我丢掉呢,我舍不得,分你一瓶来尝尝味道。”
王姐把饮料送到李欢手里。
可李欢还是担心,因为方寻英坚果过敏,可是一点花生酱都不能沾。
王姐却说:“我们这些在人家的家里头打工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害得人家不高兴,小姐刚才都和你起了争执了,别以后让她记恨下这件事,你别管了,我去盯着看,肯定不让家里出事。”
王姐把胸膛像鼓一样地拍。
然后就出事了。
李欢喝了那个饮料之后只觉得昏昏沉沉,害怕耽误下午的工作,她只好回房间睡觉。
一觉睡醒。
方寻英脱险,救回来一条命,全家上下都为此着急。
李欢看见小姐指着自己说:“就是她,用搅过花生酱的勺子去处理奶奶的汤!”
小姐是那样地情真意切,痛哭流涕地斥责。
时至今日,李欢不愿记得当时是什么心情。
只觉得全世界所有的刀子都扎向了自己。
李欢薄弱的辩解在方寻英差点因为过敏而死的事实面前,显得太过单薄。
她被赶出林家。
而且遭遇了一系列报复。
能找到这个工作已经不容易,清洁,无人在意她的过去,只要做好工作就行。
她不是没想过离开港城,但只要她稍有动作,就会有人来威胁她不准离开。
她只是一个乡下女人,进城务工,不知道自己究竟得罪了谁。
李欢一直都知道有人在跟踪自己。
她害怕,因为她无依无靠。
却也不再幻想有人能为她申冤。
被冤枉,然后被摧毁。
而已。
但今天不同。
李欢突然发现街角又多了几个人。
他们总是穿着暗色衣裳,守在街角假装路人。
李欢中午出去扔垃圾的时候看到过他们一次,这会傍晚,又看到他们。
一个黑外套,一个鸭舌帽。
他们紧盯着李欢,明目张胆。
李欢只觉得绝望。
但更多的是麻木,她开始觉得,要不就这样算了。
怎么办才好,她想,怎么样也不会好。
那个黑外套的男人灭了烟,走到她面前,用极其不屑的目光把人上下瞧了一遍。
“李欢是吧,跟我走一趟吧。”
说话的这个间隙,那个鸭舌帽男人已经来到她身后。
无路可退。
李欢站在那里一声不吭,手却默默伸向自己兜里。
那里有刀。
她了解过故意伤人怎么判。
一直不愿这么做,也不甘心这么做。
但现在,她想,也许就是今天。
李欢盯着越靠越近的黑外套男人,暗自握紧刀柄。
黑外套显然深谙此道,他极其不屑地看着李欢说:“大姐,别让我们难做啊。”
“你们都不让我活了。”李欢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已是濒临悬崖。
但黑外套显然不放在心上。
依然步步逼近。
李欢眼一闭,已经准备好迎接自己的牢狱生活。
但是。
就是这个时候,两个玻璃汽水瓶从天而降。
精准地砸中两人的脑袋。
声音非常美妙。
橙紫色的气泡水四溅开来,搭配着今日晚霞,犹如一场迟到的烟花。
李欢发誓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今天这两瓶汽水。
两个男人被砸得晕头转向,而且当场见红。
黑外套捂着头顶回神,鲜红血液从指缝漏出,鸭舌帽则是被砸得撞去墙上。
在他们发懵的这段时间,女孩慢悠悠地从楼上走下来。
她手里还拿着第三瓶饮料。
这声音也太好听了!
李欢有短暂地出神。
然后听见这个年轻女孩说:“不好意思,手滑了。”
接着又说:“这一瓶也会手滑哦。”
没有丝毫停顿,她挥臂,砸向了黑外套的脸。
*
小女不才,尚未有驾照。
林雪诺搭乘地铁来到李欢所在的街区。
这怎么不算高额代步工具呢?
福利院出身,人情凉薄见得不少,更别说社会百态。
所以在子鱼口中的复杂街区,其实也不过尔尔。
林雪诺觉得今天心情都不错,不管是兰女士出现,还是林景明的害羞,亦或是顾裴司神神叨叨。
她蛮愉悦。
所以买了几瓶饮料准备一会送出去大家好好聊。
但是她刚顺着员工通道走上楼梯,就看见有个姐姐被堵在后巷。
再听那小混混询问姓名。
事已至此,无需多疑。
砸他。
其实上辈子,林雪诺对顾裴司也有所隐瞒。
她出身福利院,之后又在社会上行走,怎么可能没有一点自保的手段。
究其原因,主要是因为院长是个散打高手。
其实林雪诺很能打,物理意义上。
但是她担心顾裴司会害怕自己暴力,所以刻意地做过收敛。
做好一个娇妻。
这是上辈子林雪诺的目标,娇弱易推倒。
现在的林雪诺:我还忍你爹。
那黑外套和鸭舌帽敢还手。
林雪诺就敢动手。
场面那叫一个噼里啪啦。
顾裴司看到的就是噼里啪啦。
他带了保镖,起因是李成紧急追问,言说那个街区不太平,林雪诺小姐或许是有难言之隐需要帮忙。
顾裴司立刻调动自己的安保团队。
出发。
停车。
往窗外看一眼,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身形单薄的女孩一手扭着鸭舌帽男人的手腕骨。
一脚把黑色外套的男人跺了又跺。
港城雄狮看到痴迷,差点连发号施令都忘记。
还好保镖谨记挣钱大事,他们不确定地回头问。
“老板,是要保护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