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欲言又止,抬眸看向商明煜。
她知道,这一次她绝对糊弄不过去,更不能装聋作哑。
“陛下,请恕嫔妾隐瞒之罪。”
阿蛮刚开一个头试探,商明煜的面色还是依然平静,看不出喜怒,甚至身子离她仿佛更近了一些。
他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像是保护,又像是纵容。
“陛下,嫔妾的祖父、父亲都是江南小有名气的郎中,嫔妾从小跟在父亲身后长大,略懂一些医理。”
“若说给旁人看病,嫔妾或许并不擅长,但自己的身子,自己还是十分清楚的。”
“小产的表现…实在是太明显,明显到不需要什么高深的医术。”
阿蛮说着话,眼底浮现起层层水雾,七分真,三分假。
真,是真情实意地为那个孩子感到可惜和悲伤。
假,是现在面对商明煜外露的攻击性,她实在不得不紧张和做戏,就连悲伤也要演得楚楚动人。
商明煜看着阿蛮,她眼中盈满泪水又倔强的不肯掉下来,不肯服软却偏偏惹人怜爱。
白日里穿着厚重的宫装,她瘦得并不明显,但是方才亲密相拥时,商明煜明显感受到,阿蛮本就偏瘦的身子更是快瘦成一把骨头。
强弩之末。
“陛下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江南查访,嫔妾母家姓沈,祖父和父亲在江南并称沈氏双医。”
阿蛮得不到商明煜的回应,迫切继续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若不是祖父和父亲去世得早,再加上江南水灾一切都被毁了,她们也不至于流落至今。
商明煜见阿蛮着急,环着她的手更紧一分,将她脸颊边的碎发夹在耳后。
罢了,其实有时候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这等小事的真相如何更不重要。
他不过是想要一个态度,一个阿蛮对他坦白的态度。
就算是说谎,也只当是看在那个孩子的面上,再原谅她最后一次。
“孤信你。”
“孤不会再追究此事,也不会再封锁消息,等你身子再好一些,会再晋封你的位分。”
“你若不喜欢和梨选侍同住一个宫中,孤可以将你迁到永寿宫。”
阿蛮起初听到商明煜说相信她,不会再追究此事时,整个人身体骤然放松,但听到后面又开始紧张起来。
商明煜如此大的动作,像是要弥补她,可也将她放在风口浪尖上去引人注意。
她曾经只是个椒聊女时,都能被人卷到媚骨散之事,差点丢了性命,又被人精心设计百子图被毁之事,又差点要了她的命。
她现在毫无还手之力,她不敢想…以后还会发生什么。
“嫔妾多谢陛下,嫔妾很喜欢现在平静的日子,过去的事情便过去吧。”
“嫔妾和梨选侍…相处也算和谐,便不再挪宫了。”
阿蛮现在急需修身养息,实在不想打眼。
梨霜是庞太后送来的,她的家人还在庞太后手中,若是她贸然挪宫,难保不会让庞太后多想。
总归梨霜是庞太后的人,庞太后还想利用自己便不会让梨霜如何算计自己,顶多是多些口舌,都是小事。
商明煜看着阿蛮:“你确定?”
“确定。”
商明煜颔首,不再多说。
两个人静静地躺了一会儿。
商明煜又唤御膳房重新做了一桌席面。
阿蛮本想推辞,商明煜一句:“孤想用。”
将阿蛮的话都堵得死死的。
一切结束后已经亥时过半。
商明煜没有要走的意思,阿蛮也不能推走他。
一想到若是晚上要侍寝,阿蛮就浑身难受。
她刚小产没多久,虽然身子恢复了,但是心理的创伤还没恢复,她不想侍寝。
更何况,阿蛮还没有想好,她身为恒王后嗣,应该如何面对商明煜。
“嘎吱——”
内殿门被方海洋关上。
商明煜和阿蛮躺在一张床上。
阿蛮如今有些不适应商明煜躺在自己身边,炙热的男性气息无孔不入,她稍微动一下便能碰到商明煜的胳膊。
她僵硬地平躺。
片刻。
商明煜主动侧身,将阿蛮搂抱着圈在自己怀里,头埋在阿蛮的脖颈中,闻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再僵硬下去,明日就要唤太医了。”
“孤不碰你。”
商明煜说罢,真的没再动过,阿蛮渐渐放松,竟是少有的困意浮起。
不知过了多久,阿蛮半梦半醒。
宛若梦到一个小男孩坐在窗前小榻边,小男孩长得极像商明煜,连神色的阴霾都像极了他。
小男孩身量不够高,坐在榻边,两只脚悬在空中,摇摇晃晃,不时发出轻微的:“哐当——”声音。
这声音像是响在阿蛮心中,让她心神难安。
阿蛮想唤小男孩过来,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小男孩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也像是在看商明煜。
小男孩的双眸色彩被黑压压的暗挡住,看不清他的情绪。
许久。
阿蛮被推醒。
她猛地坐起身,下意识看向窗边小榻,那里空荡荡一片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盏莹莹的烛火散发着橘黄色的光晕。
阿蛮额头上泛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大喘着粗气,一时间平静不下来。
突然,她的腰被一只粗壮的手臂揽住,吓得阿蛮回头看,眼里满是戒备和惊恐。
正看向一双沉静中包含着一丝担忧的眸子。
“怎么了?”
商明煜的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暗哑,响在阿蛮耳边,扑上来的呼吸带着热气。
一切有了真实感,不再是梦中的虚幻和恐慌。
阿蛮眼圈一红,扑进商明煜的怀抱。
她的脸埋在商明煜坚硬的胸膛,只觉得一阵暖意铺天盖地向自己袭来。
但是无论这怀抱再暖,也暖不了她的心。
脑海中不断回放梦中的场景,阿蛮不顾一切发泄似的在商明煜的怀里哭。
商明煜的背脊紧绷,缓缓将阿蛮也抱紧了,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不过是一场梦。”
商明煜少有的安慰僵硬又不起作用,他从未安慰过谁,不知道说什么能缓解别人的苦痛。
只能反复说着,不过是一场梦。
可惜,阿蛮越听商明煜的安慰,越是哭得厉害。
原本,那可以不是一场梦的。
商明煜实在是被阿蛮哭得头疼又难以适从,毕竟没人敢在他面前这样哭,更没人敢在他安抚以后哭得更厉害。
对待别人,他只要一个眼神,什么情绪都要收得一干二净。
阿蛮却是个例外,她不听话,也不够恭敬,不逼到一定份上也不会妥协。
商明煜低头,轻轻吻了一下阿蛮的额头。
这个吻,渐渐向下。
吻掉了阿蛮的泪,入口苦涩、咸甜。
最后蜻蜓点水地落在阿蛮唇上。
“陛下,嫔妾梦到一个小男孩坐在榻上,看着我们。”
阿蛮说话仍旧抽抽噎噎,但眸子却抬起直直的看着商明煜,像是要透过那黑黑的、永远平静的眸子,看进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