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家两兄弟能隐姓埋名入军队、甚至是入神翼团都是恒王暗中成全的手笔,商家也并不是不知。”
“当年的商家对恒王感恩戴德。”
恒王也真的认为商家对齐国是忠心耿耿。
“可是后来呢?”
“商家谋反,齐国被灭,整个皇室被屠,其中就有恒王一家。”
“当时的恒王还被软禁在常春楼,亲眼看着维护自己的母亲被杀,他后宅里还有一妻两妾,一共为他诞下五个子女,无论年纪,全部被屠,没有一个活口。”
“恒王跪在周朝开国皇帝面前,乞求他看在原来的情分上,留下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一命。”
“结果那个孩子被摔死在恒王面前。”
“恒王悲愤自戕。”
“齐国皇室从恒王一家开始,彻底被血洗。”
阿文说着,眸子里的温度已经冰冷阴寒,看着惊愣住的阿蛮,她唇角勾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
“恒王,曾经帮助过商家的人,被商家第一个祭、军、旗。”
“大周朝皇室的人都流着同样的血脉,不管他们表面是仁慈还是冷酷,他们的骨子里一样都是冷血、残暴。”
阿文抬眸,四下扫视看着典雅贵气的紫荆阁。
“齐国时经济便鼎盛,如今周朝更甚,随便一个破败的宫宇都能在短短一个月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畅平阁更是寸土寸金。”
“御前这些人随便一个最低等的奴仆,一个月的月例是普通百姓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那些官员跟着学皇室的奢靡,处处斗富争强,贪官数不胜数,百姓却还是过着苦日子。”
“江南大坝为何会在冬日里决堤,害得百姓流离失所?还不是贪官污吏在堵窟窿,都盯着赈灾银子。”
“咱们在奔命求生时,京城的人在放烟花、办庙会、斗富争奇,共度新年。”
阿文说罢,最后的眼神落在阿蛮身上。
“你在宫中身为椒聊女,处处被打压、看不起,上位者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你生不如死。”
“如果不是商家,你现在最差也是个县主,何必受人白眼。”
阿蛮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起伏加剧,几乎要无法理解阿文说的话的含义。
她简直难以置信,愣愣地开口:“齐国皇室不是覆灭了吗?”
“祖母曾是恒王的贴身宫女,因为一夕之幸怀上了孩子。”
“齐国覆灭时,祖母还不知自己有孕,直到商家为了表现自己的‘仁爱’让所有宫人离宫,祖母在回乡路上晕倒被一个郎中救了,这才知道已经有孕。”
“祖母不敢说恒王之事,只说自己是出宫的宫女被人…糟蹋才有身孕。”
“那郎中对祖母一见钟情,愿意娶祖母堵悠悠之口。”
“后来,祖母生了一对双生子,正是我父亲和你的父亲。”
“这些事直到祖母临死之前才告诉两位父亲,正巧被我听到。”
“恒王生前宠幸祖母后,给祖母一对和阖玉璧,分别在我父亲和你父亲手里,想来你应该见过。”
阿蛮突然想起江南水灾逃亡时,娘亲私藏的包裹里确实有这样一块玉,制作非常精美。
那时娘亲生怕丢了,犹豫一天才想好放哪。
她一时之间胸口憋闷,像是有无数话想要说,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脑海里像是有一团乱麻,四处搅动,让她什么都思考不了,只剩下一片混乱和嗡鸣。
“祖母去世前说过,让咱们不要以卵击石,不要报仇。”
“几十年已经过去了,周朝鼎盛,咱们毫无胜算,她只求咱们平安,所以才一直隐瞒这个真相,直到临死前才说出来。”
“如今你在宫里,稍有行差踏错便会死无葬身之地,我也只求你平安。”
“但你绝对不可以对周朝的皇帝动心,不管是出于你因他而小产的私仇,还是咱们之间的国恨。”
“商家的人根本没有心。”
阿文拍了拍阿蛮的肩膀,转身离开,留下足够的时间和空间给阿蛮自己思虑清楚。
内殿陷入一片寂静。
夜,越来越深。
阿蛮枯坐到天亮。
这一晚她像是想了很多很多,但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一片空白。
接下来三日,阿蛮失了魂一样沉默寡言,幸好她平日就不是个喜欢热闹爱张扬的性子,就算是低沉些,旁人也只当她是身子刚恢复没精力。
阿文也是一贯的冷淡不语,只顾着低头做事。
紫荆阁陷入一种诡异的平和。
阿蛮几乎夜夜失眠。
时常想起自己小产没了的孩子,每次想起都是心痛不已,哪怕她心中早有预料,早就在潜意识里接受着小产的可能,但真的面对还是会忍不住难受。
每次难受,她都会不自觉地对商明煜更怨恨一分,对自己的自责也更多一分。
若是重来一次…她还是会想尽一切办法救姐姐。
这种决定,让她觉得她更加愧疚那个孩子。
她每次想要转移念头时,都会想起恒王之事,又百般折磨着她。
她没见过所谓的祖父恒王,但祖母是非常疼爱她的,她与姐姐的容貌都是继承祖母,据说与年轻时的祖母有六七分相似。
正因此,祖母总是很宠爱她们姐妹,比宠爱哥哥们还要宠爱她们。
叔伯对她们也是极温和,哥哥同样会在遇到危险时将她们护在身后…
若是没有商家谋逆,她们会是很幸福的一家么?不必经受颠沛流离、被人羞辱之苦。
阿蛮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不会的。
在齐国皇帝的强权和疯狂下,她们的未来同样充满坎坷。
齐国皇室很多人都该死,但恒王,确实不该死,尤其不该死在商家人手下。
可不得不承认,对比恒王的心慈手软,商家人的雷厉风行和杀伐果断才是更适合当一代枭雄的人。
这是一笔烂账。
第四日,夜。
紫荆阁外传来一句:“皇帝驾到——”
商明煜穿着一身玄色龙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卷着一身寒风走进正殿。
却在迈入内殿前,将自己披着的披风解下,方海洋躬身接过。
披风带起一阵冷意,吹在方海洋身上。
内殿门,从内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