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关月回到沧州时雪还没有化。
魏乾领着付衡在城门口等他们,还没等马完全停下,魏乾就迎上前,见到她第一句就是:“看着瘦了。”
关月闻言笑:“嗯,好像是瘦了。”
魏乾呸了声,又往她身后看:“……人呢?”
“留云京了。”关月说,“您徒弟进来有长进吗?”
“你少往别处扯。”魏乾接着问,“怎么就——”
“这些事说了您又想不明白。”关月不想平白给他添堵,于是敷衍道,“就别问了。”
魏乾向来了解她,便没有再问。
回府路上,魏乾才稍有些不情愿道:“……其实还不错,凡事想得都周全,也有耐性。”
“您下回当面夸。”关月说,“别总是板着脸。”
付衡和向弘正在后头,一段时间没见,他们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关月隐约听见一些:“他近来有长进吗?”
“长进大呢。”魏乾骄傲道,“我想着让他历练历练,就在旁边看着没怎么说话,打了场胜仗呢。”
“那是不错。”关月稍顿,压低声音交代他,“您好好休息几日,之后会很辛苦。”
魏乾怔了怔。
“过不了太久云京会出大事。”关月轻叹,“届时我若过去,就是将后背留给敌人,最近我们得主动一些,至少打得他不敢轻举妄动。”
魏乾朗声大笑:“就等你这句话!憋了这么久,谁不想好好出口气?叫他们落花流水,哭着回家找娘去!”
关月知道他是随口一说,但还是嘱咐:“多年宿敌,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这我知道。”魏乾一摆手,“嘴上说说也不行了?”
“行。”关月低头轻笑,“您之后但凡打仗就将付衡和向弘带着,若是可以,尽量给他们让些军功。不过别被看出来,向弘还好,没心没肺惯了,付衡可是要强得很,知道了会不高兴。”
“那孩子性子很好。”魏乾真心称赞道,“做事有章法,也很有见地,可不像什么普通人家的孩子。”
“嗯。”关月点头,“他性子还要磨一磨,您找个机会,让他吃几回败仗。”
魏乾犹豫道:“逼太紧了吧?”
“他家里来了信,再过些时日要接他回去。”关月平静道,“逼一逼吧。他们两个大概想在街上转一转,正好我有点困,回去睡一会儿,晚饭过后您让付衡来找我。”
魏乾看着她一脸倦容,实在很心疼:“在家的时候好好的,怎么去云京一趟就成这样了?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关月背过身,言语里还是笑意,“您别乱想了。”
魏乾听着她强颜欢笑的语气,心里越发不好受。
“我没事儿。”关月转回身对他笑,“……是云深,他受了点委屈。不过如今都好了,您别担心。”
魏乾懵了一瞬:“他怎么了?”
“伤着了。”关月轻声说,“已经不打紧了,您如今只用想怎么把人家打得落花流水就行,届时我去云京,您得在沧州坐镇。”
“才回来,怎么又说要走的事?”魏乾说,“快回去睡吧,看你脸色差的。”
“好。”关月点点头,“这两个孩子您看着点。”
魏乾嘁了声:“……说得像你多大了似的,不也是孩子吗?”
—
关月睡得并不安稳,她的梦里是苍茫的雪地,满地斑驳的红色。
南星在关月睡下后立即去寻叶漪澜,同她说了云京的事。叶漪澜听了,便说去看看,怕她又会做噩梦。
“真是。”叶漪澜点上安神的香,坐在窗边喃喃,“天理昭昭,怎么就只逮着一个人欺负呢?”
关月没有睡很久,睁开眼时天色甚至没有暗。
她想起身,就听见叶漪澜说:“别动。”
叶漪澜坐到床边,不容拒绝地搭上她的手腕,眉头跟着越皱越紧。
“你每次都这样。”关月抽回手,“少吓唬我。”
叶漪澜难得没训她,沉默了很久才说:“云京的事我听说了。”
“南星说的吧?”关月垂眸,“她最爱告状。”
“那是心疼你。”叶漪澜说,“你先好好休息几日,不许管别的事,这回没得商量。”
“我哪能——”
叶漪澜狠狠一眼杀过来。
关月的“休息”两个字只能默默咽回去:“知道了。”
“不是只有流血了!皮开肉绽了才叫受伤生病!”叶漪澜气得咬牙,“再这么熬下去你就该提前见阎王了!我这几天都住这儿,你哪儿也不许去!”
关月试图撒娇:“别这么凶嘛。”
“你们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啊?”叶漪澜长叹,“你和他百年前是一家吧?一个比一个能折腾自己,你们又不是铁打的,这么下去不落病才怪呢。”
关月很识趣得没有接话,由着她训到消气。
叶漪澜忽然很难过:“我之前希望你有人陪,可如今你们真的——我又不高兴了,这样多辛苦啊,还不如一个人呢。”
“好啦。”关月笑着打她,“我们叶大夫什么时候也多愁善感起来了。”
“他这回伤得不轻吧?”叶漪澜稍顿,“要不要我动身去云京?”
“你还是留下陪我吧。”关月说,“过些日子到处都要打仗,你帮我盯紧付衡,千万不能让他出事。”
“战场上受伤是难免的。”叶漪澜笑笑,“不过有我在,他死不了。你往里挪挪,我有
点困。”
“困你回家睡啊,躺我床上干什么?”
“哎呀又不是第一次了!”叶漪澜很没耐性,“快点,往里。”
关月往里面挪了些:“你这样让我想起一个人。”
“庄婉?”叶漪澜啧了声,“听说她给你找了很多话本。”
关月侧过身:“南星怎么什么都和你说?我非扣她月俸不可。”
“我是大夫嘛。”叶漪澜理直气壮,“看病之前将你的事问问清楚也应当,可不许罚她。”
叶漪澜其实还有事想问,忍了又忍,好奇心还是成功占到上风。她也侧过身,和关月面对面,清清嗓子问:“听说……你在人屋里睡了半宿?”
关月一骨碌坐起来:“南星不是不在吗?”
“是啊,我问她怎么回事,她是说自己不在。”叶漪澜也坐起来,“还真有事啊?你、你们——嗯……”
“他无耻!”叶漪澜气得拍床,又疼得揉自己手心,“你等着,下回见面我毒死他。”
“我、我就是单纯地睡了一觉。”关月认真道,“太困了。”
叶漪澜似乎不是很信:“是么?”
关月用力地点点头。不然她怎么说?说其实是她话本看多了,吃了熊心豹子胆去撩拨?
说实话她大概会命不久矣。
“嗯。”关月手忙脚乱地比划一通,“就是太困,走错路了。”
叶漪澜看着她红透的面颊翻了个白眼,伸手用力地捏,直到关月喊疼才松手:“照照镜子去!傻子才信你呢。”
—
付衡真是十分用功,难怪讨贺怀霜和魏乾喜欢。在街上一番闲逛之后,向弘说要回去睡觉,付衡却直奔校场,又不知疲倦地练了两个时辰武。
天还很凉,但他来寻关月时满头是汗,看得人心疼又好笑。
“不着急的,先歇一会儿。”关月吩咐南星,“去拿块帕子。”
她无奈道:“怎么不去睡一觉?不差这一会儿功夫。”
“怕阿姐久等。”付衡说,“况且这会儿也睡不着,我回去还要读书。”
南星将帕子递给付衡,行过礼退下。
“这会儿说话没旁人听得见,我便坦诚一些。”关月稍顿,“东宫的意思我已明了,但我还是想问问你这些时日的心得。”
“阿姐不必这么客气。”付衡笑笑,“兄长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无论何时,不必相疑。我知晓人心易变的道理,如今我这般说自然不能信,但我这样想,便这样说了。”
“军中确有积弊。”关月说,“并非谁人之过,而是积年的沉疴,若有人想动我并不反对,但他必须知道,此事要成需经年累月之功,非我一人所能左右。”
付衡点头:“我明白的。军中情谊令人动容,但在陛下眼中是祸患,可我却以为,若军中情谊都能轻易消弭,又如何能所向披靡呢?治国治军都最重用人之道,阿姐以为,究竟该用人不疑还是处处牵制呢?”
“都有吧。”关月想了想,“端州之祸,不就在于对周明的误信吗?你书读得好,应当知道古时明君所为。”
“既要用人不疑,还需有心牵制。”付衡说,“老师也这么说,但这二者之间的分寸太难把握,少一分遗患无穷,多一分过犹不及,实在是很难。”
“这我帮不上你。”关月轻笑,“多请教贺老先生吧。”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阿姐。”付衡说,“你让老师带我打仗,给我军功,有意让向弘和我成为朋友,无论去哪里都有人护着,这些我都知道。以后的事我不知晓,但至少我不愿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我愿意信你的。”
关月看着他,弯了弯嘴角:“他们真是将你教得很好。”
第102章
天气逐渐暖和起来,鸟鸣藏在枝头的新芽间,脆生生的,有时好听,有时又觉得吵闹。
付衡和向弘跟着魏乾四处奔波,但凡不要紧的都要他们上阵,一时累得眼冒金星手脚发软,每天沾到枕头就能睡着。
魏乾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却笑话他们吃不得苦,说自己从前多么辛苦。
向弘捶着自己的发软的膝盖,小声问付衡是不是所有的长辈都这样,但凡有什么就爱说自己从前多辛苦。
很不幸,魏乾虽然年纪不小,但耳力很好,将他们的悄悄话听得一字不落。于是他们又被罚了一个时辰练武。
付衡时常主动写信回沧州,一时说今天打了胜仗,一时说得了老将军教导,一时又说很累,有点想回去。付衡的字写得很漂亮,于是关月一看第二张狗爪子描画一般的字迹,就知道是向弘写的。
——其实向弘的字也不算丑,只是珠玉在前,被衬成了鬼画符。
沧州落第一场雨的当日,端州和青州的消息都到了。
南星煮上茶:“端州那边户部拨了银子,小将军盯着呢,只是端州有些人……心里对他有怨,所以略有些难办。”
关月闻言长叹:“这也难免。”
南星低着头埋怨:“没良心。”
“其实端州此时本该交给少将军去管,但褚伯父如今不在,丧子之痛难以平复,况且微州如今诸多事宜,他此时分身乏术,只能辛苦咱们小将军守在端州了。”关月稍顿,“他伤养好了吗?”
“说是差不多了。”南星说,“但伤那么重,之后又没怎么好好休养,在端州忙前忙后的,实在很难让人放心。”
关月嗯了声,许久又问:“青州呢?”
“公子同姑娘说过段永的事吧?”南星想了想,“这个人如今在和侯爷谈条件,他有个女儿,是捡来的,一直生病养不好。他想让侯爷找大夫给她看病,还要跟着他的一众人都性命无忧。”
“这也不难。”关月说,“那他得先将与他作对的山匪收拾了。段永没提将青州的知州大人拉下马的事吗?”
“提了。”南星点头,“侯爷信中说,此事他没有应承,一个小小知州虽不要紧,但难保背后没有神仙。将他拉下马可以,但要徐徐图之,非一时之功,不过他可以将段永一干人收进军中,保证他们性命无忧,定能活着看到这位知州大人落马。”
关月嗯了声,在纸上写完几个字:“查清了吗?”
南星一怔,随即说:“姑娘问尧州的事吗?差不多和您说得一样,尧州知州还特意写信来,说尧州这位守将近些年的确很不像话,姑娘要动他?”
“嗯。”关月平静道,“写封信同魏将军说一声,让他们半个月后回来。”
南星应声,而后又问:“姑娘要带付衡去?”
“看看他会怎么做。”关月轻声,“看过了
我才好去想以后究竟该如何应对他。”
南星有点难过,她将在一旁放温的药端上前:“姑娘记得喝药。”
关月接过来一饮而尽:“好了,去跟漪澜交差吧。”
—
云京今日也落雨,不过算是暴雨,没有一点儿要停的意思。庄婉是来给温怡送话本的——虽然之前那一箱温怡其实并没有看完。
庄婉出门时天就已经很阴了,尽管想到可能会下雨,但她依然没有带伞,并且还不让侍女带。到侯府门前雨滴就噼里啪啦往下落,庄婉等了半天,不见温怡来接她,于是拿衣袖挡着直接冲了进去。
好嘛,果然是在研究医书。庄婉在门前站了很久,脚底下积了个小水坑,温怡还是没有注意到她。
庄婉闭了闭眼。
没事的,她不生气。
庄婉清清嗓子。
温怡抬起头,看见她连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拿帕子帮她擦脸:“怎么淋成这样了?”
“你还说呢。”庄婉抢过帕子,自己抹了抹,“前日同你说好的,下这么大雨你也不说差个人来等我。”
“那、那谁能想到你不带伞嘛。”温怡转身去找合适的衣裳,“你先换上吧。”
庄婉换完衣裳,捧着温怡给她的热茶说:“话本还在马车上呢。”
“上回那一箱我才看了一半。”温怡想了想,“可能还不到。”
“慢慢看,看完了我还有。”庄婉说,“外面好大的雨。”
温怡点点头:“是啊,所以一会儿早些回去。”
“我今日出门特意没有带伞。”庄婉说,“今晚我能住你这儿吗?”
温怡发着懵,眨了眨眼睛:“你、你是不是有事?”
“是啊。”庄婉坦白,“看话本哪有听你们说有意思……小月的我已经问得差不多了,今天问你。”
“庄婉!”温怡侧过头,“我、我给你找把伞。”
“别害羞嘛。”庄婉在她身后撒娇,“他又不在!我嘴很严的!”
夜里,温怡躺在里面,背对着庄婉,仍然能感觉到灼灼目光。
她转过身,叹了声气:“婉婉,有没有人说过你脸皮真的很厚?”
“有啊。”庄婉说,“新年的时候小月这么说过。”
“她比你大吧?”
“嗯。”庄婉笑道,“那怎么了?叫姐姐多生分呐。”
温怡扯了扯被子,将自己包得很严实:“婉婉,你为什么喜欢看话本呢?”
“嗯……”庄婉想了想,“因为没有朋友。我姐姐是很规矩的,最看不惯我,我在人前披着狐狸皮,他们还以为我真是什么大家闺秀呢,我觉得云京的姑娘都很没意思,就不大想同她们说话了。话本子里的姑娘才有意思,有时候让人很羡慕。”
被窝实在太舒服,温怡已经有点困了:“你要是这么说……我想起我娘了。”
“郡主的事谁不知道呀。”庄婉轻声说,“我真是很佩服她。”
温怡睁开眼睛,小心翼翼道:“你好像……对自己的婚事很不满意。”
“也没有,其实还挺好的。”庄婉拍拍她的手,“这话我跟小月说过,虽然很好,但总觉得我爹像打发什么麻烦似的,我怎么想不要紧,家里有脸面就行。你和小月都挺像话本子的,我就想知道呀。”
温怡忽然笑了:”“我娘不像话本子?”
“……郡主最像。”庄婉稍顿,“可我也不敢追着郡主问呀,不如你和我说?”
温怡坐起来,抱着膝想了很久:“其实就是你们听说的那些,没什么了。”
庄婉也坐起来,很久才说:“我娘是听家里安排的,她和父亲过日子客客气气的,算是相敬如宾吧,但他有好几房妾,对她们和对母亲是不一样的。我就是想知道……像话本里写的一般和如琴瑟的夫妻究竟是什么样的。”
她侧过脸笑了笑:“是不是有点幼稚?”
“嗯……他们经常吵架的。”温怡想了很久,“不过爹娘脾气都很好,吵两句就会笑。母亲饱读诗书,很多事情都见地不凡,有时候学堂的议论,爹爹会过问娘的意思,还会同自己的学生称赞她。有的时候爹爹不在,那些学生也会向我娘请教。他从学堂回来会给娘捎梅子酒和蜜饯,一般那个时候我和哥哥都在,娘就会训他,说我们牙都要吃坏了,然后爹爹就会说,又不是给我们买的。嗯……一般都会挨娘的白眼……”
温怡能回忆起的全是细碎的琐事,似乎离开云京之后,那个传言里放肆又明媚的郡主就不见了。
她身边的人却听出潇洒和自由。
大概是庄婉太安静,温怡只从她若有所思的神情中读出向往:“婉婉,其实你们在望江亭,听着也很让人羡慕。”
庄婉躺下盖好被子,闭上眼像真的要睡了:“嗯。”
温怡在她身侧,背对着她轻声说:“婉婉,或许你可以再坦诚一些呢?”
庄婉很久没说话。
“你之前和侯爷闹别扭,你的父母兄长都没有说你半句不是。”她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楚,“但我不行。”
父亲爱她,但那份爱少得可怜,很多时候在庄婉口中,父母所谓的“相敬如宾”几乎是她的粉饰太平,她记忆里更多的是争吵、是不公。
“我这么说你不要生气。”庄婉稍顿,“若有你哥哥认为有比小月更重要的人或事,她可以毫不犹豫地转身回沧州,因为她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若是你厌倦了侯府想要回家,你的父亲、母亲、兄长都会不问是非的宽容你,你还可以去行医济世。若换成我呢?就算父亲咬着牙许我回家,我还是会很难过,因为离开他们我再没有其他路可以走了。”
庄婉安静了很久很久。
温怡有点担心:“婉婉?”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庄婉轻声说,“这是我娘最喜欢的,我也喜欢。即便求不到,至少要得一个相敬如宾。”
温怡不知该怎么劝她,想了很久道:“我还是觉得你想错了。那是赌场诶!蒋大哥不仅没生气,还拉上哥哥去给你们挡酒。他这个人很一根筋的,你不说他就绝对不想,婉婉,你要不胆子大一点,问问他好了?”
“你别给我乱出主意了,不问还好,问了要是自作多情才吓人呢,我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庄婉侧过身,闭上眼说,“快睡吧。”
第103章
温朝在陪褚定方下棋,他似乎走到哪儿都要陪人下棋。但今日略有不同,因为关月从未告诉过他褚老帅竟然是个臭棋篓子,与她不相上下——下不赢但十分执着。
还坚决不肯他让,但凡看出一点儿有心相让的意思,就吹胡子瞪眼不乐意,说什么温朝是看不起他。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最终大多是褚定方厚着脸皮反复悔棋,得以险胜。
今日也不例外。
已是月上中天,褚定方将悔棋的子儿捏在手里,纠结着不知该往哪里落。
温朝在黑白交错的棋盘上点了点:“这儿。”
褚定方不理他,将黑子放在他指的位子旁边。
温朝沉默了,握着白子纠结起来。
恰好有人来寻褚定方,趁他们说话的时候,温朝将几颗黑子换去了别处,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悔棋——还是帮别人悔棋。
褚定方说完话坐回来,看着棋盘想了想问:“刚才是这样的吗?”
温朝脸不红心不跳地点点头:“是。”
褚定方很明显不信:“我能下成这样?看着都要赢了。这种事讲究不动声色,你这个痕迹太重,一看就不是我下的。”
温朝闻言叹息一声。
褚定方看着棋盘,感叹自己技不如人:“下棋是真难。”
温朝笑着将棋子都收了:“还好。”
褚定方笑了笑:“你同小月下棋的时候会让着她吗?”
“会吧。”温朝想了想,“我们很少下棋。”
褚定方闻言大笑:“那丫头连我都下不赢,从小听见要下棋就跑,后来没办法,只好不让她学了。”
“也不能什么都一学就会。”
褚定方很久没出声,他透过窗子看见夜色:“她从小是爱闹腾的性子,如今这样我们看着都心疼。这么多事压在身上,有时难免过于执拗,她还是个不肯服软的,若真有什么,你让着她一些。”
温朝颔首:“好。”
“我不是要你什么事都依着她。”褚定方说,“只是她如今时常钻牛角尖,变着法儿地为难自己。遇见事不先想想自个,只一心想怎么做才最好,有些抉择于事而言最好,但容易伤着她自己和旁人。那个时候,还望你宽谅一二。”
“要统御一方,本该如此。”温朝看着空荡荡的棋盘,“我明白的。”
“忘记了你爹娘是两个厉害的,一向都对自己下得了狠手,你也不遑多让。”褚定方笑笑,“我还是再嘱咐一句,千万别欺负她,否则就算追到定州去,我也要狠狠揍你一顿才行。”
温朝笑着应了声好。
“其实真欺负了也没什么。”褚定方想了想,又说,“这姑娘本来该是我儿媳妇,虽然不成了,但我如今算她半个爹,万一那天看不上你了,我还可以抢回来。”
不等温朝答话,他又接着说:“不早了,回去歇着吧,记得把药喝了,我答应了姑娘得好好盯着你。你们这些孩子,成天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等老了一身病。”
温朝起身准备离开:“好。”
“你只会说好这一个字吗?”褚定方说,“别光嘴上答应,按时喝药,自己记着点。”
次日晨,一早空青说国公府那边请了大夫,好像是老国公病了,温朝便动身去往傅国公府。
傅国公已经年迈,并不太管府上的事,但上上下下都很怕他。人都在门外等着,温朝的三姨母也赶回来,说要在家照顾父亲几日。
傅二一家仿佛是见到温朝就觉得心烦,话里话外又刻薄起来,无非是说傅清平不顾家里脸面,非要去什么穷乡僻壤,如今老国公病了都不在,有失孝道之类的。
温朝权当没听见,但傅三在旁边皱了皱眉,终于呵斥道:“住口!”
温怡这时候才到,她一路行过礼,唯独略过傅二一家:“三姨母。”
傅三立即换上温柔的笑脸,拉着她问东问西,还数落了傅清平几句。身后还是很吵,傅三转过身,面上没了笑:“二哥二嫂这么多年竟是只有年纪在长,记性可是不大好了。你们同小五的过节究竟是谁的过错,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温朝在前头没有回头,闻言笑了声:“二舅父自然没有过错,表兄那时尚小,若计较了岂不显得我小肚鸡肠。”
“也是。”傅三点头,“我那侄儿如今也小呢,成天没什么正事,倒时常听说他闯祸,二哥和二嫂着实辛苦,的确不该计较,倒是我的过错了。”
傅三没再搭理他们,上前两步问温朝:“伤养好了吗?”
“好些了,劳姨母挂心。”
“还是要当心。”傅三温声说,“若缺什么和姨母说。”
大夫推开门出来,同他们交代一二便告辞,一干人刚想进去,就被门外的侍从拦住,说只要温朝进去。
外头瞬间吵闹起来。
傅三冷笑:“二哥急什么?怕父亲将银钱都留给小五吗?”
又是一通争吵。
温怡正在赞叹三姨母吵架的本事,就听站在最前方的舅父呵止了他们,让开路要温朝进去。
等屋门又合上,傅三才说:“大哥还是少帮二哥一些吧,别日后犯下什么家里兜不住的事儿。”
“三妹妹,少说两句。”
“好吧。”傅三耸肩,拉了温怡走,“跟姨母去旁边等着。”
屋里是焚过香的味道,此时已经熄了,老国公靠在床头,示意温朝上前。
温朝还是先行了礼:“外祖父。”
傅国公笑了,似乎有一点难过:“果真是生分。伤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
“哪儿那么快。”傅国公说,“银钱还够用吗?”
“您给了铺面。”温朝端起一旁的药喂他,“还很多呢。”
“我瞧你在这不自在,就不说闲话了。”傅国公叹气,“你二舅父……的确很不像话,但事情既已过去多年,就别再记着了。”
温朝低头看着汤药上的波纹,没有说话。
“你如今没事,该给人留条活路。”
温朝将碗放在一旁:“他若不姓傅呢?您还会这么护着他吗?”
傅国公苍老的目光中依然含着锐利。
“我曾以为您是真心关切。如今想来,我和小妹从未在您跟前尽孝,又哪来的什么关切之心。”温朝说,“当初小妹抓周宴上,我险些丢掉性命,母亲向您要说法,之后才少了往来。父亲在朝堂上被舅父多番为难,您从没有劝诫过,后来陛下要父亲离京,舅父落井下石,若非有人四处周旋,只怕连定州都难留。”
傅国公看着他:“他终究是姓傅。”
疼爱是真的,算计也是真的,只是如今铺开了,让人有一点轻微的难过。
温朝沉默着喂苍老的老人喝完药:“可我不姓傅。”
“所谓一损俱损,纵然日后我不在了,国公府也不会容许你轻易动他。”傅国公说,“没有谁是不依靠旁人的,你放过他,就是国公府欠你情,你要动他,就是与国公府为敌,或许还有其他有牵扯的人家。”
“……您今日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吗?”
傅国公没有再提傅二的事:“你母亲近来如何?”
“她很好。”
这显然是敷衍。
傅国公也不介怀,点点头说:“沧州那姑娘,你不该和她有太深的牵扯。”
温朝轻笑:“我的事情无需您费心。”
“她将北境管得很好,如今也有战功。”傅国公说,“但她毕竟是个姑娘,陛下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婚事,这个且搁下不谈。她是如何掌握北境兵权的,还记得吗?这样心狠的姑娘,还是离远一些吧。”
温朝闻言皱了皱眉。
“生气了。”傅国公笑笑,“你如今困在云京,若一朝东窗事发,她并不会有所顾忌。陛下这顿板子不仅仅是打一个越权的罪名,更是提醒。除非陛下点头,否则无论谁和她走得近,都会是这个结果。既是她的过错,你何必去代为受过。”
温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老人——他苍老但精明,关切遮着算计,算计中却也藏着真心。
“我敬您是长辈。”温朝稍顿,“您说得冠冕堂皇,其实还是为了国公府。我永远斩不断与国公府的联系,若我和她——国公府也会一并被忌惮。当初是表兄,但指使他的是二舅父,我不知道当时我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他,又或是仅仅只是碍眼。他的一切不幸并非我母亲的过错,而是他和舅母本就不明是非,又不愿承认自己无能,于是将一切过错推给我母亲。这样一个人,国公府还要护着他,实在是很可笑。”
傅国公想说什么,又被温朝打断了:“您如今也是这样,怀着成见看人,然后将过错都推给她。”
“你——”
“那是我的心上人。”温朝说,“我不想再听您说她什么不是了,若您不是长辈,此刻我大约不会这么心平气和地同您说话。”
温朝转身向外走,在门前停住:“她并不是一个心狠的人。您给我银两铺面是为了帮沧州,她要我向您道一声谢。还有母亲,这么多年在定州,我从她口中听到的外祖父不是这样的,所以当初我一直以为,您只是真的不放心,而不是借由银两向她讨人情。至于傅二——”
推开门的冷风吹得人清醒了许多。
“我答应了。”
第104章
天色阴沉沉的,
阳光刺不透乌云,将暮春的生机都遮住了。
付衡回到沧州,整个人脚步虚浮,也不大能听清他们说话,一头扎进屋里睡觉去了。
关月看着他的背影,再看看同样蔫巴巴的向弘,小声问魏乾:“……这怎么了?”
魏乾奇怪地看她一眼:“不是你让我带他们吃败仗吗?”
“这两个都不是一场败仗就一蹶不振的呀?”关月忽然很担心,“还有别的事儿吧?”
“没有了。”魏乾斩钉截铁道,“就是败仗吃得有点多,三回。最后一回还人仰马翻了,挺难看的。”
关月闭上眼:“过了。”
“败仗什么样也归我管?”魏乾嘁了声,“那是真打不赢,虽说我都挑了难啃的硬骨头,但打成这样也丢人,他们是活该。”
关月清清嗓子:“慢慢来嘛。”
魏乾哼了声:“你副将就从没打成这样。”
说罢老将军拂袖而去。
关月在原地长叹一声:“平时怎么都瞧不上,这会儿倒夸上了,真是什么话都让他说了。”
南星在她身后笑了声:“魏将军一向这样,嘴硬。”
等周围人都远些了,南星才从衣袖中拿出一封信,笑眯眯说:“姑娘,云京的。”
关月心不在焉,全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敷衍地嗯了声:“放书房吧,我一会儿看,又出什么事了吗?”
南星有些无语了。
“我没看。”南星说,“姑娘自己看吧。”
“那你看吧。”关月还是没回头,“有什么事告诉我就好。”
南星被气得想当即一根绳吊死自己。
还看什么?丢水里算了!
“姑娘。”南星认真道,“我真是不明白,你们当初究竟是怎么把话清楚的。”
她甚至觉得若是温朝说了什么情意绵绵的话,他们的好姑娘能一脸无辜和迷茫地懵到地老天荒。
南星将信塞到关月手里,还有一个木盒子,沉甸甸的。
里头是两包蜜饯,都是能久放的。
南星清清嗓子,提醒她自己还在:“姑娘,给我吃一点,吃完就走!”
关月的耳垂有一点红。
她们捧着个木盒子,认真且规律地将蜜饯一个一个往嘴里塞,两个人都不说话,很认真地在吃蜜饯。
子苓在阶下看了好久,上前伸手抓了几颗蜜饯,将每样都咬一口之后,又将手伸向最好吃的那个:“这个好吃。”
关月点点头,还是在认真地吃蜜饯:“这个甜。”
南星将旁边那一包捧在手里:“我喜欢这个。”
她们就这样围在屋檐下认真吃掉了一半的蜜饯,直到真的飘起雨。
南星将两个半包都塞回盒子,拉着子苓要走:“好了,剩下的还是留给姑娘。我替姑娘放好,您好好看信吧!”
关月拆开信,一股桂花香气扑面而来,信封里装了许多干桂花,一路遥遥都碎在底下了。
桂花的香味馥郁,铺满书房。
云京多雨,同褚老帅下棋又听他说了许多遍不许欺负你,每日都被盯着喝药,如今伤已经养好了,不必再担心。
温怡近日说要学做桂花糕,我便要了些干桂花。路上看到蜜饯,想你大约会喜欢。
中间有几块斑驳的墨痕,像是落笔时犹豫留下的痕迹。
其实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只是从国公府出来,忽然很想见你。
夭夭,好梦。
叶漪澜进门时,关月正在出神。
“听南星说有人给你写信了。”叶漪澜笑笑,“怎么看着还不太高兴呢?”
关月将信折好收起来:“国公府应该是有什么事。”
“毕竟是沾亲带故的,应该无妨。”叶漪澜宽慰她,“你别想太多,他兴许就只是想给你写封信呢?”
“应该是老国公说了什么。”关月说,“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
“想你了。”叶漪澜冲她眨眼,“那两个小的不是跟丢了魂似的吗?魏将军担心,就叫我来看看。”
“辛苦你了。”关月稍顿,“没什么事吧?”
“就是太累了,好好睡一觉就行。”叶漪澜伸手戳戳她的脸,“你这几日脸色看着好些了,听大夫的话还是有用的。”
叶漪澜闻着屋里的桂花香味,盯着关月搁在一旁的信好一会儿:“不回一封吗?”
“回过了。”
叶漪澜啧了声:“动作挺快。我当初怎么就觉得他好呢?如今看着也不怎么样啊……”
“这话你来一回说一次,我都听烦了。”关月笑笑,“我两日后启程去尧州,叶大夫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我给你把往后几日的药都备下。”叶漪澜说,“回头给南星,你记着按时喝。”
“我又没生病。”关月小声,“天天喝药啊?”
“你只是看着还好,其实小病数不清。”叶漪澜气道,“我是大夫,听我的!”
—
关月带着付衡停在山顶,遥遥望见尧州前的衣冠冢。
“这里你来看过。”关月说,“谢伯父当初就是在这里,得全军上下信服。尧州知府是个好官,但他老了,很多事情力不从心。这位守将头上有神仙,当初知州尚能牵制一二,如今越发嚣张狂妄了。”
“边城守将何其紧要。”付衡攥紧缰绳,“这样的人会坏事,留不得。”
“是这么个道理。”关月轻笑,“但我说了,他头上有神仙,想动没有那么容易。云京此时风波四起,人人自顾不暇,正是收拾他的好时机。”
“阿姐带我来,是想看看我会怎么办?”付衡垂下眼,“我时常希望你们当初是真的不知道我到底是谁,能像对待向弘那样对待我。”
关月沉默良久:“我很抱歉。”
“不是你的错,阿姐。”付衡忽而笑了,“这些时日的真心相待、悉心教导,我一一记在心里。你们本有诸多不易,走错一步或许都会招致万劫不复,兄长的意思已经很明了,你们的确该对我留有戒心。”
他从腰间的荷包里倒出一小块玉——未经雕琢,模样和质地都很普通。关月接过来,再不起眼的边角处找到一个歪歪斜斜的“衡”字。
“我小时候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母后要我好生保管。”付衡低头看着这块玉,“后来我辗转得知自己的身世,才知道这是娘留给我的。陛下甚至不肯给我取名,这个衡字还是母后看见这块玉才定下的。”
“今日我将它留给阿姐。”付衡将玉装回荷包,放在关月手中,“这是我的诚意。”
关月想还给他:“毕竟是重要的东西,好好留着吧。”
“我知道阿姐是知道它与我而言的重要,才希望我好好留着,而非别的缘由。”付衡轻笑,“但我也想告诉你,即便日后你们依然会对我有所防备,但我始终只当自己是付衡,是真心将向弘当作朋友,也是真心希望你真的是我的阿姐。但人是会变的,所以我也很害怕,会不会很久之后我不再这样想,成了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所以你留着吧。”付衡说,“至少看到它,我还能想起自己曾经的心思。”
关月将荷包收好:“好,我记下了。”
付衡这才再次抬头看向远处的衣冠冢。
关月扯了下缰绳:“尧州的守将姓赵,今年五十又三。他这些年谋取私利,不肯分权,于是尧州至今无人可以后继,我父亲曾经派去的人他一概搁置不用,甚至有些莫名身死。”
付衡冷笑一声:“护着他的是谁?”
“不清楚,但一定位高权重。”关月叹息,“每每我父亲想动他,就总被琐事缠身,甚至军粮跟着出问题,自然就没法动他了。”
“我之后去查,阿姐安心。”付衡稍顿,又问,“那我们如今要怎么收拾他?云京虽然乱着,但若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还是能腾出手反击的。”
“硬来。”关月笑笑,“我想先听听你的意思。”
付衡垂眸沉思良久:“这人留不得。”
关月颔首。
“阿姐想好,谁来接他这个位子了吗?”
“冯将军帐下有位将军姓高,我想将他调过来。”
“不妥。”付衡立即说,“温将军也是冯将军一门,即便冯将军没有这个意思,旁人也会将他们划作一党,如此一来,难免形成结党之风。”
关月的目光里含着赞许:“说得不错,我会从鄢州调人来。”
“至于尧州这位守将……”付衡皱着眉思忖良久,“云京如今的确无暇顾及,况且山雨欲来,阿姐的立场极其重要。虽然众
人看来你站在兄长一边,但让你几分薄面,也能在日后算作人情。他这么多年在尧州,那人只是护着却不提拔,可见也并不要紧,此时他大概只会被舍弃。”
关月静等着他的下文。
“但我以为,凡事要留三份余地,不如我们留他一条性命,只是将尧州守将换了,给他银两,要他带家眷远走。如今这样纷乱的时局,实在不该再树敌,不如暂且忍一忍。”付衡想了想,“若阿姐气不过,等诸事落定,再派人查探他的下落,了结了就是。届时有我在云京,即便他背后的人想做什么,我也压得住。”
“行。”关月笑着点头,“就听你的。”
第105章
付衡办事很利落,捆人也很熟练。南星领着人将尧州守将府围了,又将他的家眷一一找到押在院中。
付衡面前跪着守将,对面是一家老小,呜呜的声音在院中此起彼伏。
果真是硬来,付衡心想。全凭能打,见一个捆一个罢了,不知为何,他有了几分当土匪的快感。
偏他姐姐没有半点愧疚的意思,从容地在头发半白的老头跟前半蹲,还冲他摆了摆手,仿佛在打招呼:“午饭吃了吗?”
那人呜呜说不出话。
“哦,忘了你嘴还堵着。”关月将他嘴里的布团取了。
那人张嘴就骂。
南星一巴掌过去,还嫌弃地甩了甩手:“嘴巴放干净些。”
“老子是谁你知道吗?!我——”
“知道呀。”关月打断他,想了想说,“你好像的确没见过我,真不认得?”
那人刚想张嘴,看见她身后的南星,默默将不三不四的话咽了回去:“我凭什么要认得你?”
关月点点头:“说得也是。”
付衡脸皮薄,忍不住说:“阿姐,你现在很像一个泼皮无赖。”
“嗯。”关月叹气,“同斐渊和云深待久了,跟他们学的。你是不是在等人来救你呀?没人来的,别等了。”
关月拿帕子擦了擦手:“给你介绍一下,我姓关,论起来算你上司。已经有人带着帅令去军中了,你如今什么也不是。所以嘴巴放干净一些,万一我不高兴了,可能会要你命哦。”
她说得很认真,但南星莫名觉得很可爱,于是忍不住笑了。
关月回头瞪她一眼,接着说:“你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不必我一一再提了吧?今天这阵仗你也看到了,我就是要乱来。你离得远恐怕不知晓,云京此时乱作一团,你的主子只怕自顾不暇,就是有暇他也不会这时候得罪我。”
“所以你死定了。”关月扬了扬下巴,“余下的让这个小家伙和你说吧。”
付衡不大乐意:“你没比我大几岁。”
“你自己非要叫我阿姐的。”
付衡:“……”
行吧。
付衡清清嗓子,正色道:“今日可以不要你性命,这些年你银两得了不少,即刻带家人远走,此生不再踏入北境,过往种种我们便当作不知。”
关月在旁不紧不慢补充道:“最好也别去云京,万一撞见了,我怕自己忍不住送你去见阎王。”
付衡觉得他阿姐今天心情很不好。
于是他点点头:“对,最好云京也别去。”
那人似乎想说什么,又被关月拿布团塞上嘴:“你有点吵。”
“一会儿让我家近卫将你们丢出尧州。”关月说,“若你不想走,那就只好去见阎王了。”
她站起身叫了京墨。
“姑娘。”京墨长叹一声,“这种事情怎么总是我。”
“谁让你是当大哥的呢?”关月轻描淡写道,“要有担当。”
京墨:“……”
行,年纪大怪他。
路上,付衡揣着刚买的糖炒栗子,很没出息地边走边吃。关月在前头,时不时挑一两个小物件。
付衡小心翼翼地问南星:“阿姐怎么了?”
“嗯。”南星颔首,“路上看见别人卿卿我我,心情不好吧。”
付衡嗯嗯啊啊了好一会儿,也没说出半个字来。
南星很有长姐风范的宽慰他:“长大就懂了。”
付衡:“……”
他是小,不是傻。
—
繁花渐落,苍翠满城。夏天的日光要刺眼一些,穿过窗子照得桌案发亮。
吏部的案子审结了,朱洵顺理成章接任吏部尚书。温怡备下礼送上门,并不贵重,温朝若再送一次便过于扎眼了,于是将他们那一份添进侯府的礼单,算是侯府和北境一并道贺。
在墨绿色的枝叶葳蕤里,燕帝的病越来越重,东宫和怀王在朝堂上撕咬得更紧,大略一看,东宫身后有兵权,还是略占上风一些。
宫中的局势也跟着剑拔弩张,皇后和淑妃自然地各成一派。但顾容稳坐中宫之位多年,自己不是只靠顾家,她将燕帝寝殿守得严丝合缝,别说淑妃,就算是侍奉的宫人也难进,只有文奂安排的能靠近。
这么一来,文奂究竟站在谁那边一目了然。淑妃和怀王即便气得咬碎牙,也只能承认这一局已落下风。
新任的吏部尚书朱洵,一时成了他们急于拉拢的对象。但这位朱大人颇有些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意思,将怀王暗里派人送的礼原封不动走大路拉到王府门前,扔下就走。
次日朝堂,御史的折子一道接一道砸过来,东宫便顺理成章摆了他一道,处置了几个人了事。
此事一出,表面两边不靠的朱洵,自然更向着东宫了。
“怀王这么折腾一通,兵权没捞到,反而丢了个吏部。”温怡翻过一页书,“只怕他要气死了。”
庄婉正在研究她的草药,漫不经心道:“太子殿下本就没真的将他当回事。”
温怡合上书:“没当回事还斗了这么多年?”
庄婉闻言笑了声:“你看啊,怀王的确与东宫相争,甚至看起来势均力敌,那是因为陛下向着他。但你若细细算呢?太子殿下的底气显然比他要足,更何况宫里还有皇后娘娘。她多年和善,几乎不与人结仇,但这并不是没有手段,齐妃一事就足可见了。若怀王真想与太子殿下相争,淑妃就必须先扳倒皇后娘娘,否则一个吏部丢了,朝堂失衡,兵权又多在东宫手中,皇后娘娘还能拿住宫中,他哪里有胜算?已经输了。”
温怡看她的目光里全是赞许:“婉婉很厉害。”
庄婉被她夸得有点脸红:“我小时候喜欢偷看哥哥的书。”
“别害羞呀。”温怡笑道,“我就想不明白这些。”
“你看的是医书。”庄婉说,“这就叫做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你这么聪明,多看看史书也会懂的。”
温怡想了想,又问:“那太子殿下是冲着谁呢?”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庄婉失笑,“这应该去问你哥哥。”
她顿了下,又说:“总之咱们都小心些,陛下如今病着,我们可都是武将家眷,若无要紧事还是少进宫吧。”
温怡点头:“嗯。”
“比起自己,如今更该担心你哥哥和褚伯父。”庄婉叹气,“还有阿翁和谢大哥,他们总不能躲着不去上朝吧?若真到了刀剑相向的时候,只怕我们都是累赘。”
“刀剑相向……”温怡一字一顿地念,忽然回过神,“南境的兵权是不是在怀王手里?”
“不能吧?”庄婉皱眉,“孟将军的旧事我听阿翁提过,他的确和林照的胞妹有情,只是他们兄妹正是为了这件事决裂,南境只会更不愿意替怀王办事吧?”
“嗯……想不明白,脑袋疼。”温怡拍拍自己的脑袋,“算了,我们也做不了什么,保护好自己不添麻烦,就是给他们帮忙了。”
—
关月很不喜欢夏天,夜里总是很闷,睡着了也会感到不安。
今年也没什么不同。
叶漪澜和南星合计了一番,决定不依着她非要节俭的意思,放了些冰在屋里。
魏乾带着付衡和向弘到了绀城,一反常态地主动追着对面打,顺道将北戎的两员大将杀了一个,绑回来一个。
但绀城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守将门生死伤过半,包括他自己。魏乾和绀城守将曾一起喝过酒,他看着故友的尸首红了眼眶。
付衡从没有觉得这么难过。
他们这样不顾一切,是为了什么?也许不久之后,关月和他要带着大军去往云京,届时门户不严,若不提前做好准备,难免尸横遍野。
但他们都只是在代人受过,或者说代他受过,这种窒息般的愧疚感几乎要淹没付衡。
他不敢再看,转身匆匆离开了。
魏乾的信到沧州,关月看完很久没有说话。南星小声
唤她,将温热的茶水重新添上。
“姑娘,侯爷和小将军已经带兵南下了。”南星说,“他们会在与南境的交界处稍后,看能不能截住一些。但斥候说,巴图带人往西去了,小将军那边若到不了,侯爷一个人是拦不住的。”
“本就拦不住,只是略尽人事罢了。”关月垂下眼,“不要小看一个统帅的声名,更不要看低仇恨。南境如今虽然群龙无首,但他们都是曾经实打实跟着孟将军出生入死的人,战场上的情分最深。若我当初一声令下,要他们随我去云京,这会儿应该已经天下大乱了。”
“蒋二公子……”南星犹豫了下,压低声音问,“他不能用吗?”
“你也说了,他姓蒋。”关月说,“凭什么就说他和孟将军有关系?凭长得像吗?孩子也未必就像爹吧?”
南星心虚地摸摸鼻子:“也是。”
“不过咱们宪王殿下既然和北戎有牵连,巴图少时又和他这个小姑姑亲厚,无论是为国仇还是家恨,他到时候自然会去帮自己的外甥。”关月说,“但这个人一向挺疯的,还是防着些,他或许真的会两边一起打呢?”
南星纠结地叹气:“怎么总觉得咱们其实也不占什么理呢?”
“本就是陛下欠的债。”关月说,“既已算不清,只好糊涂到底了。”
第106章
日复一日的忙碌里,还是有偶尔能偷闲的日子。夏日尾巴的太阳毒得吓人,付衡和向弘在校场上待了一个时辰就半死不活,魏乾一边骂他们娇气,一边心疼得不行,还特意嘱咐他们去喝绿豆汤。
在叶漪澜的坚持下,关月屋里时常放着冰,于是成了一方避暑胜地。
“又不是不许你们用。”关月无奈,“非挤在我这儿作什么?”
“我们就是来月姐姐这儿找点吃的。”向弘端着碗,“一会儿就走。”
“魏将军今天难得放过你们。”关月说,“吃完回去睡会儿吧。”
付衡已经吃得文雅,将碗放在一旁才说:“贺老先生方才说了春闱的消息,今年陛下病着,刑部又拿出许多罪证,于是很多学子都当场许了官位。怀王本想趁机再拉拢一些,但淑妃没能在宫中掌权,他大势已去,自然没人肯为其效命。”
“皇后娘娘这么多年中宫之位难道是白坐的?哪儿那么容易被一个淑妃扳倒。”关月想了想,“与其想着怎么扳倒皇后娘娘,不如直接冲我这儿来。”
付衡闻言轻咳两声。
向弘同他们待久了,渐渐有眼色许多:“月姐姐,我吃好了。”
“嗯。”关月颔首,“回去吧。”
等门外的脚步声远了,关月才再开口问:“你家暗卫都在吗?”
“在呢。”付衡点头,“阿姐安心。”
“陛下的病不大好。”关月说,“这些日子你要当心,少出门。我让京墨跟着你。”
付衡应声:“我知道的,除了校场和学堂,我哪儿都不去。”
关月笑着看了他好一会儿:“是不是又长高了?站起来我看看。”
付衡站起身,对着门比了比:“好像是长高了,不过老师说我近来总在长,平时瞧不出,一闲下来才发觉又高了许多。”
“男孩儿个头长得晚,别急。”关月又盛了一碗绿豆汤,“我小时候比小将军和斐渊都高出一个头,如今都比我高,我看你也是要往天上窜的。”
付衡捧着自己的空碗,眼巴巴望着她:“阿姐,我也想喝。”
关月冲他招招手:“过来。”
付衡生怕有人听见,小心翼翼道:“阿姐,魏将军以前对你也这么凶吗?在他跟前我和向弘根本不敢偷懒。”
“比你们好一些。”关月托着下巴,“一来从前父亲和哥哥教我更多,二来我是女孩儿,小时候长得很好看,撒个娇就没事了。”
付衡听着替她脸红:“哪有这么夸自己的?”
关月闻言眯起眼盯着他。
付衡连忙补救:“现在也很好看。”
夏日的正午闷得人迷糊,里外都只有他们两个人,时常能听见一两声聒噪的虫鸣。
“阿衡。”关月第一次这样叫他,“阿姐问你,你哥哥的意思……你究竟明白多少?”
“之前只是猜测。”付衡低头,“如今都明白了。”
“那你愿意吗?”
“不愿意。”付衡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但现在愿意了。”
关月笑着问他为什么。
“我以前觉得,兄长和母亲太辛苦,还以为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位子让陛下变得不近人情。我其实更喜欢现在这样的日子,有亲人,有朋友,有老师。而且兄长一定会做得很好,有他在我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付衡垂下眼,“但我知道兄长身体不好,他将期许放在我身上,那我不能让他失望。我也明白你们的不易和艰难,所以更想将这件事做得更好。”
他停了很久:“阿姐,或许以后我会做错很多事,但我希望自己始终记得这些,始终能听进你们的劝导。”
关月望着窗外刺目的日光:“你能这样想就很好。”
“或许身居高位的人都会变,但至少我现在期许自己会是一个如你们希冀一般的人。”付衡垂下脑袋笑了笑,“阿姐,希望很久之后,我们还是能像现在这样说话。”
会有人问他是不是长高了,同他说几句简单的闲话。届时或许这些都是一种奢望,不再有人只将他当作付衡、当作一个年纪尚小的孩子。
一个“李”字横在最前方,就注定他与向弘不同,与这烟火人间的每个少年人都不同。
关月忽然想起他们初见,在除夕的宫宴上遥遥一眼,那时候他不过十二三,如今也未过冠年。
他面容中还有稚嫩,但这份稚嫩里又全都是被风霜打过的印记。
付衡读懂了她眼中的难过和心疼,于是笑了:“阿姐,其实你并没有比我大多少。老师看你的时候,也会很心疼的。”
“我自幼不被喜爱,看人情冷暖更多。虽有贺老先生和魏将军教导,但无论品行还是能力,都不及兄长一丝一毫。”付衡说,“我惶恐、害怕,逼着我向前走的是兄长和母亲的期许——后来还有你们的关切和爱护,我也很想为你们遮风挡雨。”
关月温和地看着他:“阿姐知道了。”
付衡鼻子有点发酸,吸了吸之后对她笑:“我回去了。”
—
傍晚的时候乌云忽然聚拢,南星和子苓急匆匆收好衣裳,
而后回到关月屋里讨茶喝。
南星喝完茶:“看着要下雨了,可也没见凉快些。”
“一落雨夜里就凉。”京墨说,“姑娘还是要仔细一些。”
“知道了。”关月笑着应下,“方才说的都记下了吗?”
“我这就过去。”京墨稍顿,“姑娘放心。”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别急呀。”关月将桌案大略收好,“我问你个事。”
京墨停住步子,转回身问:“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关月啧了声,“才觉得你有点活人气,又开始这么板正了,累不累?”
京墨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我呢,是听咱们小将军说,十四近来有点心不在焉,好像是为了哪个老将军家的姑娘。”关月清清嗓子,“你比十四还大些呢,我身为主家,过问一下也应当吧?”
南星闻言下意识道:“姑娘你又看话本了?”
“……的确是看了。”关月连忙说,“主要还是十四的事。”
南星和子苓附和地点头:“是该想想了。”
在被京墨瞥过一眼之后,她们默默翻出关月新买的蜜饯,边吃边看热闹。京墨不说话,关月将目光挪到一旁忙着偷吃的两个人身上。
南星连忙摆手:“姑娘,不兴乱点鸳鸯谱的!”
“我是想问你。”关月指着人,“他有心上人吗?”
南星和子苓异口同声:“没有。”
“那你们有吗?”
“也没有。”
南星眉眼都皱成一团:“姑娘,你怎么还开始给人做媒了?”
“我就问问。”
“我觉得你应该少看点话本子。”南星稍顿,而后认真道,“我和子苓不急,但京墨是该想想了。”
京墨没有理她们,丢下一句去看着付衡就走了。
关月撑着脑袋叹了口气:“我觉得他和止行有点像。”
南星认同地点点头。
“全凭命好。”关月想着越来越发愁,“但我上哪儿找一个婉婉那样的?不靠谱到她那个份上,也很难吧?”
雨夜最好安眠。
次日晨,关月刚刚睁眼,南星就急匆匆冲进来:“姑娘,小将军来了。”
关月怀疑自己听错了:“谁来了?”
“小将军。”南星顿了下,“还有十四。”
“他们长了顺风耳吗?还说不得了。”关月揉揉脑袋,“可见不能背后说人,容易被逮住。”
关月进门前还在打哈欠。
“你不往南去帮斐渊,来我这儿干什么?”
“在路上和巴图打了一仗,没法帮他了。”褚策祈说,“我给你备了份大礼。”
十四拆穿他:“就是来显摆的。”
他们都两手空空,关月又左右看了一遍:“礼呢?”
“本来是想带来给你的。”褚策祈似乎很遗憾,“十四非说太血腥。”
十四气得想笑:“小将军,拎个脑袋赶路,想想都瘆人吧?”
关月听得越发迷糊,接过南星递来的温水:“什么脑袋?”
“额……”十四想了想,“还是让他自己说吧。”
褚策祈支支吾吾半天,终于斟酌着字句说:“我把巴图杀了。”
关月正在喝水,闻言呛得只咳嗽。南星连忙上前给她顺气。
关月好不容易喘匀气:“谁?”
南星也吓得不轻,退到一边儿之后才小声和子苓说:“我知道小将军能打,但我没想到他这么能打……”
关月还没缓过来:“他、他这么好杀吗?”
褚策祈很得意地嗯了声:“谁让我厉害呢?”
十四在他主子身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先前端州的事大家就憋着火,正愁没地方发呢,他不远万里往西来截我,明摆是权衡之后觉得我们比谢侯爷好打,那帮老家伙你知道的,气得都说要打到他亲娘都不认识,我想想觉得也行,若不成跑就是了,所以就……”
南星目瞪口呆:“这么随意吗?我还以为是蓄谋已久呢。”
关月呈痴呆状捧着空盏子往嘴里送,她感觉自己很丢人。多年宿敌,打得有来有回,就这么被人杀了。
她很难说服自己心平气和。
褚策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他的确是疯子。你们相争多年,他自然更了解你,遇事也更防备。我们的战法他不熟悉,稍稍设局他就不要命似的撕咬。若平时自然杀不了,但他恰好碰上全军上下一肚子火气的时候,只能说倒霉吧。”
关月自然知道不会真像他说得那么容易。
“巴图这个时候死了,北戎自然要乱一段时间。”褚策祈说,“也算断他三分臂助。”
关月颔首:“多谢。”
褚策祈看着她,正色道:“我将他的脑袋砍下来,扔在河水里,尸身也被捅成了筛子,七零八落凑不齐了。明日我去看关伯父,你就当是自己亲手报过仇了。”
第107章
关月沉默了会儿,低声向他道过谢:“伤还要紧吗?”
“都多久了。”褚策祈笑笑,“早就好了。”
话音刚落,关月就听到他震天响的惨叫声。
十四正在毫不留情地对自己主子痛下杀手,上下左右将褚策祈的新伤戳了一遍。
关月:“……”
这叫好了?
“季十四,你找死是不是?”
十四这才收手:“谁让你嘴硬呢?”
他顿了下,又同关月说:“可别听他显摆,五五开,险胜而已。旧伤才养好,又弄一身新伤,好在这回不算太严重。”
“南星。”
关月话音才落,南星就自觉道:“我知道!去找叶姑娘,让她过来一趟。”
叶漪澜再次顶着酷暑出现在关月府上,她先端起一碗绿豆汤喝了,在关月屋里坐着解暑。
“收拾间屋子,我住你这好了。”叶漪澜说,“你们几个,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是不是想累死我?”
她缓了缓,又说:“人呢?我过去看看。”
叶漪澜过去时,十四正在给他主子上药,顺便挨骂。
“受伤了为什么不说?”十四坚定道,“就嘴硬,全是跟老帅学的。”
叶漪澜跨进门,十分认同:“我是大夫,不是神仙。受伤了不说我怎么知道?靠猜吗?”
褚策祈听见她的声音,连忙将衣裳朝上拉:“叶姑娘。”
“这会儿迂腐起来了。”叶漪澜说,“我是大夫,不是一般姑娘,衣裳脱了。”
她看了一眼,嫌弃十四道:“你上药的水平实在很差。”
十四将瓶瓶罐罐都在案上放好:“自然不如叶姑娘。”
叶漪澜上过药又搭了下脉,将药方细细写好交给十四:“找人去煎药。”
夜里叶漪澜非要和关月睡在一起,但关月很不情愿,自小她们其实时常躺在一起聊天,然早上一醒被子一定只能在一个人身上,若是冬天,大概率那个没被子的可怜人会风寒。
关月睡相不是很好,但叶漪澜也不怎么样,于是她们从小到大就争论不休的“究竟是谁抢谁被子”始终没有定论。
后来叶漪澜灵机一动,干脆准备两床被子——但第二天总会有一床可怜地瘫在地上。
关月还没有吹灯的意思,叶漪澜就在她身旁看医书。不多久,十四在门口敲门,听着就十分着急。
“来了。”叶漪澜懒懒散散地开门,“天塌了吗?”
十四说:“他忽然发热了,我怕——”
“又不是死了。”叶漪澜揉了揉脑袋,“他本来就病着,喝了药有些发热很正常,我还在里面添了安眠的药,让他好好睡一觉,这两天都得听我的。”
“啊?”十四一愣,“我们还得回端州呢。”
“你给我记好了,命最重要。”叶漪澜说,“要实在有什么重要的事,你就自己先回去吧,他得歇两
日,不然非得大病一场。”
“有几位老将军看着,一时倒无妨。”十四想了想,“……那我回去守着。”
“用不着。”叶漪澜说,“你也一脸倦色,回去睡吧。”
第二日天气很好,云层层叠叠遮住日光,偶尔露出一两缕就显得温柔了。关月和褚策祈对着舆图研究了整个上午,送来的吃食一口没动。南星看了一眼,转头利落地去找叶漪澜告状。
叶漪澜端着药来,放在案上时发出很大一声响——舆图前的两个人终于转过身,心虚且乖巧地坐下吃东西了。
关月一边吃饭一边问:“这回你们准备怎么报功?巴图的声名虽然不及宗加,但杀了他是实打实大功一件。”
“云京这会儿哪有功夫搭理我们,先不报了,他们不会追着问的,等一切都安定了,再论功不迟。”褚策祈说,“我当时是一时冲动,现在想想,你们一直没杀他并非真的做不到。老侯爷杀一个宗加得了侯爵,你们杀一个巴图自然也要封赏,小舒还那么小,还是别太引人注目。”
关月:“……”
去他爹的一时冲动。
这何尝不是一种炫耀,她觉得忍不了。
“其实我有点后悔。”褚策祈想叫她夭夭,到嘴边却变了,“小月,大哥和从前很不一样,并不仅仅因为煦儿。可能是寒心吧,他好像对一切都不那么在意了。”
他沉默片刻:“杀了巴图的确是大功,我自己也引以为傲。可是届时若论功,封赏究竟该落在谁头上?从前是无所谓的,可如今我……看不明白大哥的心思了。”
“你别想太多。”关月安慰他,“那么小的孩子……难免会自责的。”
褚策祈低头笑笑:“或许吧。”
关月不知该说什么,气氛忽然有一点凝重。
恰好十四近来,关月就笑着问:“十四看上谁了?”
“啊?”十四愣了下,“姑娘,怎么你都知道了?”
“你们家小将军写信告诉我的呀。”关月一脸看热闹的神色,“看上谁了?”
十四转身就关门走了。
关月求知的目光转向褚策祈。
“郑老将军的女儿。”褚策祈很诚实,“但我觉得人家姑娘看不上他。”
“咱们十四虽然不靠谱了些,但长得还可以,在军中也有品阶,不仅仅只是个副将。”关月难得替十四说话,“还行吧。”
“郑伯父家里三个儿子,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全家上下捧在手心,哪能轻易让他得逞?”褚策祈叹气,“难啊。”
“十四和她早就认识了,怎么这会儿才起贼心?”关月托着下巴,誓要问清楚,“肯定有什么事。”
褚策祈轻笑:“他那天——”
“姑娘。”南星打断了他们说话,声音在发抖,“……出事了。”
—
今日天气很好。
从学堂出来,他们还要去校场上,好在并没有毒辣的日光。付衡近来哪儿都不肯去,只是在学堂、校场和帅府之间往返,从前向弘会半路拉着付衡四处逛逛,踩着点到。
贺怀霜希望付衡多些少年人的心气,他们有时玩过头了迟一些,也并不责罚。但这些日子,付衡仿佛一心只有读书习武,任向弘磨破嘴皮也不同他出去玩儿。
用向弘的话说,从学堂到校场的这条路,他闭着眼睛都知道一路有什么。正因如此,他越走越觉得奇怪。
“平时这条路上有这么多小摊吗?”向弘诚心提问。
“没有。”付衡摇头,“你准备一下,可能要跑。”
向弘懵了:“啊?”
“额……”付衡斟酌了一下用词,“这些人一会儿可能会提刀砍你。”
向弘睁大了眼睛。
但付衡实在说得太平静了,向弘觉得他在说笑:“你别吓我。”
“没吓你。”付衡说,“你不是闭着眼睛也能走吗?别多想,往回跑,去找阿姐。”
京墨将手里的剑握得更紧,低声对付衡说:“暗卫还在。”
付衡点点头,顺手拉着向弘:“我数到三。”
向弘还在发懵。
“一、二、三……”付衡拉着他,“跑!”
向弘在刀割一般的逆风里回头,看见满街慌乱的人群,耳畔全是哭声和尖叫。他脑中炸开般空白,忽然挣脱了付衡拉着他的手。
付衡跑得喘不上气:“你干什么!回去送死吗?”
向弘很想回去帮忙。
但这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回去不过平白添一条性命,或许还会拖累京墨和暗卫。
对了,暗卫。
付衡怎么会有暗卫呢?他的朋友,究竟是什么人?
老师的种种宽待,关月和温朝的紧张,都在告诉向弘他的朋友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孩子。
大概是哪家的公子哥,向弘是这么以为的。
可是今日这阵仗。
向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觉,五味杂陈里恐惧最重。已经很远了,有那么多人挡着,他们不会很快被追上,但他还是能听见悲凄的哭喊声。
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们在跑,但身后那些人可能真的会死。
“我不回去。”向弘咬着牙,“你去找月姐姐,我去找魏将军。救兵能多一个是一个!快走!”
这里离校场更紧,向弘见到魏乾,终于忍不住哭了。他腿在发软,逼着自己将话说完,一下子瘫在地上。
魏乾也顾不上他,领着人就匆忙赶过去了。
付衡跟着关月再次回到街道,这里已经一地狼藉。树木歪倒,遍地是倒塌的桌椅小摊,有些还压着人。
满目的猩红中,他看到魏乾站在中央。
周遭寂静无声。
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日光尖刺般扎在身上,将一地血色照得更亮,看得人头晕目眩。
在暮夏的暑气里,他没由来地浑身发冷。
向知州也到了,官兵正在将盖着白布的尸首往远处抬。
魏乾没有动,他很高,挡着不肯让关月过去:“我到的时候……他们一看没有胜算,有些跑了,余下的都自尽了,没抓到活口。”
“嗯。”关月抬头望着他,“……您让我过去。”
魏乾没有动。
“夭夭。”他闭上眼,“回去吧。”
关月合上眼。
她听见哭声。
关月越过魏乾,她的鞋面和裙角都染上血。
“姑娘。”南星的声音轻得听不清,“……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她们不久前还在问他,有没有心上人。有什么辛苦的事,都会以“当大哥的要有担当”为借口丢给他。
“对不起。”关月垂下眼。
十四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站了很久,侧身问褚策祈:“他的手……”
褚策祈示意他噤声。
右手是断了的。
只是堪堪拼在一起。
关月眼前忽然看不见猩红了。
褚策祈挡在她身前:“小月,别看了。”
“漪澜同我讲过。”
关月抬头望着他,眼里毫无生气。
“……京墨味辛、性温,是止血的良药。”
第108章
向弘脸色白得吓人,他站在付衡身边,手脚都冷得发抖。
“上一次。”他微微垂眸,“是温将军和京墨哥救了我们。”
付衡几不可闻地嗯了声。
“我已经不想知道你是谁了。”向弘扯着嘴角笑了笑,“我现在很害怕。沧州是我的家,我害怕有一天你会毁掉它,会将我的父母、月姐姐和老师都拖下水。”
南星跪在地上,无论如何不肯让人靠近。子苓在她身侧沉默地掉眼泪。
“不行……”南星的哭腔越来越重,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再等一等,不要。”
官兵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向知州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他们先走远些。
他本想宽慰关月几句,但又觉得不合时宜,于是走到向弘面前问:“没伤着吧?”
“爹。”向弘低着头,“……我没事。”
他喉中艰涩,吞口水时直发痛:“我有话同他说,您去忙吧。”
这个“他”指得是自己,付衡心里很清楚。他拳头攥得很紧,紧绷着垂在身侧。
“我同老师到得早。”向弘咬了咬唇,“遍地都是血水和残肢,我找了很久。白布盖着你看不出,那我来告诉你。”
他转过身,直直盯着付衡:“不仅是右手断了,我找到他的时候,有两把刀扎透了胸口,后颈还有长长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其他的伤不计其数,浑身上下只有血。”
他说着再也忍不住,无助地痛哭出声:“我永远忘不了这一天了。我不想怪你,也不再想知道你是谁。付衡,我不和你当朋友了。”
傍晚沧州下起雨。
雨势滂沱,在地上激起水花,雷声撞在窗子上,激烈地宣告今晚无法安眠。天被照亮半边,很快又暗下去,一切都被卷入雨夜无边的混乱之中。
付衡没有拿伞。他衣衫单薄,站在门外淋雨。
南星一直知道他究竟是谁,即便关月不说,她也知道。但这并不能说服她平静,她还是选择将这扇门关紧,不肯让他进来,哪怕只是看一眼。
在天边亮起时,关月可以隐约看见一个影子。
她不能代替南星和子苓宽谅什么,那是自小悉心照看相依为命的感情,任何人都不能抚慰。
两个姑娘没有容许任何人插手,她们为自己并无血缘的长兄擦去血迹,动了针线——至少要看着完整。最后梳好头发,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
“下雨了。”南星轻声,“我们小时候都很怕打雷,其实他自己也怕,但为了哄我们,就说自己喜欢雨天。他说自己母亲死的时候在下雨,入侯府那天也在下雨,若落雨了,就是离去的人在看着,一定要好好活着。”
她捂着脸,无声地哭起来:“姑娘,我们不怕死的,真的不怕。从侯府留下我们的那一天起,就知道或许会这样。但我还是没办法不怪付衡,哪怕他是什么能决定我生死的人。”
“我明白。”关月合上眼,“对不起。”
南星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没有父母、没有姓氏,我甚至不知道碑文该写什么。”
她苦笑良久:“是不是给姑娘添麻烦了?我去叫他进来。”
他们最终将故去的友人葬在山水间,青绿环绕或白雪皑皑,都是好景致。
褚策祈和十四同她们辞行,尽管主仆两个都很想再留几日。
温朝如今不在,魏乾要照看军中,叶漪澜为那日平添的诸多伤病之人忙前忙后。
他们不放心,但端州还有很多事。
—
惊雷乍响。
夜半时分,宫中灯火通明,反常地混乱起来。
顾容守在寝殿,耐心地一勺一勺慢慢喂燕帝喝药。
她将汤药吹凉,才温柔地送到榻上帝王的唇边:“陛下不喝吗?那臣妾倒了。”
他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却还是强撑着斥责她大逆不道。
顾容还是温柔地笑着,见状自己喝了一口:“陛下看,没毒的。”
她喂他喝了几勺,平静中夹着些许笑意:“出师之名还没等到,陛下怎么能死呢?陛下如今膳食汤药都用着最好的,定让您长命百岁。”
顾容搅和着手中的汤药,对他的呵斥充耳不闻:“从前的事情陛下或许忘了,臣妾说给陛下听。”
寝殿里再没有旁人。
风将纱帐吹起,飘飘摇摇,竟然生出些死寂。
“陛下的发妻并非臣妾,而是北戎的公主。那时候边关安定,陛下尚且身无权位。”顾容垂下眼,“臣妾少时见过王妃娘娘,还同她说过几句话。她单纯天真,笑起来很好看,这么好的姑娘,陛下是怎么对她的?”
她懒散地理了理衣袖:“后来臣妾和陛下……罢了,旧事臣妾也不想再提。可臣妾和嫣儿,都被陛下害了。陛下酒醉,和侍奉的宫人有了永衡,可陛下嫌她身份卑贱,不配为皇子之母,于是将他交给臣妾教养,这位宫人自此销声匿迹。再后来东宫近侍投毒,陛下本就心有忌惮,于是将计就计,永绥这才有了体弱之症。”
榻上的人激烈地咳嗽起来。
顾容端了温水送到他嘴边,被一扬手打翻了,茶盏虽了一地。
她看着满地碎片,忽然笑出声:“那是你的妻子、儿子。前朝政事或许臣妾不懂,但你有没有一刻尽过为夫为父的责任?你为了权位,不惜毁掉我和嫣儿的婚事,甚至用发妻的性命来换。”
“臣妾有些失态了,还请陛下宽谅。”
顾容合上眼,许久才看向他,眼底冰冷而清明:“她留下的那个孩子,你都快忘记了吧?如今就是他,要来向你寻仇了。”
顾容缓缓向寝殿的门走去。
在推开前,她停住步子,只留下一个背影给他:“陛下,其实我们本不至于如此的。哪怕我曾经怨你、恨你,可那都过去了。我守着未央宫、守着永绥,我可以做一个挑不出错的皇后。可是不行啊,若是放过你了,我该怎么去见他们呢?你望着朝堂,任他们争权夺利,任由他们轻易逼死一个两袖清风的父母官,放任他们克扣军饷、贪墨舞弊。不过十多年光景,先帝的盛世成了什么模样?九泉之下,你可有颜面对他?”
顾容转回身。
她看着榻上重重喘息的帝王,忽然觉得他蝼蚁般渺小:“你睁眼看过天下吗?看过你身边挣扎求存的人吗?这个皇位本不该你来坐,时候到了,便请陛下归还吧。”
顾容踏出殿门时飘着雨。
从小跟着她的老嬷嬷为她系好披风:“姑娘,当心着凉。”
“这是入秋了吧。”顾容望着雨幕如织,“他们应该在路上了。”
老嬷嬷似乎有些担心:“若是……那可就成了谋逆。”
“不是有我吗?”顾容安慰地拍拍她的手,“南境的兵马我们不知底细,但探查所得是在路上了。他们若不提前动身,那我们尸骨都凉透了。”
“内怀情之洁白兮,遭乱世而离尤。恶耿介之直行兮,世溷浊而不知。”
顾容伸手,任雨水打在手心:“这天该变了。”
—
侯府很安静。
阿圆一早起来哭闹个不停,陆文茵抱着哄了一上午,小团子一睡着,四周都安静了。
温怡近来将下人散去很多,都封了不少银子,于是好聚好散,并没什么风波。
陆文茵明白她的用意,所谓人多眼杂,难免有意无意透出不该的消息,这个时候自然人越少越好。她只留了几个陪嫁的心腹,余下的要么散去,要么先回老家避风头了。
谢知予官位并不显赫,他若不去未必有人知晓,于是干脆告了假。
他正抱着小团子,再三斟酌之后还是同温怡说:“刑部的人已经守在褚老帅门前一日了。”
“嗯。”温怡颔首,“我知道。”
她在账册上一处勾出来,递给陆文茵:“哥哥一早交代过了,这一趟难免。只是不知他们什么时候才到,能拖则拖吧。”
温怡脸色不是很好。
陆文茵看了她很久,轻声问:“怎么了?”
“傅二在刑部。”温怡皱着眉,“我们有些过节,嫂嫂大约也听说过。我怕他……”
“刑部到底是林照说了算,还是要让北境几分薄面的。”陆文茵拍拍她的手,“别多想。”
“话是这么说。”温怡犹疑道,“可是上回在宫中……他那落井下石的嘴脸我听着都生气。可是他既是怀王麾下,本不该这么不要命的得罪人,我只是在想,他究竟想做什么?”
谢知予将睡得嘴边冒泡的小团子递给陆文茵:“林照早年曾写过一篇兵革论,言辞锋利,以前朝为鉴,实则直指今事。后来他少提此论,言语间也平和许多,朝中便只当是年少轻狂,渐渐忘了。”
他皱着眉想了很久:“如今你这么一提,我倒想起了他所作兵革论,他以为兵权当全在陛下手中,将帅只可听令而行,最忌威望过重,一呼百应。其实当初他的胞妹和孟将军……还是他家高攀了,这桩婚事对他林家百利无害,林照却咬死不肯。”
“当时弟弟要去青州,就是林照咬死不肯,直到陛下点头他才作罢。”陆文茵说,“北境如今对陛下诸多不满,只听小月和你哥哥的吩咐,正应了他所想。”
第109章
一抹亮色。……
七月流火,终于要入秋了。
南边的兵马动了,他们自然也该动身。
褚策祈一个恰到好处的“一时冲动”,将他们的后顾之忧横刀斩断,魏乾一人留下主持大局足矣。
向弘每日只往返学堂和校场,还刻意和付衡离得很远,一回来就将自己关在屋里,谁劝也没有用。
临行前夜,关月轻轻敲响他紧闭的门:“明日我们要启程了。你若不去,就尽快回家吧。”
向弘在里头低低嗯了声。
尽管还有很多事要准备,关月还是没能忍心转身就走:“你既叫我一声姐姐,我便多说两句。”
一个人影在烛火中走过来,缓缓推开门:“月姐姐,你进来说吧。”
少年的身量已经渐渐长起来,如今只矮关月半个头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伸手揉了揉向弘的脑袋,在他不情愿地反抗声中说:“别愁眉苦脸的。”
向弘在她对面垂着头:“……他到底是谁啊?”
这个时候,并没有隐瞒的必要。
关月平静道:“他姓李。”
向弘好像没有多么惊讶。
关月语气很笃定:“你们是朋友。”
“现在不是了。”向弘侧过脸,“我怕他以后——”
“其实你心里很清楚,他已经很小心很谨慎了,是群狼环伺逼得人没有办法。”关月看着他,轻声揭破他心中所想,“你说了很多气话,并不是真的害怕他连累谁,因为你知道他没有做错事。你将他当成最好的朋友,而他却有那么重要——甚至会牵连性命的事瞒着你。”
关月将今天特意买的糕点放在案上:“这么久你也该明白了,他不是想瞒着你,是不能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吃点东西睡吧,如果要走明日一早过来,若不定决心不要这个朋友了,你就回家吧。”
天边云层舒展,在湛蓝色里白得耀目。
已经到了出发的时辰,但关月还没有动,反而说再等一等。
魏乾对付衡千叮咛万嘱咐,十分不放心。
付衡很有耐性地一一应下,没有一丝厌烦,但他有点儿心不在焉。
城墙高耸,本也很高大的门洞就显得逼仄了。
城门此时没有多少人,一切都被照得很亮,长长的门洞暗沉沉,诉说着积年的风雨。
一二声鸟鸣略过云霄。
关月叹了声气:“走吧。”
马蹄轻轻踏过土地。
他们走得慢,尘土很快就平息了。
沧州城墙越来越远,渐渐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付衡勒马停住,回头看了很久,而后一夹马腹追上他们。
之后速度快了许多。
向弘策马追了整日,夜半十分才堪堪赶上。
关月并不意外地对他笑笑:“来了?”
向弘点点头,在篝火旁坐下:“你们走得也太快了。”
“事迟多变。”关月说,“付衡在那边呢。”
向弘不情愿地侧过头:“我不找他。”
关月起身要走了,拍拍他的肩说:“他过来了。”
一连几日,向弘都不大搭理付衡。说生气不像在生气,说坦诚又不坦诚。
付衡愁得厉害,骑马行在关月身侧:“阿姐,怎么办?”
“他就这倔牛脾气,打小为了从军的事和向知州闹个没完,不肯轻易低头认错。”关月看热闹地笑,“你想办法哄哄吧。若是连他都哄不好,日后那一群老妖精你怎么办?”
付衡有些无语:“阿姐,不能这么比的。”
关月扯了扯缰绳,让马走得稍稍慢一点:“与人相处和驭下之道其实很相似,真心和疏离要交织在一起,向弘如今给你十分真心,所以即便一丝隐瞒都会伤怀。可是没有谁是真的能赤条条坦白在他人面前的,总会有隐瞒和藏私。所求当是真心,而非赤心,他人偏私实在不必非要窥其一角。”
付衡嗯了声,没有再说话。
“你是不是也低不下头?”关月笑笑,“人活一世,低头是必须会的。更何况你以后……看似尊贵无极,实则处处掣肘,话里话外都是进退和算计,怎么可能不低头呢?宁折不弯是会伤到自己的,人有时候还是要玲珑一些。”
付衡夜里没睡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阿姐,你这话说得像已经年过半百了一样。”
关月笑着轻拧他耳朵:“再胡说揍你了。”
夜里他们停下休息,向弘和付衡挨着坐在篝火边上。关月和南星说话,余光一直瞥向他们。
大多是付衡在说,得到一声嗯或哦的回复。
知道他是谁,还是忍不住发脾气。这种感觉对付衡来说其实很新奇,是他从前没有体会过,以后可能也不会有的经历。
这才叫作“朋友”。
一个明明不生气了却不低头,一个巴巴地追着哄。关月本来想劝两句,后来发现他们两个似乎乐在其中,于是将嗓子眼的话生生咽回去。
关月明显心不在焉。
向弘在某些事上不够敏感。
付衡却已经开口问了:“阿姐,我们走这么慢,不会耽误吗?”
关月闻言笑笑:“你这么聪明,不知道为什么吗?”
“为了出师之名。”付衡思忖片刻,“要等他们先动,届时呈对峙之势,才名正言顺。”
他皱着眉:“可是阿姐,四方兵马调动阵仗不小,有了这个把柄,侯府、蒋尚书府、云京帅府都会被盯上。一场纷乱过后,若是赢家,这些事做了也无妨;若是败者,左右是活不成,不如将一众人的性命用以挟制,逼我们让步。”
向弘不想和他说话,但没忍住:“那怎么办?”
“你放心,倒也没什么大碍。”付衡说,“除了那几个心腹,旁人只是想提前为自己谋条出路,并不会真的为怀王或——”
他话说到一半,对上向弘的眼神,生生转个弯说:“并不会真的为我那几个兄长效命,禁军统领与顾家是对头,站在怀王那边。侯府和尚书府还好,谢侯爷和蒋公子都不在,他们只需要闭门不出,若有手段自然平安。反而是褚老帅和温将军,他们恐怕是要刑部走一遭了。”
向弘嘁了声:“罪名呢?”
付衡抬手敲他脑袋:“你傻了?我们这样无诏而动,浩浩荡荡地往云京走,就是罪名了。”
“麻烦。”向弘心烦道,“你家事儿真多。”
付衡点点头:“我也觉得。”
他顿了下,伸手扯向弘的衣角:“不生气了?”
向弘一把扯回来,转头还他一声“哼”。
付衡:“……”
行吧,脾气挺大。
—
起初只有刑部的人守着帅府紧闭的门,第二日夜里禁军到了,本该暗沉的夜色灯火通明,火把在人手中飘摇明灭。
褚定方难得没有悔棋。
最后一个子落下,他败局已定,望着棋盘叹了声气:“走吧。”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两天,那头还是倾盆大雨,转过弯就是雨幕细如织了。黑云被风雨催着缓缓移动,将树枝压弯,卷落一地残花败叶。
温怡听锦书说完,轻轻点了下头:“知道了。”
而后她站起身,撑伞走进雨幕。
锦书在她身后问:“夫人,去哪儿?”
“换衣裳。”
刑部在前,禁军在后,整齐地立在侯府门前,刀锋在夜幕里成了最后一抹亮色。
谢知予和陆文茵身前是护卫,但侯府这位所谓长子的事人尽皆知,对着他实在不必过分客气。
林照不在,为首的是个生面孔:“还请不要为难在下。”
“究竟是谁为难谁呢?”温怡上前来,一一行过礼,“雨有些大,我换身衣裳来迟了,招待不周。”
她素日里喜欢明亮的颜色,谢剑南故去后也只是换成素雅的颜色,很少一身白——除却裙角的一点雨渍。
对方对着温怡明显恭敬一些:“侯夫人来了,我等不为难女眷,只请谢大人同我们走一趟。”
温怡伸手拦住谢知予,笑吟吟道:“不行。”
那人站在两级台阶下,与她一般高,听闻此言亮出了明晃晃的
刀锋。
温怡偏过头笑了,一步一步缓缓向下走。
刀锋正正好抵在喉间时,她终于停下,伸手握住刀背:“别发抖。”
那人挣开她,连连后退几步,眼睁睁看着猩红滴在白色的衣裙上。但他依然握着刀,刀锋直勾勾对着她,却在发抖。
“胜负未定,还是彼此留几分薄面。”
温怡眉眼很柔和,看不出凌厉:“侯府就在这里,你大可以带人围住。但想从我家拿人走,是万万不能的。”
他嘴还没有张开,又被温怡截过话:“先前大哥进过你刑部一回,当真没人管吗?”
她又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在雨幕里分外清楚:“今日你若要拿人,我便要血溅当场。朝堂事我不大懂,但我这条命还有些分量,除却侯府,北境和国公府就能轻饶了你吗?输赢未定,他林照或许有人庇佑,可诸位寒窗苦读、流血搏命,难道是为了给他陪葬的?况且即便赢了,还能将人都杀尽不成?我的外祖、母亲、兄长、夫婿、友人,但凡你们杀不尽,就自有偿命的时候”
温怡握住刀背,用力地朝向自己胸口:“若你真敢一刀捅下去,宣平侯府,随你处置。”
第110章
几丝殷红贴着她衣衫晕开。那人面露难色,身后亦略有骚动。
温怡伸手沾了伤处的血,在指尖揉开了,依旧不温不火道:“你若做不了主,就请林尚书亲自来一趟吧。我倒很想看看,他究竟是不是铁了心要作这个乱臣贼子。”
远处忽而传来击掌声,密不透风的人墙散出条路。
“不愧是清平郡主的女儿,到底有几分郡主当年的风姿。”林照停下步子,饶有兴趣地瞧着她,“乱臣贼子却难说得很,拥兵自重的可不是我刑部。”
温怡缓步走下台阶:“你会打仗吗?”
“不会。”林照甩了甩袖,“可我知晓为臣之道。杀齐霄夺权、擅自调兵、不尊圣意……于领兵打仗一途,我确是一窍不通,可南境之祸不过十数年前的事,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自应防患于未然。”
“只为这个?”
林照站定没有动:“不够吗?”
“若宪王很是得了势,你们读书人当真能容忍异族血脉登上至尊之位吗?我瞧林尚书耳聪目明,不像疯子。”温怡站在雨幕里,衣衫都湿透了,看上去狼狈不堪,旁人却只能瞧见她挺直的脊梁,“你同孟将军过不去,这是人尽皆知的旧事,但还有他们不知道的。”
她四下看过,最终将目光钉在林照身上:“你曾向国公府提过亲,但我娘当众说你心术不正,知晓此事的人如今几乎都不在了。这样一个小肚鸡肠的伪君子,你们当真要跟着他做这等抄家灭族的事吗!”
“都是些旧事。”林照还是没有动,“无论侯夫人信与不信,我如今所为与旧事并无干系。”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拿人。”
温怡骤然提高了声量:“谁敢!”
“侯夫人,我不与女子为难,好心劝你莫要负隅顽抗,最终伤着自己。”林照说,“令兄人在刑部,若想他少受罪,就让开些。”
她一直挺直的背影终于不起眼地晃了晃:“沧州,我嫂嫂已经在路上了。”
“她当初是如何得了北境兵权,侯夫人忘记了?”林照闻言嗤笑一声,“亲哥哥她尚且未曾手下留情,遑论一个无名无分的心上人。她即便到了,也不会多将令兄的生死放在心上。”
“……那我们试试看。”她强迫自己仰起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你不敢杀。”
她利落地转身,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关门。”
身后沉重的声音终于平息,温怡回头看着紧闭的大门,忽然跌在地上。陆文茵连忙撑着伞上前,将披风替她系好。
“有些发热。”陆文茵收回手,轻声宽慰她,“林照这么着急要从侯府拿人,是为了当作谈判的筹码,你哥哥和老帅暂且不会有什么事的。”
温怡闭着眼摇头,再看向她时眼里全是泪光:“可是刑部有傅二,他根本不消去蹚这个浑水,只要将差事丢给傅二的就好了!”
“傅二……那便是你舅舅。”陆文茵拍着她的后背以作安抚,“你们有什么过节吗?我依稀记得你三姨母的夫婿是刑部侍郎,那可是郡主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想来也会照拂一二的。”
温怡借着她的力缓缓站起身:“自然。嫂嫂回吧,外头这么大动静,阿圆只怕要吓坏了。”
“他以后哪有太平日子过?见见风浪才好,别养成个什么都靠旁人的性子。”陆文茵说,“你也别忧虑太过,照顾好自己。”
“前些日子婉婉同我说,褚老帅是定不会有什么事的,但我哥哥却难免。”温怡垂下眼,“当初我只当她是戏言,如今四顾,却真是孤立无援了。”
—
温朝正在棋盘前看着残局,听见动静才抬起头:“林尚书回来了,让他们散去吧,事到如今,难道我还会跑了不成?”
林照挥挥手,四周的人都散去了,他坐在对侧道:“温将军倒有雅兴,此情此景还能沉下心研究棋局。”
“这不是林尚书特意为在下摆的吗?”温朝执白子落定,“看似四面八方皆是生路,实则早是困兽犹斗,再如何挣扎,也杀不出去。”
他将棋盘上的棋子尽数拂落在地:“可惜我一向不喜残局,不如林尚书与我手谈一局。”
林照将黑白调换,一颗白子躺在手心。
温朝轻笑,执黑子先行。清脆地一声微响过后,林照抬首望向他。
一颗黑子施施然落在天元。
第一颗白子亦很快落定,林照笑了声:“当真不给自己留退路?”
“退路是这世上最没用的。”温朝说,“林尚书方才去了侯府?”
林照谈话间落子:“是,令妹说我不敢杀你。”
“世上哪有林尚书不敢的事。”温朝看着棋盘,没有抬头,“当初林尚书所作《兵革论》,我少时读过许多遍,小妹行于医道,想来是不曾读懂。”
棋子落定的声音此起彼伏,与雨声交错在一处。
“如今西境的少将军痛失爱子,心性远不如从前,想必兄弟不会再如从前一般和睦;南境宪王看似握在手里,实在是一触即断的风筝线;东境斐渊照管得很好,侯府在云京实则是他的牵绊。”温朝这一子许久未落,“三处兵权皆是笼中兽,只消稍稍攥紧些,便不会脱缰——唯有沧州。”
“我喜欢与聪明人说话。”
“当初孟将军功高,纵然先帝贤明,你依旧觉得是祸患,以至兄妹反目。老侯爷去往南境,落得如今的结局,虽说这笔账大多该算在陛下和程柏舟头上,恐怕也同林尚书脱不开干系。”温朝抬手看他,眼里终于都是锋锐,“将士在前方流血搏命,换来的便是林尚书这般对待吗?”
“若仅仅是流血搏命,自然不会!”林照起身,撑着桌案俯视他,“可你们所行之事,早越过了臣子的本分。”
“林尚书会打仗吗?”
林照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问题。
“齐霄当初,不过三五日便将军中弄得一团乱麻,这些是你远在云京看不到的。至于所谓擅自调兵……西境的小将军战功赫赫,假以时日必是保家卫国的良将,难道我应该看着他去死吗?”温朝似乎没有生气,黑子依然在棋盘上游走,“四方帅府是开国之初所定,至今必有诸多不便,这一点我沧州上下无人有异议。林尚书所为,太过冒进。”
林照仿佛觉得好笑:“那你们如今在作什么?不正是篡权夺位之举!宪王是异族血脉,他李永衡又是什么好东西?不过下等宫女所出!”
“东宫有手段,必不会让他得逞,这才是你的底气。”温朝依旧很平静,“不觉得好笑吗?你想
要扶持的是怀王,所倚仗的却是东宫。”
“东宫太过仁善,所倚靠的恰是兵权。”林照说,“若他得势,兵权更如脱缰之马。”
“可怀王握不住缰绳,若日后动荡,你当是罪魁祸首。”温朝稍顿,“西境的小将军杀了巴图,这份大功日后必要封赏,可他们如今兄弟已有离心之势,军中也必将分立。如今就只剩沧州了,可你想用我来挟制,实在是一步臭棋。”
林照忽而笑了:“我何曾想过挟制?她对亲哥哥尚且下得了狠手,一个副将而已,算什么呢?沧州如何我不关心,她副将是谁其实我也不在意。兵权不可全在一家之手。她的副将本该由云京指派,可你们如今恰如当初的微州,同心同德,即便她要剑指云京,亦会有从者千万。”
“同心同德……这并非我的功劳。”温朝笑笑,“林尚书,当初老帅和少将军战死时,她若想兵临城下,亦是一呼百应。”
“这便是了。”林照说,“将士眼中只有统帅,而无上意。你既读过《兵革论》,当知我所言为何。待他们到了,若断尾求生舍了你,万千将士便会寒心;若投鼠忌器,宁王便要败,不知温将军希望沧州的小丫头怎么选?”
“她会如何……我心中早有定数。”
棋盘上黑白交错,胜负却不分明。
林照看着棋盘:“若非起手天元,我早已输了。”
“人人都道我身后是国公府、是侯府、是沧州帅府、是定州。但与国公府而言,我是外人,于侯府而言更是;于沧州而言,她始终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若真是身陷囹圄,除却父母,却并没有会为我不顾一切的倚仗。”温朝轻笑,“我在这里,其实绊不住任何人。”
林照难得沉默,许久才道:“多可悲啊。”
“这有什么。”温朝释然道,“人世本就有诸般身不由己,是怪不得任何人的。我并未奢望友人爱人将自己放在多么要紧的位置上,又或是正因他们始终知晓自己该做什么,我们才成为挚友挚爱。若是真死在这儿,也是命数该绝,还望他们莫要怪罪自己。”
林照还未作声,只听一声脆响。
他低头看向棋盘——
“林尚书。”温朝说,“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