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除夕前夜,宫中夜宴。
只是不巧,白日里风雪大作,将才开的梅花都吹蔫了,实在不值得特意赏一赏。
庄婉专程来等他们,她今天细心打扮过,举止也跟着得体规矩起来,还真的很有大家闺秀的模样。
关月随即放弃了骑马的念头,上了马车与她一道向宫城缓缓而行。
关月弯了弯嘴角:“你好像很喜欢我。”
这么直接的言语让庄婉面色微红,好在她脸皮也不怎么薄,很快调整好,坦然地点点头:“是啊。”
关月垂下眼笑,欣喜中似乎还夹着些难过:“这倒难得。”
“难得什么?”庄婉故作老成地叹气,“我发现你很喜欢妄自菲薄。”
她这才凑到关月耳边小声说:“……总是这样的话,以后嫁了人容易被欺负。”
关月掀开车帘往外看。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是自然之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庄婉拍拍她,“难道你不嫁人吗?”
关月盯着她,千言万语汇成一声叹息:“婉婉,你这张大家闺秀的皮披了有半个时辰吗?”
庄婉毫无形象可言地向后一靠:“你放心,一下车我立刻将大家闺秀的皮披好。这会儿又没旁人,就算了吧。”
关月又掀开车帘,探出脑袋往后看。
庄婉啧了两声:“……他又不是不认路,还能丢吗?”
“我是在看止行。”关月一本正经道,“温怡一早就进宫陪皇后娘娘了,云深这会儿和斐渊说话呢,止行看起来像和他们一起的,可我看了两回,他都在往这边瞄。”
庄婉呵呵笑了两声:“他是怕我跟你胡言乱语,临出门前嘱咐了三五遍,都听烦了。”
“那还不是关心你嘛。”关月说,“你那天都醉成什么样了,止行跟你说话都温声细语的,生怕吓着你。”
庄婉忽然有些不开心了:“……谁都一样的。”
“怎么会一样呢?”关月轻笑,“你话本都白看了?”
庄婉笑着摇头:“那是高门的教养,对谁都是一样的。只是恰好他身在沙场,规矩松一些。我从没指望什么琴瑟和鸣,一直觉得嫁谁都差不多,反正我荒唐起来若被瞧见,大约没几个人能忍。”
她耸耸肩:“无所谓了,我在人前规矩守礼,不给他丢人。他常年在外,管不到我,这就很好。我的确很想去看看大好河山,也想过谢侯爷的夫人能跟他去青州,我为什么不行。”
关月问:“你没和止行说过吗?”
“没有啊。”庄婉说,“他要是愿意,自然会提,还用我去说吗?既然上次他让我留在云京,那我也得识趣,说了岂不是为难他。我一个人在云京,看看话本逛逛赌场,也很不错啊。”
马车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其实关月觉得,以她对蒋川华的了解,他只是没想到罢了,绝没有旁的意思,这事儿还是需要提一提的。
她没控制住自己的八卦之心,从对面挪到她身边坐好:“婉婉,是成亲好呢,还是在家当姑娘好?”
庄婉没说话,皱着眉头认真思考了很久。
“那、那还是成亲好一些。”庄婉声音小,面颊也跟着红了。
“看来蒋尚书点鸳鸯谱的水平还是不错的。”关月笑吟吟说。
“不是!”庄婉作势要打她,被躲开了才说,“从前在家这也不许那也不行的,现下没人管我了。”
关月摆出一副“任你说,反正我不信”的表情,笑眯眯地看着她。
庄婉气得没法,侧过身不再理她。
“真生气了?”关月试探着问,而后又说,“婉婉,都躺一张床了,还害羞什么呢?”
庄婉面上更红了:“关月!我原以为自己脸皮够厚了,如今我发觉你这人没羞没臊起来才是一等一的!”
“好好好不说了。”关月连忙哄着她说,“你日后也别一口一个姐姐了,随他们一道唤我关夭夭,小月也行。婉婉,我也挺喜欢你的,以后我们是朋友了。”
马车晃悠一路,终于停稳了。庄婉脸上还是红得厉害,没等她就走了。
温朝上前问:“她怎么了?”
关月理了理衣裙:“没怎么,方才逗她玩儿,逗得有点狠了。”
谢旻允在一旁没作声。
平时他早该嬉皮笑脸地同关月玩笑了,但是没有,他只是平静地吩咐白微什么。
关月竟然有点不舒服。
不是出于对这种变化的厌恶,而是觉得,过程不该是这样的,他也永远不该是如今这幅模样。
她将笑意收起,清清嗓子说:“……走吧。”
有个宫女遥遥走来,在他们面前停下行了礼。
“关将军,皇后娘娘请您过去。”
顾容宫里点着香,是沉香的味道。
宫女为关月引过路便退下了,里面只有三个人:她、顾容,还有温怡。
“坐吧。”在关月行礼之前,顾容出言打断,“不必多礼。”
这次关月没有坚持,她落座后问:“您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要紧的。”顾容温和地笑,“在宫里久了,总想见见你们。”
能从眉眼间依稀找出一点属于故人的痕迹。
顾容抿了口茶,含笑说:“你们在沧州的事我听说了。”
关月懵了。
“虽然荒唐了些,但毕竟还小……”顾容稍顿,“年轻气盛,无妨的。”
关月沉默了。
温怡的眼睛倏地亮起来,扑闪着等下文。
以顾皇后的心思,不会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会儿就是单纯作为长辈想逗她玩儿罢了。
这么想着,关月低着头没作声。
“看着我有什么用。”顾容轻笑,“问她。”
温怡又将期待的眼神移向关月。
“就是些无趣的话本!”关月很崩溃,尽量平静道,“庄婉弄的,不过都是假的!不是同你说过吗!”
“是说过。”温怡小声说,“但母亲只是问我,话本我且没看全呢,锦书还问婉婉要过,但她没给我…
…”
关月一时失语,咬着牙说:“你们——”
“别生气嘛。”温怡讨好地对她笑,“就是好奇,毕竟我哥从小到大,都好像不知道怜香惜玉这四个字怎么写,只知道读书。”
关月闻言冷笑:“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温怡十分认真:“所以很好奇,哥哥究竟是怎么忽悠你的。”
“你去问他啊。”
“不了。”温怡说,“怕挨揍。”
“好了。”顾容温声出言道,“不过我在深宫都听说了,可见传得很开,你可以安心些了。”
关月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垂眸低低应了声嗯。
“盛名亦是枷锁。”顾容说,“你看庄家的姑娘,明明是爱笑爱闹的性子,却要为了庄氏一族的名声学着端秀规矩,好在蒋尚书夫妇二人并不迂腐,若非如此,岂不是要困于高墙,终此一生。”
关月抬头,看到顾容面上依然是温和的笑意,没有一点儿变化。但不知为何,她似乎从中感受到了隐隐的悲伤和不甘。
“名声实在没什么要紧。”顾容看着她,“若真有谁因此弃你不顾,那便是他不堪托付。”
有侍女入内,顾容看见了:“好了,本宫还有事,你们去吧。”
—
温怡和关月并肩而行。
宫宴的时辰还没有到,她们踏着积雪,时而看见几片被打落的梅花瓣,走得很慢。
“姐姐今天一路过来。”温怡稍顿,“想说什么?”
她意有所指,关月也明白:“说实话,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我并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微风袭来,将枝头的积雪卷下,落在她们肩上。
“我也不喜欢。”温怡轻声说,“……我知道他难过。但这不仅是难过,更是在惩罚自己。在沧州的最后一晚,我陪他喝了很多酒,我也不知道他究竟醉了没有,但我知道他在后悔。”
在后悔当初为什么要争一时意气、要出风头;后悔除夕的夜色里,为什么没有好好听父亲说话;为什么没有好好陪他过完一个年。
在日复一日的后悔和重压下,他终于丢掉了从前与父亲叫板养成的心性。
“姐姐,这不对。”温怡说,“他会把自己逼疯的。”
关月轻叹:“温怡,他不是在后悔,他是自责。”
父亲用命搭的青云梯——哪怕是不得已而为之,谢旻允也不想要。
他可以终此一生在侯府当一个富贵闲人,不去想什么建功立业,笑着应对一切碎语和白眼。这样他至少还能在很久以后,少年心性终于退却时告诉父亲,自己明白他一直以来的言不由衷,也知晓他的疼爱和关切。
又或是沧州的那个除夕夜。
他知道比起困在云京,或许于父亲而言,战死沙场是更好的解脱。
他也可以不阻拦,从父亲手中接过侯府的重压,如他所期许的那样成为一个沉稳而可靠的将领。
他可以让父亲如愿。
但他还有话没有说。
他没办法放过自己,于是被困在那儿,找不到出路了。
温怡停住步子,转过身说:“姐姐,我再试一试。”
她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若是……”温怡稍顿,“我会离开的,去看山川日月。”
第92章
今日宫宴,燕帝面有倦色,想是身体抱恙。他并未主动提及关月的婚事,应是和殿上的诸位大人没有谈妥。
帝后稍坐片刻,就借口离开了。
关月四处寻找他们并不熟悉的那位宪王殿下的身影。
“宫宴他不来的。”谢旻允说,“陛下不想看见他,说了不必来。”
关月笑了笑:“父子做到这个份上,也是奇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四面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看过来,不用想也知是在窃窃私语,无非说她几句闲话。
关月斟满酒,对身旁的温朝笑道:“喝酒。”
温朝压低了声音嘱咐她:“少喝一点。”
“就一杯。”关月喝完酒,轻声说,“……你的名声算是跟着我一起臭了。”
温朝放下酒杯:“我的名声原本也不怎么样。”
除夕当夜没有落雪,但红梅被连日风雪打落了。侯府既无装点又无喜气,在夜色里显得凄清。
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时刻,关月叫上温朝,一手拎酒,一手拿庄婉送来的话本,准备一齐在侯府某个不知名的屋顶上过夜。
寒风瑟瑟,吹得关月哆嗦:“……衣裳还是穿少了。”
话音方落,眼前就被遮住了,柔软的触感碰得她有点痒。
关月从氅衣里钻出来:“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到处找梅子酒的时候。”温朝替她整理好大氅,“这么大风不加衣裳,也不怕冻病了。”
“我今天其实想包饺子。”关月伏在自己膝上,“但是斐渊……其实我也有点难过。”
“一点点。”她嘴硬道,“可是我想他们在天有灵,若看见我难过,大约会更不放心。除夕夜这样的日子,他应该会回来看看吧?”
今夜真是很冷。
关月喝了一盏梅子酒,忽然说:“不如我们去找止行和婉婉吧?他们过年,我们借间空屋子一用。”
他们来得及时,庄婉才喝了两盏酒,没有醉过去。
蒋淮秋叫他们过去说话,但关月觉得除夕夜还是别打扰人家阖家团圆比较好,于是拒绝了,只跟着庄婉和蒋二走。
“婉婉,少喝点。”关月担忧道,“毕竟有长辈在。”
“我又不傻。”庄婉说,“你放心吧,过一会儿散了我来寻你。”
关月一怔:“不守岁么?”
“吃完饭各自回屋,各守各的。”庄婉耸肩,“父亲说同我们在一起他心烦,忍不了一夜。”
这是真心烦,还是想打发庄婉和止行来陪他们呢?
蒋川华看出她的心思,笑笑说:“你别多想,是年年都如此。”
庄婉推开门:“你要干什么?包饺子?面要自己揉吗?我叫厨房给你拿。”
关月挣扎了须臾:“最好是揉好吧……能顺手擀了更好,就给我几张面皮一碗馅,只需我动手掐两下就行。”
庄婉:“……”
难道掐两下是什么很简单的事吗?
出于好心,庄婉还是提醒她:“掐两下很难,煮饺子也不简单。”
关月认真问:“你会吗?”
庄婉点点头。
“你怎么什么都会?”关月感慨完,“那你快去吃饭,一会儿来帮我。”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温朝:“你会吗?”
“不会。”
关月转身看着京墨一干人。
众人齐刷刷指着南星:“她会。”
川连点头,再次强调:“南星姐会。”
尚书府的庭院是早早装点过的,积雪都清了,四处都挂着灯笼,很有新年的氛围。
庄婉依照关月所言,将东西准备齐全,只不过有些少。
关月有点崩溃,望着薄薄几张面皮:“还真的只给我这几张啊!”
南星点头:“估计一个也包不成,都得浪费。”
温朝在长桌的尾巴处坐着,似乎并没有要参与的意思。
关月看着他:“过来。”
“我就不了吧。”温朝对自己的水平很有数,“本来就没几张,都留给你。”
关月笑着没说话,但上前将他拉了过来,一手面皮一手筷子递到他面前,十分认真道:“试试。”
温朝轻笑,接过来研究了一会儿。
南星看着第一个惨不忍睹的成品,绝望地闭上了眼。而后她听见一声轻响——露馅了。
关月望着那一滩馅沉思,遂决定自己动手尝试。
又露馅了。
南星实在看不下去,小心翼翼问:“……姑娘,要不我来?”
关月慌张地将失败的痕迹抹去,坚定道:“我可以的。”
南星:“……”
她觉得不行。
庄婉准备的面皮只剩
一张了。
但饺子一个没包成,他们的两位主子还略显狼狈。空青实在忍不住笑了,一群人忍得辛苦,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在一片笑声里,关月拿帕子擦干净自己的手和脸,然后默默往旁边一递:“……要吗?”
背后又响起一声轻轻的“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南星立时挨了一记。
她揉着脑袋,走上前示范了如何快速且漂亮的包饺子:“喏。”
关月看得很新奇:“你慢点,我没看明白。”
南星指着看空荡荡只余些白色面粉的桌子:“没了。”
“哦。”关月掸了掸灰,“那我歇一会儿,等婉婉。”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庄婉在桌子前望着孤零零的一个漂亮饺子。
“应该不是你包的吧?”庄婉很诚实地问关月,“看着不像。”
关月点头:“南星包的。”
庄婉撑着下巴寻找他们失败的痕迹,果然看到了一些没弄干净的肉馅和面粉。
她坐下来,撑着下巴欣赏关月心虚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只给你这些果然没错,否则这屋子怕是不能要了吧?”
庄婉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拍了拍说:“过来坐,我教你。”
蒋川华来得晚一些,他将棋盘搬来,对温朝说:“你——”
“拿回去。”庄婉这话是对后头侍从说的。
侍从看看主子,再看看夫人,在原地纠结得脸快和草地一个色。
“我说你这个人,自己不解风情就算了,还要拉别人。”庄婉说,“坐对面去。”
关月看热闹看得开心,一个没忍住笑出声。
“小月肯定能学会。”庄婉十分有信心,“你们两个,谁学不会今天不许走!”
关月:“……”
这话她不太敢接。
庄婉包饺子就利落了很多,从面粉到面团再到面皮一气呵成,身上脸上手上还都干干净净没沾上。
关月十分佩服:“你不是要教我吗?”
“额。”庄婉沉默片刻,“你会包就行。”
言下之意,揉面擀面这个过程于关月而言有些太难了。
庄婉拿着面皮,温声细语地教她。
看见对面两个人都没动作,她又没好气起来:“愣着干嘛!学呀!”
这会儿东西齐全,南星也开始教川连他们包饺子。
一桌子人显然只有她们两个会,于是漂亮饺子被奇形怪状的——不知什么玩意儿包围,显得分外可怜。
关月比一开始熟练了一点:“婉婉,你怎么会这个?”
“我娘最喜欢自己包饺子,跟她学的。”面对关月的时,庄婉是个温柔又有耐心的老师,“一开始都这样,已经比刚才好很多了。”
轮到蒋川华,她就换了一张面孔:“……你是笨吗?”
温朝则基本处于被无视的状态。
“婉婉。”关月笑道,“你变脸不要太快。”
他们糟蹋了不少面粉,好在饺子终于勉强成型了——虽然还是很丑。
庄婉和南星细细将勉强能看的挑出来准备下锅,余下的预备让人拿去一锅炖了,或许能弄出味道不错的肉馅面片汤——总之能吃。
关月还是不放弃,试图再挣扎一下,兴许再来几遍就能学会呢?
庄婉看着她笨拙且不熟练的动作,觉得自己脸有点疼:“你等一等,一会儿回来我教你!”
她还不信了,区区包饺子而已,还教不会了?
“这样。”
“对,这里。”
庄婉在门口听见温朝的声音,她探头偷瞄了很久,看见他正在关月身后,几乎是一个环抱的姿势,于是顺手拦住了直直想走进去的蒋川华。
“你去干嘛?”庄婉回头瞪他,“讨打?”
蒋川华一哽:“……在这偷看也不合适吧?”
“刚到。”庄婉脸不红心不跳,“走吧,我们还是去厨房煮饺子玩好了。”
关月的饺子还是不太好看,她终于放弃了:“算了,至少成型了。我好像学什么都很慢,总是不如人。”
“兵法谋略,你一向一学就会。”温朝轻笑,“总得给别人留条路吧?”
关月心知这是安慰:“你不也学得很快吗?”
“我从不说违心的话。”温朝看着她,“小时候读书,诗词文赋我大多读上三五遍便能背了,但兵法总要冯将军来来回回讲上十次,还未必听得明白。”
“……那你还往军中钻。”
温朝语气温和:“幸而勤能补拙。”
“你这叫作天生就该是读书人。”关月说,“只是兵法一途比读书稍差些,不能称之为拙。我一向觉得勤能补拙这话就不对,真不会是补不了的,不行就是不行!譬如读书我只是不喜,但若有人硬逼着也学一些,可若是下棋——那你就是找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也是学不会的。”
温朝颔首:“你说得是。”
他学琴的时候,便是此般想法。
关月戳戳面前的丑饺子:“婉婉人呢?我有点饿。”
第93章
“自然是很有眼力见的走了!”庄婉笑吟吟进屋,“饺子煮好啦,一会儿拿过来。”
关月是真的有点饿,于是也不客气,拿了筷子就要吃。才咬了两口忽然觉得对面空空的,不太习惯,才发觉南星他们今日都乖巧的在后头站着。
“装什么呢。”关月笑着回头,“坐吧。”
南星立即到她对面坐下:“这不是在外面,怕给姑娘丢脸嘛。”
庄婉不饿,在旁边弯着眉眼:“怕什么,我在她跟前丢得脸多了,她在我家丢脸算礼尚往来。”
关月虽然不怎么爱读书,但还是出言反驳:“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有个饺子里被我塞了一块碎银子。”庄婉说,“挺小的,吃的时候小心啊,别咽下去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对面一声惨叫。
川连捂着脸,吐出银子说:“牙疼!”
“运气不错。”南星揉揉他的脑袋,“既吃到了,还不趁机向姑娘讨压岁钱去?”
“别找我啊!”关月迅速低头,“没钱!”
庄婉让侍女拿来一个小荷包,塞了几块碎银子进去递给川连:“喏,我替她给。”
川连接过来,立即打开来抖了抖,兴奋地计划要买些什么吃点什么。
向弘十分羡慕,于是将可怜的目光投向了关——额,她旁边的温朝。
温朝将身上的银子给他:“就这些了。”
关月看着对面两个忙着数钱的人,忽然心情很不好。
她一手用来吃饺子,一手摊开伸向一旁:“我也要。”
温朝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了,回去给你银票。”
川连在对面叫起来:“公子,怎么厚此薄彼呢!”
关月懒洋洋道:“闭嘴。”
“哦。”川连又低头默默数钱去了。
庄婉已经有些困了,脑袋一下一下点着,眼看着要撞上桌子。关月伸手垫住,庄婉的额头才得以幸免于难。
“小心些。”关月无奈,“困了就回去睡,不用陪我。”
庄婉打着哈欠,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靠着继续打瞌睡:“难得来一回,还是得陪。”
他们说话的时候,对面的川连和向弘认真地将碎银分成两份,又将最大的一块挪到右边,最后将右边的那一份装回庄婉给的荷包。
川连捧着荷包,向弘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一齐走到关月跟前,川连将荷包塞给她说:“姑娘,新年快乐。”
向弘在旁边笑弯了眼睛:“月姐姐,新年快乐。”
关月故意拿到温朝眼前晃了晃,显然是在炫耀。
烟花炸开的声音骤然响起,向弘带头往外冲,屋子里瞬间只剩四个人。
庄婉轻咳一声,小心地同蒋川华说:“……我们也去看烟花。”
关月只是从半开的门里看出去,都觉得绚烂。微风拂过时,屋里的烛火摇晃,烟花的色彩清晰地打在身上,像盛开的花。
她仰
起头,隐约看见烟花坠落的尾巴:“温云深。”
温朝看着她,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新年快乐。”她说,“记得给我银票。”
烟花还没有停,他们在屋里,能听见外边兴奋的叫声,还能看见庄婉捂着耳朵,抬头看烟花。
温朝站起身,在关月面前俯下身,伸手遮住她的眼睛。
“干什——”后头的话被堵住了。
她下意识往后躲,后脑却被人托住,于是只好沉溺其中。他一向是会很快放开她的,似乎是骨子里的教养——但这次没有。
她没有从这个吻里感受到一点点欲望,只有说不尽的温柔和爱意,像浸在漫无边际的轻柔的夜色里。
她的眼角忽然有点湿。
在这个寒冷的除夕夜里,她恍惚觉得自己还是那个策马踏过溪水的小姑娘。
烟花声停了。
她抬头,对上那双熟悉的、好看的眼睛。
“夭夭,新年快乐。”
夜色重归平静,关月却听到自己胸膛里剧烈的声响,她还没有说话,笑声先传入耳中:“姑娘!怎么不出来看烟花?”
庄婉抬手就在川连脑袋上敲了一下:“闭嘴。”
川连委屈地捂着脑袋:“干嘛都敲我脑袋!”
“你这脑袋就该多敲几下。”南星有些恨铁不成钢,“只长个子,不长心眼!”
川连反驳了两句,而后迫不及待地证明南星所言:“姑娘,你脸怎么红了?”
南星咬着牙道:“川连,滚回去睡觉!”
庄婉陪关月走到门口,忽然依依不舍起来。
“我过几天找你玩。”关月很想捏她脸,不过忍住了,“快回去吧,外面冷。”
庄婉拉着她,想了很久在她耳边小声说:“不如今晚你和我一起睡吧!”
关月愣神的功夫,庄婉已经吩咐侍女去收拾屋子了。庄婉拉着她往回走,顺便同其他人道别。
蒋川华在门口同他们面面相觑:“额……”
温朝笑起来:“告辞了。”
夜里,四下安静。
关月躺在里面,闭上眼想安生睡觉。但庄婉显然不困,一句赶一句说得不停。关月干脆转过身面对着她,两个人大有彻夜长谈的意思。
庄婉的眼睛永远亮晶晶的,让人看着就欢喜:“我想问你个事。”
“嗯?”
庄婉趴在枕头上,只有半边脸对着她:“你们……嗯……”
关月莫名其妙:“谁啊?”
庄婉爬起来,冲她对了对手指。
“云深啊?”关月想了想,“他这个人一向人前人后两张皮,我当初完全是被他骗了,原以为是个正人君子,未曾想是只诡计多端的狐狸。”
庄婉认真地想了很久:“那也很好啊,总比木头强。”
“我们在沧州的时候经常逗止行玩儿。”关月说,“他一本正经的,逗起来最有意思。不像云深和斐渊,一个不留神就把自己玩进去了,不过云深稍好一些,他有时候看破不说破,会配合我一下,斐渊简直是提不成,在斗嘴上他不会吃一点亏。”
她想了想,又说:“……不过后来还是挺让着温怡的。”
“你都不知道,今天我教你包饺子的时候,咱们温大将军的眼睛可是一刻也没移开。”庄婉啧了声,“不过这么三心二意都能学会,我还挺佩服他的。”
关月的语气里带了一点不自知的骄傲:“是啊,他学什么都很快。”
庄婉长长噫了一声:“……我还是有点羡慕你的。不对,应该是很羡慕。”
关月不明所以:“我有什么值得羡慕的。”
“嗯……我其实最喜欢的不是话本,是诗书礼易。”庄婉轻声说,“我还会背很多策论,小时候读书先生还夸我文章写得好,但有什么用呀?过了十岁,就不能再和哥哥一起去学堂了,只能在家学一些品茶点香的本事,还有刺绣。”
“所以我就羡慕你。很多事情都能自己作主,连婚事也……”庄婉轻叹,“不提这个了。”
关月犹豫再三,还是问:“你——不喜欢?”
“谈不上喜不喜欢,定亲之前我们都没见过。”庄婉笑笑,“我爹整日为我的婚事发愁,虽然我名声还不错,但在家荒唐得紧,他一直担心我嫁了人得罪公婆。那天蒋尚书登门,亲眼见我行径荒唐,却依旧上门为夫君提亲,我爹喜不自胜,当即就应了。”
关月将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我运气还不错,也知道我爹是心疼我的,若这家不行,他定不会应承。”庄婉稍顿,“但那个时候,我依然觉得自己像个不重要的物件,被他随手打发了。你以前不是定过亲吗?应该明白吧。”
“不太明白。”关月如实说,“我从前定亲,父亲再三问过我的意思。他说若是我不愿意,在家里养一辈子也是行的。”
“那就是你点头了?”庄婉皱眉,“我记得你是和……反正不是温将军,怎么自己愿意还——”
“世事无常。”这个词真是很贴切,关月想。
“我想起来了,是和西境的小将军。”庄婉越说声音越小,“那我明白了。”
她们很久没有说话。
“婉婉,你说羡慕我,但我其实反而会羡慕你、羡慕温怡。”关月轻声说,“我愿意一切都听父亲安排,他让我嫁给谁我就嫁给谁,只要过年的时候我还能从他那里讨一个红包。”
“但我是一个人啊,婉婉。”关月说,“云深有自己的家,我们如今算什么呢?其实我不知道,甚至我们可能永远只能这样,你明白吗?”
“算亲人啊,至少是重要的人。”庄婉认真道,“连我都看得出来,不管有谁在,他眼里都只有你。谁说非得拜过堂才是亲人呢?爱又不是那一瞬间忽然长出来的。”
关月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很喜欢妄自菲薄、患得患失。”庄婉说,“虽然我明白有些事情很难没有痕迹,但一直这样会让爱你的人觉得很累吧。”
“婉婉,你的话本真是没有白看。”关月轻笑,“说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你自己呢?”
“我呀。”庄婉用被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从来没在婚事上有什么希冀,毕竟都是我爹定的。嗯……只要不下我的面子,能得一个相敬如宾就好,至于他喜欢谁想让谁陪着,我真的不在意。当然,如果不管我就更好了。”
关月哼笑了声:“你现在可不是相敬如宾,是有恃无恐。”
“哪有?”
关月定定看着她:“你对我说话温温柔柔的,到止行就换了副面孔,他还特意赶去给你挡酒……你家下人也是全看你眼色行事,谁家相敬如宾是这样的?”
庄婉:“……”
说得好像也是。
“所以我说自己运气不错嘛……”庄婉的声音化在如墨的夜色里,“这样就很好,谁也不多在意谁,反而不会轻易闹的家宅不睦、鸡飞狗跳,说不准就平平安安到老了呢。”
关月这会儿有点困了,说话也含糊起来:“你怎么年纪轻轻像历尽千帆一样?”
“多看话本。”庄婉说,“能明白不少道理呢。”
“你还是少看点吧。”关月睁开眼,认真道,“我都替止行委屈,什么都没干就被你关门外边了,冤不冤呐?”
“全天下数你最没底气说我。”庄婉不甘示弱,立即反驳道,“一天到晚八百个心思,脸上波澜不惊心里翻江倒海,我都想去问问温将军他累不累?”
关月清清嗓子:“他不累。”
“也是。”庄婉点头,“乐在其中嘛,若是这会儿就没耐心了,那这人也别要了。”
关月抬手打了她一下:“你这张嘴真是……”
庄婉侧过身也去打她,不久又一齐笑起来。
“好了,睡觉。”庄婉闭上眼,“不过小月,我觉得他还差点,你应该寻个再好一些的。”
“我的小姑奶奶,这还差点啊?”关月无奈,“你少看点话本子吧!”
庄婉已经困得有点不清醒了,含含糊糊说:“你现在是情人眼里出
西施,不作数的……我总觉得站在你身边的人应该更恣意、更潇洒一些。”
“不过还是你喜欢更要紧。”她转过身,“我真的困了,好梦。”
第94章
云京的烟花炸开时,温怡正和陆文茵在一起,一心一意逗小孩儿玩。小孩子睡着的时候最惹人心疼,肉嘟嘟的小脸任人揉捏。
小孩儿叫作谢晏川,大名是谢剑南取的,小名本来该唤作川儿,但是他一出生就肉嘟嘟的,比别的孩子胖一些,陆文茵就作主叫起了阿圆。
团圆,多好的意头。
“才睡着没多久,这下又醒了。”被烟花声惊醒的小孩儿哭个不停,陆文茵连忙抱起来哄,“你去睡吧,今年想是不必守岁了。”
“无妨。”温怡坐到一旁,低着头研究安神的药方,“我陪嫂嫂。”
“他哭起来就不停,可烦人呢。”陆文茵轻笑,“我哄好了叫人抱走。”
陆文茵怀里的孩子才满周岁一个月,软绵绵的一团,眉眼虽然没长开,但已比才出生时漂亮了不少。小阿圆正在陆文茵怀里咿咿呀呀叫着娘,似乎是想要什么,但温怡听不大懂。
但温怡隐约听见小孩叫婶婶。
陆文茵将他放到地上,小孩便一步一摇地往温怡那里走了。
“想要什么?”温怡将他抱起来,在他的小手抓着墨迹未干的药方往嘴里送时及时抢下来,“这个不能吃!”
小孩在她怀里咯咯地笑,温怡耐心地哄着他玩。
他本来该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可以一起长大、一起偷溜出去玩、一起犯错挨罚。
夜色渐深,小孩似乎也玩累了,在温怡怀里睡得正香。
陆文茵将他抱过来交给侍女,坐在温怡身旁轻轻握住她的手,将一小袋碎银子塞给她:“虽然家里没什么喜气,但……新年快乐。”
温怡捏着钱袋笑了笑:“多谢嫂嫂。”
她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给我们阿圆的压岁钱。”
“好,我替他收着。”陆文茵笑道,“之前你给的玉佩,他抓着不肯松手呢。”
温怡捏捏小孩儿的脸蛋:“小孩子嘛,见到什么都新奇。”
炉火上正煮着茶,不多时发出煮沸的声响,溢出一些浇在炭火上,稍有些刺耳。
陆文茵端了一盏茶给她:“你是不是有心事?”
温怡喝完茶,垂下眼没有说话。
“我猜一猜。”陆文茵笃定道,“你担心他。”
“至亲离去的痛楚没办法轻易被抚平,这我明白。”温怡说,“但痛苦是不能被压在心里的,没有出口,自责和悔恨只会一点一点堆成山,将人彻底压垮。”
她停下来,看着陆文茵问:“嫂嫂和兄长不担心吗?”
陆文茵颔首:“自然。”
自从他们回到云京,谢知予就整日唉声叹气,陆文茵也跟着发愁,但又没什么办法。任谁去和谢旻允闲聊天试图安慰两句,都会被平静的“嗯、好、哦”顶回来,运气不错的话能听见三个字“知道了”,最后回到屋里面对面叹气。
温怡透过半开的窗子向外看:“不哭、不闹、沉稳、冷静,于侯府而言,这是个多好的掌权人。”
但不是她的心上人。
“但不是你的心上人。”陆文茵将温怡心中所言一字不差地说出来,而后轻叹,“是啊,都快不认识了。”
温怡提笔,又一次誊写药方:“我是个自私的人。”
“你若真是,就不会坐着这儿了。”陆文茵摇头,“你那时候真的是在怪他吗?”
不是的,温怡心想。
他走的每一步都出于身不由己,她也一样。于是在最后,她不知道该怪谁,只好躲远一些。
“还在定州的时候,母亲听说他要来,将我一个人留在家门口。”温怡忽然笑了,“到沧州时哥哥在罚人,他怕我看见血,所以白微带我绕路走,其实我鼻子很灵,早就闻见血味了。”
定州那天温怡穿了一身杏黄色。
谢旻允大概以为她喜欢吧,后来送的许多小玩意,都是杏黄色的。后来他送她及笄礼,替她处理偷东西的侍女。
“他怕吓到我,所以将人带走了”温怡笑笑,“但其实我知道,姐姐府上不能留这样的人,我明白轻重但下不去手……他其实思虑周全,并不是看上去那副模样。”
他在寒意退却青翠方入眼的时节给她买一块白糖糕,说要教她骑马。
温怡说想要一匹白色的马,谢旻允嘴上嫌她事多,说什么下次还怕成这样,他就不教了。
其实却心很软,一面说她胆小,一面将缰绳牵得更紧、让马走得更慢一些。
白色的小马如今长大了,时常温顺地蹭她手心。
“闹疫病时我在军中帮忙。”温怡低头笑,“那时候还有许多人看不上哥哥,他就一直跟着我,生怕有人真的欺负我,还同我要过折磨人的药方……想哄我又嘴硬,就送医书和胭脂,还被胭脂铺的老板给骗了。不过后来,他好像真的学会怎么挑胭脂了。”
陆文茵安静地听着。
温怡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垂眸沉默下来。
谢旻允并不是一个做什么都会说的人,但温怡依然能清晰地感受他的关心和偏爱。
他对她总是很有耐心。
他会耐着性子陪她看医书,会在夜色里带她溜出去玩,还会在百忙之中回家陪她吃一顿饭。
她在青州,被逼得没有办法,他让白微告诉她:有什么事他可以承担,要她照顾好自己。
可温怡也明白,流言蜚语有时更甚于刀光剑影,她不能将他置于那样为难的境地。
所以他们究竟该怪谁呢?
沧州的风雪里,温怡其实是心软的。每一封写了又烧的信,都是她的眷恋不舍和举棋不定。
沧州的那个除夕夜里,温怡抬头看着烟花绽开,也知道他的欲言又止。她很想告诉他,她并没有生气,她看过他寄来的每一封信。
她为什么没有说呢?
他们都没有做错事。
可能真的如人所言,只是真的不合适吧。
“当初很多人劝过我,也劝过他,可有些南墙自己不去撞是不知道疼的。”温怡轻声说,“……我是个自私的人。”
她再一次说出这句话。
陆文茵这次没有反驳,看着她的目光里有藏不住的难过。
“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温怡稍顿,“如果他决定要当一个这样的谢侯爷,那就不再是我曾经喜欢的人了,也不再需要我了。”
“我明白,但有件事你说错了。”陆文茵说,“他一直需要你。”
“如今这样的情形,一个大家闺秀会更好吧。”
陆文茵没有反驳:“他们在祠堂。”
温怡推开门,陆文茵忽然叫住她:“作为长嫂,我祝你们白头偕老,作为朋友,我祝你前路坦荡。”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自私的人。”陆文茵说,“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仅此而已。”
—
祠堂里烛火点得很亮,灯火通明。祭拜过后,谢旻允没有要走的意思,谢知予便留下来陪他。
两个人都没有出声。
风吹熄了两盏灯,火光跟着明灭。
“今日是除夕。”谢知予说,“你该去陪弟妹守岁。”
谢旻允笑了声,忽然没头没尾道:“……我太了解她了。”
谢知予觉得莫名其妙,皱着眉问:“什么?”
谢旻允没有回答,很久才说:“大哥去陪嫂嫂吧。”
“你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子。”谢知予想骂他几句,终究没忍心,“父亲看到了,不会高兴的。”
“我知道。”谢旻允抬头望着牌位,“我只是在想,他会不会怪我?”
谢知予没有丝毫犹豫:“不会。”
是啊,父亲怎么会怪他呢?他从小就爱闯祸,大的小的都一
箩筐,父亲虽然生气,一时揍他一时要他跪祠堂,但总会替他善后,教他该怎么做。
他在书房找到了自己那封家书——他的第一场胜仗,大胜。
那封信被小心地夹在父亲最喜欢的书里,平整得像才写的一般,但边角细微的褶皱依然能看出,它是被人时时阅看的。
他不该争一时意气,锋芒太露,终致祸端。
他想起父亲在风雪中说:“你其实很像我。”
他在痛楚中学会了忍耐的意义,但有什么用呢?太晚了,如果除夕的雪夜,他听懂父亲的言外之意,会不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
但如今这样的情形,全是他咎由自取,他没有资格责怪任何人,所以他只能责怪自己。
“……但我怪自己。”
沧州的那个除夕夜,他到底该怎么忘却和释怀呢?
谢知予没法再劝:“快回去吧。”
谢旻允手中拿着未落笔的信封,谢知予看见了,蹲下身问:“这是什么?”
“和离书。”谢旻允忽然笑了,“关月家在云京的府邸我叫人收拾了,一会儿她若是要回家,就送她去那儿。”
谢知予忍不住气道:“你没事写这个干什么!”
“她还有很多事想去做。”他说,“我大概不能陪她了。我不能弃侯府不顾,也不能说服自己还和从前一样,我没办法不责备自己。”
谢知予声音有些哑:“有大哥在,我——”
他顿住了。
他并没有资格说照看侯府。因为他其实并不真的是谢旻允的大哥,又凭什么说一切都可以交给他呢?
谢知予转过身,看见温怡端着什么站在门外。他叹息一声,离开时掩上了祠堂的门。
“安神的。”温怡将温热的汤水端到他面前,“趁热喝。”
谢旻允接过来一饮而尽,将空碗搁在一旁,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温怡,你想回家吗?”
“想。”温怡几乎没有犹疑,“我这侯夫人当的没什么意思。”
谢旻允抿了抿唇,手中薄薄一个信封被捏得更紧。
“或者你想听什么?”温怡看着他,“我都可以说。”
谢旻允笑起来:“温怡,你明明知道我会让你如愿,何必要这样成逞口舌之快?既然没意思,你回来作什么呢?”
他合上眼,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温怡,我觉得你其实并没有多在意我,一直都是。”
温怡攥着衣袖的手指越发紧,她明明想定了,听见这些话依然觉得像被针扎一般,绵密又细碎的疼。
她垂下眼,低声反问:“……你很在意我吗?”
温怡跪在蒲团上,与他对视:“若一朝大难临头,你会选侯府还是我呢?”
祠堂里一片寂静。
温怡站起身,转过身背对着他:“有些事情何必说得那么清楚,谢侯爷,你本来就没自己想的那么爱我。于你而言侯府重若千钧,可如今这样的境地,若真有人要你选,我该怎么办呢?”
谢旻允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忽然轻唤她:“温怡。”
祠堂重归于安静。
他没有回头:“在青州时……那时候我没有陪着你,你其实心里一直过不去,是不是?”
温怡推开祠堂的门,任夜风吹进来:“当初多少人劝我勿入侯府,说我们……并非佳偶,可那时候我们都没有听。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只是我的心上人不会有一刻想要舍弃我,他不是这样的。”
她缓缓转过身:“谢斐渊,我告诉你,时至今日我有些后悔了。你心里有侯府、有顾家、有父母兄嫂,还有鸿鹄之志,留给我位子越来越少。我不如姐姐坚强,也没有嫂嫂懂事,我觉得委屈。”
“就这样吧。”温怡向前走了几步,还是停下回头看他,“……放过自己吧。”
祠堂里隐约有哭声。
温怡将家里的下人都打发到外院,仰头望着夜空时,忽而发觉自己哭了。
云层缓缓飘动,终于遮住月色。
谢知予提了酒来祠堂寻弟弟:“走,陪你喝酒。”
第95章
窗子开着,冷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
谢旻允并不怎么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的灌自己酒,后来嫌杯子麻烦,索性拿酒壶往喉咙里倒。
“你们两这是闹什么?”谢知予轻叹,“弟妹多好哄的一个人,心又软,说几句软话就过了。”
他稍顿:“大哥不是怪你,只是听你嫂嫂的意思……弟妹也不是真的怪你。你近来太为难自己,她许是不知该怎么办了。”
“我知道。”谢旻允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她只是想静一静。大哥,我明明知道其中凶险,我曾经眼睁睁看着母亲——但我还是选了青州,没有陪着她。”
近来他夜里若有梦,大多都是除夕夜殷殷叮嘱的父亲和风雪里与他遥遥相对的妻子,还有战场的血和身后交托性命的目光。
“我现在觉得,真的当一个纨绔子弟也很好。”谢旻允说,“有些事情若不明白,自然不会这么难。”
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父亲不易。
“侯府与顾家分不开,与东宫划不清,说是位高权重自然不为过。”谢旻允低声说,“可是大哥,高处不胜寒,在其中周旋又多辛苦,我如今终于明白了。她原本就是爱笑又爱玩的性子,想看日月山川、想行医救人。我要将侯府担起来,她想做的这些事,就都不可能了。”
“大哥,他们说得对。”谢旻允忽然笑了,“我们不合适。”
谢知予再开口时很没底气:“……有些事不该仅仅以合不合适来论。”
“论家世、论性情,她其实都并不合适。”谢旻允沉默了很久,“不如她还是回沧州,跟着云深和夭夭,还能和叶大夫行医济世,顺路看看大好河山。我……寻一个大家闺秀,各为其家,各取所需,也是一样平安终老。”
“大哥不允。”谢知予坚决道,“父亲也不会点头。你的婚事,最不能被当作侯府安身立命的筹码。”
他犹疑片刻,还是说:“若真有什么,大哥和嫂嫂还在,用不着你一个人去冲锋陷阵。”
谢旻允笑了,轻声应他:“好。”
酒壶又空了一个,一早点上的烛火燃过大半。
“大哥,你不用这么小心的。”谢旻允稍有些醉意,抬头看着他,“这么多年,还是在意吗?”
谢知予看着他,忽然有些喘不上气。他的这份小心谨慎,或许在这段困苦的日子里不经意成了刺向弟弟的利刃。
亲人是不会欲言又止,瞻前顾后的。
他的每一次犹疑不决,都像是再一遍一遍强调自己是外人,是那个不能过多置喙侯府诸事、不能毫无保留的宽慰他的外人。
虽然他并不是这样想的。
说是陪谢旻允喝酒,但谢知予其实一直用着酒杯——也并没有喝多少。谢知予丢掉酒杯,打开另一壶酒灌了大半,终于将顾虑和分寸都一并扔掉了。
“你这事就是做得荒唐。”谢知予说,“你写那和离书干什么?弟妹要了吗?别跟我说是你没给她,她又不瞎!你们夫妻两一天到晚八百个心思,成天猜来猜去也不嫌累!”
谢旻允被兄长说懵了,直觉自己大概要挨骂,于是乖巧地没有说话。
“赶快哄哄去,又不是什么要命的事。”谢知予说,“她当初不知道进了侯府会有许多事做不成吗?全是你在这儿胡思乱想,为难自己。说到底她只是想你别再这么逼自己而已,大哥和嫂嫂也一样。”
“我——”
“闭嘴。”
“……哦。”
谢知予看着他:“侯府是要紧,但你真不管了也无妨,大不了大哥接着。你在书房,应该看到了父亲特意收起来的家书。父亲和大哥,都希望你高兴。”
他稍顿了会儿:“若亲人反成了枷锁,一个侯爵的
名头而已,不要也罢。陛下如今——等诸事落定,你们若想去看山川江河就去,等你们玩够了回家,我和你嫂嫂一道出门走走,届时阿圆就丢给你们,带着他只怕要被烦死。”
谢旻允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嫂嫂说,弟妹只是看着温柔,内里主意很定,真同这群妖精斗起来也不会太落下风。”谢知予说,“她不是应付不了,而是你如今于她而言太陌生了。”
谢旻允低下头轻声道:“是吗?”
谢知予了然:“方才吵架了?”
他喝了口酒:“吵架的时候说的话哪能作数?都是气话。什么话难听说什么,刀子专朝人心上捅。你嫂嫂一生气,能从成亲当日开始翻旧账,弟妹好歹还知道就事论事,没有翻旧账的毛病。”
谢旻允清清嗓子,侧过脸说:“……我嫂嫂来了。”
陆文茵端着两碗粥,却只递给谢旻允一碗,另一个权当没看见:“都后半夜了,吃点东西吧。”
谢旻允接过来,不太敢多说话:“多谢嫂嫂。”
陆文茵嗯了声,还是没忍住说:“我喜欢翻旧账?”
谢知予指了指弟弟,小声说:“这不是……”
“那你倒是说说,我哪来那么多旧账可翻呢?”陆文茵气道,“还不都是你自己干的好事!”
谢知予连忙放下酒,温声细语哄她去了。
谢旻允在旁边听着——他嫂子果然很爱翻旧账。
陆文茵耳根子软,一向三言两语就能哄好。她将另一碗粥放在案上:“趁热喝了,今天就不管你们喝酒了,睡觉之前记得喝醒酒汤。”
天边微微泛白时,谢旻允终于醉了,开始肆无忌惮地说胡话——当然也有许多真心话。
谢知予陪着喝了不少,虽然还算清醒,但也有点头疼。他将手里的酒壶扔到一边:“……我这弟弟酒量着实有些太好了。”
谢旻允说自己对不住父亲,谢知予就将说过不知多少遍的话再讲一遍宽慰他。
来来回回三五次,谢知予忍不住问:“我今天说的话你一句也没听进去是不是?”
谢旻允是真的醉了,抬头看他时都在发懵:“什么?”
谢知予:“……”
行,白费口舌了。
天边又亮了一些,烛火燃尽,昏暗的屋里看不清人。
谢旻允低声说:“……他应该真的不怪我,大哥,我只是有话想同他说。”
谢知予拍拍他的肩:“他听见了。”
日头渐渐爬上云层,冬天的日光一向很淡,但足以在屋中洒下一片明亮。
谢旻允又喝了不少酒,谢知予终于看不下去了,将酒壶抢过来说:“行了,再喝非得病一场。”
酒劲似乎这会才上来。
谢知予正想说回去睡会儿,就听弟弟一时说想父亲,小时候该好好读书,一时说不管青州了,要在家陪温怡,一时又说要把和离书烧了,说的都是气话,求温怡别真的不要他了之类的。
没多久又自己生闷气,一口一个在意不在意的,什么“她竟然问我很在意她吗?”,然后不知怎么又绕回父亲身上。
很惨。
但谢知予有点想笑。
“酒真是个好东西。”谢知予看了自己正哭得毫无形象的弟弟,很想找人给他画下来。
他叫了白微说:“把你主子送夫人那屋去。”
白微正要照办,又听谢知予说:“别进去,就扔门口,记得让下人都走远些。”
谢知予回到自己那屋,陆文茵正坐在桌边打瞌睡。
“回来了?”陆文茵起身,“喝碗醒酒汤,快睡会吧。”
“好。”谢知予应声,喝完了才说,“……酒喝多了有点头疼,你过会儿记得去看热闹。”
陆文茵看傻子一般盯着他。
“我看你也没多清醒,一身的酒气。”陆文茵说,“快将你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脸收起来!弟弟也那么大人了,给他留点面子吧。”
—
温怡睡得并不好,即使是雪从枝头掉落的声音都会吵醒她,所以后半夜来来回回醒了很多次。
她又一次被门外的动静惊醒。
天已经亮了,温怡披了件外衣推开门,看见眼前的情形时有些懵:“这是唱哪出?”
“额……”白微尴尬地扶着谢旻允,生怕他一下子倒了磕着头,“喝得有点多。”
“有点?”温怡表示怀疑,“先进来吧,外面冷,会着凉的。”
她的袖口被人拽住了,力道很轻,稍稍一动就可以挣开。
白微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走,顺道将外院的下人又赶得更远了一些。
“温怡。”谢旻允没有抬头,“你是不是后悔了?”
温怡看着他,在她的记忆里,他从没有这样失态过,纵然平日里逗她玩,也带着经年的教养。
她还是心软了,蹲下身轻声道:“没有,我说气话呢。”
风似乎没那么冷了。
“先进屋。”温怡扶着他站起来,“外面这么冷,吹久了会头疼的。我去端一碗醒酒汤来。”
谢旻允又一次拽住她的衣袖。
“好,不走了。”温怡在他身边坐下,伸手碰他额头,“睡一会儿吧,我哪儿都不去。”
“你不后悔,但我有一点。”谢旻允闭着眼,声音很轻,“……你留在沧州,和叶大夫在一起,应该会很好。”
温怡的心忽然被揪起来,让人喘不上气的发闷。
“我没有后悔。”她温声说,像是某种安抚,“你呀,其实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了解我。我是不喜欢云京,一直不喜欢,这我提前想过了。”
一点凉意从半开的窗子钻进来。
“我可以学的,还能比跟着林姨学医更难吗?”温怡垂下眼,“我只是不喜欢你这样……欺负自己。”
“我舍不得。”她将窗子合上,回到他身边,安静地枕在自己手臂上。
又开始下雪了。
宿醉后的头痛让谢旻允觉得疲惫,他轻微的动静惊醒了温怡。
温怡坐起来,笑着问他:“醒了?”
她将才备好的醒酒汤端起来,用勺子搅和着:“昨天夜里说的话还记得吗?”
没人应答,温怡笑了笑:“看来是不记得,那我再说一次。”
她喂他喝了一口,就将碗搁在一边:“我没有后悔,只是看着你这样折腾自己,有点生气。至于我想做的事……我是大夫,在军中就很不错。山川日月我可以自己去看,但你得把白微借给我,还得多给他点银子。嗯……如果我们大忙人得闲,能陪我就更好了。”
温怡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傻了?不过你要是还这么欺负自己,我还是走远点比较好,挺吓人的。”
谢旻允难得尴尬:“……什么叫欺负自己。”
“我还是更喜欢你从前嚣张跋扈惹人嫌的模样。”温怡想了想,“不过现在的确应该稳重一些。你在旁人跟前装腔作势我管不着,但以后回到家里,将你那张画出来狐狸皮给我扯了。”
她主动抵住他的额头:“在家也装模作样的话——我真的会生气!”
第96章
枝头掉下些积雪。
昨晚上元夜,灯会之下花团锦簇,却并不平安。吏部尚书府一夜间被锁拿一空,据说是刑部的林尚书亲自去办的。
“什么罪名?”关月问。
谢旻允笑了声:“贪墨。”
“好没新意。”关月皱眉,“贪了多少?能弄出这阵仗?”
“这是明面上的罪名,暗地里的说出来有辱天家颜面。”谢旻允稍顿,“他家宫里那位娘娘,与人……被陛下撞见,当场气得昏了过去,估摸着这会儿请安的人都排到宫门外了,要不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不去。”关月吃了会儿糕点,才忽然反应过来,“既是暗里的罪名,应当捂得严严实实才是,你怎么知道的?”
温怡将下人都打发到外院,又叮嘱了南星不许人过来,才在关月身边坐好:“我昨天进了躺宫。”
关月大致明白了,十有八九又是顾家那位皇后娘娘的手笔。
“胆儿是真不小。”关月暗自感叹,“我还以为云京中人都很珍惜自己这颗脑袋呢。”
谢旻允了然地笑:“真论起来,家家都多少沾些掉脑袋的事,单看有没有人想拿来大做文章罢了。”
“吏部本是怀王那头的,这一口咬得太狠。”温朝沉声,“但春闱在即,若想在其中得利,吏部尚书自然要换人。”
“也不全是。”谢旻允说,“东宫和
怀王斗了这许多年,吏部又不是今年才到怀王手里。陛下的身体每况愈下,扶持怀王之心又人尽皆知,这才非动他不可。但东宫想推人上去并不容易。”
他稍顿了会儿:“这只是党争的说法。若日后咱们宪王殿下搅局,拼的就是兵权。届时我们各有顾忌,但他却全无后顾之忧。”
温怡听得发愁:“他说留我们就留么?就不能当耳边风吗?”
这当然只是一句埋怨的胡话。
关月伸手戳戳她的脸:“那都不用打了,直接扣个抗旨的罪名,如今兵马远在千里之外,咱们地府相见。”
她沉默片刻,轻叹道:“若真如此,别处我说不准,但北境一定会乱。我虽对陛下……但也不想要这样的结果。”
关月还想说什么,想到温怡还在,最终端起茶沉默。
许久之后关月说:“我们离开云京之后,少出门,若是入宫尽量在皇后娘娘身边,寻不到就去找婉婉——就是止行的夫人。她虽然私下有些……但大事上很清醒,知道该怎么办。”
她放下茶盏,看着身边的人,有些张不开口:“你——”
温朝平静道:“我去同褚老帅作个伴。”
关月低低应过一句好,不再出声了。
指尖温暖的触感让她回过神。
“没事的。”温朝轻声,而后对着妹妹说,“照顾好自己。”
关月知道,这句话也是说给她听的,于是她垂下眼低声应:“好。”
谢旻允清清嗓子:“这些事让东宫自去忙,你们先想想怎么应对御史参奏吧。”
关月懵了会儿:“……我有什么可被他们参的?”
温朝小声提醒:“端州。”
“私放罪将、越权调兵,这些事从前你们也没少干。”谢旻允想了想,“只是此时正是多事之秋,本就被盯着挑错处,偏你们的动静还那般大……”
关月不自然地咳了声:“不那么大动静就出人命了!朋友一场,就不能见死不救。”
“是这么个理,但上了朝堂——这事是你理亏。”谢旻允说,“不过褚伯父定会向着你说话。”
后面的话谢旻允没有说,他和关月的目光一齐落在温朝身上。
真论起来,关月是单枪匹马去的,纸上匆忙写的“端州”二字并不能当什么凭证。
调兵的其实并不是她。
御史锋刃所指,绝不会不了了之。
关月忽然很生气:“这些言官若是太闲,可以去打仗。”
“关大将军。”温朝轻笑,“消消气。”
谢旻允也跟着说:“消消气,两日后朝会,此刻该及时行乐。”
“上元虽过了,但街上应该还热闹着。”温怡说,“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今日是初一,天气很好。
他们头一回在云京过年时见过夜晚的街市。天色明亮时,人间的烟火繁华依旧,街边包子摊蒸出的雾气都在寒冷的冬日里抚慰人心。
川连拉着向弘去玩了,关月不放心他们的三脚猫功夫,让京墨他们都跟着,别任由他们胡闹。
温怡见到许多小玩意,一时想要这个、一时又想要那个。
“那就都要。”谢旻允说,“不缺这点银子。”
关月似乎对街上的热闹没什么兴趣,渐渐落在谢旻允和温怡后面很远,路过说书的茶楼时,她才停下步子。
温朝停在她身侧:“进去吗?”
“嗯。”关月点头,“今日得闲,仔细听听。”
茶楼里人声鼎沸,台上并没有说书先生,应是上一折才落定。
银子开路果真有奇效,小二捏着温朝递去沉甸甸的钱袋子,竟七拐八绕给他们寻了二楼的位子。靠着窗,低头就能瞧见。
关月觉得有些闷,于是将窗子半开:“若听不到想听的,喝完茶我们去看戏。”
“今日初一。”温朝笑道,“除却先帝和孟将军,没什么应景的了。”
茶渐渐放温了,楼下终于开始有动静,说书先生一把白胡子,手边放着盏茶,“啪”地一拍醒木,将人吓得一激灵。
关月笑着摇头:“看着还有几分像世外高人。”
他们说话的功夫,底下说书先生已经滔滔不绝起来。
“……孟将军临行前,与一女子相知相许,特奏请圣上此战后解甲,要去过那闲云野鹤的生活。”
关月斟满茶:“咱们刑部林尚书的胞妹。”
“那一战天地失色、鬼神亦惊!战场上烟尘四起、白骨森森,孟将军面无惧色,一人便可挡千军!”
说书先生还高声说着孟将军如何骁勇,堂下时而喝彩,时而催促,茶楼里一时热闹非凡。
“果真是说书。”关月说,“都快将人说成神仙了。”
“……这消息传回,艳阳天瞬而大雨倾盆。先帝为此伤怀数日啊,在初一那日亲自为孟将军放了一盏天灯,城中百姓心有所感,家家户户都升起天灯,一时将无边夜色照成了朗日。自那之后,每逢正月初一,有儿郎在军中的人家都会放一盏灯,聊表思念。”
他还在高声说着,堂下亦有人颇为动容。
关月却没有再听了,她透过窗子看着茶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又有些想家了。
冬日天色暗得早,茶楼的书也说过几轮,不知何时换成了戏文。
关月起身,似乎要走了:“陪我挑一盏灯吧。”
卖灯的小摊前,关月捧着模样精巧可爱的一盏,盯着出神很久。
“今日不为战事。”关月抬起头,在夜色里弯起眉眼望着他,“为我自己,我想告诉他们小舒如今很好,我也很好。”
夜空中高低点缀着一盏又一盏天灯,明明灭灭藏住了星子。他们都没有出声,只是一起安静地点燃这盏灯,安静地将它送进夜色里。
关月的目光追随着它,轻声呢喃:“从前父亲就更喜欢你,很不乐意应褚伯父。不想我入将门的心思是有,却不全是,他就是偏心你书读得好,不会陪我做什么太出格的事。他总担心我若真的和褚伯父家的小将军一起,会搅得微州不得安宁,闯出什么他们兜不住的祸事来。”
他们在点点灯火里十指交扣。
“不过他失策了。”关月侧首望着他,眼里是盈盈笑意,“我那时候竟觉得你是个安分的读书人,会没意思。如今一见,你和安分这两个字既不沾亲,也不带故。和我一样,是个不可多得——祸害。”
温朝低头,忍不住捏了下她的脸:“多谢夸奖。”
“今日过后,我父母兄嫂就算都知晓了。”关月难得觉得脸上发烫,“你以后要是欺负我的话——”
“夭夭,这不算的。”
关月怔住了,一瞬的欣喜过后失落又潮水般涌上来:“可是我们——”
“你不用想这些。”温朝柔声说,“会好的。”
—
朝会前一夜落了雪,天色还没有亮起来,官员们大多都到了殿外。四下都很安静,私语的声音听不太清,但关月知道,有许多目光或深或浅落在他们身上。
文臣武将,泾渭分明。
只有她一个女子,落在旁人眼中,就成了鹤群中的那只鸡,不过是在哗众取宠罢了。
褚定方来得晚一些,西境的老帅一站定,不怀好意的目光顷刻间消散,连低语声也听不见了。
“我本可以不来。”褚定方这话是特意说给旁人听的,于是声音略大一些,恰能
众人都听清,“少年人的事儿,他们自个去折腾。只是有些年近半百的人也合着欺负我家一个小姑娘,着实有些不要脸了。”
一干人脸色微变。
林照笑了声,语气平和:“老帅说话不必这么大的火气,有错要纠,此乃我等职责所在。”
温朝也笑:“林尚书什么时候管上御史台的事了?”
“文死谏,武死战。”林照说,“难道将军不是这般信念吗?”
“死谏。”关月一字一顿,忽而笑了,“当初说我牝鸡司晨,也没见谁真的一头撞死在殿上,诸位好气节。”
“我昨日在茶楼听了一折书。”她闲散地理了理衣袖,“林尚书,你如今夜里安睡,可会梦到令妹?”
林照面色未变:“将军慎言。”
“是我疏忽了,林尚书亲自将她逐出家门。”关月说,“哪来的妹妹?”
不多久,文奂的声音传入耳中,众人一齐缓缓走上阶。
燕帝病得不轻,依旧强撑着在朝上,为威严吃力地在龙椅上坐得端正——看着却有几分好笑。
一御史出列,称有本要奏,得了燕帝允准后说:“臣参北境将帅失职,藐视天威!统帅私放北戎罪将!副将越权调兵!”
燕帝看向关月。
她出列行过礼:“陛下,田御史所言有误,臣并非北境统帅。”
众人这才想起,关月的确并非受封,只是个暂代的名目。
燕帝嗯了声,目光依旧锁在她身上:“田卿方才所奏,你可有言要辩?”
“自然有。”关月利落地撩袍跪下,不卑不亢道,“陛下,臣并非私放,而是交换。越权调兵确有其事,虽事急从权,仍是不妥,臣愿领罪。”
“端州之事,朕略有耳闻。”
褚定方立即出面请罪:“臣一时失察,酿成大祸,若非北境援手,只怕端州不保,臣请陛下酌情考量!”
第97章
燕帝没说话,只是指尖一下下叩击着龙椅,这是要朝臣说话的意思。
顾庭在前方,只能看见一个挺拔的背影,没有一点要动的意思。谢旻允也没有动,被问到时只用一句“请陛下圣裁”敷衍过去。
除却褚定方,竟没什么人敢求这个情了。
燕帝笑笑,正想说话,就听下首一道清朗的声音入耳:“陛下,老帅一向治军严谨,堪为柳营,苌弘化碧纵令人钦佩,确非上佳之法。臣以为,若关将军真是作壁上观,才是操刀伤锦。”
燕帝似乎不认得他。
“臣吏部侍郎朱洵,现暂代吏部诸事。”
“朕知道你,文章写得不错。”燕帝说,“那朱爱卿的意思是?”
朱洵叩首:“情有可原,请陛下酌情。”
“陛下。”林照上前道,“国有国法,若人人都称自己情有可原,那要臣等刑部官员何用?”
许多人跟着附和,称还是应当严惩。
褚定方复又道:“臣有为人父母之私心,望陛下宽谅。”
两边又互不相让地争吵起来,关月觉得头疼,垂下眼想对策——今日是不可能轻易脱身的,这一点她很清楚。
什么私放罪将、越权调兵,其实都不要紧,只是寻个由头罢了。褚定方刚刚折了一个孙儿在宫中,若不多久再折一个儿子,积怨便很难压住了。
这么算来,关月其实是替燕帝解了困局。她在一片争吵声中稍稍抬起头,望见龙椅上心思不定的帝王。
他真正恼火的从不是她做了什么,而是领兵在外时从未真正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她的婚事未能如愿落定,甚至偏向了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局面,更令他生出怒气。
而沧州与微州过于紧密的联系、全无顾忌信任和援手,越发催生出他的不安。所以今日,无论最终怎样责罚,目的都不在于问责,而是一种警告。
路上关月问过谢旻允,不愧是云京妖精窝里泡大的,将这些事想得很明白。至于责罚,她是为端州,陛下还是要给西境几分薄面,无非是罚俸一类,总之应该不会太过。
调兵的不是关月,是温朝。若她只是罚俸,他大约就要重一些,但不知为何,今日出门时天色还暗着,她心里一直隐约地感到不安。
他们的不安在这场争吵中弥漫,似乎要冲出胸膛。
燕帝那声散漫的“脊杖三十”如惊雷炸开,但龙椅上的人仿佛听不见他们求情,反而侧首嘱咐了文奂什么。
文奂一瞬的怔忪被众人看得清楚。
但燕帝撑着脑袋,仿佛有些困倦了:“你监刑吧。”
在他们再次开口求情之前,温朝平静地叩首:“谢陛下。”
“还有何事要议?”
—
三十,还是这个生杀之间的微妙数目。
掌刑的是同一人,他想起上回阶前刑罚,问文奂道:“文公公,还是跪着吗?同上回一样?”
文奂依旧看不出情绪:“不必。”
“那、那就是……”他面上略有难色,凑近些小声说,“若是照常来,要去外裳、还得绑。一会儿诸位大人们散朝都得打这儿过,难看得很。”
他犹豫了会儿,将声音压得更低:“虽说是责罚,但从没有这样——一向是在僻静处罚过了事的。”
“你办差就是。”文奂说,“言多必失,仔细脑袋。”
他招招手,后头的人便拿来长凳绳子候着。
“文公公,这回怎么打呢?”他小声道,“若不留情,就得用真家伙了。”
文奂仔细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瞧着也差不多。”
“文公公自然不晓得,若说不留情,都得用这个。面上不平,有些小钩小刺的,莫说三十了,但凡身子弱点十五都能要命!”他再次小心问,“……真、真打啊?”
宫里掌刑的人一向不会多话,只能是文奂差人叫时交代过。朝会不知何时才散,这是在卖他们人情。
“文公公这份好意,在下领了。”
文奂看了温朝好一会儿,转身吩咐:“拿件大氅来。”
正经的杖责是要去掉外衣绑在长凳上的,为防着人咬舌自尽,还要用布团堵上嘴。
随便哪一条拎出来都极难堪了,遑论地方还在过会儿同僚的必经之路上。
这不就是明着羞辱人吗?掌刑的宫人心想。但他手上还是不能留情。
这回是正经的杖责,只是一下,都痛得人发懵。连着五下打在身上,温朝脸色发白,额上全是冷汗。
文奂侧过身,似乎不想再看了。
十二。
眼见人没了动静,掌刑人连忙停下,绕到前侧探了探鼻息,他抬头看着文奂。
文奂既不叫停,也不说话。
这就是真的没准备留情面,是要照死了打的。
于是他从一旁舀了一瓢冷水,对着脑袋直直浇了下去。冬日里滴水成冰,这么一折腾,再怎么也醒了。
十七,人已经彻底没力气了,每一下都不似打在活物身上,没有半分挣扎,只能听见微弱的喘息和闷哼声。
二十,用来防自尽的布团已经快被殷红染透了,血缓缓滴落在地,站在远处都能闻到血腥味。
二十一。
温朝又晕过去了,一瓢冷水下去也没有醒。
掌刑的宫人皱了皱眉,将一盆冷水全数倒下来。温朝被激得醒了,腥甜再次涌上喉间,却被堵得咳不出声。
文奂上前将布团拿掉,盯
着他唇角不断涌出的血,终于开口道:“……留口气。”
三十打完,绳子解开,温朝已经全然没有动静了。
他素日里提剑握刀的手无力地垂落,血顺着指尖、面颊、背脊四处游走,滴落在积了薄雪的地上,远看竟有些像雪中的点点红梅。
掌刑的宫人左右看了看:“谁送他出宫?”
“不出宫。”文奂说,“就在这儿等着。”
他手里过得人命也不少,叫人将温朝从长凳上拖下来,并没有顾及他伤势的意思,像随手丢个物件一般扔在雪地里。他同文奂行了个礼,渐渐走远了。
文奂望向远处,皱着眉低声自言自语:“……今日朝会怎得这样长?”
身后跟着他的小太监没听清:“师傅,您说什么?”
文奂没理他:“氅衣拿稳了。”
小太监闻言笑:“最厚实的,是要给温将军盖上吗?”
“再等等。”文奂教他道,“咱不知道先瞧见的是谁,再于心不忍也只能看着,凡事还是要多想想自个。”
文奂看着雪地里渐渐晕开的红色:“能帮的咱都帮,其他全看个人的造化。”
—
朝会还没有散,林照一件事说完还有另一件,将这场早该散去的朝会拖得格外漫长。
谢旻允忍不住暗自骂了一声:“他刑部哪来这么多破事?”
殿里燃着炭火,很暖和。
关月觉得冷,她攥着衣角的手几乎要没有知觉了。她甚至听不清他们究竟在说什么,只觉得这场朝会漫长又难熬。
燕帝一走,旁人寒暄着往外,关月急匆匆地向外冲,险些摔在阶上。
宫内不该急于跑动,她身后便传来几声碎语:“不知礼数,成何体统!”
文奂身边的小太监正在等她,关月还没开口,他便说:“前面转角过去就是了。”
关月转过弯,远远便瞧着雪地里晕开的红——他就那样安静又狼狈地躺在冰冷的雪地里。
她上前,将温朝扶起来,立即要带他走。
文奂这才说:“陛下口谕,要等诸位大人都散去,关将军还请稍侯。”
关月抬头看着他,眼角红得厉害,却没有哭:“我今日偏要走。”
说着就要去抱温朝。
“能回沧州的,就您一个。”文奂轻声提醒,将氅衣递给她,“等等吧。”
关月忽然笑了,她将眼角的泪水向上抹掉,用氅衣遮住温朝身上的血迹,将他整个护在怀里,让人从远处瞧看不清面容,仿佛这样就自欺欺人地留下最后一点体面。
但有什么用呢?不怀好意的目光一道也没有少。
她似乎总在雪天这样无助。
褚定方和谢旻允被人拉住说了几句话,这会儿都赶过来了。谢旻允上前急道:“怎么不回去?”
关月没回答,文奂向他安静地行了礼。
朱洵从远处走过来,行过礼说:“在下一会儿替诸位给侯府传信。”
他说完就要走了,关月哑着嗓子叫住他:“朱大人,多谢。”
朱洵停住步子,没有回头:“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朱某此生无愧于心,也请诸位前路珍重。”
天上飘起薄雪。
林照在他们面前停住,关月将衣角攥得更紧,怕自己忍不住在文奂面前揍他一顿。
谢旻允就没这么客气了,在林照的手才抬起时就攥住。
看见眼前人面色发白,谢旻允嘲讽地笑了声:“我还没用力呢,这点儿疼都受不住,不知若换了林尚书,能挨这杖责几下?不如下回试试?”
林照疼得有些有点抖:“谢侯爷说笑,我一向恪守本分。”
谢旻允嗤笑:“你那是窝囊,少干损人益己的事,也不怕折寿!”
他声音冷下来:“你最好走远些,我可没咱们关将军这么好的脾气,不介意在文公公面前拧断你的胳膊。”
他松手时林照趔趄了一下,很快稳住自己,转身离开前丢下一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能称之为勇气,反而是害人害己的狂妄和莽撞。”
褚定方站在他们身后,手脚都冷透了。他上前蹲下来,想伸手将安静靠在关月怀里的人接过来:“……走吧。”
关月侧了侧身,甚至没让他碰一下。
这是个回避的姿势。
“是我失察之过。”褚定方沉默了很久,“伯父对不住你。”
谢旻允上前探了下温朝的额头,将人接过来说:“走。”
“嗯。”关月在原地没有动,“你先走吧,我……腿软,没力气了。”
褚定方没有走,他在关月身后站了很久,还是伸手扶她:“地上凉,先起来吧。”
关月这次没有躲开,她一双红得厉害的眼睛望着他,声音里全是哭腔:“我不是想怪您。”
文奂识趣地告退,这条路上只剩关月和褚定方。
“伯父知道。”褚定方没有犹豫,将故友的女儿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脑,“人哪能时时刻刻都冷静从容呢?看你还会生气,我反而放心了。”
“褚伯父,我是不是做错了?”关月将脸埋在他怀里,终于放肆地哭起来,“我应该一个人的,一个人的话……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欺负他了?”
“不哭。”褚定方说,“伯父在呢。”
第98章
关月停在门外,手不自觉攥紧衣角。雪下得并不大,薄薄一层积在肩头。
南星担忧地轻声唤她:“姑娘。”
“漪澜不在,林姨也不在。”关月闭了会眼,“温怡呢?”
“温姑娘本来说她来,但——”南星叹气,“刀才拿起来,她说自己手在发抖,让侯爷去请大夫,白微还没出门就遇见了顾家的下人领着大夫过来,这会儿在里面呢。”
关月疲惫地应了声:“宫里没来人吧?”
“来了。”南星说,“让侯爷挡回去了,给的药也没要。”
她犹豫咱三,轻声问:“姑娘,我知道你们生气,我也——但是这么打陛下的脸,真的没事吗?”
“打都打了。”关月稍顿,缓缓走上阶,“……我进去看看。”
屋里血腥气重得化不开,大夫额上有薄薄一层汗,温怡坐在不远处,对着窗子出神,用力地掐自己的手心。
“姐姐来了。”听见动静,温怡才侧首,“大夫需要安静一些,我让他们都去别处等着了。”
关月点头,在她对面坐下,静等着大夫忙完开口。
她们都不敢回头,但是因疼痛而细密的气声依然断断续续钻进耳朵。
不知过了多久,温怡斟满茶推给她:“姐姐,不会有事的。”
关月看到桌上洒出水痕,轻轻应了声好,试图将心中的不安压下。
日头渐渐西沉。
温怡起身送大夫出门:“我实在怕有什么反复,叫人收拾了屋子,请您暂住几日。这些时日要辛苦您,诊金我已经让人备好了。”
“夫人客气了。”大夫说,“临来顾大人交代过,况且医者父母心,这几日我寸步不离,您放心。”
“寸步不离倒不用。”温怡回了他的客气话,“我略通医道,夜里可以自己照看,您还是要好生休息。”
脚步声和交谈声都渐远了,关月才起身,小心地坐到温朝身边去。伤在后背,他安静地趴在床榻上,气息有些重,听着却很微弱。
关月犹豫再三,还是伸手轻轻捏开被子的一角,刚刚处置过的伤口还是渗出了点点斑驳的血迹。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听见一声轻微的抽痛声,烫到一般收回手。
温怡回来时尽量没有发出动静。她轻轻合上门,看见一贯要强的姐姐咬着唇掉眼泪。
温怡添了些炭火,上前用帕子替关月擦掉泪水:“别哭呀,让哥哥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关月没有回头。温怡以为她是在出神,其实她只是不敢罢了。
“其实当初……我可以一个人的。”
只是会难一些。
“如果你哥哥
在定州,他会平平安安接冯将军的班,或许某一天,我还是会在沧州见到他,但不会有这么多事了。”关月声音很轻,“温怡,你恨我吗?”
她没有听清回答,自顾自道:“如果我的亲人因为一个人而受这么多罪,我会恨她的。”
“嫂嫂。”温怡看着她,“我从前不这么叫,是怕冒犯你,而非什么别的缘故。”
她稍顿:“从前或许会的,如今不会。这些事情从来都不是你的错,还请你不要再怪罪自己。”
温怡忽然回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除夕夜,那时她还很小。
一把年纪却没成家的冯将军打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旗号非要和他们一起过年。她的爹娘虽然嘴上嫌弃,却特意吩咐人做了老将军爱吃的菜。
那时冯成全然没察觉自己这个宝贝徒弟并非什么本分的池中之物,一心一意想让温朝接班。
傅清平和温瑾瑜只是默默听着,没一个人说话。
冯成终于回过味儿:“……你俩是不是不乐意?”
傅清平笑着摇头:“自然不是。”
最后还是温朝自己说:“老师,定州太小了。”
从那一天起,冯成再没有将他当作接班的人教导,再不留情地对徒弟下起狠手。
彼时傅清平对冯成说:“人各有志,鸿鹄是,燕雀也是,孩子想做什么都由他们自己。”
冯成哼了声:“我瞧你对这两个孩子严格得很,哪是由他们去的样子?”
“想什么都依自己的心意,得先有让旁人服气的本事。”傅清平说,“若鸿鹄不能高飞、燕雀不会筑巢,便只能是猛禽口中的吃食。若是那样,还怎么由着自己呢?”
冯成一摆手:“你说个话这么些弯弯绕,我听着就烦。”
“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才有不畏惧他人指摘的底气。”傅清平说,“我并不非要他们当什么鸿鹄,但绝不能给人随意欺负了去。到那个时候,他们想做什么,我这个做母亲的绝不置喙。”
大人说话时温怡正缠着哥哥在外头堆雪人,回去找衣裳时她躲在门外,听见母亲这番话,皱着小脸咬自己的手指,想了一夜还是没明白母亲的意思。
定州的冬天连鸟的影子都见不着,哪来的什么燕雀鸿鹄?
温怡将这般想法原样说给哥哥听,还傻乎乎地追着哥哥问母亲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那时候太小了,温朝解释了很多遍,她还是没有听明白。最后兄长无奈地叹气,丢下一句:母亲的意思就是要你跟着林姨好好学医。
温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认真研究医书去了。
“小时候真是傻。”温怡说着低头笑了,“定州医馆有人觉得,我入侯府是愧对林姨多年教导,有失医者之心;也有人觉得,我本就不该担什么治病救人的责任,到了年纪嫁人才是理所当然。”
“但我为什么一定要舍弃其一呢?那都是旁人如何看我,却非我所想。”温怡低头翻了页医书,“我可以不做鸿鹄,也不当燕雀。”
关月忽而笑了,抹掉眼角的泪水:“……真是长大了。”
“嫂嫂。”温怡放下书,上前握住她的手,“我如今觉得,你才是没长大的那个呢。你始终没办法离开那个大雪天,但你太坚强了,看起来甚至若无其事。可是嫂嫂,一个人真的能承担那么多痛苦吗?把什么都怪在自己身上,会很累的。”
“我可以帮你分担的。”她说,“别再让自己这么辛苦了,好不好?”
冬天的黄昏来得很早,天地被一层暗沉暮色笼住,像深不见底的无波湖水。
温怡端了碗药进来,搁在案上说:“都去睡吧,今晚我守着。”
褚定方摇头:“我守着吧。”
温怡确实很累,便没有再坚持,点点头说:“好,若夜里伤口裂开或是呕吐都要当心,务必差人叫我。”
她将放在一旁的药端起来,递给关月:“安神的。”
蒋川华同他们告辞,临走前说:“若有什么,来府上寻我们就是。”
—
温怡给的药十分有效,关月夜里没有醒,但第二日晨起,她还是觉得头痛,仿佛前夜宿醉一般。
南星端了温粥进来:“昨日夜里没什么事,就是发热,这会儿大夫已经过去了,侯爷也在呢。姑娘,你先吃点东西吧。”
“嗯。”关月接过粥,边喝边交代她,“一会儿备一份礼让空青送到顾家去。文公公今日傍晚应该会回自己私宅,你亲自去谢过他。”
“这些昨天侯爷都交代了。”南星说,“他让你好好休息,别把自己熬病了。”
“好。”关月将空碗递给她,“我去看看。”
屋子里药味很重,但仍然能闻到血腥气,老大夫写了药方递给温怡,是要她细看的意思。
温怡将药方接过来对折:“您费心了。”
等大夫交代完离开,温怡才细细检查药方。
关月走上前,瞧见她眼下乌青:“才说你长大了,昨日头头是道地教训我,你自己呢?”
“昨晚我得候着。”温怡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说,“……我不放心。”
“你去一趟国公府。”关月说,“同你外祖父说说话,晚一些再回来。等我们都走了,他们多少会看侯府和国公府的面子。”
其实傅国公帮不上多少,他如今年迈,国公府大多由长子作主。真到了撕破脸的份上,谁也不会顾忌,但在那之前,彼此还是会给对方留些情面的。
“自己当心。”关月嘱咐她,“若是委屈暂且忍一忍,等我们回来给你出气。”
—
第三日温朝终于退了热,一整夜没再反复,大夫松了口气,再三交代他们好生照看,离开侯府复命去了。
屋里炭火烧得很旺,甚至有点热。
关月端了药进来,温朝笑道:“不是才喝过吗?”
若非他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几乎瞧不出有伤在身。但关月看他这样,只觉得更生气了:“难受就说,非硬撑着作什么?”
“镇痛的,喝了。”关月说着,低头摆弄温怡给她的瓶瓶罐罐。
等他喝完,关月将空碗搁在一边:“转身,衣裳脱了。”
温朝叹息:“……我自己来吧。”
“在背后呢,你怎么自己来?”关月气得想笑,“别这么迂腐,读书读傻了吗?”
温朝还是没有动,反而笑了。
“快点。”关月备好伤药等着,“我这会儿火气不小,你别招惹我。”
“听着是真要生气了。”温朝叹气,解开衣衫说,“只是怕吓到你。”
“打仗的人什么伤没见过。”关月看见斑驳的伤痕,攥着药瓶的手紧了紧,“……我尽量轻一些,疼了要出声。”
四周都静下来,温怡调的药膏沾在指尖,透着丝丝的凉意。
关月一点一点在温朝的伤处抹开,他始终没有动,还会同她说话,好像上药真的不会疼一样。
“温云深。”她声音里又染上哭腔,“很疼吧?”
温朝闻言轻轻叹息:“你是问伤,还是别的?”
短暂的沉默过后,温朝轻声安慰她:“挨打哪有不疼的?养几日就好了。这些事都不怪你,不要为难自己。”
关月手中上药的动作没有停,声音听着有点哑:“我忍不住。”
她的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似乎我做的每件事都害了很多人,和我在一起的人都会被连累、被责罚,会受很多莫名其妙的委屈。我根本不是婉婉想的那样,我一直都在害怕,每时每刻都希望回到从前什么都不用想的日子,我不想要兵权,也不想猜他们究竟在算计些什么。”
“我好累。”关月垂下眼,“曾经这些重担都在父亲肩上,之后会留给哥哥,更久之后会留给小舒,总之是轮不到我的。每个人都觉得这个位子千好万好,可我其实不喜欢,也不想要。我喜欢街角的小摊、喜欢策马过草野、喜欢桃花、喜欢流水,喜欢天地间自由的风声。可是小舒还没长大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当初下定决心要一个人的,可是我怕黑、怕冷,我做不到。”
她想到父亲,想到兄嫂,想到雪地里斑驳的红色,想到谢剑南在沧州同他们告别。还会偶尔梦到端州遍地的尸骸,梦到朋友止不住的血从指缝间流走,梦到高耸宫墙下狼狈又绝望的自己。
关月觉得自己快疯了。
可是她能怎么办呢?小舒还没有长大,东宫和怀王还没有分出胜负。她只能日复一日看着照常升起的朝阳,希望这条漫长的路快一点走到尽头。
药已经上好了,温朝将衣衫披上,背对着她:“夭夭,世间多是身不由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如今这样境地不是你的
过错,他们本就深陷泥沼。”
“那么远的路,一个人怎么走呢?”他握住她冰凉的手,“还是一起走吧。”
第99章
二月,关月和温朝准备一并搬去褚定方府上。
谢旻允看着他们,在门口叹气:“早说啊,我白费那么大劲收拾你家府邸。”
“你那是闲的。”关月说,“过些日子我们走了,那府上就剩他一个,你也不嫌瘆得慌。”
“打仗的人,还怕上怪力乱神了?”谢旻允耸肩,“温怡近来十分爱看话本,什么夜半独自走山路之类的。我看了一眼,你一个人就能将整座山杀干净。”
关月听着好笑又无奈:“婉婉到底有多少话本?”
“反正不少。”温怡不知何时过来了,“听蒋大哥说,他专门给婉婉空了一间屋子当书房,如今都塞满了。”
“全是话本?”关月震惊道,“她看得完吗?”
“看不完吧。”温怡侧过头,小声说,“……她叫人给我送了一箱子呢。”
关月欲言又止地望着她,许久才道:“看看就行,别当真。”
温怡脸上有点红:“我又不傻。”
她稍顿,犹豫再三还是问:“非要走吗?哥哥和我们在一起也可以呀。”
关月随意扯了个借口敷衍她:“褚伯父一个人怪可怜的,陪陪他吧。而且他打过的胜仗比我吃过的饭还多,你哥这样讨长辈的喜欢的人正好去偷偷学一些,那老头平时都舍不得教我。”
温怡再次强调:“姐姐,我不傻。”
温朝还在养伤,被关月下死令在里面好好坐着,不许乱动。这会儿终于忍不住笑了:“我们那边会危险一些,你照顾好自己。”
“你别只知道训她。”关月说,“惜命一些。”
温怡认同地用力点点头:“惜命一些,如今叶姐姐和林姨都不在,就我这么一个信得过的大夫,你们再这么折腾下去,我非得累死!”
谢旻允纠正:“还会气死。”
温怡说着真的有点生气:“对!”
关月转回身看着温朝,帮腔道:“听见了吗?”
“……听见了。”温朝终于有了一丝被群起而攻之的自觉,“消消气。”
但这句话似乎起了相反的效果。
关月从他们在沧州第一次见面起,一路细数他诸多不将自己当回事的恶行,很有要同他算总账的架势。
温怡小心地往后退了几步,小声同谢旻允说:“……我嫂嫂怎么也开始翻旧账了?”
谢旻允哼了声:“你看云深那左边进右边出的模样,下回遇见事他照样不要命。”
温怡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那还是多翻点吧。”
话虽如此,但他们其实都清楚,什么惜不惜命,都是凶险过后的宽慰和关切。世间多风波,但依然那样好,有无数值得人眷恋的理由。
庄婉前几日说要来帮关月,这会而都快收拾好了,也没见到她人。
关月颇为无奈,随口同温怡说:“婉婉嘴里说出的话真是一句也不能信。”
温怡想起庄婉送来的一箱话本:“嗯。”
“别这么说嘛。”庄婉才来,笑吟吟说,“我也给你准备了点话本,刚刚送到褚老帅府上去了。”
关月闻言长叹:“婉婉,你走路能不能有点动静?”
“我隐约听见你在说我坏话。”庄婉说,“有点难过。”
关月笑笑:“谢谢你的话本,我这儿没什么事了,你回吧。”
庄婉很委屈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嫌我烦?”
“婉婉。”关月一字一顿道,“你又看什么心口不一难舍难分的话本子了?”
“好嘛。”庄婉清清嗓子,“是看了一些,父亲还嘱咐我给你们备了一些伤药一并送去,你自己问问大夫吧。”
“好。”
庄婉凑近了点,小声说:“我是想你过几日就要启程了,不如再陪我四处走走,我们——”
关月干脆地打断她:“喝酒不去、赌场不去、花楼更不去!”
庄婉:“……”
她在外的名声似乎越来越岌岌可危了?
—
褚定方府上并不是多么用心打理的样子,用文人的话说,就是全无景致可言,仅起到住人的作用。
温朝脸色一直不是很好,看着发白,同褚定方说了两句话就要离开。
“等等。”关月叫住他,“之前送你的玉佩给我。”
褚定方咳了两声:“送人的东西哪有往回要的?”
关月很不给他面子:“你别管。”
“我当你如今稳重了。”褚定方说,“还是这无法无天的样子。”
温朝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她手心。
褚定方接着说:“你也不问问她要回来干什么?万一准备送别人呢?”
“您这么大年纪了,说话能不能靠谱一些?为老不尊。”关月转回身对温朝道,“记得喝药。”
“好。”温朝又向褚定方行过礼,转身离开了。
褚定方在后头连声称赞:“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关月在他身边坐下,盯着盏子里的茶叶一点点舒展开:“他只是和你在一起的时日不够久。”
“丫头,你自己说,你在我家闯了多少祸?”褚定方说着,就开始细数她的诸多恶行,“但凡你来,我府里的花草鱼鸟都得遭殃,还不知道认错!”
“你又没真生气,还乐在其中呢……”关月小声说,“我很会看人眼色的。”
他们沉默下来,炭火燃烧的声音不期然落入耳。
“不气了?”
“本来也没怪您。”关月轻声说,“就是有点难过。”
褚定方叹了声气:“……伤怎么样了?”
“才几日光景呀,自然是没养好。”关月说,“过几日我们都走了,您替我盯着点。”
“你们这些孩子。”褚定方听着像有点生气,“有一个是一个,都不将自己的身子当回事,仗着年纪小胡作非为,日后落下病就安分了。”
这话听着意有所指。
“咱们小将军干什么了?”关月问,“没好好养伤?”
“脸白得跟纸一个色,非说自己没事了。”褚定方无奈,“但眼下多事,端州的确需要他。我没让他来是怕出事,你家这副将如今一身伤,之后若是……他还扛得住吗?”
关月低下头,没有再说话了。
“你也别忧心太过。”褚定方轻叹,出言安抚她,“未必真的会到那一步。”
“嗯。”关月轻声应,“宁王殿下在我这里,太子殿下请贺太傅教导他,要他在军中立功,还要他看边城疾苦。东宫想做什么,不必我多说。东宫从始至终想的都是玉碎,怀王一心夺位,宪王心有仇怨。这样的局面,非血雨腥风不能平息。”
褚定方将温热的茶水推到她面前:“宁王殿下……心性如何?”
“如今看着是好的。”关月喝完茶,觉得暖和了些,“但人会变呀,尤其是身居高位时,多年后回首,或许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
她起身,将外衣披上:“我要出趟门,您晚饭不必等我了。”
褚定方望着她的背影,忽而笑了。他的副将在身后站着,不自知地叹了声气。
“你说这丫头,怎么就这么讨人喜欢呢?”褚定方说,“若真成了我儿媳妇多好,白得一个闺女,
可惜没缘分。”
—
关月办完事,还陪庄婉挑了布料用来做新衣裳,路过胭脂铺又陪她在里头转悠了很久。庄婉怕黑,非要她送,于是关月又去了尚书府。
谢旻允和蒋川华都在,与她说想早些启程,最好明日就走。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他们需将军中盯紧了,万不能这个时候出岔子。
这么一番折腾,关月回到府上天色已经黑透了。
温朝屋里还点着灯,她敲了敲门,推门进去说:“还难受么?”
“好多了。”温朝说,“下午睡得久,这会儿实在不困。”
关月嘁了声:“……没打算训你。”
她将挑了下灯芯:“我方才送婉婉回府,见到止行和斐渊。事迟易生变,我们明日就走。”
温朝颔首:“好,路上小心。”
“你要当心。”关月说,“尽量别再伤着自己了。”
“好。”
“答应得快。”关月小声嘀咕,“没一次是真作数的。”
温朝看着她,郑重道:“我会当心。”
关月这时才解开披风搁在一旁,将她要走的玉佩还给他。温朝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在边角处找到了一枝盛开的桃花。
“我让师傅刻了一枝桃花。”关月说,“这块玉佩原本是送给哥哥的,那时沧州的师傅问我想要刻什么,我没有想好,就暂且放在他那里了。其实我不应该把它给你,但你生辰的时候我没有心思再去备礼,于是将它取回来。”
她声音很轻:“哥哥要是知道了,大概会说我不懂事。但我反而觉得这样很好,你要是欺负我,他就会知道了。嗯……我本来想自己刻,但是用别的玉料试了试,丑得不成样子。下次吧,下次再见的时候,我备一份独一无二的生辰礼给你。”
温朝还没有开口,又被关月打断了:“不喜欢也没有用!反正你得好好收着!要是丢了的话,我、我……”
关月觉得自己真是很没出息,连句狠话都说不出口。
“我很喜欢。”温朝指尖拂过桃花枝丫,“不会丢的。”
第100章
“那我走了。”关月站起身,想推门时停住了。
庄婉送来的话本,她其实看了一些了,打打杀杀、情情爱爱的都各看了几本。庄婉尽管有时很不靠谱,但挑话本的眼光很不错。
虽然写得都有些夸张就是了。
关月转回身望着他。她这会儿很像庄婉,每每想干什么坏事就拼命眨眼睛,只是自己并不知道罢了。
温朝心知她大概是想使什么坏,或是要他答应什么事。
“嗯……”他试探着问,“还有事?”
“没有。”
关月摇头,停在他面前,咬着下唇在心中天人交战。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胆子似乎被庄婉的话本喂大了,生出了一些从前绝对不会有的想法。
“那就回去睡吧。”温朝说,“明日启程,一路辛苦。”
关月点点头,但是没有动。夜晚真是安静,屋里是好闻的沉香气味,安宁得令人沉溺。
她弯下腰,在温朝唇上轻咬,一下、两下。她很少这样主动,他大概是懵了,想说话时又感到她的唇齿有意无意刮过舌尖。
这并不是什么有分寸的亲吻,而是带着欲望的挑逗。
“夭夭。”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她,“……别这样。”
“嗯?”关月却将身子弯得更低,将得逞的眉眼送到他面前,“怎样?”
温朝微微偏过头,试图让自己平静一些。呼吸声越来越清楚,他忽然很后悔将炭火燃得这样旺。
“去睡吧。”他垂下眼,在她愣神的时候站起身。
关月伸手牵住他的衣角。
“这里有点热。”她只是轻轻拉着衣角,“你要走吗?”
他才迈出去一步,就被人从背后抱住了,大约是怕碰到伤口,她的动作很轻很轻。
关月的碎发擦过颈间,有一点痒。温朝听见她的耳语,伴着温热的气息:“你、耳、朵、红、了。”
这间屋子真是很小,两个人在其中就几乎被填满了,她甚至能从越来越重的气息中感受到他的慌乱和紧张。
有点可爱,关月心想,让她很想下回还是这么逗他玩儿。
人紧张的时候警惕性总是不够高。
关月稍稍一用力,便如愿将温朝拉得趔趄,而后被她——嗯……
摁在床上。
四目相对,气氛有一点微妙。
其实关月只是不想让他真的出去,想再逗几句了事,毕竟平日都是她落下风,今晚实在机会难得。
现在……嗯……她该怎么办呢?
反正不能承认是不小心的,无论如何,气势不能输。
温朝似乎是想坐起来。
“别动,有伤。”
关月心虚地看了眼门。南星他们……这会儿应该不会来吧?她咬了咬唇,左右都这样了,索性本着豁出去算了的心思低下头。
他们之间的距离顷刻间近若毫厘。
“你不是喜欢我吗?”
“是啊。”
“那你躲什么?”
关月话音才落,就被人轻轻摁着后脑,她没有什么防备,就被突然的亲吻堵住后话。
没有分寸,甚至写满占有的吻。
他们的呼吸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楚。
“我……”温朝声音听着很哑,“伤口好像裂开了。”
“啊?”关月吓了一跳,立即就要坐起来。
忽然天地就翻过来了。
关月忽然很紧张:“……你干嘛?”
温朝轻笑:“怕了?”
她微微侧过头:“才没有。”
回过神来,关月有一点生气。
“你这样很无耻。”
“兵不厌诈。”温朝稍顿,“不骗你的话,就真的会裂开了。”
关月更气了。
温热的气息擦过她的脖颈、耳侧、鼻尖。
她的眼前忽然一片漆黑,而后很轻很轻的吻落在她唇上。
“……好梦。”
关月回过神,只看见他淡定地理了理衣服,推开门出去了。
——至少看背影很平静。
她伸手戳了戳自己的脸,又很用力地一捏,吃痛地揉着,后知后觉地害羞起来:“应该很红吧?你胆子可真不小啊!”
屋里真的很暖和。
关月躺在床上,竟然真的困了。再睁开眼,她困意未消,身上还好端端盖着被子。
似乎有哪里不对。
她知道哪里不对了。
这是温朝的房间。
关月迅速坐起来,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懊悔地恨不能立即消失:“我在干嘛呀……”
她将丢在一旁的披风系好,将门推开一条缝,探出脑袋往外看。
很好,空青不在、南星不在。
关月在转角的阶上找到温朝。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小心地坐在他身边,脑袋却侧向另一边。
“下午出门的时候喝酒了?”
“没有。”关月脸上又开始发烫,小声地拖庄婉下水,“话本看多了。”
但她又觉得,脸既然已经丢到底,那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这么想着,关月坐直身子:“我觉得你好像不太喜欢我。”
温朝侧首,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婉婉给的那些话本子呢,都是、都……”她脸皮还是不够厚,学着庄婉碰了碰手指,声音小得听不清,“……你每次都收放自如的。”
温朝终于忍不住笑了。
关月怒气冲冲地打他:“不许笑!”
他们之间还有一点距离。
“过来一些。”等她停住动作,温朝伸手,将她方才没有理好的碎发别在耳后,“话本不能当真的。”
关月嗯了声,低头玩自己的衣角。
她其实明白,他究竟在顾虑些什么。她的心上人将分寸二字刻在了骨血里,他不想她被人看轻、不想有人在背后说她的不是,更不想让她的家人失望。
每一寸的克制背后,其实全是珍重。
“你其实不用为我顾虑那么多的。”关月轻声说,“……我大概不会再有家了。”
她不知为何很怕他出声,于是连忙自顾自接着说:“父亲和哥哥很早就给我备嫁衣了,就在角落那个箱子里。改过一次又一次,他们都不满意,还被嫂嫂笑话。应该不会打开的。你以后……大概会有妻子、有儿女,如果那个时候我们依然要并肩御敌,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越来越小,几乎只有自己能听清了:“我很小气,我会嫉妒的。不过你以后不要我了也没关系,我、我应该会备一份贺礼给你。”
关月又哭了,她近来真是很没出息。
她一定会失去,所以近乎疯狂地想要瞬间的占有。
“不会的。”温朝将她拉进怀里,轻声安抚她,言语却很坚定,“他们会看到你出嫁,我会堂堂正正地将你娶回家。”
关月想说可是,但她被抱得好紧,甚至有一点难受。
“夭夭,你相信我。”
她的眼泪瞬间决堤,她只能咬着牙,强迫自己不要哭出声。
“辛苦了。”温朝轻声说,“哭出来吧。”
夜色大约知晓很多人的心事。
关月哭得面上发痒,将脑袋埋在温朝怀里,平复了很久才小声问:“……是不是很丑?”
“没有。”
“哭哪有好看的?”她声音闷闷的,“从前我夜里睡不好,漪澜调了安神香,可如今即便点着,我还是会做噩梦。父亲没有藏私,但也没有特意教过我,我很怕自己做不好让他们失望。我希望小舒快一点长大,又很怕他长大,我怕他会恨我。”
温朝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哄小孩儿:“我知道的。”
她渐渐平息心中的巨浪,抬起头望着他。
“我回到沧州,去做我该做的事。当初那场大雪,我甚至没找回他的尸骨,我恨程柏舟、恨陛下,我甚至想过不顾一切去杀他,可哪有什么用?他们用性命守住的山河,岂能因我的私心而断送。我自小学的不是圣贤书,兵法也是父亲教哥哥时听了听,我原本是该和其他的姑娘一样,永远搅不进这些风云里的。如今偌大权柄在手,我并不喜欢,但我依然会尽我所能,替他们守好沧州、守好我的家。”
“云深,你其实想要权柄、想要声名。你在定州的每一天都告诉你,你不能是一个碌碌无为的人。”关月对他笑笑,“可我其实更想离这些事远一些。你看,我一直这么矛盾。”
她的患得患失并不仅仅出于旁人,她时常会在夜深人静时想到,若日后某一天,小舒长大了,她真的可以从泥沼中脱身——
她的心上人呢?
他在定州受了很多委屈,于是读书、习武,告诉自己要建功立业、要出人头地。
那个时候他们该怎么办呢?
“我似乎很喜欢担忧尚未发生的事。”关月垂下眼,“但我很难不去想。”
“夭夭。”温朝安静地听了很久,“我也并不喜欢。他们看不起父亲,学堂的孩子会故意藏我的书,会在街上欺负温怡,还会……在背后说母亲的闲话。我那时候在想,这些事情以后一定要他们一件一件还回来。但他们只是无知而已,我少时的一切,并不该他们来承担。”
“等你侄儿长大了,大概也不会再是这般山河。”温朝说,“到时候我们就走吧,不过你应该不想去什么深山里,你挑一个喜欢的地方,我可以学父亲教书。”
关月伏在自己膝上,笑吟吟地望着他:“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