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故人来(四)
脸上的笑还没维持多久,陆银湾就觉出不对劲来,急忙上前扶住沈放:“师父,你不舒服?怎么脸色这么差?!”
沈放稳住脚步,神情还有些恍惚,闻言冲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真的没事?”
沈放又点点头,声音有些干哑:“我不碍事的。银湾,你什么时候……”
陆银湾忽然在他手心狠狠地掐了一下:“师父!”
“你累了,我叫鸣蝉送你回去,你等我一等,我很快来找你。”她话说得很快,甚至有些不容置疑的味道。顿了顿,趁着身后密使还未赶上来,忽然拉他俯身,压低声音道,“师父,我这次绝不骗你。你再给我点时间……成不成?”
沈放有些莫名,但见她如此郑重,便也点头答道:“……好。”
陆银湾松了一口气,略略推开他,笑着替他理了理衣襟:“那就这么定了,我的好师父,晚上在房间等着我呀。”
陆银湾背对密使而立,这场景落在那密使眼中,便是陆银湾拉着沈放亲了一口,又含情脉脉地替他理了理衣裳。沈放脸色苍白,神情有些恍惚,一副麻木样子,显然不是情愿。
他心道:看来前些日子江湖中盛传的陆银湾将沈放逼至身边做男宠的事,的确是真的了。
陆银湾放沈放离开,却又叫住了鸣蝉:“你等等。”
鸣蝉刚经一场风波,生怕陆银湾立刻就要问她,咽了咽口水:“姐姐有甚么交代。”
“你去给密使大人备一间房,叫个机灵点的小丫头去收拾干净,让大人好好休息休息……”她说着,似是有些苦恼,“罢了,那些个小丫头毛手毛脚的,什么也做不好,这样,你叫漱玉亲自去。”
她朝鸣蝉说着话,余光却不动声色自那密使身上一扫。那密使站得纹丝不动,面具下的一双眼睛却忽然一眨。
于是陆银湾又补充道:“记得叮嘱漱玉,快些收拾,别耽搁了大人休息。两炷香之后来我房间,我还有事要交代她。”
鸣蝉点了点头便跑开了。陆银湾又笑道:“大人,我们走,他们估计要等急啦。”
那密使却忽然道:“消息既已送到,酒宴便免了罢。我赶了一宿夜路,有些疲倦,想借司辰宝地……先去歇一歇了。”
陆银湾道勾起唇角:“大人真是见外了。既如此,我送大人回房。”-
鸣蝉给漱玉送了信,便打算回去看看沈放。走到半路,忽然被一人一把拽住,拉到墙角。她吓了一跳,惊道:“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我刚送密使回房。”陆银湾道,“我问你,方才怎么回事?”
鸣蝉结结巴巴:“什、什么怎么回事……”
“刚刚我师父脸色怎么那般差?”陆银湾皱起眉头,“他是最不会骗人的,他说没什么,我一个字都不信。”
“其、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殷堂主他、他……”鸣蝉咬咬牙,顾不上那话难听了,凑到她耳边,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出来。
陆银湾的脸一点一点地黑下来。
鸣蝉以为陆银湾一定会大发雷霆,风风火火地去找殷妾仇算账的。结果,等她说完,陆银湾还是没动静。她抬头,见陆银湾脸上神色诡异中透着一丝木然,却一句话也没有。
“姐姐,殷堂主一向这样口无遮拦,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青楼里生出来的,什么腌臜话说不出?他上次一张嘴叭叭叭的,把秦堂主都骂成了没卵蛋的鸡婆鸨母了,他就这么一个人。你、你别生气……”
“不,是我害的。”
陆银湾舔了舔嘴唇,忽然有些茫然,声音亦有些喑哑:“鸣蝉,他是个男人,我这么不择手段地逼他和我好……是不是叫他很难堪?”-
漱玉捧了香炉、手巾等杂物,上了厢房。敲了敲门,没人应,她便直接推门进去了。
屋内昏暗,忽有人自身后将她一把搂住:“师妹,我好想你。”
“放手,你疯了,被人看见怎么办?”漱玉低喊一声,从他怀里挣出来,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眼前人摘下白银面具,露出面孔来,是个约莫二十七八的青年,长相平常。
“我有什么办法。我一见你,就像丢了魂一般。哪里顾得上那么许多?”周成一露面眼睛就直勾勾地盯住漱玉,半刻也挪不开,“真是天公作美。如不是陆银湾叫你来收拾屋子,我还没这个机会同你说几句话呢。”他又凑上前,“好师妹,许久不见,我……”
漱玉一把推开他,狠狠地瞪他一眼:“老毛病又犯了,别一上来就动手动脚的。”急问道:“我叫你帮我办的事怎么样了?”
“查不出。”
“一点都查不出?”
“真的查不到。天罗里这么多号人里,就没有一个桃花眼,右眼下有泪痣,左手腕有伤疤,二十五六的男子。我可有记错?”
“……”
半晌,漱玉喃喃道:“难道真的找不到了么?”
周成道:“天罗每年都有新人,也每年都有死人……”
“闭嘴。”漱玉瞪他,“你再咒他,我从此不跟你说一句话。”
“好好好,我不说了。”周成连连摆手。他许久未见漱玉,此时见她神色凄楚,妙目含嗔的模样,只觉得心痒难耐,声音都哑下去几分,“你别急,我再帮你找就是了,总能找到。我们好久不见,你也不说声想我。你不知道,我夜夜想你想的都快疯了!你只把我当成你的工具,叫我干着干那。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自然是真的,要不然我什么都同你说?你们男人都是一副模样,说喜欢我的时候什么甜言蜜语都能说出口,我不过托你帮我办件小事,你就一万个不愿。好吧,你只别管我,我自己去查,到时候被师父发觉了,叫我死在他手里好了!”漱玉冷冷道。
周成一听,连忙赌咒发誓:“我何时说不愿了?师妹,我就差将心挖给你了,还有什么愿不愿的!你叫我去查什么,我冒着被师父发现、粉身碎骨的风险去帮你查,可查不出来,叫我怎么办?你怎可因为这个就怀疑我的用心?”
漱玉淡淡瞥他一眼,放软了语气:“好吧,我太心急了,错怪你了。”
漱玉天生好颜色,在陆银湾带着的一众姑娘里也算是一等一的出挑。眉眼间自带一股娇媚之气,寻常男子哪里经得住她的诱惑。周成早已经把持不住,痴痴道:“好师妹,让我亲一亲。”
漱玉压下眉眼间的厌恶之色,上前搂住他,抬起眼睛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师哥,你知道的,我一刻也不想在天罗里待了,我只想和你远走高飞。可我哥哥还在天罗里,不知在何处。若我逃了,秦有风一定会杀了他的。我自小和他相依为命,怎么忍心?你既喜欢我,就再帮帮我好不好?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周成意乱情迷:“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自然全心全意帮你。”
“嗯。”漱玉似是娇羞,任由他在她额上亲了一口。
周成道:“只是此事还得从长计议。眼下还是得给师父好好办事,免得被他察觉。对了,陆银湾这边可有异动?”
漱玉问道:“师父还是不放心她?”
周成摇头:“她到底师出中原正道,身体里流着陆玉书的血,不得不防。若不是因为她实在是一把太好用的刀,师父当初根本都不会让她加入圣教。”
“这你倒不必担心,陆银湾与正道之间可没有半分情面了。前几日……”漱玉于是将陆银湾如何砍了白云观五道的手指,如何当众欺辱自己的师父,又如何将杨白桑折磨的疯疯傻傻尽数说给周成听,“总而言之,陆银湾做下这些事,如今即便是想回正道也难如登天了。”
周成道:“如此说来,倒是可以放些心。”-
周成与漱玉又在房中密谈了半刻,眼见炉中香烧尽,漱玉便到陆银湾房中候着了。
周成又戴上面具。
他本来要去寻段绮年的,谁知陆银湾告诉他,段绮年和殷妾仇去山中猎鹿了。
“他们说白日里的鹿肉滋味十分不错,我跟他们说是在山中猎的,殷贤弟便拉着段大哥进了山里,说抓不到的话这两日便宿在山里,不回来了。藏龙山可大得很,一时半会估计也寻他们不着。这样,密使不如在我这多歇几日,我派人进山中去寻他们。”
周成道:“不必了,我还有好几封信要送,耽搁不起。既如此,段司辰的信,便烦请陆司辰帮我转交了。”
陆银湾笑道:“好说,我其实早些时候就同他说过了这事,现下只把信交给他便是了。大人大可放心。”
周成欲走,陆银湾特地叫人去给他牵马,备干粮,端的是无比殷勤。周成只道她是为了巴结他,倒也见怪不怪。他不敢耽搁,当日太阳未落时,便在众多圣教武者的目送下,离开了藏龙山庄,直往北边而去。
且说周成走后不到两个时辰,殷妾仇和段绮年便从山里回来了。找了半天,才在书房里找到陆银湾。殷妾仇咋咋呼呼地朝陆银湾喊:“陆银湾,你骗我,山里哪有铃铛花?我顺着小溪走的腿都快断了,他娘的一朵也没看见啊。”
陆银湾现在看见殷妾仇就来气,要放在往常,早拔出刀追着他砍上几里路了。偏偏这个节骨眼上事情多,绝不能在节外生枝,只好把火气暂时先压一压。只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段兄。”她从书桌前站起来,递给段绮年一个信封,“秦堂主给的信,密使急着走,叫我转交给你。”
段绮年接过信,拆开瞧了一瞧,眉宇间闪过一丝疑惑。又抬头看向陆银湾:“这真是秦有风的意思?他给你的也是一样的信?”
“我没看过你的信,但想来我们接到的应该是同样的指令。”陆银湾一摊手,笑道,“我也觉得奇怪,秦堂主竟然让我们把抓住的人……全部放走。军令如山,还能如何?唉,堂主的心思可真是越来越难猜了。”-
周成离了藏龙山庄,骑着马一路向北,一连走了一天一夜。夜幕四合之时,又行至一片山林之中。
此时正是深秋,凉风飒飒,迎面吹来,甚是舒爽。忽然听见前方有水声叮咚,料想是有山溪。他的马走了许久,也有些没精打采了。他一勒马缰,便朝水声响处行去。
拨开林木,眼前山野开阔。果见月下一条清溪自天边蜿蜒而来,向天边蜿蜒而去。溪畔水草丰满,落英遍地,一个纤细劲瘦的少女牵着一匹四蹄如雪的青骢马,正在溪边饮马。
那少女时不时地从小溪里抄起清水,泼到青骢马身上,一边替它梳理着毛发,一边咯咯地笑着。月色朦胧,那少女侧身而立,面容叫人瞧不真切,马鞍一侧悬着两柄如霜似雪的月牙弯刀却在夜色中闪闪发亮,扎眼得很。
那少女道:“小叁,还记得我以前蹲在门槛上背诗吗,老是背错。背错了师父就要敲我的脑门儿,他可真会欺负人。”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
“千里不留行!”
第24章 故人来(五)
周成眯着眼睛将人看清,不禁一愣:“……陆银湾?”
少女在将青骢马的鬃毛顺了顺,在马屁股上轻轻一拍:“走吧,自己去玩会儿,别走太远啦。”
青马打了个响鼻,晃晃悠悠地到溪边啃野花去了。陆银湾自马鞍上取下双刀,一步一步朝周成走来。
“大人,一日未见,就不认得我了?”陆银湾笑道。
“你怎么在这处?”周成心中隐隐有些狐疑,勒住马缰往后退了几步,“你一直尾随着我?!”
“唉,不说倒罢,一说到这个我就很想诉诉苦。”她揉揉肩膀,一副颇为受累的模样,“大人一天一夜才走完的路,我只有小半天的时间来赶。若不是我家小叁脚力好,还不知什么时候能追上呢。”
“你追我做什么。”周成目光落到她的刀上,忽然眉头紧皱,低声道,“……你要杀我?”
陆银湾哈哈大笑:“大人果真是聪明人。”
“你找死!”周成被她吓了一大跳,“我若死了,你要怎么向圣教、向堂主交代!”
“我要交代什么?”陆银湾颇觉好笑。
“你昨天午时之前就离开了藏龙山庄,许多人亲眼看着你走的。我却是一直在藏龙山庄陪着段绮年和殷妾仇喝酒戏耍,玩了个通宵,直到今日申时才回屋睡觉去的。你死了,与我何干?”
“你有千里马,追上我不是问题,堂主心思缜密,定能想到此节,你仍旧脱不了嫌疑。”周成冷冷道。
“哎,大人此言差矣。你说我有宝马良驹,在哪?我怎么不晓得?我家小叁长得胖得很,只与我一人亲厚,旁人骑它,它跑得比乌龟还慢哩。”
周成眼见着陆银湾一步步走向前来,不禁勒马连连后退。
“陆银湾,我劝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其他几封信我还尚未送出,只要堂主一查,立即便知我是从藏龙山庄离开时被害的。彼时,你难逃一死……”
他忽然看见陆银湾笑了一笑,心中咯噔一跳,便如同在混沌中险险抓住一线清明,猛然醒悟:“我晓得了,你要的就是这么几封信!”
“我早说大人是个聪明人了。剩下那几封信,我正有意替大人送一趟呢!”陆银湾笑道。
“如此一来,大人可以在死前完成差事,不负堂主所托,我呢,也能顺便洗洗自己的嫌疑,岂不两全其美。”
“再退一步说,大人怎知我会给你留一具全尸?若是大人死后尸体不翼而飞,就如人间蒸发一般,你觉得,依秦堂主那多疑的性子,是会一下子就想到你已不在人世,还是会猜想大人你暗中篡改了信件,然后……畏罪潜逃?”
周成闻言大惊,一瞬间汗流如瀑。
陆银湾这是不仅要他死,还要把所有罪责扣在一个死人头上!
如此一番瞒天过海、毁尸灭迹的歹毒计策,常人哪里想得到?
他立时兜马回转,顾不得树木交错,疾驰入山林之中。
若是放在平常,周成也不至于就这般胆怯,偏偏遇见的是陆银湾。连秦有风都说她是一把好刀,他如何斗得过?
他狠狠挥了几鞭,惊得马儿长声嘶鸣,四蹄如飞,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里跳出来。回头一看,却见陆银湾一张笑脸近在咫尺,骇得他几乎当场命归西天!
陆银湾不知怎么赶上来的,此刻就坐在他身后马背上!
周成拔出刀来,反手就是一劈,陆银湾一个后仰,堪堪避过。他又向她心窝上狠狠搠去,却见陆银湾左掌在马屁股上一拍,旋身而起,身体绕着他的刀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下一刻,竟稳稳地翻到他刀尖之上!
骏马一路风驰电掣,迎面而来不知多少树枝藤条,可无论周成怎么劈砍,始终不能将陆银湾击下马,连她的衣角也沾不到分毫。
他闭上眼睛不要命似地抡起刀,乱砍了七八十刀,直砍得自己气喘吁吁,筋疲力竭,也不敢睁眼。
等了好半天听不见动静,终于鼓足勇气,睁开眼睛。回头便见陆银湾笑嘻嘻地自马腹下钻了上来,稳稳当当地又坐在了他身后。
周成几乎被吓得疯掉:这到底是活人还是鬼怪?!
他终于受不住了,大叫一声,跳下马来,两腿一阵剧痛,竟是双双摔断了。眼前一黑,险些痛昏过去。
他的马急奔出去,不一会儿,又踢踢踏踏地跑回来。陆银湾侧坐在马背上,两手支着身体,悠悠哉哉地瞧着他。
月牙弯刀挂在马鞍上,甚至还没出鞘。
周成此刻才真正明白,为什么秦有风虽然一直以来都对陆银湾心有怀疑,却怎么也舍不下她这把刀。
当真锋利得紧。
周成垂死挣扎,一边勉力着向后挪动,一边试图劝止她。
“陆银湾,你入圣教时亲口说的,要报武林正道对你践踏侮辱之仇,要报你师父对你负心抛弃之恨。现如今武林正道被你踩在脚下,沈放成了你掌中禁脔……你不是都得偿所愿了吗?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若杀了我,便等同于背叛了圣教,有一天事情败露,这一切可就全都没了,你可要想清楚!”
“我知道了!你是嫌你的品阶不够高,是不是?只要你不杀我,今日之事我只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我还会在师父面前多多说你的好话,让师父升你做堂主!如何?”
周成见她跃下马,惊恐地大叫出声,却忽然被陆银湾打断:“你叫周成对不对,我记得没错吧?”
周成一怔:“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是十二三年前的事啦,你大约想不到我还会记得吧。那时候你还不是密使,不戴面具,却已是秦有风十几个弟子里最出色的了,对不对?”
“你师父一掌震伤了绛株岛乔家夫妇的心脉,你一刀砍下了乔二当家的首级。而他们当时正保护一个刚刚被灭了门的孤女东行去少华山,投靠她父亲的师门。”
“乔夫人心脉受损重伤濒死,你们却用丹药吊住她的性命。侵犯她……逼她说出那孤女的下落。你们说:‘中原的女人最看重名节啦,干她可比什么严刑峻法都管用,一个人不行就两个,两个不行就全都上,总能叫她哭着吐出实话来。’你们一行十几个人,笑得可真够欢啊?”
“哦,还有天机刀陈家庄,就因为不忍见那孤女和老仆露宿街头,收留他们住了几夜,就被你们灭了门,连三四岁的小孩子也不放过。你们说,你们早晚要血洗中原,将中原武林变作千千万万个陈家庄。还记不记得?”
“你刚刚问我到底想要什么……”陆银湾忽然嗤得一笑,来到他身畔屈膝蹲下。
“中原有一个词,叫作覆巢之卵,不知你可曾听说过?”
周成眼中映着她的瞳眸,尚沉浸在震惊中,就听见噗呲一声,半截弯如银月的刀刃从自己胸前蹿出,下一刻又隐没不见。
他的惨呼还未出口,便看见那刀刃又蹿出,隐没,蹿出……
他的脸扭曲起来,鲜血从嘴角、胸前争相奔涌而出,满脸不甘,怨毒地盯着陆银湾。七八刀之后,终是气绝身亡。
陆银湾揪起周成的头发,手起刀落,一刀斩下他的首级。黏腻的鲜血自他颈中喷薄而出,溅了她半张脸。
半张脸孔是娇艳少女,半张脸孔是修罗恶鬼,这场景竟透出一股诡异的艳丽。陆银湾将那怒目圆睁的人头提到自己眼前,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想血洗中原?哈,老子先搅你们个地覆天翻。”-
陆银湾扯开周成的衣裳,从他怀里掏出剩下几封沾血的密信,清点了一番,数量正好,不禁松了一口气。
“还好最先送到我这里来。若是先去了别处,不知又有多少人要枉死在屠刀之下。”
她寻了一处地方,拿药水化掉了周成的尸身,又将随身带来的防腐香料涂到人头之上,拿布包裹起来。打了个唿哨,在附近吃草的青骢马便一路小跑过来。
陆银湾抬头望了望月亮,估摸了一下时辰,翻身上马:“好小叁,我们走!”
这匹雪蹄青骢是千里马中的翘楚,四蹄展开之际,当真是比风还快。只用了三个时辰便回到了藏龙山。陆银湾□□入院时刚过寅时。
更深夜重,庄里的下属仆从都已经歇了。就算未歇,陆银湾也是绝不能叫他们起来的。她摸进柴房,哪里还有热水可以用?
但又不能不洗。师父鼻子灵,这一身血腥气难免要熏到他,他也定然要问东问西的。
陆银湾咬咬牙,又骑马去了山中,找了一处清溪,就着冷水将自己上上下下洗了十几遍。
深秋时节,溪水冷的很,她直冻得牙齿打颤,觉得一点味道也闻不出了才罢了手。
换了干净衣服,又回到山庄,摸到自己住处。在房间里没看到沈放,便又去了小楼后面的院子,果然在一颗大柳树下面看见了他。
那大柳树栽在池塘边,柳枝垂至水面。随风而动,当真应了那句“万条垂下绿丝绦”。秋风习习,将一池碧水吹得皱起来,微波横生。
沈放一身单薄白衣,倚着大柳树虬曲的树根,怀抱着一把湛比霜华的长剑,竟就这么睡着了。一绺碎发落下来,在他的面颊上落下了细碎朦胧的影子。
陆银湾悄无声息地靠过去,到他身边坐下。伸手轻抚了抚他怀中的剑。
这是师父的剑。
曾经名动天下的九关剑。
她轻叹了一口气,不禁有些黯然。又伸出手去,替他拨开了碎发,轻轻地覆住他的面颊。
长而密的睫毛轻轻覆下来,沈放的睡颜恬淡又沉静,陆银湾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沈放却忽然抬起手,覆在陆银湾的手上。
陆银湾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缩回手来,却被沈放牢牢攥住,挣脱不开。
他睁开那双澄澈的、明明白白地将她望住的眼:“银湾。”
第25章 故人来(六)
“师父,我把你吵醒了么?”陆银湾有些歉然。
沈放摇了摇头,坐了起来,面上还带了些朦胧的睡意,抬手揉了揉额角。
他将陆银湾的手拉过来,捂在手里,拿宽大的袖子遮住,声音略略沙哑:“去哪了?手怎么冻得这么凉?”
陆银湾鼻子一酸,撒谎道:“我去山下喝酒了。”
沈放道:“庄中又不是没有酒,跑那么远做什么。你不是很喜欢喝那种甜甜的绿酒么?”
陆银湾呆呆地望着他,忽然道:“师父,我想吃饴糖了。”
沈放神色不禁微微一滞。半晌,他轻声叹道:“想吃便买些来吃吧,你现在……要什么没有呢?”
这话出口,两人均是一阵静默。
夜风吹起,将柳枝吹得婆娑起舞,银月倒映在池水里,也被风吹散了,化做了满塘波光。陆银湾刚洗了冷水澡,不禁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偷眼看了看沈放,忽然委屈地喊了一声:“师父,我冷。”
沈放穿的单薄,闻言却自然而然就去解自己的外衣。陆银湾却按住他的手:“师父,你抱抱我,成不成?”
沈放一怔。
他没有立刻伸手,陆银湾却好像有些急切似的,低声道:“就只抱一下,成么?”
不知为何,沈放觉得陆银湾的语气里竟带了些紧张,这实在不像是她。若放在平时,她想要亲他、抱他,又何须恳求?哪一次他不是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可陆银湾今日却一点不似平常,规矩得有点出人意料。
沈放犹豫了半刻,刚要说话,忽然觉出陆银湾的手在发抖,心中不禁重重一惊。向上摸去,发现她浑身都抖得厉害。这下沈放被吓得不轻,不由自主地把她拉进怀里:“银湾,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陆银湾仿似骤然松了口气,软倒在他怀里。
沈放抬手一摸,竟摸到她满脸泪水。陆银湾枕在他肩上,又哭又笑:“师父,你终于还是抱我了不是?”-
其实沈放哪里晓得陆银湾心中所想,又岂能知道,在这短短几句话的功夫里,她心中经历了多少大起大落,难耐煎熬?
陆银湾从小就是个霸道的主儿,性子乖戾又执拗,若是脾气上来了一条路走到黑也绝不回头。旁人骂她欺师灭祖,骂她枉顾人伦,她是只当笑话听,连理睬都懒得理睬的,遑论自省和悔悟?不笑嘻嘻地做出点更恶劣、更过分的事情,就已算是给足面子了。
反倒是前日里殷妾仇将沈放骂了一顿,才将她真真正正地震住一回。
昨日下午,她下令将藏龙山庄里关押的所有俘虏全部放走,沈放得知之后,不知有多么高兴。陆银湾许久许久没见他那样一副松了口气的轻松模样了,一面高兴地想,若师父知道蜀中其他门派的门人也都要被放出来,不知会多么高兴,另一面却又觉得有些苦涩和难过。
那些老老少少从妖女的屠刀下捡回了一条命,见了沈放,都极是感激,只是在周围许许多多手持刀剑的圣教武者的注视之下,不好上前来同他攀谈。只有几个胆大的,上前来低声同他道谢,看向他的目光里,几分愧疚,几分心酸同情。
沈放双目失明,哪里看得到这许多?陆银湾却尽数看在眼里。
陆银湾对于旁人如何看待自己,从来无所谓,却无论如何受不了沈放被人看轻。她之所以这般逼迫沈放,实是因为她一直相信沈放是爱她的。可现在却不由得有些心慌意乱:如果这一场大梦真是她的一厢情愿呢?如果沈放真的没有那么爱她呢?他那天愿意同她睡,其实也只是因为她答应了会放人吧?
她知道他一向心软寡言,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为了救人被逼迫着与她欢好,口上不说,可心里是不是也把这当做极大的屈辱?
那一日他脸色那么难看、神情都有些恍惚……他其实也觉得很屈辱,很难堪吧?
这两日陆银湾忙着应付周成,不得半刻闲暇,看起来好似将这事抛到了脑后,实则不然。这念头在她心头盘桓了十几个时辰,分明一刻也不曾消失过。就在刚才,她才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切交给师父自己决定好了!
她只叫师父抱抱她,不带一点威胁和哄骗。若师父答应,便说明师父在心底对她还有爱怜,也并非将那师徒的规矩看得那般重逾泰山,那她就还有希望,只管再尽力地试一试。
若师父连抱抱她不愿,那便说明师父半点也不喜欢她,又或是将师徒乱-伦看成十恶不赦的重罪。她再逼迫他,除了教自己难过,也教他痛苦难堪之外,还有什么意思?
彼时只咬牙将自己心里那一点爱恋一刀斩断,放他离开,从此再不纠缠便是!
这念头冒出来容易,要下定决心实在是难如登天。她一向喜欢把一切掌握在自己手里,不论是感情还是命运。像这般让别人来替自己做选择,既害怕,又煎熬。
毕竟……五年前沈放其实已经做过一次选择了。她这次,也实在没什么把握。
沈放是她心头的一根刺,执念太久,扎根太深,一想到要放下,便如同要从心头活生生、血淋淋地挖下一块肉一般,痛不欲生。
她见沈放迟疑了那么片刻,便如同一刀一刀挨着凌迟,难过得哭不出来,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待沈放最终无可奈何又有些焦急地将她拉进怀里,她立时便抑制不住地哭了出来,先是啜泣,后来便忍不住嚎啕起来。
便好似忽然从谷底飘上了云端,从绝境升到仙境,好似一朵羸弱的花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冒出了一个小尖尖,又畅快,又甜蜜。她搂着沈放的脖子,一边吸鼻子,一边淌眼泪:“师父,你吓死我了,你可吓死我了呀!”
沈放被她弄得不知所措,又有些急,又有些无奈:“我哪里吓你了?到底怎么回事?唉,好端端的哭这么伤心做什么?”
这其中千头万绪,百转千回,岂是一时间能同他说得清楚的?陆银湾只抓着他的背将脑袋抵在他肩上,将眼泪鼻涕尽数揩到他衣服上去。
她想:这是老天叫我不要放手的。师父,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太心软,见不得我伤心难过,这怨不得我,怨不得我呀!
她哼哼唧唧地哭了好一阵才歇下来,睁起一双核桃般大大的肿眼,这才想起来问他:“师父,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去房间里睡,在外面受了风怎么办?”
沈放一顿,不自觉地缓缓地松开了她。他垂下眼睫,似思量了许久,才最终下了决心,轻声道:“我在等你……银湾,我有话想与你说。”
陆银湾此时心中又甜蜜又畅意,心道恐怕师父就是现在要她的命她也立刻就要点头答应了:“什么话?”
沈放默了一瞬,缓缓抬起头来:“银湾,我们在一起吧。”-
翌日清晨,陆银湾来到别院,正瞧见殷妾仇和段绮年在窗边说话。她走过去:“段兄,阿仇,你们起的好早啊。在做什么呢?”
殷妾仇一见她就被惊得瞪大了眼睛,叫道:“陆银湾,那你昨晚去哪了?眼底一片青黑,活似两天两夜没睡觉似的。”
陆银湾心中呵呵一笑:可不就是两天两宿没睡了?
她摆摆手,叹气道:“唉,不提也罢,昨天晚上……唉,实在是……我当真是一宿都没睡。”
殷妾仇见她这般吞吞吐吐,越发好奇:“你这说了同没说一样。欲言又止的,到底怎么回事?”
陆银湾忽然显出一点点羞涩的神情来,不自觉地一笑,殷妾仇平日里只将她做兄弟看待,何曾见过她这副模样。当场便惊得如同被雷劈了一般,端的是瞠目结舌。
他愣愣地想了半日,忽然惊道:“难不成是沈放,他、他那什么……一宿都没放你睡觉?”继而又做梦似的喃喃道:“我的天!我当真是小看了他,没想到他、他……”
陆银湾一见他那副样子就知道他想歪了:“你瞎想什么呢!”
她平日里一向以荒淫妖女自居,荤话不离口。这回自己没往歪处想,却不意被殷妾仇闹了个哭笑不得。
她连忙打住:“行了行了,来找你们说正事的。”瞥见段绮年桌上正在写的信:“段兄,你写完了么,写完了我叫手下人帮你送回去?”
段绮年平素里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此时也不例外:“你不觉得此次的事情有些蹊跷么?秦有风可不是什么大善人,我从前只接到过他叫我杀人的密令,却从未有过叫我放人的密令,这可不像是他的作风。这个节骨眼上,他限定我们收到密信后三日内放人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自然是耍你们的意思。陆银湾心中想到。
其实陆银湾在拟造信件时也曾多番考虑:若有人觉出这信件与秦有风往日作风完全相悖,派人回圣教总坛求证怎么办?彼时,这计策便要失效,那些被抓住的人也难逃一死。
所以她在信里定下了一个极短的期限,勒令放人。只因秦有风惯常说一不二,行事雷厉风行,下面的人都习惯于令行禁止,极少有人敢违背他的意思。
她在这信中写明了三日,纵使有些心思活络的人对信件的内容起了疑心,派人回大理向秦有风报信,也不敢不在限期内放人。毕竟这信若是假的便罢,若是真的,岂不是要担上违逆上命的罪过?
人人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彼时就算信件造假的事情败露了,从大理到蜀中一来一回的时间,人该放的早就放走了。
“这谁知道呢?兴许就要南下了,秦堂主也想学学中原人,先礼后兵,刚柔并济呢?他想怀柔一番,将人放了,也不是不可能嘛。”陆银湾笑道。
段绮年背着手,走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这可不像是你会说的话。你平日里一向精明得很,这次竟一点都不怀疑么?而且那么快就放了人,倒像是……有些心急似的。实在叫我大吃一惊。”
陆银湾皱起眉头,与他对视一阵,终于还是先收回了目光,叹道:“好吧,段兄,我真是服了,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我的确是有些心急,急着要走,所以也懒得管这信里是不是有什么蹊跷了,秦堂主叫放,那放了便是。”
殷妾仇奇道:“你要去哪?”
陆银湾哈哈一笑:“实不相瞒,我想下一趟江南。继续待在蜀中有什么意思,我都玩腻了。不知你们听说没有,葬名花要在浙江绍兴开武林大会。”
殷妾仇一听,便没了劲头:“我还当是什么呢,武林大会有什么意思?一群老头子谈天说地,要争一个武林盟主的名头罢了。我从前也去参加过,无聊,无聊的很!”
陆银湾笑道:“旁人开武林大会,我自然没兴趣。可是这是武林盟主葬名花召开的,我就很感兴趣了。你难道不知,这葬名花也是白云观弟子,算是我的师姐,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武林盟主。这两年江湖上总有人拿我同她比,说她是白云观走出来的翘楚,我却是白云观里养出来的耻辱。啧啧啧,这话我听着可实在不怎么高兴呢。”
殷妾仇便又来了兴趣:“所以呢,你要作甚?”
“自然是去同她比一比了,看看是她的剑快,还是我的刀快。”陆银湾笑嘻嘻道,“你说,万一她这个‘翘楚’败在了我这个‘耻辱’的手底下,白云观那些人会作何感想?武林正道那些人要作何感想?我只随便想一想就觉得有趣无比呢,哈哈哈哈哈哈!”
殷妾仇因为旧事之故,一直极为讨厌正道之人,听见陆银湾如此说,登时也哈哈大笑起来:“到时候那些名门正派说不定都要被你气得口吐白沫,面孔发紫。”
陆银湾道:“他们开这个会就是为了选举抗击圣教的领袖,制定反抗圣教的策略,彼时,我们去闹上一闹,争个第一,岂不有趣。你想想,他们千辛万苦地选出个第一来,却败在我们手下,这不就是狠狠地掴了他们一巴掌?”
“中原人常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我这次就是要去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乱一乱他们的军心!彼时也好回来向秦有风讨些封赏。说起来,我垂涎堂主这个位子,可是很久啦。怎么样,二位可有兴趣与我同去?”陆银湾笑眯眯地发出了邀请。
段绮年依旧是面无表情无动于衷的模样,殷妾仇却早已经蹦起来:“去去去,这样好玩的事情,不去岂不是亏死了?”一把揽住了段绮年的肩膀:“段兄,咱们一起啊,好久没去江南,正好痛痛快快乐一场去!”-
漱玉前一日里见陆银湾将藏龙山庄的人尽数放了,一时颇有些奇异。她是秦有风的徒弟,比旁人就更添了几分狐疑,不禁暗暗后悔:当时也没问问周成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了晚间,她正要回房间休息,鸣蝉就急急忙忙跑来了,同她说陆银湾有事找她。她问鸣蝉可晓得是什么事,鸣蝉笑嘻嘻道:“你猜。”
她去拗鸣蝉的脸:“死丫头长本事啦,还同我卖关子,嗯?”
鸣蝉被她捏的嗷嗷叫,揉着脸笑嘻嘻躲到一旁:“好啦,不瞒你啦,我走的时候听见姐姐说,有礼物要送给你来着。啧,姐姐可真偏心,我想看看她都不让,不知道是什么好东西。”
漱玉一听,也不禁笑了,径直往陆银湾卧房走去。
推门入内,只看见陆银湾正歪在躺椅上喝茶,手边的桌子上摆了一个一尺见方的楠木匣子。见她来了,陆银湾坐起来,拍了拍那匣子,笑道:“喏,瞧瞧,给你的礼物。”
漱玉笑着走过去,一面道打开那匣子,一面笑道:“姐姐怎么忽然想起来给我带礼物,可真是难得……”话尚未说完,脸色倏然一变。
那匣子里放着的,赫然是一颗怒目圆睁的人头!
第26章 故人来(七)
漱玉乍一看见周成的人头,被骇了一大跳,抬起头来,又猛然瞧见周成坐在椅子上,嘴角噙着一抹笑,乌黑的一双眼正定定地瞧着她。
惊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撞到桌角上也不知道痛,抚着胸口指着眼前人:“你……你……”
她虽然被吓得不轻,但是很快便冷静了下来,眼中一道闪过寒芒。半晌,冷冷一笑:“你又耍什么把戏。”
她这一副脸孔,又傲慢又冷静,和平日里那个总缠着陆银湾的跳脱小姑娘好似根本就是两个人。
眼前的“周成”慢条斯理地揭开脸上的人-皮-面具,笑吟吟道:“如何,我昨天趁着天明前那一会子功夫赶制出来的,毕竟真有一颗脑袋留在这里做模子,还算是能以假乱真吧。像不像你那老相好?”
若是旁人对上陆银湾这样一张笑里藏刀的脸孔,怕是胆子都被吓破了。漱玉倒也不是一般角色,见被她识破了,反倒镇定下来。哼笑一声,不紧不慢从一旁随手拖来一把椅子,与她面对面坐了。
两人之间隔着丈远,都是一般无二地翘着腿,抱着臂,笑吟吟地望着对方。
漱玉道:“你几时发现的?”
陆银湾道:“也就是前不久吧,遣人到你原先落脚的花楼里去打听了一下。当时救你出来时未想太多,现在回过头来问一问,喏,这不就发现了许多可疑之处?”
漱玉冷笑道:“你查我。”
“不错。”陆银湾也轻笑一声,“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一般我开始查一个人的时候,要么是想杀他,要么是想用他。你觉得你是哪种?”
漱玉一怔。
但很快又冷下脸来。
“司辰大人这般大的本事,我哪敢猜你的心思。不错,我的确是秦有风派来监视你的,你待如何处置我?”她忽然轻蔑地嗤笑一声,“陆银湾,不是我瞧不起你。就算知道了我是谁,你当真敢杀我吗?”
她这般狂妄,陆银湾却不恼,反而笑嘻嘻地拍起手掌来:“这种境况下还能临危不乱,镇定自若,可见对自己是极自信的。不愧是媚骨天成的乔家女,石榴裙下不知拜倒了多少英雄好汉。的确,我若杀了你,不知会有多少人要来为你报仇哩。就算是秦有风,想必也不会轻易放过我。”
漱玉一双杏眼,原本阴冷冷的,此刻突然睁大了:“你怎么晓得我姓乔……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怕是还不少。”陆银湾笑道,将茶盏捧在手里,垂眸吹了吹。
“藏龙庄、雪月门、银羽寨、霹雳堂、奇音谷、小唐门……现在蜀中人尽皆知的只有一个六星盟。殊不知在几年前,六星盟不是六星盟,而是……七星盟。除此六家之外,还有一个绛株岛乔家,在蜀中本也颇负名望,只可惜后来被当做邪-教剿灭了。”
漱玉的脸色忽然一阵苍白,仿似陷入了幻境一般,愣在原地。
“绛株岛是个湖中岛,隐在幽幽山谷之中,风景秀美,生养出来的人物也都个顶个的灵秀。男子风流,女子美艳,只要叫人看上一眼,便会顷刻沦陷。武林人曾戏言,就算是绛株岛乔家的丫鬟小厮也都比外面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精致百倍,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乔家的确出美人,销魂蚀骨的美人……”陆银湾打量着漱玉,不禁翘起嘴角。
“只是世人常说的还有这么句话: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谁能想到,乔家以美貌风流闻名江湖,最后却也毁在了这美貌之上。几年前,江湖上忽然盛传,绛株岛上藏着一本合欢秘籍,其中记载了一种奇术,只凭双修之术就可以使武功内力大为精进,甚至容貌也会越来越美。”
要知道,寻常人勤学苦修数十年也未必能修出高深的内力,容貌美丑更是天生父母养,无法改变的。现在忽然传出有这么一种方法,只消做些颠鸾倒凤的快活事就能功力大进、容貌变美,如何能不令人眼红心痒?”
“若是放在别家,这话也不过就是一个笑话,谁也不会信的。可偏偏就撞上了乔家。乔家一向以美人频出闻名江湖,乔家大当家又的确有一身出神入化的玄妙武功……一时间,这子虚乌有的事好像也真变得有理有据了。江湖上诸多恶徒闻风而来,接连涌向绛株岛,搅得绛株岛日夜不宁。”
“只是这些,倒也罢了,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据说是江湖上一个颇有名气的神偷,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绛株岛,没能偷到秘籍,却意外发现了岛上藏匿着几百具年轻的男尸女尸。”
“这一消息传入江湖,登时引起轩然大波,江湖人都说那双修之术其实是一种古老的邪术,霸道非常。乔家人暗地里常抓年轻貌美的男女,以供采补,不知害死了多少人命,这才有了让人羡艳的美貌和功夫。”
“绛株岛被打成邪-教,遭江湖群雄群起攻之,不到半月便满门覆灭。它原本也是蜀中七星盟之一,是以,这一战也被时人称作‘诛星之战’。这一场大战中,乔大当家被乱刀砍死,乔夫人自刎殉情。他们膝下并无子嗣,却养着亡弟留下的一双儿女。那对兄妹在灭门之祸后便杳无音信……”
“够了,不要再说了!”漱玉忽然叫道,恶狠狠地盯着陆银湾,“这些事江湖人尽皆知,你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这些事是摆在明面上的,的确人尽皆知,可暗地里发生的一些事,知晓的人就不多了。世人善妒,便总是自欺欺人,觉得面貌风流的男子必定不忠,身姿妖媚的女子必定不贞,其实大错特错。乔家满门……俱是极正直、极仗义的侠义之辈。乔家覆灭其实是有人在其后推波助澜,造谣污蔑,利用了江湖中一些人的歹念与贪念,将绛株岛推向了死地!我说的对不对?”
“不错!”漱玉忽然睁大了双眼,死死地盯住陆银湾。许久许久,一双杏眼里终于还是有了泪意,配上绝色的姿容,倔强的神情,一见之下便叫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她咬牙道:“小唐门门主唐不初觊觎我伯母,得不到她便心生怨恨,设计害了我乔家满门老小。我伯伯被害的死于乱刀之下,他欲强占我伯母,却不料我伯母拔剑自刎,随伯父去了……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我早晚要他血债血偿的!”
这真相,漱玉压在心底数年,从未宣之于口。平日里她不以乔家女的身份生活,自然不会向旁人提及。今日尽数说出来,竟有种说不出的畅快之意。
陆银湾也有些失神,呆呆地抬起手来替她拭泪,声音中亦有些苦涩,低声自言自语:“你果然……果然是他们的女儿……”
漱玉没听见她的低语,一扬手将她的手打到一旁:“既然你知道我这么多事,不妨说说,你此举何意?”
陆银湾回过神:“我想与你合作。”
“合作?”乔漱玉冷冷一笑,嘲讽道,“陆银湾,我不是你,我对那些所谓的武林正道失望至极,恨之入骨,我可不会跟着你去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她本就心思玲珑,要不然怎能在天罗中生存下来,又被秦有风遣来监视陆银湾?以往未发现什么异常也就罢了,此刻知晓陆银湾杀了周成,篡改了秦有风的密信,还做了周成的人-皮-面具,哪里还猜不到她的立场和意图?
“你救了蜀中这许多人的性命,啧,当真是个顶顶的大好人。现在还想拉我入伙么?”
陆银湾被她一顿奚落,却也并不恼:“既然说了是合作,自然是有来有往。你不在意武林中人是死是活,可总该听听我能给你的好处。”
“哦,说说看。”漱玉哼道。
陆银湾笑道:“你要报仇,如何报法?”
漱玉道:“这不用你管,我自有办法,早晚会要了他的命。”
陆银湾道:“凭借你的美色么?倒也不是说不可以。乔家女子个个美若天仙,媚骨天成,你在天罗这些年,应该已经收罗了不少像周成这样的人了吧?叫他们喜欢你、爱上你,死心塌地为你卖命,的确是好手段。可是要论报仇,终究还是慢了些,弱了些。你还要放任那禽兽在这世上活多久呢?”
“依你说该如何?”
陆银湾旧话重提:“与我合作呀。你帮我对付秦有风,我帮你抓唐不初。抓到了他,要杀要剐,火煎油烹,全凭你处置。”
漱玉哼笑一声:“不论怎么说,他现在可都还是‘正道之人’,在武林中声望还颇高哩。你帮我杀他,只怕武林正道再也容不下你。”
陆银湾笑道:“本来就容不下,倒也不差这一件事。”
漱玉盯着陆银湾思衬了片刻,半晌,哼笑一声:“这桩买卖于我倒也不算吃亏。只是你该知道的,我武艺平平,帮不了你许多。你图什么?”
陆银湾嘻嘻一笑:“傻姑娘,你不会以为我要你去刺杀秦有风吧?不至于,实在不至于……你其实不必付出什么,只要将你漂亮的脸蛋和这一身勾魂摄魄的本事借我用用便罢了。”
“你大约不知,舞刀弄枪实是我这种笨人才会用的手段,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中的上策。叫人死心塌地地喜欢、爱慕,心甘情愿奉上一切,那才是这世上最难学的功夫呢。”-
陆银湾行事向来干脆利落,风风火火。她说要去江南,当夜便开始准备。她手下的人马清点下来有两千之众,她手一挥,叫他们向西行,先到殷妾仇的地盘上候着。她自己却只带漱玉鸣蝉和零零星星十几个手下,备了两辆马车。
她叫那十余人扮成马夫、随从,自己则脱了劲装,换了珠翠长裙、戴上石榴簪花,装成富户人家温婉的小女儿。殷妾仇笑她,她也不恼,笑眯眯道:“这一路暗下江南,低调着些好。若是武林大会还没开始,便叫人发现了我的踪迹,那还有什么意趣?”
众人都在忙碌准备,好不辛苦,陆银湾却当了甩手掌柜,背着手四处闲逛。逛到马厩边上,便瞧见一人身着碧蓝色锦缎广袖长袍,腰束黑鲨皮腰封,足蹬黑靴,腰悬银剑,骑在高大的青骢马上,当真便是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
沈放在牢笼里困居数日,今日难得出来透口气,手挽缰绳,口中低喝一声“驾、驾”。青骢马在他手下很是温驯,沿着马场一圈又一圈风驰电掣地跑。
陆银湾唇角一翘,足尖一点,便如一只青色蝴蝶,稳稳地落到沈放身前。她却装出一副没坐稳的模样,向后一仰:“啊呀……”
“哎!”沈放微讶,伸手一揽,稳稳将她拉住,她却借力撞过去,扑到他怀里,在他嘴上啵的亲了一口。
奸计得逞,揩了油水,她抬起头洋洋得意地朝他笑。正要开口再占些口头便宜的,却不料他沉默了这片刻后,忽然一低头……竟吻了回来。
第27章 故人来(八)
沈放的吻,自然如他的人,是极克制极克制的。陆银湾只感觉眼前一花,唇上蜻蜓点水的一碰,这吻便如清晨的露水一般,消失不见了。
她眨了眨眼睛,就看见沈放已经扭过头,转向了前方。他一勒缰绳,青骢马轻快地跑起来。
那神情当真一本正经,好似只要他不认,刚刚他就什么也没做过似的。
陆银湾歪着脑袋,皱着眉头,仔细地盯了他一会子:“师父,你这样不对。”
沈放脸上无甚表情,闻言却不禁薄唇一抿,有些僵硬道:“……哪里不对了。”
陆银湾理直气壮道:“以往都是我缠着你、欺负你的,你现在这么主动地让我揩油水,就好像原本呆头呆脑的小媳妇突然晓得勾引人了,叫我好不适应。”
“……”
沈放轻哼一声,撇过头去不与她说话。陆银湾坐在他身前,从下巴往上看。只见他面上八风不动的,耳根却早已红了。
她忍不住偷笑:就这副纯情样子,动不动脸红耳热的,还想反过来撩拨她呢!
半晌,沈放轻咳一声,讪讪道:“银湾,那件事……你现在考虑好了吗?”
“什么嘛。”陆银湾撇撇嘴,笑嘻嘻道,“我还当师父转了性,主动起来了,原来还是为了色.诱我啊。”-
从陆银湾十三四岁情窦初开时喜欢上沈放,从来都是她对他死缠烂打,纠缠不休。沈放便如一根清心寡欲的木头,哪里是个会主动的人了?
所以,沈放昨天晚上提出要同她在一起时,陆银湾甚至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又或者自己两天两宿没睡,竟出现了幻觉了。
她掐了掐自己,又掐了掐自己,愣愣地问他:“师父,你刚刚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沈放便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比之前还要坚决:“银湾,我们在一起,好么?”
彼时陆银湾才哭了一阵,心绪还不够冷静,闻言一颗心砰砰直跳,简直要蹦出来。她睁着核桃似的眼,呆呆地问他:“师父……你这是要与我做夫妻么?”
沈放一顿,低声道:“不是做夫妻,是在、在一起……反正我们两个能在一处,这不才是最重要的么。只要你喜欢,我继续照顾你,伺候你,做你的……都、都全凭你高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总之,总之……”他也有些结结巴巴,好似不知该怎么说才是。
陆银湾高兴地忘乎所以,哪里分辨得出他话中那些细枝末节?只当他脸皮薄,还是有些放不开。她笑道:“我的好师父,这不是夫妻是什么?我们相互喜欢,再也不分开,这就是夫妻呀!”
沈放听她声音这般高兴,抿了抿唇,未置予否。
“师父,你说的什么傻话!什么叫只要我喜欢,你就继续照顾我、伺候我?大傻瓜,谁要你伺候我了!那天当着裴姐姐和几个师叔、师叔公的面,我是故意这么说的,我那是想要气气他们呀……你是我师父,我想你做我丈夫,又怎么会真的将你看做男宠?”
“从前是我胡闹了,师父你别恼我。我不要你照顾我,伺候我的……你什么都看不见,理应由我来照顾你,伺候你呀!我喜欢你,为你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沈放听她兴高采烈地说了这一番痴话,也不禁怔住了,不自觉地将她抱进怀里。陆银湾跨坐到他腿上,玉臂搂住他的脖颈。
“师父,你以前不是说……师徒之间不可以吗?你现在,不在意我是你徒弟了?”
沈放摇摇头:“早就不在意了。”
“那我们在一起之后,师父你会每天都抱我吗?”
“嗯。”沈放说着便又将她搂紧了些,“从明天开始每天都抱。”
“亲我也可以了?”
“可以。”
“我是说你主动亲我呀。”
“我知道。”
陆银湾瞧着他,眼睛骨碌碌地一转,凑到他耳畔,贼兮兮道:“那做.爱呢,做.爱也行吗?”
沈放心头重重一跳,脸上一阵发烧,耳根也热起来。半晌,点了点头,柔声道:“行的。凡你喜欢,做什么都行。”
陆银湾高兴地嗷一嗓子叫出来,要不是不想松开沈放,几乎就要蹦起来。
见她高兴成这副模样,沈放也忍不住笑了。任她搂住自己不放手,在他腿上左扭右扭,一个劲儿地嚷嚷着:“我同师父做了夫妻啦!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呀!”
待她终于过了那个兴奋劲儿,有些困倦地依偎在他怀里,都快要睡着的时候,沈放才又开了口。声音很轻,似是试探一般:“银湾,那你退出圣教,我们去隐居……好不好?”
“……”
陆银湾缓缓睁开眼睛,慢慢道:“师父,这才是你的目的是不是?”
“银湾……”
“你刚刚都是哄我的吧,那些甜言蜜语,不过是为了叫我离开圣教,是不是?”她的语气很是冷静。
沈放忽然将她抓起来,竟颇使了几分力气,他钳住她的双臂,迫使她面对着自己。
他的声音里竟有几分激动,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银湾,我是真心的。我们退隐江湖,难道不好么?”
“我们找一片苍郁的山林,山林里会有参天的大树,会有大簇大簇的野花,会有清溪小桥,会有麻雀松鼠。我们搭两间小房子,围一个小院落出来,院子后面栽满绿竹,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到了春天,我们还可以去山野里放风筝……”
“你喜欢清净,我们就骑着小叁去山里,打猎、钓鱼、摘野果子;你嫌山中孤寂,我们就去山下的市集里逛,买满怀的新奇小玩意抱回家。我虽然看不见了,但我仍能照顾你!我们仍像从前在少华山、在幽篁院里一样,不好么……”
陆银湾心里门清,沈放同她说这些不过还是为了哄她离开圣教,但却不可自制地有些动容。
那一句“我们仍像从前在少华山、在幽簧院里一样”对她太致命了。
从前在少华山的日子那么快活,就像一场被日光、微风、绿荫编织起来的酣梦。她若能沉睡其中,那是无论如何不愿再醒来的。
她还记得,她刚到少华山的时候,饿得瘦骨伶仃。七八岁的女童就如皮包骨头一般,看着还没五六岁的孩子强健。沈放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苦思许久,终于决定在院子里搭个鸡笼,养些鸡。
他本是长安城金玉沈家的少爷,自拜入白云观学剑之后,便跟白云观的道众同吃同住,食宿清苦。可少爷无论如何还是少爷。平日里双手拿惯了纸笔、刀剑,哪里会养鸡?
陆银湾亲眼见他一脸严肃地拎着一只花翎褐翅的老母鸡,与它相互凝视了许久,神色颇为疑惑:“蛋呢?为何没有蛋呢?”她跳起来摘掉他头上沾着的一根鸡毛:“师父呀,你买回来的鸡苗儿全是母的,哪儿来的蛋啊?”
沈放恍然大悟。
后来,陆银湾习惯了每天的早饭里会有一颗圆滚滚、热乎乎的红壳鸡蛋;习惯了院子里每日不知疲倦咯咯叫唤的老母鸡;习惯了每年春天收到一个歪歪扭扭配色惊人的纸糊风筝;也习惯了自家这个有时威风得不得了,有时却又呆得过头的师父。
若真能如师父所说,找一处远离江湖的世外桃源,闲云野鹤地度过余生,纵使淡饭黄齑,不也是人生头一等的快事?遑论他还答应一生作陪……
唉,若是放在几个月之前,沈放同她说这话,她恐怕连想也不用想就要答应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圣教东入南侵势如破竹,她怎能说丢开手就丢开手?
她咬着红红的嘴唇,心中柔肠百结,纠缠万分。颇有些懊丧,就又在沈放肩上狠狠咬了一口,哼哼唧唧地抱怨:
“师父啊,你可真是我的好师父。平日里不解风情,这会子怎么又这般聪明……你定是老天爷派来收拾我的克星罢,要不怎恁会给我出难题?”
“唉,你让我再考虑考虑罢。”
第28章 故人来(九)
青骢马在马场上小跑着,陆银湾靠在沈放怀里,眯着眼睛看天边金乌渐落。她忽然开口:“师父,你这些年,过得苦不苦,累不累。”
沈放奇道:“怎么这么问?”
陆银湾轻哼一声:“世人大多势利,你风光时,他便称赞攀附、趋之若鹜;你落魄时,他便冷眼相待,甚至落井下石。”
“你本是天赋异禀的少年天才,十九岁便成了名动天下的九关剑主,何等风光。一朝双目失明,武功全失,正是由盛转衰的典型,这其中辛酸滋味更是应该尝了个遍才对,如何不苦?偏你不是个能冷眼看人间的,遇事总要管一管,唉,又如何能不累?”
沈放听罢,只淡淡道:“其实还好。”
陆银湾叹道:“师父,你瞒我作甚?一个月前,圣教攻入巴蜀,搅起一片血雨腥风。你一个人跑到蜀地去,奔走呼告,要各门各派团结起来共同御敌,可有人理你?”
“霹雳堂、小唐门、金刚门……这些门派哪个不曾受过你的恩惠,可是你去求他们救救周边的小门派时,不是吃闭门羹,就是等上几天都见不到掌门。他们害怕圣教,只顾着自保罢了,哪个敢接待你。”
沈放微有些惊讶:“这些事……你怎么知道?”
“师父,我虽不在你身边,却时时惦记着你啊。你的事,桩桩件件,哪有我不清楚的?哼,这群庸碌之辈,你若是武功还在,用得着受他们的气么?只消一个人一把剑,什么事摆不平?”
“我被赶出白云观时,你问我悔不悔。师父,现在我也想问你,你悔不悔?”
沈放默然片刻,摇了摇头:“我学剑就是为了救人。当年的事,情势所逼,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一点也不悔?”
“不悔。”
“师父,这就是你与我的不同了。”陆银湾笑叹道,“你肯为了你的道放下你的剑,而我的道……却决不允许我放下我的刀。”
“师父,你不后悔是好事,不后悔便不会痛苦。我只担心将来你有一天后悔了,便是痛不欲生、肝肠寸断。”
沈放细细咂摸她话中深意:“银湾,你这是……不愿意与我归隐么?”
正在这时,有下属从远处小跑着来报告:“大人,车马已经备好了。”
“嗯。”陆银湾点了点头,“你叫他们再稍等一会儿,我们片刻就来。”
“是。”
等那人走远了,陆银湾才又开口:“师父,你莫急,我已经考虑了一晚上了……我可以答应你。”
沈放闻言,精神一振,还没来得及高兴,听她又补充道,“只是是有条件的,我有三件事……”
沈放立刻道:“我都依你。”
“噗,师父你也忒猴急,还没听我要说什么呢。”陆银湾笑道。
“第一,我不能立刻退出江湖。哎,师父你别急,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是圣教的司辰,知晓圣教许多秘密,哪里有这么容易抽身?”她压低了声音,“若是处理不当,我们不仅走不了,说不定还要丢了性命的!这样,你再给我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一到,我就跟你走,如何?”
三个月,若是顺利,她与圣教的恩怨也该有个了结了;若是不顺利……时间拖得越久,危险就多一分,彼时,恐怕也不能再让师父身处局中了。
这三个月,只当是老天成全她的一点私心。就算最后她真的死了,也没什么不甘心了。
她怕沈放不答应,立刻又补充道:“我可以保证,这三个月绝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除非自保,也绝不伤人、杀人。”
沈放沉思须臾,点头:“好,听你的。”
“第二件事么……我想师父以后多笑一笑呀。”陆银湾噘起了嘴,“虽然徒弟我是不成器了一点,但也不要一见我就一副苦大仇深模样啊。”
陆银湾一向古灵精怪,沈放还当她要提出什么古怪刁钻的条件呢,闻言不禁哭笑不得:“我何时见你苦大仇深了。”
“每时每刻。”陆银湾气哼哼道。
“以后我就是你妻子了,你不能老是摆师父架子,也不能总把我当成不懂事的小屁孩儿。每天见我要开开心心的,亲亲抱抱一天也不可少,休得糊弄我!”
沈放无奈笑道:“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绝不敢糊弄你。”
她见将沈放哄得笑出来,也不禁觉得高兴。但是心中闪过第三件事,扬起的嘴角又垂下来。
“师父,第三件事,是极要紧的,你一定要记好——你既答应了与我在一起,就绝对绝对,不能再负我了。”
“五年前,你已放弃过我一次。不论当时你对我有情还是无意,那都太痛了……我挨得过第一次,恐怕受不住第二次。”
沈放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嘴唇几度开合,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都止于唇齿。最终,他只是轻声道:
“不会了,绝不会有第二次了。”-
“人怎么还不来?我们在这等得黄花菜都凉了,她还在那谈情说爱?”殷妾仇听完小喽啰的汇报,气得直跺脚,“她再不来,我们可就先走了。”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不远处有马蹄急踏的声响,不过三五息的功夫,便有一匹毛色雪亮的白马飞驰而来,直直朝他撞来。
马上的女子一身白衣,长剑横执,刹那间到他身前,得亏殷妾仇眼疾手快,腾身向旁一滚,否则定要被她一剑斩首了。
饶是如此,也扑的一身泥灰,脸颊上险险添了一道血痕。
殷妾仇气得大叫,翻身上马便要去追,却听身后有人叫道:“阿仇,别追了!”他回头一看,陆银湾并沈放两人一骑,不紧不慢地往这边来了。
“不必追了,那是裴雪青。”陆银湾冷冷道,“她是来救杨白桑的,大约想着顺便杀一两个圣教头目。一击不中,不会再来了。”
殷妾仇又望去,果然见裴雪青背后还坐了一人,正是杨白桑。他道:“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陆银湾无所谓地道:“反正那个杨白桑我也玩够了,跑了就跑了吧。咱们走咱们的,不必理会。”-
且说杨白桑正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玩泥巴,忽然被不知从哪钻出来的裴雪青一把揪住后领,摔上马背,险些一下摔断了气。在马背上颠簸了十几里路,看出她一路南行,便猜到她是要去江浙,找雪月门的父兄去。
两日前,陆银湾特地将他叫去叮嘱过一番:“裴雪青救了你,现下只有两处去处。一是西行去峨眉救援她师门;二就是南下,去找溃逃至江南的雪月门,与她父兄汇合。”
“你藏着我给你的信。若她西行,定然经过灌县,小唐门就在那处。你到那里时,想办法找到小唐门里一个叫宋枕石的人,他很好认——桃花眼,右眼下一颗小小的红色泪痣,左手手腕上有伤疤,大约二十五六的年纪。你把信交给他,他自然会去给峨眉和崆峒送信。”
“若是裴雪青带着你南下了,定然会去江浙。途径翠屏山明月湖的时候,你找到镇上一个陈记酒家,买三坛子黄酒,送给明月湖上唯一一个撑茅草船的老叟。不必和他说什么,只消把我的信压在那三几坛子黄酒底下,放他船上便是。”
“你要记得,普天之下,信只能交到这两个人手里,其余的人,一个也信不得。明白么?”
果然如陆银湾所料,裴雪青救了他之后,不敢稍待一刻。她的马是匹难得的良驹,又兼快马加鞭,不过五六日,便到了明月湖一带。
江南水乡,温柔多情,还未被圣教战火殃及。又兼武林大会在即,路上走的、茶馆里坐的、湖上泛舟赏景采莲蓬的,多的是意气风发、负刀带剑的江湖子弟。
杨白桑与裴雪青相处,仍旧装成一副痴傻模样。裴雪青带他到一家客栈里住下,将他反锁在屋里,自己去寻雪月门众人落脚之处。她前脚走,杨白桑后脚就溜了出去。
他沿着青石板的小路挨家挨户地找,终于找到了陆银湾所说的陈记酒家。进屋去,只见屋内满座皆是赌徒浪客,或大呼小叫地掷骰子、甩筛盅,或吆五喝六地划拳喝酒,人声鼎沸。
杨白桑问老板打了三坛子绍兴黄酒,在柜台边等着,左右张望,忽然在一众乌合之众当中,瞧见一个腰悬青箫,臂挽拂尘的青衣道姑,笑眯眯地坐在柜台前喝米酒。
那道姑并未束发,一头青丝如瀑,尽数挽在一侧。未施粉黛,宽大的道袍却更衬的身段挺秀,容色温婉。
她喝了酒,脸上也显出红晕来,拿道袍擦了擦嘴角,将拂尘斜插到后领里,朝店家道:“老板,结账哩。”江南口音,吴侬软语,直听到人心坎里去。
几个赌徒看见这么个美人,心痒难耐,嘻嘻哈哈地朝她吹口哨,抛飞眼。那道姑也不恼,拎着两坛子米酒,竟还回头冲他们笑了笑。那笑也如江南的春风一般和煦温柔。
杨白桑心里想,不愧是江南之地,鱼米之乡。这般锦绣的山水,养出来的人儿都一般模样的淡雅温柔。
他胡思乱想了片刻,忆起自己要事在身,不敢耽搁,拎着酒坛子便走出客栈,将身后那一群酒客狂徒的狂言浪语、嬉笑怒骂抛在脑后。
“什么?你不认得她?你平日里总吹嘘自己混迹江湖,这回马脚露大了吧!”
“连她都不晓得,你还去参加个屁的武林大会!正所谓,少华三清谁为首——”
“一宵冷雨葬名花!”
第29章 江南好(一)
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
江南秋意软,草木摧折晚。
正是江南秋日光景,天气凉爽,微风飒飒,雾云山的终年不散的薄雾之中、人迹稀少的古道之上缓缓驶出几辆雕梁画栋的马车来。十几个扮相干练的练家子骑着高头大马,随着马车行进。
雾云山的山路少有人走,山脚下却还有几分人烟。一个干净敞亮的食肆卧在大路边,食客往来,络绎不绝。
食肆有三五间小屋,一个开阔的院子,露天摆了十几张桌子,老板围着围裙,拖来一条条凳摆在正中,晒着微暖的日光,吹着凉风,睡得呼噜连天。老板娘穿梭在饭桌间,笑脸迎客。
近日里似是绍兴城中有什么盛会,连带着周边也热闹起来,小小食肆里多了许多江湖人,口里说的、心里念的皆是江湖事。
有的说起此次武林大会,与会的人当中多得是武林名宿;有人却说起那已打下巴蜀,却迟迟未南下的圣教来。
“圣教几次三番侵入中原,上一次便是自巴蜀东入,自陕甘一带南侵时遭遇了挫折。这一次重整旗鼓,怕是不敢轻举妄动,誓要一击中的呐。”有人道。
“唉,不知圣教偃旗息鼓的这十几年做了什么,明明上一次入侵中原也没见这般势如破竹。这次是得了什么灵丹妙药,菩提宝典,竟这般强横起来?”
“大约是添了许多得力的走狗吧。哈,大理寸土之地,能有什么能人?圣教中得势的,许多都是中原的叛徒——吃了中原的米,饮了中原的水,学了中原的功夫,最后却倒戈相向。他们那个什么先锋官,唤作向月白狐陆银湾的,不就是认贼作父的典型?说来就叫人生气,她爹还是玉面探花陆玉书陆大侠呢,呵——呸!真是有辱门楣!”
“除她之外,不是还有一个外号半面金刚的殷妾仇么,那也是中原人,帮着外人打自家人哩。果然是勾栏里爬出来的腌臜东西,下九流的货色!”
说起这些猎奇的东西,就有人止不住好奇心,探问那半面金刚的身世。便有隐隐听过一些传闻的人自告奋勇出来解说。
“说起这个半面金刚殷妾仇,江湖传言他本不叫殷妾仇,而姓陈,是蜀中六星盟之一——奇音谷的二少谷主。年少而有奇力,能徒手劈山裂碑,曾深得巨阙门重刀大侠濮千斤赏识,想收他为传人,将一身重刀绝技传授给他。只可惜啊,拜师就差临门一脚的时候,这大好前程叫他自己活活给作没了。”
“娼妓之子到底是娼妓之子,就算生在高门大户,也改不了娘胎里带出来的劣根!据说他很久以前就对大哥的爱妾,自己的小嫂子动了淫念,欺那妇人无依无靠、性情柔弱,对她强取豪夺,多次奸.淫,还威逼恐吓不许她说出去。那妇人不堪其辱,几度想要自尽,却屡屡被他发现,便是连想死都死不了,好不凄惨。”
“只是小嫂子也罢了,后来他见到自己父亲新纳了妾室貌美,就又打上了自己小娘的主意。却没想到他父亲那妾室虽然柔弱,却是刚烈,被奸污后触柱自尽,才终于将他的禽兽行径公之于众。”
“丑事败露,奇音谷谷主大怒,打断了他一条腿,拿火钳烫瞎了他一只眼睛并半张脸。他母亲本是个青楼卖艺女,在奇音谷也是妾室,拼命护着他,也被火钳烫伤。母子二人当日便被赶出了家门。”
那人说到这里,大约嗓子干渴,拎起一旁的茶壶仰头灌了一壶。旁人趁这个空当便开始议论起来。有人大骂殷妾仇是禽兽畜生、猪狗不如,有人大赞奇音谷主做得好,当年怎么没能一下烧死这个杂种,竟留他到了现在,给中原平添了这么多祸患。
讲故事的人喝完了水,歇了一歇,再度开口:“若传言止步于此,倒也只算得一桩奇谈。后来发生的事,才是真正叫人胆寒的。”
“据说这殷妾仇的母亲被烫伤后,重伤难愈,险些一命呜呼。就在那时,圣教南堂堂主命教中两位神医给他母亲治了伤,他自此便投靠了圣教。他自己更名易姓,随了自己母亲姓,带人攻打奇音谷,竟将自己的父兄生擒活捉,而后……”那人想起传闻,似乎也有点不寒而栗,竟然未敢直接说下去。
“然后什么?”旁边人一叠声地催。
他只好讪讪往下说:“据说,他将自己亲爹给阉了……”
举座皆惊,倒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众人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没人敢接话。许久,才有人道:“……果真是大逆不道,怪不得常听人叫他畜生。”
“奇音谷主在那之后,没过多久便死了。殷妾仇他大哥侥幸被濮千斤濮大侠给救了出来。他大哥的妾室——也就是当年被殷妾仇几番□□的那妇人——却没能逃出魔爪,被殷妾仇掳回了自己老巢。当年,这女子在指认他的时候,提供了许多供词,以殷妾仇这睚眦必报的性子,想来不会轻易饶过她。只是到底是怎么个饶不过法儿……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他为何叫半面金刚,一是因为他天生神力,力大如金刚,二则是因为他半边脸都被烫烂了,只能躲在半片面具之下。我不曾见过他,但听见过他的人说,这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赤红头发,青面獠牙。半边脸毁了容之后,日日带着青黑色的面具,脾气暴躁无常,日日杀人泄愤。总而言之……禽兽无疑。”
那汉子还在唾沫横飞地说着,冷不防一柄汤勺自后面敲到他脑袋上。回过头,只看见一个眯缝眼的老头冷着脸,正是刚刚睡醒的食肆老板。他一指渐落的日头:“饭钱还没付,付完赶紧走。小店不留客。”
江湖人容易招惹事端,是不怎么讨人喜欢的,这家小店的规矩就是不留江湖人。是以太阳一落山,老板就开始下逐客令了。
食肆内的江湖人闻言不禁意兴阑珊,收拾了东西,稀稀拉拉地走出门去,没片刻功夫就走的一人不剩。原本热热闹闹的食肆很快冷清下来。
天边暮云翻卷,浓沉昏暗,秋风迅疾起来,一时间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瞧着便要落雨了。
正在这时,有辘辘的车轮声响起,从深深暮色中不紧不慢走出一路人马来。十几匹骏马,三辆马车,车马中有两骑离队而出,马上一红一黑两人,先往这边奔赴而来。
老板拖来门闩,正要关门落闩,忽然木门被一股大力抵住,一个红衣的少年人探头进来。
这少年长得英挺中几分秀美,但因着一张娃娃脸,瞧着颇有几分孩子气。唇红齿白,戴了小半张白银面具,只露出了一只眼睛,黑黝黝的。行事作风也孩子气的很,咋咋呼呼地:“喂,大叔,你们这儿有没有地方住啊?”
老板毫不客气地将他的脑袋一把摁了回去:“小店晚间不留客。”
殷妾仇被他一摁,摁得龇牙咧嘴的,却不死心,探进脑袋来:“大叔,我们给钱呐!这天就要下雨了,我们一行十几二十个人呢,到哪去找地方住?一人十两雪花白银,留我们住了吧!有马棚也行,让我们的马儿歇一歇。”
“小店不留客。”老板无动于衷,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又摁了出来。
门外响起殷妾仇幽怨地长叹:“段兄,他不让住啊!”
殷妾仇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会不会是我们长得不太像正经人?”
段绮年:“……”
段绮年瞥了他一眼,惜字如金地没搭理他。殷妾仇一点头:“罢了,找个看起来像正经人的过来。”
几辆马车这时也驶到了门口,殷妾仇跑回去,一掀车帘:“沈放,你快出来!”
“……”
沈放端坐在车中,闻言依旧闭目养神,八风不动。
殷妾仇道:“喂,沈放!你再不出来我们就得饿着肚子露宿荒野了。我们饿死了事小,把陆银湾饿死了怎么办?”
沈放:“……”
沈放轻哼一声,提着袍摆钻出车来,摸过去。殷妾仇大喜过望,搓着手屁颠屁颠跟上去。
沈放敲开了门,殷妾仇见门前依旧是那个老头子,只开了一条门缝,从门缝里凶巴巴地瞧着他们。
沈放一身白衣,清湛如雪,衣冠整洁。起手向那老头一揖:“老先生……”
“砰”的一声,门又被关上了。
沈放:“……”
殷妾仇:“……”
殷妾仇哇哇大叫,推开沈放连忙去堵门:“大叔!别这么无情啊!”将门板推得吱吱作响。
就在这时,车帘子被掀开了,一个皎月似的白净小脸儿隐隐约约显出一个影儿来,声音清脆,颇为动听:“老人家,行行好,让我们住一晚吧。”
“我们正经人家,要去绍兴拜会亲戚哩。这是我丈夫,那两个是我兄弟。”
说到此处,她禁不住咳了两声,“唔……小女子有孕在身,秋夜风寒,不能露宿荒野,还望老人家行个方便,叫我们到茅棚下面避一避雨就行。”
那老头狐疑地看了她两眼,陆银湾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瞧着他,神色凄婉,泫然欲泣。
半晌,那老头无可奈何地拉开大门:“进来吧。”
殷妾仇瞪着眼睛,好半天才扭过脖子。回头看见陆银湾冲他邪笑,口中做着口型:“看见没,老子天下第一,手到擒来。”
殷妾仇挠了挠脑袋,一脸一言难尽:“……他娘的,就你最离谱。”
食肆大门一般都大,几辆马车都被拉了进来,拉到茅棚里去。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雨水顺着茅檐淌下来,化成了雨幕。
老板娘煮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馄饨,盛好了给众人送来。一大伙人哈着气吃下,顿时觉得五内熨帖,心满意足。
那大娘发觉沈放眼神涣散,不觉轻呼一声:“诶呦,小公子,你的眼睛……”沈放摆手道:“早些年盲了。盲了许多年,不碍事的。”
“唉,年纪轻轻的怎么眼睛坏了,当真苦命。”端过一碗馄饨塞到沈放手里,推他到车里:“快,快给你媳妇端去。你媳妇不嫌弃你是个瞎子,你要好好待她哩!”
沈放闻言脸蓦地一红,讪讪应了。那大娘又笑问:“啧,媳妇长得好漂亮。躲在车里也不出来,想来已经显怀了吧。几个月啦?”
沈放手重重一抖,汤水险些洒出来:“这、这……”竭力镇定道:“四、四个月了吧……”
那大娘闻他语气,忽然变了脸色,嗔道:“你是做丈夫的,怎么连媳妇几个月了都不知道。瞧你长得倒是一副俊秀斯文模样,怎的这般不负责任?不要学那些薄情负心的浪荡子,这样漂亮的媳妇哪里去找……”絮絮叨叨将沈放狠狠训了一顿。沈放半点不敢辩驳,只得连连点头赔罪。
好不容易才被放过,沈放长长地松了口气,擦了擦汗,手忙脚乱钻进车里。一进来,就被一人从身后扯住,耳畔响起清脆又揶揄的笑。
“师父,四个月了呀……”
第30章 江南好(二)
“哎呦。”陆银湾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放一个翻腕给擒住,丢到软垫上去。沈放的手法精妙,她的屁股一点没摔痛,脸上却吃痛起来。
沈放一手稳稳端着馄饨,一手捏住她的脸颊,佯作生气:“你还好意思说呢,嗯?”
他的声音清冽柔和,有如清风徐来,听不出责怪之意。陆银湾料想他也是不会恼的,咯咯笑起来:“怎么不好意思,我要是不会说谎,咱们今晚就要睡在山里淋雨了。我是坏人,就是要骗那些又呆又心软的好人呀。”
她这话语意双关,但料想沈放是听不出来的。果然,沈放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拉她起来,柔声道:“好了,来吃点东西吧。”
陆银湾把手往背后一背,一扭头:“我刚才叫你摔得好痛,手也好痛。师父你喂我。”
沈放怔道:“可我看不见呀。”
“你只将馄饨舀起来,我自己吃就是了。”
“这样岂不是更麻烦,还不如你自己吃方便些。”
陆银湾毫不讲理:“师父,你早些天还说能照顾我呢,现在就忘了。我不管,你不喂我吃,我就吃了你,哼。”
沈放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只好依言喂她。
想也知道陆银湾不会是个老实的,一会咬住勺子不松口,一会子趁他不注意在他手背上舔一下,撩拨完就跑。一碗馄饨吃的都快冷了还没吃完。偏偏陆银湾在这个时候还要挑衅他:“你就算喂我吃了,我待会也要吃了你的,要把你按住狠狠地欺负!”
唔,听听这话,如何忍得?
沈放只将空碗往旁一扔,回过头来就将陆银湾擒住,压在身下。将两只不安分的小手捉住,往头顶一按:“好哇,今日叫你瞧瞧,到底是谁欺负谁。”一只手捉她腕子,往另一只手哈了口气,直往她颈间腋下挠去。
陆银湾见他要使出这招,大惊失色,立时便反抗起来,扭得一条毛毛虫也似,叫起来:“师父,你耍赖!你专挑人弱点下手,有失君子之风!”她抬起腿来要挣扎,转眼就被沈放用腿压得死死的。
沈放一只手四处乱挠,陆银湾眼角都笑出眼泪了,扭来扭去地躲,讨起饶来:“师父呜,我错了师父,我再也不敢了!”
沈放翘起唇角:“哦?再不敢甚么了?”
陆银湾立刻道:“再不敢对师父不敬了!”想了想又补充道:“就算要不敬也只能在心里偷偷不敬,或者暗施偷袭,绝不能光明正大地挑衅师父了!”
沈放被她逗得哭笑不得,手摸上她脸颊,又摸上额头,假意狠狠地弹了她一指:“知道便好,下不为例。”
这一指弹得便跟挠痒痒也似,哪有半点痛,更是绝不足以叫陆银湾长记性的。她摸摸额头,笑嘻嘻道:“师父,好痛哦。”
马车里很是宽敞,沈放摸索着靠坐到窗边,一手搭在膝上,闻言不自觉笑了一下,不去理她。
陆银湾打了个滚儿,翻到沈放身边去,拿他的腿当靠垫,舒舒服服躺下,又大声道:“必须得师父亲一下才能不痛。”
沈放还是不理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朝她一招手:“过来。”
陆银湾便乐颠颠地蹭了过去,扑到他怀里,仰着头瞧他,抓着他的手指点到自己额头上:“这呢,这呢。就是这里痛呢。”
沈放唇角带笑,垂着眸子缓缓抚了抚她的额发,顿了顿,轻轻撩开,倾身在她眉心上吻了一下。
陆银湾奸计得逞,脸色也红润起来,高兴道:“师父的吻就是灵丹妙药呀,随便亲一亲我就一点不痛啦。师父每天亲一亲,我岂不是要长命百岁了?”
沈放被她闹得哭笑不得,将背对着自己她揽过。她便懒懒地靠在他胸前,指尖一挑,将车窗帘子拉开一条缝。
外面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老板娘正热心地招待队伍里的十几个人吃馄饨,老板仍旧一副棺材脸,一声不吭拿了件薄棉衣出来与老板娘披上。
屋檐下还坐了一个瘪了嘴的老太太,搂着重孙,拄着拐杖,乐呵呵地看着一棚子的人来来往往,费劲地嗑着瓜子。
潮湿的秋意丝丝缕缕飘进来,可陆银湾紧紧贴着沈放的胸膛,躲在他宽大的袖子下面,一点也不觉得冷。
“师父,你看,这一家人开个小店,日子过得多快活。你说,我们日后也能找一处这样的地方,过上这样的日子么?”
“能的。”沈放将她揽得紧了些,“一定能的。”-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这些时日,他们一行人时走时停,慢慢悠悠晃来了江南。兴许是重逢的久了,又兴许是一路上没人提起圣教与中原之间那些糟心事,沈放与陆银湾之间再不似刚重逢时那般针锋相对、剑拔弩张,也不似刚离开藏龙山庄时那般各怀心思、虚与委蛇。
沈放大约是默认了二人之间的关系,不再像此前那样拘束抗拒,有时陆银湾挑逗撩拨他,他还能出其不意地回她一些惊喜。
一路行来,一个扮作书生公子,一个扮作富家小姐,倒好像真成了天造地设、浓情蜜意的一对儿。
其实只凭现在的沈放,哪里是陆银湾的对手呢?若真要动起手来,便是十个沈放也得叫她压得死死的。
只是一来沈放失却的只是内力,武功招式却半点不曾忘,陆银湾的武功大多是他传授,尤其是擒拿,更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所以若单论拳脚功夫,陆银湾的火候还远不及他。
二来陆银湾心里清楚的很,后不后悔是一码事,痛不痛苦又是另一码事。内力全失沦为废人于任何一个习武之人而言,都不亚于灭顶之灾,更何况是几乎登临绝顶的沈放?终其一生,他大约都……
她不想见他黯然神伤,总是有意哄他开心,所以在他面前也从不用内力。两人路上打闹时,她常常被他压制,但见他也会像个小孩子一样洋洋得意,她就觉得无比高兴。
两人的相处渐渐变得活泼而让人愉悦起来,竟好似当真回到了她十四五岁,还没被逐下少华山的时候。
那时沈放也常常仗着自己功夫好,在打打闹闹的时候欺压她。等将她欺负得狠了,一跺脚跑开,他又会傻乎乎地去采野花哄她,指天誓日:“你别气,这几招我明日全都教给你,绝不藏私!”
只是陆银湾却将沈放看的忒呆了些。他虽然有时有些木讷,但又不是真的傻,陆银湾如此这般皆是为了赚他开心些,他又怎会看不出?-
“师父,你说我们以后若是有了孩子,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呀?”陆银湾倚在他身前,忽然发问。
沈放听她叫着师父,却问起孩子的事情来,实在被打了个猝不及防,脑袋一片空白。结结巴巴道:“这、这,我、我……”
“都四个月了,师父你还不快点决定!”陆银湾奸笑着催促。
沈放知道她在逗他,恨恨地捏了捏她的耳朵,气结道:“是啊,都四个月了,你怎的还这般上蹿下跳不老实?”又去捉她四处乱探的手,“一点都不像个姑娘家。”
陆银湾咯咯地笑:“师父,那你看我像荡-妇不像?”
这可把沈放唬了一跳,用力抓住她,严厉斥道:“谁教你这般说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