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怜垂眸静立片刻,并未如往常般谦辞推拒。
她抬起眼,语气轻柔又温和,“奴婢确有一愿,昔日明瑶小姐常在奴婢耳边提及,说骊山秋日的枫林如火如荼,是世间难寻的盛景。她总憧憬着能再去看看……”
说到这儿,她微微一顿,语气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感伤。
“但如今小姐仙逝,这愿望便成了空谈,奴婢斗胆,想代小姐去骊山看一眼那枫林,以慰小姐在天之灵。”
话音落下,殿内有一瞬的寂静。
萧景承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被她的话勾起了回忆。
骊山的枫林吗?
这样一想,他似乎也有许久未曾踏足那个地方了。
记忆中明瑶的身影似乎愈发淡了,只记得她会特意捡拾最完整的红叶,宝贝似的收起来,说是要带回去给身边的涟儿也瞧一瞧。
那时他还会笑明瑶与那涟儿感情好。
狩猎间隙,他们便在林间歇马,共享带来的点心,静静享受片刻安宁的时光。
而那些时光,是江怜在靖王府小心翼翼应对着明瑶的爹娘换来的。
萧景承的心思不自知转移到了身边的人身上。
江怜在担着那份偷天换日的风险与孤寂时,又在想什么?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陡然攫住了萧景承,对明瑶的思念之后,竟悄然涌起另一层让他都意外的憾意。
他似乎从未想过,身边这个已占据他太多视线与思绪的人是不是也该去看看那枫叶是如何红遍山野的?
这念头来得突兀,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一时竟分不清那翻腾的情绪究竟为谁更多一些。
他凝视着江怜,试图从她平静的面容下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悲伤。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但江怜却有足够的耐心等待。
再开口时,萧景承的嗓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
“骊山枫景确是京中一绝。”他目光掠过江怜沉静的侧脸,“恰巧,每年中秋过后,宫中惯例会往行宫小住些时日,今年,便定在骊山行宫吧。”
听到这儿,江怜心中微动,面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感激。
一切都把握的恰到好处。
此时萧景承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身上,已恢复了帝王的沉稳。
“你如今办事愈发稳妥,此次行宫一应事宜,也交由你统筹准备。”
他略一沉吟,又道,“此次宫宴你功不可没,即日起,朕擢升你为尚宫,掌司宫闱事务,但仍需在御前伺候,不得懈怠。”
尚宫之位,已是女官中的翘楚,乃六局二十四司之首,正五品官衔。
这份权柄不小,可萧景承却仍让她留在御前,这其中的意味,颇有几分耐人寻味。
江怜立刻敛衽行礼,姿态恭顺。
“奴婢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她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光。
方才萧景承那瞬间的恍惚,复杂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都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其实这个小小的要求,何尝不是一次她精心设计的试探?
她就是想看看,如今再提起明瑶时,萧景承是如同从前那样在她的身影中找寻明瑶的痕迹……还是会将那份注意力转移到她的身上……
但现在看来,这份结果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些。
因为她提出的想去骊山看红枫,萧景承不仅答应了,还将整个行程交予她手,更给了她实实在在的权位。
一切的一切,已然表明了结果。
江怜保持着恭谨的姿态,唇角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网已撒下许久,鱼儿的心绪似乎比她预想的更为纷乱。
看来,她收网的时刻,就快到了,骊山之行,必将精彩纷呈。
江怜被封为尚宫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宫中荡开涟漪。
只是与以往不同,此次虽有议论,却鲜少有人敢公开质疑。
中秋夜宴上,江怜圆满完成了太后刁难的任务,请动了从不露面的玥妃,其手段和心性足以令人侧目。
更重要的是陛下亲自下旨擢升,并仍令其随侍御前,足以可见其圣眷正浓。
在这个时候质疑她,无异于自寻烦恼。
尚宫局上下更是噤若寒蝉,刘姑姑等人见了江怜,头垂得比谁都低。
办事效率前所未有地高,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这位新晋红人的霉头。
初握权柄,江怜却没有丝毫懈怠,行宫之行非同小可,要筹备的事更是繁琐。
她既要协调尚宫局各司其职,准备帝后及随行嫔妃、宗亲、重臣的起居用度君子之腹又要确保宫中在此期间运转如常,忙得几乎是脚不沾地。
赴骊山行宫的日子定在三日后,这一去便是小半个月。
江怜心中唯一放不下的便是宫外的弟弟江平,宅中虽留有仆役,但她终究难以完全放心。
也不知平儿的腿伤怎么样了,这些时日她也没机会见到秦太医问上几句。
好不容易得了一日休沐,江怜禀明了萧景承,便带着几名侍卫出了宫。
马车驶过繁华的御街,转入相对清静的巷道。
车外随行的侍卫首领忽然靠近车窗,低声道。
“江尚宫,后方有辆马车,从宫门附近就跟了一段,似乎一直在跟着我们。”
江怜心神一凛,倦意顿烟消云散。
她如今位置不同往日,想看她笑话、甚至欲除之而后快的人不知凡几。
也不知道这个跟踪的人到底是冲着她来的,还是想通过她探查什么?
心中猜测,江怜微微掀开车帘一角,余光瞥见后方不远处确实跟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速度不紧不慢,保持着一段距离。
思索片刻后,江怜对侍卫首领低语几句,首领闻言点头,很快便悄然传令下去。
马车又行了一段,拐入一条行人稀少的深长巷弄。
见状,春诗有些疑惑:“姑娘?”
江怜并没有出声,只是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春诗心中一定,很快马车驶入一条僻静的死胡同,稳稳停住。
胡同寂静,除了风吹过墙头枯草的细微响动外,再无其他。
静静等待一会儿,果不其然,巷口传来了另一辆马车停下的声音,随即便是略显迟疑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