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内殿时,太后正端坐在罗汉榻上捻着佛珠,殿内熏香比上次来时更浓。
江怜跪下行礼,膝盖触到冰凉的地砖:“奴婢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没叫起,只淡淡道:“听说陛下把中秋宴交给你操办了?”
江怜垂首而立:“承蒙陛下信任,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太后突然轻笑,腕间金镶玉镯撞在案几上发出清脆声响:“好一个尽心竭力!”
随后话锋一转:“雪中檀的事,既然你也是道听途说,可损了哀家清誉,本该严惩!”
江怜眯起眼眸,太后果然是为这事!
“但念在你发现毒灵芝有功,皇帝又替你求情,便功过相抵罢。”
江怜敛去异色,额头抵地:“奴婢谢娘娘仁慈。”
太后忽然和颜悦色:“起来吧。哀家今日叫你来,是想看看陛下看重的人有多大本事。”
"奴婢愚钝,还请太后娘娘指点。"
太后手上的佛珠闪烁着异样的光泽,在指尖转动。
“哀家也不为难你,只要你能请动玥妃阿依慕出席夜宴,便算你有些本事。”
江怜心头一跳,白日在尚宫局时她便已经看过历年卷宗了。
阿依慕自入宫便深居简出,虽重要场合也会出席,但两年来唯独这中秋宴不会露面,就连陛下也不做要求。
“怎么,不过这点事情你都办不到?”
太后指尖的佛珠顿住,那双泛着精光的眼睛凝视着她。
江怜福身行礼:“奴婢定当竭尽全力。”
太后摆摆手示意她退下,凤眸中闪过一丝讥诮:“好,哀家等着看你的本事。”
走出慈宁宫时,夜露已重。
江怜在宫道上缓步而行,脑中飞快思索。
太后此举分明是要她在萧景承面前失职,可阿依慕为何从不露面?其中必有隐情。
江怜回到养心殿偏殿时,春诗和夏画正着急的在殿门口张望。
看见她的身影二人才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满脸焦急的迎了上来。
“姑娘可算回来了!陛下回养心殿了,正准备传您去问话呢。”
江怜脚步一顿,转向正殿去。
养心殿内,萧景承正在批阅奏折,知道她进来,朱笔未停:“太后为难你了?”
江怜跪坐在案边研墨:“太后娘娘慈爱,只是考校奴婢能否请动玥妃娘娘赴宴。”
朱笔在折子上划出凌厉的痕迹,萧景承音色淡淡。
“阿依慕不会出席。”
萧景承语气平淡,似乎已然预见了结局。
却让江怜指尖一颤,墨汁险些溅出砚台。
“奴婢可否知道缘由?”
殿内陷入沉寂,唯有更漏滴答作响。
良久,萧景承批阅完奏折,搁下朱笔。
“阿依慕并非自愿和亲,和亲那日,她心上人被其父斩杀,你若叫她那日出席宫宴,与触她霉头有何异?”
江怜心头一震。
难怪阿依慕深居简出,且作为嫔妃却无意争宠,更似乎对萧景承有几分厌恶。
若是这样,那么这中秋那日,阿依慕定然会因为心上人之死而神伤。
太后这是交给她一件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思索着,她替萧景承面前的茶杯里更换温热的茶水:“玥妃身为后宫嫔妃如此,陛下不生气吗?”
萧景承执起茶杯,看着杯中的光影,神色淡然:“和亲本就是为了两国邦交,只要她不算出格,朕也不愿多费心思。”
江怜了然,阿依慕虽然身为嫔妃,但其实与质子无异。萧景承更不是会在情爱上花费心思之人,无伤大雅的事情便由着阿依慕去了。
一只修长的手指勾起她的下巴,使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对上萧景承的视线。
“可想好要怎么度过这一关了?”
江怜心中已经有了计较,看着萧景承眼眸清亮:“陛下可否允诺奴婢一件事?奴婢想在中秋夜宴的歌舞上多加一个……”
她的表情鲜活,萧景承定定的瞧了她两秒,眼眸渐深:“朕既然已经将中秋宴全权交由你来操办,那便是你说了算。”
江怜要的就是他这句话,眉开眼笑:“奴婢多谢陛下!”
萧景承却着了魔似得,凑近她:“你要怎么谢朕?”
二人鼻息交缠,江怜心跳有一瞬间的加快,别开头:“陛下……”
萧景承喉头滚动,竟有些不受控制的想让江怜今夜别回偏殿去了,可看到她还有些苍白的唇色,一瞬间像是惊醒了,别开目光。
“天色不早了,你既要操持宫宴,便下去早些歇息吧。”
他语气分明是惯常的淡漠,可却叫江怜敏锐的察觉到底下含着的一丝暗哑不甘。
江怜垂着头,勾起唇角:“奴婢遵命。”
这一瞬间,萧景承是否开始为她牵动了心神呢?
翌日清晨,江怜早早起身,抱着自己换下来的衣物,春诗见状立刻上前。
“姑娘怎么亲自动手做这些事情?奴婢帮您送去浣衣局吧。”
江怜避开她的手,摇了摇头:“不必,左右也不过是些小事,正好我去尚宫局顺路,你与夏画去帮我寻几样东西。”
“一整只处理过的羊,两捆柴火,还有盐巴和葡萄酒,然后到瑰丽楼前等我。”
春诗愣了一瞬:“这些不都是西域那边的……”
想到太后叫江怜做的事情,她恍然大悟,立刻去照做了。
浣衣局鲜少有人来往,都是各宫的宫女统一将浣洗的衣物送来,因此江怜站在角门处时,只有一个蒙着面的宫女在那里等候。
“姑娘有衣物要洗叫奴婢去拿就是了,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宫女嗓音低沉,江怜直视着她的眼睛:“自然是有事要麻烦你。”
宫女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姑娘跟奴婢来。”
二人走到一个更僻静处,身形完全被松木挡住。那名宫女拿下面纱,脸上眉形粗犷,肤色黝黑,布满雀斑,眼角还有一大块胎记。
任谁看都是因为丑陋不堪才蒙上面的,唯有细看之下,若那眉形再细一点,肤色白一些,去了雀斑和胎记,才能找到她的影子。
“多亏了姑娘给我的药,才能让我重获新生,否则奴婢难逃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