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太医躬身回禀:“陛下,万幸!江怜姑娘所中之毒虽烈性,但因她体质特异,并未完全侵入心脉要害。加之救治尚算及时,眼下脉象虽仍虚浮紊乱,只需好生静养,按时服用药,即可恢复。”
江怜心头那块巨石,轰然落地,随之带来的是疲惫。
赌赢了,秦太医的话,完美地堵上了可能的漏洞。
江怜虽看不见,却能清晰的感受到萧景承周身冰冷低沉的气息,听到秦太医的“万幸”二字,极其微弱地松动了一丝。
“好生照料。”萧景承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波澜,但江怜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四个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老臣遵旨!这就去亲自煎药!”秦太医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步履踉跄。
殿内只剩下几个宫人屏气凝神,王睿德在一旁垂手侍立。
萧景承没有立刻离开。
江怜能感觉到那道沉甸甸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久久未动。
那目光似乎还夹杂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
江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因强行压抑住。
她维持着昏迷的姿态,只有眼睫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良久,一声长叹划破死寂,带着若有似无的愧疚。
“王睿德。”萧景承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
“老奴在。”王睿德立刻上前半步,腰弯得更低。
“慈宁宫那边,给朕盯死了。云震霆、云瑶青,及其所有随行家眷,没有朕的手谕,片纸只字不得传出!太医院的查验结果,第一时间,报朕!”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沉沉扫过床榻上那抹苍白脆弱的身影,“这里加派可靠人手守着,没有秦太医首肯,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
江怜听到这话,她知道她又赌赢了。
江怜了然,他信了自己,这才会吩咐严加看守慈宁宫。
“是!老奴明白!定当万无一失!”王睿德心头凛然,躬身领命。
如此兴师动众保护一个宫女,这其中的意味,已近乎昭然若揭。
萧景承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玄色龙袍下摆拂过金砖地面,发出窸窣声。
他转身离开了偏殿。
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风雨欲来。
江怜依旧闭着眼,紧绷的神经不敢有丝毫松懈。
殿内只剩下宫人极轻的脚步声,她刻意放缓自己微弱的呼吸。
江怜陷入思绪。
秦太医的诊断暂时解除了她的危机,但更大的风暴还在酝酿。
云家会如何垂死反扑?太医院的查验能否坐实“灵芝藏毒”的死局?
还有萧景承……他方才那近乎失控的震怒,究竟有几分是为了太后的安危,又有几分……是为了她江怜?
江怜眼底登时聚起一片冰冷,心头念头急转。
云瑶青,你亲手递来的刀,我已用它,狠狠捅进了云家。
这仅仅是个开始,靖王府的血,我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意识在药力的作用下有些飘忽,但慈宁宫那一幕幕,在她脑海中清晰地回放。
想起云震霆献上那株“千年灵芝”,满殿响起惊叹抽气声,云瑶青那双怨毒眼中骤然迸发出狂喜光芒时,江怜就知道,她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冬雨的消息分毫不差,云家果然将这株所谓的祥瑞,当作了东山再起的最后赌注。
灵芝本身无毒。
云震霆再鲁直,也不会蠢到在太后寿宴上给太后下毒,那是自取灭亡。
但江怜要的,正是将这“无毒”之物,变成无可辩驳的“剧毒”!
她所依仗的,是医药相克之理。
那株生于北疆苦寒之地的雪灵芝,因其独特环境,根茎处会自然凝结一种寒性结晶,寻常服用甚至略有裨益。
江怜在太医院整理那些医学古籍时,曾在残卷上,瞥见过记载:一种名为“赤焰砂”粉末,一旦与雪灵芝中的寒晶相遇,便会引发剧烈冲突,症状与剧毒无异!
赤焰砂本身无毒,色泽暗沉,混入灵芝毫不起眼。
寿宴前,江怜便将细粉藏于指甲套内。
她自告奋勇的上前,其实早就谋划好的,指尖捏起那片赤红灵芝的瞬间,指甲套内暗藏的赤焰砂粉末,便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沾染其上。
她将灵芝含入口中,并非吞咽,让灵芝与之充分接触。
她精心计算着角度倒下,撞翻太后最珍爱的七彩琉璃莲花盏,让这件事足够大!
秦太医诊断出的“烈性剧毒侵体之兆”,正是她处心积虑想要的结果。
其实她早已服下解药,那是她根据古籍残方,药效能中和毒性,却也会让她承受痛苦。
值得吗?江怜无声诘问自己。
为了复仇,为了将云家彻底拖入深渊,她将自己置于如此万劫不复的险境。
靖王府冲天而起的烈焰,亲人凄厉绝望的惨叫,弟弟拖着残腿在码头上艰难扛活的背影……
这些画面一幕幕映入她的脑海。
对她来说是一切都是值得的,只要能让她亲自手刃仇人,这点痛,这点险,算得了什么?
她本就是从那场大火中爬出的复仇之鬼,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可萧景承对她来说是个变数。
她对萧景承更多是利用,可这几天的接触下,江怜的心湖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微澜。
他对她逾矩的保护……
那其中,是否真的有一丝一毫,是为她江怜这个人?而非是为了一个酷似明瑶的幻影?
帝王的恩宠如同镜花水月,最是虚幻无情。她眼下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任何一丝动摇,都可能让她万劫不复。
殿外极轻微的脚步声将江怜的思绪拉回,那人停在殿门外片刻,随即又悄然远去。
江怜的神经再次绷紧。
就在她凝神戒备之际,殿门被无声推开,苦涩药香伴随着秦太医的脚步声一同传来。
“江怜姑娘?药煎好了,趁热服下。”
江怜没有睁眼,只是极其微弱呻吟,秀眉紧蹙,羽睫剧烈颤动。
秦太医走到床边,示意宫女将江怜扶起一点。
药端到江怜嘴边,她极其小心吞咽着。
一碗药艰难地喂完,秦太医再次搭上她的脉搏。
秦太医凝神细察,不多时,紧蹙的眉头才稍稍舒展:“脉象虽弱,但那股戾气已平复许多。姑娘福泽深厚,好生静养,定能转危为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陛下方才又遣人来过问姑娘的情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