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怜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挣扎着想撑起身子行礼,身体却软绵得不听使唤。
“躺着。”萧景承低沉的声音响起,却又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冰寒的棱角。
他几步便走到了她的床前,玄色的袍角拂过地面。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江怜却清晰地捕捉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并未立刻说话,只是目光沉沉扫过她烧得通红的脸颊,最后落在床边小桌上那碗药汁上。
王睿德无声跟了进来,搬来屋里凳子,用袖子拂了拂灰尘,将凳子轻轻放在皇帝身后。
萧景承撩袍坐了下来。
“看你这样,应是染了风寒,太医给的药为何不喝?”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听不出喜怒,目光依旧锁在江怜脸上。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滋润干涸的喉咙,声音却沙哑:“回陛下,奴婢方才无力起身,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袭来。
萧景承的眉头似乎蹙得更紧了些。
他不再追问,只对王睿德递了个眼神。
王睿德立刻会意,端起那碗已凉透的药,快步走了出去。
片刻后,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新药进来,躬身递到皇帝手边。
萧景承目光依旧落在江怜身上,淡淡道:“扶她起来。”
王睿德连忙上前,将江怜从薄被里搀坐起来,在她身后垫上破旧衣物作靠背。
做完这一切,王睿德便悄悄躬身告退。
芜房内只有两个人,两人的呼吸声在狭小空间里清晰可见。
就在她神思恍惚之际,萧景承端起了药汁,递到了她的唇边。
江怜睁大了眼睛,他要亲自给她喂药?
她本能地想避开这逾矩的恩宠,奈何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只能张开干裂的嘴唇。
药汁顺着喉咙流下,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里。
她蹙紧了眉头,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萧景承喂药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硬,却带着一种耐心。
一碗药终于喂完。
萧景承适时递上一杯温水。
江怜双手捧着那杯温水,她小口啜饮着。
她垂着眼,不敢看近在咫尺的帝王,心头的惊涛骇浪却一刻未停。
他为何要来?
没曾想到他竟然亲手为她做这些,难道昨夜那场落水,让他对她卸下心防了吗?
“昨夜……”萧景承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看着她的侧脸,“那九曲桥,朕已命人彻查。”
江怜捧着杯子的手几乎不可察抖了一下。
他是信她的!那不是意外!
他不仅知道,还立刻去查了,这是不是代表他是在意她,他心里是有她的!
江怜心里打起了算盘,皇上的信任,是她接下来做事情的靠山。
“奴婢……奴婢惶恐……”她声音依旧沙哑,假装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
萧景承的声音很轻,眉宇温柔,“朕说过的话,你该记着。”
他的目光扫过芜房,看向她身上的粗布中衣,最后落回她脸上,“朕允你离宫,并非戏言。”
又是离宫!
江怜的心猛地揪紧。
他此刻提及,是在她最可能动摇的时刻,再次抛出的试探!
他以为这样一份带着帝王式关怀的,难道他认为这是对她最好的安排吗?
她还没完成复仇,怎能轻易离宫?
她抬起头,因高烧而显得水润的眼眸看向萧景承。
这一次,她不再掩饰眼底那份孤注一掷的执拗。
“陛下,”她的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奴婢的命,是陛下给的。眼下奴婢的归处,也只在陛下眼前。”
“离宫纵有万般安稳,于奴婢而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她顿了顿,“奴婢不怕龙潭虎穴,只怕愧对陛下,对不起小姐的在天之灵。”
她再次提起了明瑶。
狭小的空间里一片死寂。
时间仿佛凝固了,江怜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不多时,江怜以为自己要触怒他时,萧景承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他没有再提离宫。
江怜却察觉到他的眉头适时舒展开来。
“太后寿宴在即,”他移开了目光,声音恢复了沉稳,“云家进献的贺礼单子,朕已看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回江怜脸上,“那株所谓的千年灵芝,你如何看?”
话题转得如此突兀。
江怜意识到,这是他在考验她。
她强压下脑中的昏沉。
在这个节骨眼上,云瑶青刚被重罚禁足,云家却要大张旗鼓地献上“千年灵芝”这稀世珍宝,是急于挽回圣心?还是另有所图?
“陛下,”江怜的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却格外冷静,“灵芝乃祥瑞,千年之品更是罕见。云家此番心意,可谓非同寻常。”
她微微抬眸,“只是北疆苦寒之地,人迹罕至。此等中药,在运送过程中若稍有不慎,沾染了不该有的东西,反成祸端。”
她的话说得极其含蓄,点到即止。
她知道这番话此刻萧景承心中早已了然。
灵芝会染上毒,会惹上莫须有的祸端。
萧景承的眸色骤然转深,他凝视着江怜,带着审视。
江怜坦然回视着,没有闪躲。
她在赌,赌萧景承对云家的猜忌,更赌自己的话在他心里的分量。
“寿宴之上,难免觥筹交错,容易引入众目睽睽。”江怜的声音更轻,“灵芝若成了催命符,恐怕容易造成祸端。”
她恰到好处地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冰冷算计。
萧景承沉默了。
芜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在桌上上轻轻敲击着。
江怜的心高高悬起,等待着帝王的裁决。
是斥责她危言耸听?还是……
良久,那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
“你所虑,不无道理。”萧景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
江怜察觉到他的目光,那双眼眸里似乎有更深沉的东西。
“好好养病。”他的声音似乎比刚才温和,“寿宴诸事,还需你多费心盯着。”
他站起身,玄色的龙袍带起一阵风。
就在他转身欲走之际,脚步却又顿住,低沉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江怜耳中:
“待太后寿宴礼成……朕会择机,晋你为嫔。名正,方能言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