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殿,烛火通明,众人屏息凝神,不敢出半点错误。
龙涎香浓得有些发闷,江怜端着安神茶步入内殿。
萧景承并未在批阅奏折,他闭目靠在龙椅上,一手撑着额角,眉心紧蹙。
指尖因为用力而隐隐泛白。
敏锐的耳朵竖起,他微微偏头看向进殿的江怜,递去一个眼神。
江怜知道他眼神里的意思。
她垂眸,目光瞥过萧景承疲惫的侧脸。
江怜端着红漆托盘,上面是一盏刚刚沏好的安神茶。
那是她特意调制过的,之前“明瑶”最喜欢的安神茶。
她敛眸,步履轻缓,走向御案旁,将茶盏轻轻放下。
"陛下,用些安神茶吧。"
她端盏趋近,轻轻的声音里尽是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萧景承缓缓抬眸,从江怜手中接过茶盏。
但他依旧没有说话。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江怜眼观鼻,鼻观心,静静侍立一旁。
她知道,此刻任何刻意的讨好,未免也太刻意。
萧景承那双深邃的眸子直直射向江怜。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缓缓下移,扫过她素净的衣领。
“怎么突然换衣服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平静。
江怜的心猛地一缩,随即舒展眉目:“回皇上,今日不慎衣服沾到了脏物,怕污了皇上的眼。”
她在来之前把去了乱葬岗的衣物换了,为的是怕引起皇上的怀疑。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只提自己污了圣目,绝口不提冬雨。
萧景承的眸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他端起那盏温热的安神茶,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瓷壁,并未饮用。
“抬起头来。”萧景承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寂。
江怜依言缓缓抬头。
萧景承不再追问,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那幽香混着茶气钻入鼻息,让他疲惫的表情略微松弛了一丝。
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静:
“太后寿宴在即,诸事繁杂。你既熟悉明瑶旧事,也知晓她素喜清雅。”
“寿宴上那几处灯景布置,还有席间丝竹曲目,便交由你盯着些,务必要合太后的心意。”
江怜心中一动。
这看似寻常的吩咐,却将权柄交到了她手上。
他是在给她一个台阶,一个证明自己“本分的机会么?
她福了福身:“奴婢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所托。”
萧景承挥了挥手,眉宇间带着倦意:“茶尚可,下去吧,按我吩咐的去办。”
“是,奴婢告退。”江怜恭敬地后退几步,直到殿门处,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龙涎香。
萧景承的每一句话,都暗藏玄机。
他怀疑了吗?他最后那番关于太后寿宴的交代,究竟是警告还是默许。
她拢紧衣襟,思绪万千。
云瑶青还在禁足,却已将手伸向宫外;许燕柔腹中的龙胎是她最大的护身符,却也成了众矢之的;而太后和皇上深不可测。
太后寿宴,她必须更快,更稳。
冬雨是捅向云瑶青的第一把刀,而太后寿宴,或许就是她将这把刀,狠狠捅进去的最佳时机。
她身影没入通往庑房的回廊,脚步沉重。
第二日,太后寿宴陆陆续续呈上奇艺珍品。
御花园的九曲桥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江怜捧着太后寿宴的灯彩图册缓步而行,身后跟着两名提灯的小宫女。
不知为何,江怜越靠近那桥,心动那股不安的悸动却越发明晰。
“怜姐姐,听说云家这次献的东西是从北疆雪山寻来的千年灵芝,能延年益寿呢。”小宫女低声絮叨着,眼里闪着好奇的光芒。
江怜指尖微微一顿,唇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
云家献宝?只怕是献毒。
她不动声色地翻过一页图册,淡淡道:“太后凤体尊贵,寻常物件入不了眼,云家既敢献,必是稀世珍宝。”
江怜鞋底踏上九曲桥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空气里浮动着新漆气息,还有一丝她最熟悉的一股味道。
那是属于翠芜宫特制的沉水香尾调!
这念头一闪而过,脚下骤然一空!
"怜姐姐小心!"宫女的尖叫与木板断裂声同时炸响。
话音刚落,脚下木板突然“咔嚓”一声——
断裂的瞬间,江怜瞳孔骤缩。
这不是意外!
桥板断裂的裂口平整如刀削,分明是人为锯断的!
她本能地伸手去抓栏杆,却只抓到一把碎木屑。
冰冷的湖水瞬间吞没了她的惊呼,厚重的冬衣浸了水,像铁块般拖着她下沉。
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寒意如千万根针扎进骨髓。
江怜奋力挣扎,越要往上游脚却被底下水草缠住。
她不能死!还没把弟弟安顿好!云瑶青的事很没玩!
岸上人影晃动,却无人下水。
她知道,有人要她死在这儿。
生的欲望让她不断往上游,直到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尽,眼前泛起黑雾。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明瑶,见到了她的父母。
“小姐……父亲母亲……我好想你们……”
明瑶温柔的话语在她耳边响起:“涟儿,你一定要活下去,带着靖王府的希望活下去……”
母亲的嘱托映在眼前:“涟儿,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和弟弟,好好活下去……”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刹那,一道月白身影破开水面,向她游来。
她意识恍惚清晰,那是萧景怜!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另一手抽出腰间匕首,割断缠住她的水草。
江怜呛了水,眼前发黑,只感觉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带着她向上浮去。
“别怕,涟儿,抓紧我!”
十年了,这声封存在靖王府的称呼,让江怜浑身一僵。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冷风如刀刮过脸颊。
江怜剧烈咳嗽着,死死攥住萧景怜的衣襟,浑身发抖。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声震耳欲聋,温热的呼吸在她耳畔:“别怕,涟儿……我在这儿。”
岸上已乱作一团。
侍卫们举着火把冲过来,火光映照下,江怜浑身湿透,萧景怜的手臂仍牢牢箍在她肩膀。
“世子!这、这……”领头的侍卫结结巴巴,不敢上前。
萧景怜眸色一沉,脱下外袍裹住江怜,声音冷冽:“愣着做什么?去请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