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江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看向冬雨的目光转瞬冷了许多。
“云瑶青让你来看我下场?还是……另有所图?”
江怜见她猛地一颤,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混合着污泥,狼狈不堪。
冬雨那双眼睛,刻薄比以往淡了许多,此刻只剩下恐惧。
冬雨抬眸,对上了江怜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像是被那目光彻底洞穿了所有伪装,整个人垮了下来。
“江…江怜……”冬雨的声音恰到好处的抖了抖,带着惊惧,泪水汹涌决堤,“我…我活不下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
她哆嗦着,从自己的衣襟深处摸索出一个小小硬物。
她颤抖地打开布包,露出里面一枚雕工精致的玉佩。
玉佩的边缘,赫然刻着一个极小的“云”字!
江怜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翠芜宫的东西!而且,是能直接指向云瑶青的私物,绝非一个普通宫女更敢私藏的物件!
冬雨死死攥着那枚玉佩,她语无伦次,声音里充满了怨恨:
“是娘娘,她让小钟子找的人,我听见了……就在你顶撞大将军之后……她回帐里砸了东西……让小钟子务必让你‘身败名裂,生不如死’,那几个混混是外围巡营的刘老三找来的,他们喝酒,我偷偷听见了地点。”
她喘着粗气,“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知道她太多事了,孙太医、还有以前那些不见了的宫女,她知道我知道,她不会放过我的,她不会放过我老家寡母的!小钟子就是个畜生!他盯着我,娘娘说等我没用了就把我赏给他!”
江怜深邃的眸子静若寒潭,宫中已明令禁止对食,云瑶青真是胆大包天。
冬雨猛地向前一扑,死死抓住江怜冰冷的手腕,眼中是疯狂哀求:
“江怜!我救了你!你看见的!我把这个给你!”
“这是娘娘随手赏给小钟子,他又丢给我让我‘收好’的,上面有云家的标记!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救我出去!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能离开翠芜宫!”
“我知道她很多事!桩桩件件!我都可以告诉你!只求你…求你给我一条活路!一条生路啊!”
冬雨,这个曾经依仗云瑶青狐假虎威,也在慎刑司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此刻竟跪在她面前,只为换取生机。
江怜手腕被冬雨抓得生疼,那枚带着“云”字玉佩,硌在两人之间的掌心。
这突如其来的投诚,是江怜的意外转机。
这玉佩虽然目前来看并没有用,但日后能伤敌,亦能自戕。
云瑶青的狠毒,把身边人都逼到了反噬撕咬的地步。
“闭嘴。”江怜的声音冷了几分,瞬间掐灭了冬雨的哭嚎。
“想活命?”江怜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铁,“就管好你的嘴。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这玉佩……”
“我收了。至于你的命……”她的目光冰冷地扫过冬雨那条瘸腿,“看你自己的造化。先回翠芜宫,等我的消息。”
她顿了顿俯身,“若敢走漏半点风声,或自作聪明……冬雨,你知道后果。慎刑司的滋味,你还想再尝一遍?”
冬雨拼命点头,垂眸深吸一口气。
江怜不再看她,迅速整理好自己,掀开了厚重的帐帘。
帐外,两名御林军矗立,面无表情。
“有劳二位军爷,”江怜的声音恢复清冷,“冬雨姑娘受了惊吓,腿脚不便,烦请送她回翠芜宫。”
御林军一人上前,将冬雨扶了起来。
江怜见冬雨在离开时,回头深深看了江怜一眼。
她紧紧攥着袖中那枚玉佩,眼底寒光凛冽,云瑶青,这是你自己亲自递来的刀子,可千万莫后悔!
围猎第三日。
江怜换上了一身浅碧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脸上薄施脂粉,恰到好处地遮掩了颈侧那道细微血痕。
萧景承今日似乎兴致索然,提出要去围猎。
猎了几只寻常鹿兔后,便勒马停驻在一处高坡上。
一道明黄在秋阳下格外刺目。
他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方追逐猎物的宗室子弟,深邃的眼眸里辨不出情绪。
王睿德和江怜躬身侍立在侧,眼观鼻鼻观心。
但江怜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偶尔状似无意扫过自己的目光,带着洞悉一切的深意。
昨夜御林军统领,必然已将混乱始末,详尽密报给了他。
“驾!”
“围住它!”
“世子好箭法!”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裹挟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意气。
一队宗室子弟正策马狂追一头成年雄鹿。
为首一人,身姿挺拔如松,控马之术精湛绝伦,正是萧景怜。
那雄鹿被追得慌不择路,竟直直朝着御驾所在的高坡猛冲过来!
坡上的侍卫瞬间绷紧了神经,手按刀柄。
“护驾!”侍卫统领的厉喝划破空气。
千钧一发之际,江怜见萧景怜猛地一勒缰绳,胯下枣红马长嘶一声,人从马背上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他反手从箭囊中闪电般抽出一支箭,动作一气呵成,发出沉闷震响。
“嗖——!”
那支箭精准洞穿了雄鹿的脖颈。
鹿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周边枯草。
“臣萧景怜鲁莽,惊扰圣驾,请陛下恕罪!”萧景怜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深深叩首。
萧景承目光淡漠扫过地上尚在抽搐的猎物,又缓缓落萧景怜身上,只淡淡开口,声音不高:“世子箭法,愈发精进了。平身。”
“谢陛下隆恩!”萧景怜应道,垂手恭敬起身,侍立一旁。
江怜感受到当萧景怜的视线,尘封的记忆突然袭来。
想当初还在靖王府之时,也是那个秋高气爽的午后,阳光也是这般灿烂。
那时她在靖王府被唤做“涟儿”,明瑶的坐骑意外受惊狂奔,她死死拽住了缰绳。
纤细的手臂缰绳磨得皮开肉绽,她小小的身体被拖拽在地,却咬紧牙关,死也不肯松手!
正是她争取的那一瞬,才让萧景怜有机会飞身扑上,将明瑶救下。
萧景怜下马扶起江怜时,她疼得小脸煞白,却依旧镇定:“奴婢没事,小姐没事就好……”
也是江怜看向他那双羞怯的眼眸里,纵使身份有别,他却此生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