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怜呼吸一滞,全身血液登时凝结,她没有比此刻更清醒的时候了。
“怜儿惶恐。”她的手缩了缩,声音多了几分颤抖。
“有何惶恐?上来,算是为你弟弟,挣一个好前程。”沉冷的声音带着不屑。
江怜眼底稍稍有了些洞悉——看来王睿德,是找过小路子了。
背上的紧绷稍稍消去,江怜抿了抿唇,既如此,那眼下,便是试探。
江怜向后缩了缩,身上的颤抖随着手腕传入萧景承的手心中。
“怜儿虽为奴婢,却也懂得结草衔环之情,小姐待怜儿不薄,怜儿不能因为弟弟的前程便恩将仇报……”
她头颅深低,惊惧的声音带着若隐若现的哭腔。
此刻,唯有明瑶,才是破局之法。
她赌他对明瑶的愧疚,也赌这番愧疚会投射到自己身上。
话音落下,内殿一片寂静。
手腕上的力度骤然松掉,江怜收回了手腕,匍匐在地。
良久,一声长叹划破死寂,带着若有似无的愧疚。
江怜缓缓睁开眼睛,眼底一片平静。
她不动声色地擦去方才情到深处挤出的两滴泪珠。
赌赢了。
“朕会让王睿德对你弟弟照顾一二,日后你也不必劳烦他人。”
“怜儿,谢陛下圣恩!”江怜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长夜飞快,天空泛起鱼肚白之时,江怜悄声退去。
回到庑房稍歇片刻,便要赶到昭阳殿去点卯。
江怜一如既往地坐在铜镜前,拿出胭脂遮住眼下的乌黑,这张脸,需得精心呵护。
时辰差不多,江怜动身前往昭阳殿。
“江怜姑娘。”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幽幽传来,是个男人,却不是太监。
江怜停住了脚步,警惕转过身去。
许玉凛缓步上前,眉眼间尽是温润,他声音清洌恭敬道:“又见面了。”
他怎么会在这儿?
宫妃家人入宫探望,皆不可留宿过夜。
这是宫中的规矩,他难道不知道吗?
江怜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恭敬欠身:“奴婢见过许公子。”
“公子和小姐昨夜是宿在了昭阳殿吗?是奴婢照顾不周了,竟没有察觉,罪该万死。”江怜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嘴上却试探问道。
她的眼神紧紧地盯着许玉凛,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到一丝破绽。
“我昨日去求了陛下,姐姐身子虚弱,又深思哀伤,陛下特赦,可让我每日进宫陪陪姐姐。”
许玉凛淡然一笑,一双眸子却毫不避讳地盯着江怜。
江怜颔首,眼底一片了然。
如此说来,他以后是日日都要来了。
“江怜姑娘,太医院在何处?。”许玉凛开口,不动声色向前走了一步。
江怜警惕后退,淡然一笑:“太医院就在不远处,奴婢差人陪公子前去吧,眼下奴婢还要去昭阳殿当差呢。”
她不想和这个许玉凛有过多的纠缠。
许玉凛轻轻一笑:“不碍事的,姐姐知道我去拿药,特让你带我一起去的,等会儿回了昭阳殿去回差事就是了。”
江怜微微抬眸,眼底闪烁着试探。
这般殷勤,可是许燕柔设的局?
可许相虽然倒了,可这许公子却还是可以搏个前程的,用自己亲弟弟的前程来栽赃自己?许燕柔倒是没有蠢到这个地步。
江怜敛去了眼底的计较,淡淡一笑:“既如此,公子请随奴婢来吧。”
一路上,江怜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
可这许玉凛却走的有些吃力,三番五次地开口:“怜姑娘不着急,可以慢些走的。”
但他越是这般说,江怜心头便越发不安。
去往太医院要经过一条小径,这里鲜少有人,可若是想要刻意设局也并非难事。
江怜脚步更快了些。
“啊!”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惊呼,江怜陡然顿住了脚步。
回头望去,只见许玉凛摔倒在了地上。
他抱着膝头,痛苦得五官拧在了一起。
江怜心底警惕,依旧站在原地,面上依旧是关切模样:“许公子!?”
垂眸看去,只见月白色的衣衫竟堪堪渗出丝丝血迹,她屏住呼吸,眉心紧蹙:“许公子您受伤了!太医院就在前面,奴婢去叫人,您稍等片刻!”
话音落下,江怜蓦地转过身去。
“江怜姑娘!你站住!”
许玉凛轻斥一声,温柔的声音带着急切,他扶着一旁的树站了起来,呼吸急促,面上的笑容愈发尴尬:“不要告诉太医,我……”
他支支吾吾,满头汗水。
江怜藏在宽袖里的手早就握紧了拳头,她没有理会许玉凛的解释,眼下只有快些离开,寻到太医才是破解之法。
“我……我自小左腿便有残疾,走路有些跛脚……”许玉凛低沉着声音,解释时候有些急切,声音也忍不住的发颤。
残疾二字落入耳中,江怜登时怔在原地。
但眼底的警惕依旧没有消失,她不动声色转过身来,又向后退了两步。
许玉凛缓缓掀开衣衫,将裤子提了起来——
原本应该笔直的小腿,竟弯成了月牙模样,细瘦得像是冬日的枯树枝!
江怜眼下一怔,抬眸却撞上了许玉凛的泪眼。
他无奈轻笑,放下了裤腿,声音依旧温柔:“吓到你了吧。”
“这件事情,只有父母姐妹知晓,其次,便是你了。”许玉凛他努力向前走去,可那条坏腿却用不上力气。
他站在原地,无奈叹了口气,随后干脆走向一旁的石凳坐了下来,理了理衣服的褶皱。
“你去拿药吧,我在这里等你,我歇息片刻就好了。”他依旧是笑着的,仿佛腿上的伤痛算不得什么。
只是额上凸起的青筋却出卖了他。
江怜喉头闪过一丝酸涩——
当年,弟弟也是这般望着自己,腿上的伤口不断渗血,他面色惨白,却依旧扯起笑容,声音沙哑着安慰她,告诉她自己不痛。
他……和平儿一样。
江怜垂眸,遮了眼底的泪花,匆匆俯身:“公子稍候片刻。”
转过身时,一滴眼泪陡然滴落。
她有些慌乱,胸口跳若擂鼓。
我……险些伤害了一个和弟弟一样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