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首先在江怜面前站定。
他俯身凑近她的双手,仔细嗅闻片刻,随即摇了摇头。
江怜颔首福了福,随即膝行两步,恭谨地让出了位置。
她垂首跪于一侧,眼角的余光却足以将整个殿内情势尽收眼底。
江怜眼睫微垂,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落在了云瑶青的身侧。
一个鬼祟的影子倏地闪入殿中,悄无声息地跪在了宫人的尾端,江怜警觉抬眸,冷冽的目光登时落在那人的身上——
小钟子!?
她眼睑极快地颤动了一下,红唇紧抿成一条线。
方才殿内清查宫人时不见踪影,此刻却匆匆赶来。
云瑶青,你今日又要唱哪出双簧?
太医将所有宫人的手全部闻了一遍,最终,脚步停在了两人面前。
王睿德唇角向下撇了撇,眼刀子扎在两人的身上,侧首吩咐身后太监:“将这二人拖去御前!”
“不是我,奴婢冤枉啊……”
“公公明鉴,定然是认错了!”
不多时,几个小太监拖着两人向这厢而来。
江怜微微抬眸,两个人俯身蜷缩在下面,一个宫女,一个太监。
她目光落在那太监的身影上,唇角不经意抿了抿——小钟子。
“回禀陛下,此二人手上沾染了麝香的味道。”太医躬身站在一旁。
萧景承端坐高台,审视中带着几分摄人心魄的漠然,压得提审而来的两人有些喘不上来气。
二人不停地叩首,嘴里说着些辩白之语。
“陛下明鉴!奴婢是专门负责香炉的宫女,平日侍弄香料,手上沾染些杂香是常事,奴婢并非投麝香之人,还请陛下明鉴啊!”
几声沉闷的响声传出,宫女几个响头磕在地上,额上一片红肿。
萧景承揉搓着指腹,幽深的眸子里看不出半点情绪。
这番说辞,乍听之下倒也有几分情理。
沉静片刻,沉冷的目光缓缓移动,像是冰冷的匕首划过小钟子身躯。
他叩首不断,连连叫冤:“陛下冤枉啊!方才我家娘娘不慎遗失了簪子,命奴才去御花园找,兴许是沾上了什么花香,这才引得了误会!”
这厢话音刚落,云瑶青便抬起那双可怜的眸子,眨了两下清泪滴落:“陛下,小钟子所言句句属实,臣妾方才掉落的,正是这枚簪子!”
云瑶青拿起那只金丝玉簪,垂眸咬唇:“这枚簪子,是当年臣妾初入宫时,陛下亲赐的,臣妾视若珍宝,片刻不离身。”
江怜跪在一旁,眼角的余光将云瑶青这份刻意的深情尽收眼底。
好一出主仆情深,不去梨园登台,当真是可惜了!
江怜不动声色地微微欠身,眸子不经意瞥向坐在主位的萧景承:“陛下,奴婢这几日翻查医书,这麝香最容易在人身上沾染味道,若是人碰了,饶是洗净了手,应当也是能闻到些不同的。”
这倒也不是她信口拈来,从张太医处拿来的几本医书,江怜可是实打实地尽数看了一遍。
一旁太医应和着点了点头:“怜姑娘所言甚是!此物气息确实顽固难消。”
王睿德会意,上前一步,捏住了那宫女的手,手上的动作粗暴无比,面上依旧攒着客套的笑:“那便劳烦太医再仔细辨认一下。”
太医缓缓上前,凑在宫女的双手上闻了闻,随后又闻了闻小钟子的手。
眼下已然分明,太医转向萧景承,作揖俯身:“回禀陛下,钟公公的手上沾染的乃是花香,而这位宫女手上,却是十成十的麝香!”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宫女身子一软,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瞬间蜷缩在地上,身子早已抖成了筛糠。
殿内一片寂静,萧景承尚未发作,一阵严厉的斥责声横空传来:“好生歹毒!竟然谋害皇嗣,说,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江怜双眸微眯,审视的目光落在云瑶青的身上。
蠢钝至极,当真无可救药。
她唇畔不着痕迹地露出一抹嘲弄,随后垂下眼帘,隐下眼底的不屑。
眼下尚未定论,便急不可耐追问幕后指使,当真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宫女声音打颤,豆大的泪滴砸在地砖上,却像是哑了一般说不出半个字,只是无力地摇着头,呜咽出声。
萧景承如寒冰般的眸底漾起一丝涟漪,撑在扶手上的手放了下来,低沉的声音回荡在殿中:“来人,拖下去,杖责三十。”
三十大板!
这下去,非要了半条命不可!
宫女猛地抬头,惊惧就要将她整个吞噬,刚欲叩首求饶,话尚未出口,一只手便死死堵住了她的嘴巴。
几个太监架着她,她如同待宰的羔羊般徒劳挣扎,任人拖去了庭院中。
不多时,沉闷的响声阵阵传来,夹杂着惨嚎。
这是木棍敲击在皮肉上的动静,饶是不亲眼所见,殿中宫人也都瑟瑟发抖,仿佛这棍子是打在自己身上一般。
突兀的沉闷声一下下刺穿着殿死寂的空气。
江怜垂首侍立于萧景承身侧,她屏息凝神,垂下眼睫,遮盖住眼底翻涌的惊惧与不忍。
三十大板……对于一个宫女而言,已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
声音持续传来,像是冰锥凿入江怜心头。
她强忍着不适抬起眼眸,冰冷的目光落在云瑶青的身上——
云瑶青眼睛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一只手握着拳打在扶手之上,紧抿红唇,眼底透出一股狠厉的催促,宛若夺命厉鬼。
江怜心底一片冰冷,紧紧握在一起的双手因用力而有些颤抖。
恨意逐渐在眼底蔓延,唇角不可察觉地抽动两下,鬓角微有青筋凸起——
云瑶青,弃车保帅如此果断,果然依旧视人命如草芥!
江怜眼角的余光瞥向端坐高台的帝王。
萧景承面无表情,指节有一下每一下地敲击着紫檀扶手,眼底是一片冰冷。
江怜心下一沉——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此话绝非戏言。
内殿珠帘微动,传来些许声响,江怜抬眸望去。
许燕柔被嬷嬷搀扶着,缓缓走了出来。
听着院子里的声音,她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更是惨白如纸。
不知过了多久,杖刑的声音终于停了。
站在一旁盯着行刑的王睿德掸了掸拂尘,趋近探了探宫女的鼻息。
随后他躬身入殿,恭敬回禀:“陛下,三十大板已然行刑完毕,人还活着,只是伤势过重,只怕是问不出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