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滚滚,骤雨落下。
江怜快走两步躲在了廊亭之下,她没有擦拭落在发梢的雨滴,任凭它浸湿衣领。
她垂眸,确保怀里的奏折没有被浸湿。
摘下蓑衣,长舒一口气。
“怜姐姐?真的是你啊!”
刺耳的声音自长廊那头穿了过来。
江怜顿了顿脚步,侧目望去。
是云瑶青身边的冬雨。
“怜姐姐不是在皇上身边当差吗,下雨怎么还来回跑?”冬雨疾走两步,带着审视的目光在江怜身上游走。
江怜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不屑,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去。
因为这等子烂人误了皇上的事情,才是得不偿失。
“怜姐姐好大的官威,这就不认旧友了?”冬雨小步跑了上来,嘲讽的话在江怜耳边盘旋,“娘娘身子不爽利,却也誊抄了佛经,今日便命我来供奉在佛前。”
她垂眸,目光落在江怜怀里紧抱的东西。
“这可是姐姐誊抄的佛经?”
尽管江怜冷目相对,冬雨却问个不停。
探究的目光自身侧投来,江怜登时察觉到一丝危险气息——冬雨这蠢货,想毁“佛经”?
江怜依旧走的沉稳,目光却落在了佛堂门口处。
王睿德没在佛堂门口守着?
那便是在偏殿了。
既如此,便更好办了。
江怜敛眸,唇畔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既你自找苦吃,我便成全你,佛门之地渡人,何不算功德一件?
江怜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目光却警惕地观察着脚下。
步入佛堂,江怜余光瞥向偏殿。
王睿德正站在偏殿门口,那个角度,足以看到整个正殿。
身侧一只脚幽幽探来,江怜身子顿了顿,唇畔勾起一抹冷意,顺着冬雨的心意,不偏不倚踩在了她的脚腕上——
“啊!”
一阵惊呼打破了英华殿的宁静。
引得偏殿外的王睿德,身躯一震。
江怜收着力,将奏折稳稳护在怀里,却也恰到好处地漏了一篇。
只是冬雨手中佛经如秋日落叶,四散纷飞落在了地上。
“怜姐姐,你是故意要毁坏娘娘的佛经吗!”
贼喊捉贼,不出江怜所料。
她收起唇畔的弧度,早已准备好的惊慌在眼底铺开:“冬雨妹妹,你莫要污蔑我……”
“何人喧哗!”冷冽的声音压了下来,殿中气氛骤然冷了些许。
江怜转向偏殿,抬高的声音带着不可察觉的刻意:“皇上恕罪!”
皇上……皇上怎么会在这里!
江怜伏地,却能听到身侧冬雨呼吸一滞。
“皇上……两位姑娘走得急,冬雨姑娘抬脚绊了怜姑娘,这才……”王睿德趋近,低声将方才的情形说了一通。
江怜伏在地上,雨水浸湿的衣服贴在背上,单薄的身子又显几分凄凉:“怜儿未能护好奏折,求皇上责罚。”
奏折二字像是冰锥凿入冬雨早已寒冷的心。
她瘫软在地,不住的叩头:“皇上赎罪,奴婢,奴婢不知是皇上……”
冷冽的目光自江怜身上移开,落在冬雨身上时多了几分不耐。
江怜伏地,唇畔却勾起一抹嘲弄。
今日的算计,算是报了当日翠芜宫的屈辱,别着急,一个一个来。
“恬妃既管不好手下的人,王睿德!”沉冷的声音压了下来,宛若千斤巨石。
“奴才在!”王睿德疾步趋近。
“教她规矩。”萧景承冷声落下,抬脚走上前来。
冬雨求饶的声音在佛堂回荡,江怜却依旧伏在地上,微微颤抖。
她在等,她想看看,如今帝王的情,到了何种地步。
“起来吧。”萧景承开口,声音多了些许柔和。
江怜叩首,踉跄站起身来。
她微微抬头,一双眼睛依旧猩红,眼角挂着一滴清泪,在余光确认帝王目光在自己身上时才堪堪落下。
滚烫的手落在她纤细的碗上时,江怜心神一定——他的情,陷得更深了些。
她拒绝地收了收手腕,颤抖的声音带着不可察觉的委屈:“皇上,怜儿……”
话未说完,一片温暖便盖在了自己的身上。
貂裘披肩将她包裹,带着浓重的龙涎香。
是皇帝的披风……
江怜心神一怔,周身的声音被瞬间抽空,只剩下了心跳如擂,这次,没在她的意料之中……
“去换件衣服,伺候朕笔墨,朕等你。”
声音落下,萧景承转身离开。
良久,江怜找回了心绪,看着身上的貂裘,她长舒一口气,心底却更多了一份坚定。
她转身,去到小间,那里有备好的衣服。
整装完毕,江怜没急着去偏殿。
她去了英华殿的后厨,温了一壶清酒。
雨下的没完,一阵阵风吹过,带着与夏日格格不入的料峭。
江怜轻轻入内,将红泥小炉放在了距萧景承既不会熏到奏折,又能散发热气的地方,随后垂首侍立一旁。
萧景承的目光从奏折上抬起,落在身侧银壶上,余光又扫过了江怜的侧脸。
他顿了顿,放下朱笔,动作里夹杂着细微的不耐,却被江怜尽收眼底。
“英华殿乃是礼佛清修之地,你将酒器摆来,成何体统?”
斥责中夹杂着柔情,这不是生气……他吃醋了!江怜笃定,无中生事,这反应,与当年知道明瑶同旁的男子多说了一句话时一模一样。
这份情深入得比她想象的要快了许多,不过很好,情深入脑,下一步,便是心。
她敛眸,隐下眼底的了然,趋近一步,柔声开口::“皇上息怒,这是太医院特制,驱寒暖身的药酒,今日大雨骤降,寒气逼人,若是陛下因此龙体欠安耽搁一两日,只怕会耽误苍生社稷。”
“皇上保重龙体,便是最大的善念,亦是佛心所向。”
她抬眸,将眼底的纯净清明亮给萧景承,微微弯起的眸子,闪过不可察觉的娇俏。
萧景承眸光一怔,喉结滑动两下。
看来,他还记得明瑶撒娇辩驳时候的模样。
他没有开口,带着玩味的目光却在她的脸上停留良久。
不多时,面目上的沉冷幽幽散去,他轻嗤一声:“巧舌如簧。”
眼底的洞悉微微闪烁,江怜眸光微动,精准捕捉到了萧景承冰冷之下,蠢蠢欲动的愉悦。
红唇扬起一抹不可察觉的弧度,心中笃定了几分。
调情。
是了,他在享受情动时的微妙,回味着与当年一样的心悦。
江怜微微一笑,颔首隐下了脸上刻意的羞赧,取来白玉盏,拿起银瓶,斟酒了七分满。
萧景承接过酒杯时,温热的手划过她的手指。
目光再次袭来,却冠上不容回避的压迫:“你与景王世子,是何关系?”
热气氤氲在眼前,为她一双平静的眸子添了些可怜。
终是等到这个问题了。
再抬眸时,她的双眼挂上了一如既往的温顺:“世子身份贵重,怜儿不敢攀扯关系,只是多年前怜儿还侍奉在小姐身边时,见过世子爷几面。”
江怜一字一句,将早已在心中演练百次的话说了出来:“怜儿只是远远瞧着,未曾与世子爷说过话。怜儿只记得要尽心服侍皇上,以报天恩。”
江怜温顺得无可挑剔,她微微抬头,将不可察觉的脆弱铺就在萧景承面前。
眼角的余光扫过萧景承沉得滴水的眸子。
寂静中,他的呼吸似乎加重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