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在养心殿的清苦药香中,江怜悠悠转醒。
与白日里一样,意识清醒时,膝头的钝痛也随之而来。
疼倒让她更加清醒,江怜撑着身子起身。
头顶的五爪金龙不见了,这不是帝王龙榻,而是床榻旁专供近侍的软榻。
“醒了?”
一道寒声落入耳畔,极具压迫感的明黄占据了她的视线。
萧景承就坐在软榻边上,长眉轻蹙,修长的手指轻轻掀开薄被,隔着单薄的亵衣,轻轻抚在了她敷着药膏的膝头之上。
指腹的温热在膝头化开——他在检查伤势!?
微蹙长眉下,一双深邃的眸子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情绪,抬眸看向江怜的瞬间,仿佛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品。
江怜看着他眼底涌动的珍视,没想到他的反应,超乎她的预期。
那她自然要再添一把柴火,烧起这片怜惜。
她挣扎着从床榻上起身,慌忙垂首:“奴婢卑贱之躯……万不敢劳烦皇上!”
她的声音带着后怕的微微颤抖,眼看着就要摔下软榻跪在地上三叩九拜。
眼中泪珠氤氲,带着眼角的微红,将卑微与惶恐演绎得淋漓尽致。
蓦地,一只滚烫的大手按住了她的肩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势。
“不必行礼。”
萧景承声音低沉,目光落在江怜恰到好处露出的半张脸上,眼神深处略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怜惜。
“许氏跋扈。”他幽幽开口,语气平淡,“委屈你了。”
江怜恰到好处的抽噎一声,轻轻点点头。
连同着惨淡面容上的脆弱与委屈全都吞了下去,唯有微微下垂的长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这份委屈,算是彻底坐实了。
“还有。”
萧景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帝王的冷冽威严,“在朕面前,不必时时自称奴婢。”
他的指腹在膝头边缘轻轻划过,带着药膏的微凉,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掌控与……暧昧。
这又是何意?
江怜身体微微一怔。
突如其来的恩典,像是一种试探。
还未等她想明白,萧景承敕令般的话在耳边回荡:“养心殿缺个细心人,你熟悉明瑶旧事,便留下伺候吧。”
算计好的命令如期而至,江怜平静的眼眸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亮。
可面上却更多了几分诚惶诚恐:“皇上厚恩……可奴婢身份卑微,又曾侍奉恬妃娘娘,恐……恐惹非议,连累皇上清誉。”
恳求与虚弱的声音下,江怜又将卑微的姿态放的更低。
萧景承眸色骤然沉了下来,一股无形的威严登时四下弥漫。
他紧紧盯着江怜低垂的脖颈,声音又冷了几分:“朕要留的人,还无需旁人置喙。非议,更要看她们有没有这个胆子。”
“云氏那边朕自会去说,你只需在此静心养伤即可。”
冷冽的话音落下,江怜心中紧绷的弦骤然一松。
此刻,她彻底脱离了翠芜宫的牢笼。
她挣扎着,不顾腿上的伤痛,跪在软榻之上,额头紧紧贴着软榻边缘,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奴婢……叩谢圣恩!”
江怜将脸深深埋下,连同唇角那抹极力克制的冰冷弧度一起。
双手叠交之下,一双眼底,是一片清明算计。
留下来了,这便是稳扎稳打,迈出了第一步。
与此同时,翠芜宫。
正殿之中蔓延着死一般的寂静。
精致的瓷器碎了一地,上座中,云瑶青的怒骂划破了一片死寂,宛若淬了毒的长鞭狠狠抽在伏在地上的小钟子。
“养心殿!她当真被留在养心殿里伺候了!?本宫让你盯着,你便是盯出这么个‘好消息’了吗!?”
灾难来临,乌鸦来报,可世人却只痛恨报信的乌鸦。
云瑶青气得浑身发颤,一张恬静的脸在此刻扭曲的不成样子,她蓦地站起身来,疾步靠近,涂着火红蔻丹的长指甲就要戳在小钟子的脑门上:“若是再探听不到有用的东西,就等着给你家人收尸吧!”
收尸……
两个字犹如冰锥狠狠凿穿小钟子的心窝。
他浑身颤抖,面色惨白如雪,脑门用力磕在地砖上,鲜血瞬间染红了额头。
“娘娘息怒!是奴才该死,是奴才没用!奴才……奴才一定会多多打听,盯紧江怜的一举一动,求娘娘饶了奴才家人性命……”
小钟子声音嘶哑,血丝蛛网般爬满了眼球,涕泗糊了半张脸,卑微得像是蛆虫。
云瑶青平日里的专横暴戾小钟子早已受够。
动辄打骂,视人命如草芥……一桩桩一件件像是毒刺扎进心底,可他能怎么办?
老迈父母,穷苦的兄嫂,还有那刚学会走路的侄儿……
一家老小的性命如今可都握在这个毒妇人手里!
他无从反抗……
一番咒骂后,云瑶青也累了,她嫌恶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般将小钟子撵了出去:“滚出去,盯紧了!”
小钟子不敢怠慢,踉跄爬出了那令人窒息的翠芜宫。
傍晚微风吹在被冷汗浸湿的后背上,惹得一阵寒颤。
小钟子扶着宫墙,双腿早已绵软,一个踉跄便摔倒在地。
额头的伤口被宫墙剐了一下,火辣辣得疼。
鲜血顺着眉骨滴落,眼前一片血红。
他拿着袖口胡乱擦了一把,却依旧无法抹去心底的恐惧与绝望。
江怜离开翠芜宫时的叮嘱再次在耳边炸开——垫脚石用久了,也有硌脚的时候。
尽管小钟子不去想起,可那些被他刻意忘掉的一字一句,如同跗骨之蛆,要将他啃食殆尽。
他恍惚抬眸,望向养心殿的方向。
暮色晨晨,琉璃瓦顶在昏暗天光下,宛若巨兽的背脊。
小钟子不禁想起江怜离开时的目光——像是洞悉一切,带着一丝怜悯与嘲讽。
想至此,他不禁打了个寒战,骤然吹来的冷风让他清醒了几分。
家人的性命是云瑶青禁锢自己的枷锁,可江怜那看似义薄云天的叮嘱,难道就是救赎了吗?
不!这宫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江怜的话不能信……
至少,如今云家依旧如日中天。
日后的事情谁都说不准,可如今家人的性命却实实在在被云瑶青捏在手里。
他不敢赌,也不能赌。
在这宫里,谁又不是小心谨慎?在翠芜宫,更是如此!
他没有别的路可以选,唯有小心行事,方可博得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