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擂台
桑陵背着巨大的军绿色双肩包,下了车。
公共列车到这一站,车厢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她了。
这里是城郊的特遣队训练基地,保密级别很高,桑陵一下车就看见了基地外起码十步一人的哨兵。
基地附近都是荒地,一点人烟都没有,可那些缄默的哨兵依然时刻准备着,怀里抱着枪,神情严肃。
桑陵完全不想赌她们怀里的枪是否已经上膛。
她紧张又规矩地向门口的哨兵出示了自己的集训通知书。
这个有着古铜色皮肤、身材高大的哨兵看到“指挥官江云照”几个字后,眉毛微动,但是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她伸出带着白手套的右手,对着对面墙上的监控做了手势。
监控后的士兵看到这个手势后,才开始放行。
基地厚重的铁门轰隆隆地打开,桑陵怀着忐忑的心情,背着双肩包,向里走去。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空荡无人的训练场,被铁丝围栏分割成一个个的格斗场,桑陵走过那铁丝墙边,还能闻到铁网上残留的硝烟味。
训练场后就是一座高大的体育馆,白色涂装,外表面全部用反雷达涂料覆盖了,呈现出一种类似于金属的光泽。
桑陵刚走进体育馆,就听见了鼎沸的人声,瞬间以为自己进了周六早上的菜市场。
难怪外面没人,怕不是整个训练营的人挤在这里了。
桑陵仔细听了一会儿,这才发现,这里哪里是菜市场,明明是斗兽场。
体育场最中间的绿色草皮上架起了一个大擂台,台下的人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兴奋地叫着,从喉咙里发出类似于兽类激动时的低吼声。
“上、上、上、上、上!”
“杀!杀!杀!杀!杀!”
空气中涌动着躁动的荷尔蒙,桑陵瞬间开始头皮发麻。
血液在看到这么多好战的Alpha时就开始沸腾,肌肉遵循原始的本能紧绷起来,肾上腺素开始大量分泌,时刻准备着流血的战斗。
Alpha的基因已经在咆哮着,为战斗做准备了。
即使她已经遇到过一次虫族袭击,这依然是桑陵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自己原来已经换了个性别,Alpha,这个词的含义远远不止“变得强壮”。
“社会地位高”这么简单。
这个词意味着刻在DNA里的好战、野心、争抢的本能。
擂台上的两个Alpha,一个红发,一个黑发,正打的不可开交,擂台上铺着厚厚一层的白色毛绒地毯,不知是属于什么样的大型外星生物的兽皮,那上面白毛此时已经被两个Alpha的血染得通红。
桑陵后退一步,头皮发麻,直觉不妙。
她给江云照发去信息,告诉她自己到了。
江云照没有回复,可能是有事情在忙。
桑陵于是翻上体育场的看台,尽量远离这群陷入战争狂热的Alpha们,坐在看台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的俯瞰着。
台上两个alpha正在缠斗,一拳一拳地砸在对方的脸上,也被一拳一拳地砸在脸上,然而绝不后退半步。
“砰、砰、砰。”
光是看那力道十足的出拳,桑陵就仿佛听到了拳击手套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仿佛一种来自远古的、野性的呼唤。
体内奔腾的血液还在呼号,那种令人眩晕的愤怒、颤抖卷土重来,显然好战的情绪并不是区区的几十米就能避开的。
过于年轻的Alpha突然傲慢地想,如果她下去,这两个人都不会是她的对手,她会把她们都打到不省人事,打到颤抖,打到从此以后她们看见她就会心生恐惧。
她们的血液会是她的勋章。
……
牙齿发痒,总要咬碎些什么,藏在基因里的攻击性被唤醒。
桑陵轻轻张开嘴,狠狠地空咬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让自己清醒点。
片刻之后,发现自己依然热血上头的桑陵突然抬手,从制服内衬口袋里掏出一把轻薄锋利的刀片,给自己的左手指尖来了一下。
鲜血溢出,快速愈合。
疼痛使她清醒片刻,但是她知道属于alpha的本能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她坐在台阶上,打开光脑,发消息给林今许,林今许的头像是一只很可爱的兔子,很符合大众对Omega的预期。
“在吗?”
兔子回复的很快,似乎一直在等着。
“你安全到达了吗?”
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句话,桑陵却突然平静了下来,她肩胛的肌肉放松,手指轻快地敲着光脑。
“嗯,到了。”
她想了想,补充道:“Alpha好可怕。”
看到消息的林今许突然眉毛一挑,你不就是Alpha?
林今许:“有人怎么你了吗?”
桑陵:“不,是她们在擂台上打架,擂台下看热闹的人都非常狂热,观众自己都快打起来了。”
“基地里的Alpha都好凶,感觉会校园暴力我。”
“哦,现在这里是军营,不是校园了。感觉她们会军营暴力我。”
林今许回忆了一下桑陵的身形,虽然瘦削,但是薄薄的一层肌肉力蕴藏着不可小觑的爆发力。
尤其是她上次可是肉身与两只巨大化虫族周旋,甚至还杀了其中一个。
即使是林今许这种本不应该关心军事的Omega,都知道这是多么骇人听闻的事情,现在人类联邦最年轻的少将,最为出名的事迹也不过是赤手空拳地杀了两只虫族,事后还伤重到退役一年,最近才重新回归军队。
桑陵已经可以和这个少将媲美了,她简直可以用天生的杀胚来形容。
可惜这个几乎被所有见到她的人都一秒认定为傻白甜的Alpha,并没有只有她暴力别人,没有人有本事暴力她的这种认知。
她甚至还在说:“这里充斥着一股暴力崇拜的氛围。老实说,我更宁愿和你待在一起。”
林今许原本严肃的脸上,突然浮现出极为浅淡的笑意。
不过Alpha终究还是Alpha,桑陵无意间瞥了一眼擂台,就发现战斗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她兴奋地发消息:“ohhhhh!锁喉!有人锁喉了!”
林今许看着发光的光脑屏幕,似乎能从字里行间看见桑陵兴奋的脸庞。
她眼睛一定很亮,那点藏在黑色下的绿意会变得更加明显,就好像夜间林中的狼的眼睛。
她微微笑了一下,右手轻微抖动,握在掌心的注射器就从针尖落下一滴药液来,落在木质的桌子上,即刻散发出白烟。
林今许的笑容消失了,Omega秀气的脸庞此刻只剩下冰冷。
这张桌子是桑陵和她搬家那天,一起去逛了家具城,现场买的,现在被毁了。
她有些心疼桌子,决定速战速决。
林今许现在还在自己的卧室里,窗户打开,窗帘拉开,房间门也打开,使得空气流通。
桑陵原本是希望这张桌子可以给她当梳妆台或书桌使用的,现在却成了临时的实验台。
桌子上摆了十几个烧杯,试管架上摆着七八种不同颜色的液体。
一台高精度的电子秤,几张试纸,两三包含有不明粉末的纸包被拆开。
林今许已经配好了自己需要的东西,放在注射器里不过是为了测试罢了。
她带着白色的实验室橡胶薄手套,打开桌子旁,一般用来装宠物的航空箱,从里面拎出一只肥大的白色兔子。
航空箱上是兰花螳螂贴的便签,这只没有文化的虫子用前肢歪歪扭扭的控制笔,写着:“你要的实验兔。”
林今许抓着兔子的耳朵根,这只活力十足的兔子在拼命地蹬腿,挣扎着,力气很大。
可平时看着柔弱无骨的Omega,此时抓着兔子耳朵的手却无比稳定,她将兔子放到桌上,她用手肘按住兔子的脊背,另一只手举起注射器从耳朵下方,一下子就扎进青蓝色的静脉。
她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仿佛天生就适合用来拿手术刀实验器材这样精密的东西。
她缓缓的推动药液,随着注射器内液面的下降,那只兔子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它的腿逐渐蹬不动了,渐渐地没有了任何动作,仿佛睡在了桌上。
这只三十秒之前还活力十足的兔子,无声无息地死了。
林今许松开了手。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处决一只兔子,在生物实验室读书的时候,死在她手上的白鼠兔子不计其数,但是或许是太久没有进行实验了,她突然感到陌生。
但是血液里久违地重新燃起了一种,不可说与人知的感觉。
她原本无比稳健的双手,此时微微颤抖着。
林今许决定将颤抖的原因归为兴奋。
*
桑陵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林今许聊天,话题已经从抱怨Alpha的狂热好战,转变为了其它有的没的的话题,比如小瑶的数学成绩、家里之后要不要再装修一下。
她脸上带着笑容,一边打字一边轻快的哼哼一些模糊的曲调。
可耳边嘈杂的声浪突然停下了。
桑陵骤然觉得不对,抬起头来还什么没看到,就发现眼前落下了一片阴影。
一个身着白色军官制服的人站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说,“你还聊的还挺开心啊?”
熟悉的声音,桑陵继续抬头,发现果然是染着一头大红色头发的江云照。
江云照怀里抱着两个轻飘飘的文件夹,上面夹着两支钢笔,显然是刚刚开会回来的。
桑陵探着头,目光越过江云照,往下看,发现体育场上那些嘈杂混乱,仿佛一群乌合之众的Alpha们,在瞬间就整好了队。此刻正严肃,沉默地接受刚刚散会的军官们的检阅。
台上两个原本打得你死我活的对手此刻也分开了,双手背在身后跨立目视前方,鲜血从她们的额头上缓缓流下,带来难耐的痒意,却没有人去擦。
江云照不满她的分心,用文件夹轻轻敲了敲她的头,道,“看什么呢?”
桑陵感慨:“整队好快啊。”
江云照不屑一顾:“那不然呢?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散漫吗?”
桑陵撇撇嘴,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到另一道声音响起。
“哟,这就是你连夜打申请,都要招进来的那个小白脸啊?”
两人齐齐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同样是一个穿白色制服的军官,比起江云照这个染了红色头发,但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小姐,这个人显得更为散漫,解开了三颗扣子,一副兵痞的样子,身后跟着一小队和风格和她相似的士兵。
“赵二,”江云照对桑陵说,“特遣队二队队长,原名叫什么不知道,反正她都只能在我之下做老二,所以你叫她赵二就好。”
赵二比江云照大好几岁,却和她同级,江云照管特遣一队,她管特遣二队,江云照还隐隐有领先她的意思,所以她惯来看不惯江大小姐。
江大小姐虽然很能打,是全军比武冠军的热门人选,液态金属外骨骼更是用的出神入化,但是她看起来实在不像一个正经军人的样子。
养尊处优长大的江大小姐五官秀丽也就罢了,偏偏还有一身,不管怎么晒都不会黑的皮肤,浑身上下就写着金尊玉贵和小白脸两个词儿。
皮肤都晒成了古铜色、肌肉明显的赵队长因此对小白脸类型的所有人都非常讨厌。
她打量了一下桑陵,又重新看向江云照,笑着说,“你招进来的小白脸长得和你确实是差不多。”
她身后的队员们闷闷地轻笑起来。
江云照没什么表情,她虽然是一个脾气非常不好的大小姐,但是却不会在和军队有关的事情上丧失理智。
相反,她表现得十分克制,并不因为赵队长的无能狂怒而发火,反而是轻轻踢了踢桑陵的小腿。
桑陵会意,起身,听见江云照不咸不淡地说:“你对她骂你没有什么反应吗?”
桑陵并不搭理赵队长,只是对江云照诚恳道:“我将她骂我小白脸,当成她对我美貌的真心赞美。”
“你也应该开心的,她夸你好看呢。”桑陵认真对着江云照说。
赵队长脸色一黑,谁夸你了?
江大小姐也没想到桑陵会是这个回答,但是想想这确实就是桑陵会说出来的话。
于是她也笑起来,对赵队长说:“多谢赞美。”
赵队长咬牙,对眼前这两个脸皮厚如城墙的小白脸,没有办法。
阴阳怪气肯定是阴阳怪气不过她们的了,她只能直接了当、趾高气昂地说:
“我们是军人,打仗比的是能力,又不是脸,长得再漂亮又如何?死的最快的也是你们。”
桑陵不可思议的转向江云照,委屈道:“她咒我。”
“她因为长得没有我好看,居然已经嫉妒到诅咒我。”
江云照的笑容从刚刚开始就越来越大,此刻也一本正经的说,“嗯,她坏人,我们不和她玩。”
赵队长已经忍无可忍,大喝一声,“够了!”
“你们当这里是幼儿园吗?这里是军营好吧?”
赵队长收敛了所有神色,郑重其事的说:
“正好今天搭擂台了,江队长,愿不愿意让你这个新人来和我的手下比一比啊?”
桑陵心说我们幼儿园好宝宝才不打架呢,可还没等她张口,江云照就替她答应下来,:“行啊,赌注呢。”
赵队长说:“最近特遣队刚批下来,一个新的s级液体金属外骨骼,刚好没有决定分给一队还是二队。”
“自由搏击,你的新人赢了,这个外骨骼就给你们一队,输了那这就是我们二队的了。”
“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也不是很需要这个外骨骼,桑陵心想。
但江云照早就颔首答应了,笑眯眯的,仿佛一副很体面的领导模样。
“但是我们做队长的要保持理智,不能逞凶斗狠,这都是友好切磋对吧。”
江云照出生的江家是首都星最早的、绵延几百年的豪门世家,她想要彬彬有礼地恶心赵队长起来,那真是如鱼得水。
可等到赵队长带着自己的跟班转身走了,江云照才压低声音,凑近桑陵的耳边,咬牙说:“你最好今天能赢,不然你就完蛋了。”
*
直到站上擂台,桑陵依然是无语的。
江大小姐我行我素惯了,怎么都不把别人的意见当回事呢?
但是她也不打算在进军营的第一天就和自己的直属指挥官发生冲突。
再说了,这个赵队长的态度也许正代表着这个军营里大多数Alpha对桑陵的态度。
太孱弱、不能打、好欺负……
这些标签一旦贴上了,桑陵就很难翻身了,到时候就会自动沦为军营鄙视链的最底层。
到了那个时候,即使她再想反抗、证明自己能打,需要对抗的就不仅是擂台上的一个人了,而是一个霸凌她的群体。
在穿越前,桑陵常常听到一个故事。
一个监狱,新入狱的犯人为了保全自己、在监狱中生存下去,在入狱的第一天,最好挑选一个个头大的老犯人,把他暴揍一顿,告诉所有人,自己是不好惹的。
苏青越对军营霸凌行为的妖魔化描述还是影响了桑陵,她决定也这么做,先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让这些人掂量着看。
她站在擂台一角活动着手腕,左右摆动着脖颈。
为了方便活动,她早就将军装制服外套脱下了,却还穿着白色的衬衫。
在擂台的另外一角,赵队长带着一个没见过的士兵,翻身上台。
这也是一个女Alpha,头发很短,高高地扎成一个小啾啾,面庞棱角分明,肌肉明显。
桑陵一看到她,就知道她一定很能打,那张脸显然有长期健身而面部肌肉代偿的痕迹。
对方起码是一个资深的拳击爱好者,穿着拳击短裤,拳击手专用的运动内衣,露出分明的腹肌。
短发女Alpha在原地快速小跳着,进行热身。
面对桑陵这个看起来就非常孱弱的小白脸,赵二都懒得做教练,懒得指导战斗策略,只简单地对短发女Alpha说了一句:“你就哐哐打就行,她才大二,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桑陵都不想吐槽赵二这些话说的是多么像一个龙傲天文里的无脑反派了。
她站在原地,活动着指关节,在听到几声清脆的关节响声后,她闭上了眼。
19岁的Alpha面容平静,睫毛长而直,她还穿着白色的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苍白的皮肤,让她看起来文质彬彬,甚至带有病气,闭上眼睛后更是藏住了她眼里的锐利,显得温顺起来。
在旁人看来,这几乎是她要放弃的表现。
而桑陵自己则慢慢平复着呼吸,感受着自己身上的每一块肌肉。
血液逐渐平静,心跳慢慢放缓,肌肉开始放松。
她感觉到自己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耐心缓缓回复,冷静渐渐注入,她感觉到自己充满了……决心!
一个轻轻的落地声在她身边响起,江云照单手撑台,翻过擂台。
桑陵眼也不睁,就说到,“江云照。”
“叫老大。”
对于这场比赛的胜负,见过桑陵对抗虫族的江云照并没有任何担心的,反而悠闲地问,“你这是在进行什么哲学思考呢?”
“我在想,如果我赢了的话,那个s级的液态金属外骨骼能不能归我?”
江云照眉毛一挑,“s级的液态金属外骨骼,可不是所有人都能用到的,你一个预备役,倒是很敢想。”
“我赢回来的外骨骼,我凭什么不敢想?”
江大小姐非常好奇:“那我要是不给呢?”
桑陵语气中带着笑意,“那我就输了好了。”
“我是一个大二的预备役嘛,输了也不丢人。”
“毕竟有你,我的老大,年少成名的江大小姐在前面给我顶着。”
她话说得猖狂,但本该感到冒犯且勃然大怒的江云照却突然笑了。
她欣赏一切野心。
“好,赢下来,这个S级的外骨骼就是你的了。”
赵二还在对面叫嚣,“喂,小白脸,怎么不换衣服啊?现在就放弃了吗?”
白衬衫显然不如拳击服更方便战斗,甚至会妨碍桑陵的动作。
年轻的Alpha睁开眼,带着温和的笑意,说出的话却异常傲慢。
“换衣服?”
她笑得眼睛弯弯,“打你,没有必要。”
第22章 桑陵
城郊,特遣队训练基地。
这里集结了整个首都星最精锐的Alpha士兵。
在基地训练的日子非常枯燥,基地内的这个体育馆就成了所有Alpha发泄精力的地方。
每周,体育场都会搭起一座新的擂台,供Alpha们互相约战。
在擂台下私自约架,还受了伤,是会被军官处罚的。
但是在擂台上,只要不闹出人命,打得多重都没问题,观众们甚至还可以在不被指挥官发现的前提下,开一点无伤大雅的赌局。
因此这个体育馆也被特遣队员们称为斗兽场。
通常,斗兽场总是喧嚣的。鲜血、汗水、Alpha天生的荷尔蒙,都混杂在空气中,营造出一种仿佛要爆裂的氛围,无数Alpha们为擂台赛叫骂、叫好。
但是此刻,斗兽场寂静无声,连吹过的风仿佛都只能发出一声叹息。
仿佛上帝动用她的力量让所有人强行静默,此刻,神也不能再多做什么。
桑陵的对手、那名短发女Alpha叫赵洁,已经上过数次擂台,在参军之前,是在地下赌场打过黑拳的。
她有一张很普通的脸,方正、棱角分明、看起来还非常老实。
任凭自己的张队长怎么叫嚣,她都没有多说一句话,也不打算挑衅桑陵这个对手,只是沉默地在做自己的赛前准备。
如果是不认识的人,此刻一定会因此轻视她。可是这里的所有Alpha士兵都知道,这个沉默的赵洁,曾经在地下拳场的称号是:狂人。
赵洁打拳的风格很明显。
她拳头力气很重,但出手却非常灵活,再加上地下拳场的出手就直奔要害的狠辣习气,无数自以为能打的军人都在她这里获得了惨痛的失败。
渐渐的,大家都默认她为士兵中的擂台王,不再有人想不开去挑衅她了。
今天,原本所有人都在等着‘狂人’给桑陵一点颜色瞧瞧,让这个年轻到稚气的Alpha学会尊重前辈。
但此刻,所有人都望着那个倒伏在地,痛苦地捂着腹部,冷汗往下流的短发身影,一时间,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狂人’,输了。
台下的所有士兵们都默默看向赵洁身侧站着的桑陵。
19岁的Alpha还留着半长的头发,眼里没有老兵的杀气,白色衬衫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
直到将赵洁打趴下,她的白衬衫都没有多出一个褶皱,似乎这场比试根本无关紧要,不值得她多费哪怕一分的力气。
桑陵缓缓地向台下看去,望着她轻描淡写、并不得意的神情,接触到她平静无波的眼神,现场的所有Alpha的后背都骤然泛起一丝凉意。
危险、危险、危险!
平日里,势均力敌、挥洒鲜血的战斗只会让这群Alpha们兴奋、唤起好战的血性。
但此时,这一场真正可怕的实力碾压,却让她们直接闭了嘴。
这是一种刻在生物DNA里的求生本能,当你在面对一种比你大得多的野生动物时,要保持安静,时刻准备逃跑。
桑陵刚刚的这场战斗才进行了多久?
20秒有吗?
不可一世的‘狂人’赵洁,就这么倒下了,还是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给打败的。
站在台下的张队长恍恍惚惚,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茫然道,“你打我一下看看,我这是在做梦吗?”
站在她身边,江云照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桑陵的动作,出手的果决与精准,都远远超乎了她的意料。
但是听到张队长这话,她还是毫不犹豫的向右挥出一拳,直接打到了对方的脸上。
张队长被打了,哎呦痛呼一声,抹了把脸,却罕见地没有生气。
她喃喃自语道,“操,要变天了,现在的小崽子都是吃什么长大的,怪物一样。”
作为特遣队的队长,她或许比不过江云照,但是观看战斗的眼力从来不差。
台下这些沉默的士兵可能还不明白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开始出于本能,才开始警戒。
张队长却知道刚刚惊心动魄的20秒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开始,大家只能看到桑陵站在台上,没有动作。
赵洁率先攻过去。
桑陵在拳头离她30厘米的时候,依然没有反应,仿佛被吓呆了一样。
可下一秒,快得让人心惊、只看得见残影的拳头直接落在了张洁的脸上,如同桑陵袖中藏起来的弩箭,致命而迅捷。
而‘狂人’不愧是‘狂人’,赵洁硬生生地抗下了这记重拳,眉骨一阵剧痛,她却没有因为疼痛而退缩,反而更激进地攻了上去。
狂人的信条守则是,自己受伤并不重要,更重要的是,要让对方流血!
只要桑陵倒下了,那么刚刚的伤痕,就只会是她赵洁的勋章!
她贴近桑陵,想要伸手强行搂抱住对方,随后就可以用膝盖顶击桑陵脆弱的腹部。
搂抱在拳击中是犯规的、是可耻的,但这里不是拳击表演赛,这里是Alpha之间生死搏斗的斗兽台!
她双眼猩红,显然被桑陵激出了真火气,呲着牙,看起来恨不得咬死她,与刚刚沉默老实人的形象大相径庭。
桑陵面对这样一张充满仇恨、写着‘搏命’的脸,却没什么反应。
她右脚后撤、身体倾斜,躲过想要对方想要搂抱的左手,抬起手,强行抓住对方的小臂,如同铁钳一般,无法抵抗地将赵洁拽向前来,以柔克刚,化解了对方的力道。
随后,小臂肌肉收紧,肩膀下沉,反手一掀!
赵洁被掀到空中,随后重重落地,桑陵此时再无平日的心软,反而毫不犹豫的在她背上狠狠踩了一脚。
“咚。”
短促地一声闷响后,原本还想起身再战的赵洁,再也爬不起来,伏在地上,疼得冷汗大颗大颗的从额头上冒出来。
全场鸦雀无声。
太快了,几乎没有人反应得过来。
当桑陵寻找敌人的目光扫过台下的观众,与她对视的人无一例外,都觉得自己仿佛被某种原始森林的巨蟒盯上了,汗毛直束。
甚至有一个沉不住气的矮个子Alpha,忍不住在她的目光下,后退了一小步,脸上再也藏不住惊恐。
正是她那后退的一小步,仿佛无声的警钟,惊醒了桑陵,她猛地从刚刚的战斗状态下脱离出来,神色复杂地看向倒伏在地上的赵洁。
她补刀的那一脚,起码踢断了对方一根肋骨。
她沉默着,走到赵洁身边,伸出手来,嗓音略有些发哑,“我扶你起来。”
赵洁忍着疼痛,借着她的力站起来。
‘狂人’虽然出身地下黑拳场,有很多不好的习惯,但是在尊敬对手的礼节上却做得很好。
她一边面部肌肉绷紧地忍痛,一边向桑陵张开双臂。
这是拳击赛的赛后礼仪,对手间要进行一个拥抱,表示自己对对方的尊重,表示刚刚的一切都只是比赛。
“你肋骨都断了……”桑陵不忍心地说,现在拥抱只会让她更疼。
可赵洁却坚持,“你不愿意拥抱,就是看不起我。”
还真狂啊。
桑陵无奈,只能和对她虚虚的抱了一下,就赶紧让她去医务室接受治疗了。
胜利者的过分冷静使得观众们也都慢慢离去,这群Alpha没有再起哄、搞热闹,而是低声交流着,慢慢离开了体育场。
只是她们时不时回头望向桑陵的目光,是那么复杂,证明她们内心远没有那么平静。
最后留下来的是江云照,她一跃,跳上擂台,兴奋地说道,“做得好!”
年纪轻轻就当上少校的江云照,眼神发亮,“什么时候你和我也打一场,不许留手,用尽全力地去打。”
桑陵慢了半拍,才重复道,“做得好?”
她的声音很轻,“你觉得我做得好?”
那种强烈地想要攻击、想要致对方于死地、不确定绝对优势绝对不罢休的心态,那种狠厉,是做得好?
江云照看到她的神情,也严肃起来,“桑陵,你要知道,断根肋骨根本不算什么。”
“赵洁以前的对手,不被她打掉三根肋骨,别想从擂台上下去。她今天才断了一根,已经是活该且幸运了。”
“Alpha的攻击欲不是罪,是我们天生的武器,是上帝赐给强者的天赋。”
江云照的手轻轻搭上桑陵的肩膀,目光真挚,“而你,会是最强的那一个。”
桑陵似乎是笑了,她的嘴角轻微抬了一下,似乎是真心的,又似乎是嘲弄的。
“那我真是一个Alpha中的Alpha。”
江云照满意到,“就是这个态度。你现在的格斗能力完全不需要再训练了,下午跟着我去开会,当我的副手吧,之后有外骨骼的训练你再去参与。”
她在培养她,桑陵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江云照并非苏青越所说的,那种会利用权势折磨她的人。这或许是好事,但是桑陵笑不出来。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江云照,过了一会儿,才说,“行,但我现在需要先打个电话。”
*
江云照同意了。
桑陵于是站在体育馆的某个角落,背靠着身后的墙,微微低头,脚尖来回踢着一颗石头。
光脑正在拨号中。
她解开自己的白衬衫扣子,将那条欧泊项链拿出来,攥在手里,宝石的切割面让手心生疼,她却越抓越紧。
项链上的香气已经变得浅淡,而她却还在拼命地寻找、嗅闻着,仿佛那是能够让她宁静下来的良药。
光脑传来一声轻微的‘哔’响。
桑陵迫不及待地张口:
“姐姐。”
她微顿,然后才说:“所有Alpha,都很危险,不可相信,包括我。”
光脑下一秒传来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原来听错了,那不是接通电话的声音,而是没人接的声音。
桑陵的脚尖碾住那颗小石子,狠狠地压下去。
而在首都星第一医院门口,林今许冷眼看着代表桑陵来电的头像暗了下去。
她握紧手里致命的针剂,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23章 会议
下午两点,特遣队训练基地,一号会议室。
会议室里是一张长条形的大型会议桌,桌边围坐着的全都是穿着白色制服的军官。
桑陵环顾会议室,发现接近二十位军官中,没有一个人像江云照这样开会还要带个小助手的。
她这个穿着黑色制服的预备役当然不配上桌开会,所以只能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江云照身后。
特遣队二队的张队长就坐在江云照的对面。
有几位军官来的迟,据江云照说,她们是普通部队、而非特遣队的指挥官,所以是从其她训练基地赶过来的。
军官们在互相交谈着,连江云照都在借此机会与其她人交换信息,而桑陵却从坐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安静得像个幽灵。
她对这个会议不感兴趣,连眼皮子都懒得抬,只希望这些大佬们注意不到她,让她混过去。
只可惜调戏小白脸是军营中的一项传统美德,很快一个普通部队的指挥官就注意到了她。
“江云照,出来开个会,你还要带个小尾巴啊?”她调笑着。
江云照不咸不淡地说,“她是我的保镖,怎么,你有意见?”
桌子上她的表情平静无波。桌子下,她一脚踩上了桑陵的靴子,示意她给点反应。
桑陵无奈地抬头。
对面的指挥官看见她的脸之后愣了一下,随后说,“这小脸苍白的,生病了吧?江云照,是她保护你还是你保护她呀?”
“你实在缺人,我这有几个好苗子,你挑进你的特遣队里,肯定比她能打。”
听见这话,江云照和桑陵自己都还没有什么反应,坐在江云照对面的张队长先不堪忍受地捂住了脸。
这个指挥官又让她想起了刚刚挑衅桑陵的自己。
她军靴里的脚趾抓地,在心中默默的向这位指挥官表示:“姐妹,一路走好。”
但桑陵和江云照此时却都没有了反应。
江云照是因为这个指挥官并没有攻击她江少校,两人素来没有积怨。
桑陵则是因为已经不想向别人证明自己了。
刚刚在擂台上,她只是略微出手,就把对手打断,断了一根肋骨。
她不想今天第二次地把别人送进医院。
这一对上司下属都没有反应,那位指挥官还不闭嘴,反而更加热情地推荐起自家的好苗子来。
直到一阵笃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谈话。
“她来了。”
一个Alpha士兵率先进门说。
随后,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进入会议室的是一名身材不高、略显纤细的女性,金发碧眼,带着细框眼镜。
在看见她脸的瞬间,这个会议室里接近二十名军官的脸上都不由得露出了一股或牙疼、或异样的表情。
桑陵敏锐地感知到了氛围的变化,抬起头来一看,才发现原因。
这是个Beta女性。
军队里怎么会有Beta?
她前方的江云照头也不回,伸出两个手指,招了招。
桑陵凑过去,江云照压低声音说,“这是沈少将的助手,也是目前军队里唯一一个Beta士兵。”
“今天她是代表沈少将来的。”
沈少将,桑陵是有所耳闻的,据说是目前几百年来最年轻的少将,今年才29岁。
江云照露出一个牙酸的表情,“也不知道沈少将为什么想不开。”
“她有一整个军队的好Alpha可以指挥,偏偏选了个Beta。”
“该死的性别法案,居然没有明文规定Beta不得进入军队,让她钻了漏洞。”
江云照显然是大Alpha主义的忠实拥趸,这里所有的军官都是这样,所以才在看到这个Beta时露出古怪的神情。
江大小姐好像是压低声音了,可其实只是象征性地做做样子。
台上那个Beta显然听见了她的话,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掏出光脑,在巨大的显示屏上投射了自己要讲的内容。
桑陵瞥了一眼,发现是一张第一商圈附近的布防图。
“本次会议的主要内容是4.13虫族袭击,在座的各位都是当时的指挥官,却让我们的防线产生了漏洞,放了至少40虫族进入居民避难区,导致了重大的人员伤亡。”
4.13虫族袭击,就是桑陵和苏青越第一次委托时遭遇的那次袭击。
Beta女性没有穿军装,反而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显示屏前,戴着眼镜,用严厉的目光审视台下。
“现在,有没有哪位指挥官主动站出来承担这个责任?”
一位军官立即哼笑着说:“哼,不上战场的人倒是口气大得狠,还要我们承担责任。”
那位军官体格健硕,是凭着个人战绩升职的,在文化和礼仪上就差了一点,直接地说:“你们Beta……”
江云照立刻倾身向前,用食指在会议桌上用力地敲了敲。
这是一种警告,不管她们这些Alpha对Beta的真正态度如何,但是至少要保持表面上的体面,遵守Beta平权法案的规定。
那位军官当即噤声。
桑陵低着头,眼皮垂下,光听声音她就知道,江云照在军队内部积威甚重。
或者说整个特遣队的地位都要远远高于普通军队。
会议室里的沉默还没有两秒,张队长就从善如流的接过了话头,她的态度是一种官方的友善,完全看不出之前挑衅桑陵的样子。
“艾尔小姐。”
Beta女性原来叫艾尔。
“您也有我们全部的调度记录,您看得懂的话,就会知道我们做出的指挥都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不说满分吧,但是至少也没有错。”
“但是你们的防线仍然出现了漏洞。”
Beta艾尔无情地指着显示屏上的布防图,“现在军队面对虫族袭击的策略是饱和式救援,我们给了三倍于原定数字的人手,就是为了保护民众、打造钢铁一样的防线。”
“你们却让民众为你们的失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她轻轻在显示屏上下滑,出现了一张照片,是上百名遇难民众盖着白布,躺在废墟中的场面,在士兵们围起的障碍线外,悲痛欲绝的家属们正流着泪、伫立着。
会议室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桑陵眼神微动,看了一圈发现没有指挥官想主动说话。
这时江云照突然开口了,“虫族是从第八高地漏进来的。”
负责第八高地的两位指挥官立刻愤怒道,“当时明明是特遣队的增援不及时。”
“虫族集中力量猛攻第八高地,特遣队却没有及时到来。防线动摇,我们已经做了最合理的人员调动。”
“但是我们的士兵是人,不是神,我们不能够强求士兵在面对数倍于自己数量的虫族时还能获得胜利。”
面对两位指挥官愤怒的攻击,江云照只是抬了抬眼皮,“为什么不能?”
对面的指挥官简直要气笑了,“你第一天上战场?你找一个这样的神人出来我看看。”
桑陵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江云照侧身,露出桑陵的身形,指着她说。
“人家当时没有外骨骼都能硬扛两个巨大化虫族,你们的士兵有外骨骼,有同伴支援,却连三分钟都撑不过去,防线只坚持了一分27秒。”
拉踩,江云照这是赤裸裸的拉踩!
被江云照拿过来踩别人,原本只想在这场会议中隐身的桑陵,面对这两位指挥官不善的眼神,只想杀了江云照。
江大小姐这是赤裸裸地给她招黑啊!
两位指挥官中的一位一拍桌子,根本不相信江云照话的她义愤填膺,“江云照,你为了针对我,你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江云照倨傲道:“我针对你用不着撒谎,只讲事实。”
那位指挥官气得立刻掏出了外骨骼启动器,指着桑陵说,“你!现在出去就给我上擂台,立生死状,咱俩今天只能活一个。”
怎么突然就到了只能活一个的地步?
你们Alpha怎么天天喊打喊杀的?
桑陵被这迅速变化的形式都给搞懵了,原本躲清闲的心情也消失了。
整个会议室的军官只听见这位皮肤苍白的小年轻,突然轻‘啧’了一声。
穿着黑色底层士兵制服、在这场会议中一直保持沉默的Alpha突然起身,她走到显示屏前,伫立着看了一会儿那张布防图上显示的调度信息。
她侧身低头望向矮个子的Beta艾尔,彬彬有礼的问,“请问你有当时现场的录像带吗?”
Beta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说:“有。”
桑陵接过Beta递过来的光脑,看了一会儿,视频的来源主要是士兵身上携带的记录仪和主城区已有的固定摄像头,内容不算齐全,但是已经够用。
她看了没几分钟,底下的指挥官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嚷嚷着,“喂,你还打不打了?”
她叫嚣着:“赤手空拳对抗两个虫族,真能吹牛啊,你要有真这本事,现在怕什么?”
“两位指挥官的调度并没有问题。”面色苍白的桑陵突然开口,语速不急不慢。
指挥官:“我就说……”
“但是执行出问题了。”年轻的Alpha语出惊人。
她的眼神发亮,在布防图上指着,“这里,士兵A的落点比原定计划偏50米。这里,士兵B比计划要求的早撤离了50秒。”
刚刚桑陵以16倍速、多窗口的看了那些视频,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战场上,指挥命令和士兵的执行之间无法做到完美契合,缺少精确度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她很快发现,这些录像带里,有一些士兵,她们的执行与指挥命令之间发生的偏差是故意的。
随着她的手指在布防图上的移动和语气不急不缓的解说,台下的指挥官们很快也发现了,这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误差组合起来,就形成了一条可以让虫族隐蔽通过的路线。
仿佛有人悄悄地用极其精密的手术刀在防线上做了一场无人发现的手术,又仿佛有人在扮演摩西分海,为这些虫族开辟了一条道路。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星际时代,人类结成联盟以来,就再也没有发生过人类与人类的战争。而在与虫族的战争中,即使有高等虫族的指挥,虫族的战术依然远称不上狡诈。
这些指挥官们早已习惯了大开大合,只谈论人员、后勤、火力这些明确变量的战术,而对诡计这一词缺少认知。
更何况没有指挥官会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士兵为虫族开路。
为什么呢?
江云照肃着一张脸,她前所未有的郑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明白你在暗示什么吗?”
桑陵心中几乎没有心理负担,她坦白而直接地说,“有士兵背叛了人类。”
她看着台下十几位指挥官的脸,就知道,其中大部分人都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士兵会背叛。
这是正常的,这些指挥官可能性格能力各有不同,但是她们都是真心的在维护自己的兵。
她们不愿意接受现实,可桑陵身边的Beta却突然笑了。
“很高兴见到联邦的下一代军人是有脑子的。”
艾尔小姐向江云照颔首,“江少校,恭喜您,您的这位保镖在5分钟之内就发现了我们指挥部的智囊团用一周时间才发现的事情。”
“你又有了一个强大的助力。”
艾尔小姐转向桑陵,点点头,其实她的军衔比桑陵要高很多,此刻却对桑陵显得非常尊重,“阁下,您前途无量。”
桑陵:“我并不比她们更聪明,只是她们太不愿意去怀疑自己的士兵。”
所有的Alpha从出生起就开始就读军事相关的学校,她们在幼儿园时就被灌输,自己长大后要保卫人类消灭虫族的理念。她们终其一生都在与自己的战友同行。
这是她们的荣耀,是她们的责任,也是她们的义务,是她们的道德。
桑陵相信,现在这些指挥官Alpha们都在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背叛人类的Alpha呢。
“我不信。”
一位指挥官豁然起身。
“我也不信。”
另外一位指挥官站起来表示支持。
张队长站起来,面对艾尔小姐,说,“艾尔小姐,您是一个Beta,您可能不能理解我们Alpha对人类的忠诚。”
越来越多的指挥官表达了自己的观点,最后只有江云照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说,“我需要证据。”
艾尔小姐说,“我可以给你们证据。”
“在这次战斗当中,有一位第八高地的士兵,为了保护一名儿童重伤,目前还在ICU接受看护。”
“她的情况已经稳定,将在今天下午4点转到普通加护病房。”
“我们指挥部认定,既然她愿意冒着生命危险保护一名儿童,那么她就肯定没有背叛人类。”
“等到她醒来后,我们将采纳她的证词,让她告诉我们第八高地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在录像带里没有发现切实的证据,她这个在现场的人很有可能发现了。”
“现在,只有她掌握着真相。”
这个说法虽然不够好,但是得到了大多数指挥官的认同。
桑陵却突然说:“如果她醒不过来呢?”
面对众人的目光,她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是一名背叛了人类的士兵,我绝对不可能让这个人醒过来。”
“我会谋杀她。”
江云照干脆地说:“找个人去医院保护她,直到她醒过来为止。”
接下来就是这些指挥官商量对策的时间了,桑陵安静地走下前台,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着。
beta艾尔:“找谁呢?现在军队里的每一个人,我们都无法确认她是否还站在人类阵营。”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桑陵,仿佛一盏聚光灯。
还没来得及坐下的桑陵,突然有了一股更加不好的预感。
“就你了。”张队长心情愉快地说,“当时虫族袭击的时候你还没有正式参军,所以你肯定没有参与背叛。”
“而且你很能打,又有一股清澈的愚蠢,最适合在医院里贴身保护。”
桑陵:?
Beta艾尔:“这个任务我们要保密,不能光明正大地说她就是去保护对方的。”
江云照:“让她扮做医疗兵进医院,医疗兵每年都要去普通医院进修的,这个理由最好。”
她转向桑陵:“你姐姐桑炽,以前就是医疗兵吧,这也算家学渊源了。”
什么保密?
什么医疗兵?
什么?
桑陵只觉得形势急转直下,在短短几句话之间,她就被安排好了。
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之间,她就要假装医疗兵去医院进修,秘密保护一个昏迷中的战士了?
这种活不是给007那种特工的吗?怎么突然给她了?
但显然任务不会因为她的意志而转移,尤其是在在场的所有人军衔都比她高的情况下。
“散会。”
Beta艾尔一改刚开会时的无情,圆满完成了开会目标的她心情愉快地走了。
其他指挥官也走了。
只留下桑陵,在报道的第一天、第三个小时、在打完了一架后,突然又被江云照连人带行李扔出了基地。
直到被江云照开着车送到首都星第一医院的二号门口,她依然是茫然的。
“医院方面,艾尔已经交接好了,你直接过去报道就可以了,从今天起,你就是个来进修的医疗兵了。”
交接这么快?这是什么惊人的效率?
桑陵内心简直惊涛骇浪、万马奔腾,有太多话想说,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
最终,她还是木着一张脸,“知道了。”
江云照接着给她介绍信息,“你的保护对象叫李智,她现在正在重症监护室,等下出ICU之后会直接送到加护病房102。”
*
“任务目标:李智。”
“行动时间:下午四点后。”
“ICU全封闭,进去就会有警报,所以你等下午四点,她转到加护病房后再下手,务必杀了她。”
“据说,会是102号病房。”
林今许看着光脑上兰花螳螂发过来的任务信息,又看了看时间。
下午三点四十三分。
还有17分钟。
光脑上的秒数正在跳动,林今许一边看着那跃动的数字,一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一下一下地跳动。
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一名身材瘦削的美艳Omega正静静地站着,她捧着的光脑上只有跳动的时间。
她背着一个廉价的快时尚挎包,平凡又无奇。
在这家医院里穿梭、渴望着健康的人们不会知道,那个挎包里装着怎样致命的针剂。
*
“叮。”
电梯到了。
桑陵一边穿上刚刚才领到的白大褂,一边按下了自己要去的楼层。
她苦中作乐,没关系,保护别人看起来还是比在训练场上□□练到累成狗舒服多了。
她的目的地是医院第七层的ICU重症监护室。
名为李智的Alpha士兵正在呼吸机的作用下维持着生命,她呼出的雾气凝结在呼吸机的面罩上。
她面容恬静,仿佛做了一个好梦。
她不会知道,外面有一个人要杀她,也有一个人想救她。
第24章 医院
下午三点五十五分。
距离受伤Alpha士兵李智离开ICU病房还有五分钟。
“叮。”
电梯门打开,一辆空的病床被推了出来,四个万向轮在地面上咕噜噜地转。
“让一让啊,让一让啊。”
李智的主治医生走在前面,一边拍手一边大声喊着,两名护士推着病床跟在她后面。
ICU外来探望病人的病人家属纷纷为她们让路。
主治医生走到1号ICU病房外,隔着玻璃幕墙看见了病房内安详沉睡的李智,她一旁的心电监护仪上显示她的心跳非常稳定,而脑电波检测仪却没有什么动静。
玻璃幕墙外还有一个人没走,原本也是在看李智的,此刻看向了医生。
她穿着白大褂,看起来非常年轻,身材高挑,皮肤苍白,不笑的时候很冷淡。
“你好,我是今天刚来报到的Alpha医疗兵,将在贵院实习。”
对方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伸出右手,“我叫桑陵。”
两名小护士立刻从喉咙里发出惊呼,又刻意地压低了声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意思很明显了。
“Alpha诶。”
主治医生比她们的见识要多得多,显得更为冷静,她和桑陵短暂的握了手,“我已经接到医院人事部的通知了,我叫成红,叫我成医生就可以,我是阁下您接下来的带教医生。”
“今天是这个病人要从ICU挪进普通加护病房吗?”桑陵指了指玻璃幕墙里的李智,“我想全程观摩。”
成红原想让她先去普通外科的医生办公室报道,收拾一下自己的工位,因为转移病人这件事难度并不大,也不是医疗兵会用到的。
但是她看着Alpha的眼睛和神情,就知道了,对方并没有在征询她的意见。
于是她说:“好。”
成医生用自己的工牌,在icu病房门口的读卡器上刷了一下,病房门应声而开,四人纷纷进入。
只是桑陵在进门前突然若有所感,黑色的军靴踩在凹下去的门框上不再移动,回头巡视了一下四周。
她什么可疑的人都没有发现。
奇怪,她刚刚明明感觉到有一道强烈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快点进来,把门关上。”
成医生说。
“好。”桑陵只能放下疑虑,跟着她们转移李智。
在正式转移前,成医生还需要进行最后的生理指标确认,防止出现意外。
正常情况下,她会在这个时候给实习医生提一些问题。
但是桑陵此时两手插兜,站在病床尾,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
Alpha或许本身是友善的,但是她的压迫感还是不由自主地流露了出来。
于是成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而桑陵只是在理直气壮的展示自己对医学知识的无知而已。
她一个新鲜出炉的卧底,谁也不能指望她真的懂医疗吧。
最终还是两名护士协助成医生完成了转移,病房被缓缓地推出icu,穿过走廊、推进电梯,送往加护病房。
而桑陵就像一个送镖的镖师一样,跟在她们身后,浑身都溢出冷淡的压迫感。
路上的人都感到她的不好惹,纷纷为她们让开道路。
但是当她们来到加护病房的楼层,这个效果就消失了。
电梯门一开,桑陵就微微睁大了眼睛,外面怎么这么多人?
还是那么多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或者护士。
她们在电梯门开启的一瞬间,就齐刷刷的转头望过来,目标明确,直指桑陵。
眼神亮得仿佛是恶狼在发绿光的瞳孔。
在短暂的沉默后,一个领头的护士长,率先笑得像花一样,“这就是咱们今天新来的医疗兵吧,好俊的一个Alpha。”
破案了。
这些人都是来看她的。
Alpha是有服兵役的义务的,平日里基本都生活在军营,加上数量远没有Beta多,所以普通人见到一个Alpha也不容易。
更别提来了一个新的Alpha同事了。
桑陵觉得自己有点像大熊猫。
而成红医生已经瞪了两个护士一眼,人事部刚刚只通知了她这个消息,现在全医院的人都知道了,肯定是这两个小护士偷偷给别人传递消息了。
人太多、太混乱,桑陵本能的觉得不好,很容易有人浑水摸鱼。
她走到病床前,率先出了电梯,板着脸,试图发挥Alpha的压迫力。
她睫毛垂下,有一种冷淡的漂亮,“麻烦让一让。”
幸好在场的医护人员都是有素质的,她们站在走廊两侧,让出一条路来。
桑陵这一次选择了站在病床旁边,默默的提高了警惕。
这里除了医生护士外,还有一些夹杂其中的病人或病人家属。
人可能天生就有看热闹的本性,见到这里人多,其她不相关的人也默默聚集起来。
桑陵又一次的感受到了那一股强烈的视线,她在人群中来回寻找,却只看见一个人匆匆离去的背影。
现在不是去追的时候,她皱了皱眉,低声说:
“加快速度。”
成红医生和两名护士下意识地就听从了她的指令。
进了902病房,桑陵盯着成红医生给李智把所有的医疗器械都连接上。
“现在可以了吗?”
成医生点点头,“现在她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虽然什么时候醒来还不好说。”
“出入这间病房需要什么样的权限?”
“我和这两名护士是她的负责人,所以我们三人都有权限,你是我的带教学生,你也会有。”
桑陵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反锁,随后又走到医护三人面前,“非常抱歉,但是现在我需要你们的工牌。”
她不多做解释,脸上的表情却非常认真。
鉴于她是Alpha士兵,而李治也同样是一名Alpha战士,成红医生在犹豫片刻之后,还是示意两名护士,三人一起将工牌交过去了。
她们没有多问,Alpha士兵的警惕性她们都有所耳闻,而桑陵显然也不是在征求她们的意见。
“那我们现在都出去吧。”
拿到工牌后桑陵将902病房的门反锁。
她用背抵着902病房的门,看见门外人群还没有散去,而那股熟悉的、强烈的视线又出现了。
她猛的抬头向视线的方向望去。
又一次只看见了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和扬起的一缕头发。
“我有事先走了。”
她匆匆落下一句话,就向背影离去的方向追去。
对方率先转弯,等她追上的时候发现对方已经在电梯里了,电梯门正缓缓关上。
是一个女人。
女人低着头,穿着白色的外套,普通的牛仔短裤,戴着一顶鸭舌帽,桑陵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觉得身形莫名熟悉。
可电梯门已经关上,下行了。
桑陵咬咬牙,冲到医院九楼的栏杆边,向下看去。
远远地,她看见七楼的电梯门打开了,那个女人压低鸭舌帽,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桑陵握住栏杆,翻越,用力一蹬腿,顺势落在了第八层。
她如法炮制,很快落在了第七层。
她起身后,立即向那个女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
林今许脚步匆匆,最后简直要小跑起来。
她一刻都不敢停,一刻都不敢回头看,她知道桑陵正跟在她身后。
在ICU外,远远看见桑陵的惊骇还未退去,她的心脏怦怦跳,只知道自己绝不能被发现。
桑陵怎么会在这里?她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她和病房里的任务目标是什么关系?
千万个疑问在她脑海中盘旋,林今许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她只找到了一个通向卫生间的拐角,脚下一转,进了Omega卫生间。
她进了一个隔间,动作很快,手几乎是发抖的,将包里的针剂拿出来。
药液正发着荧绿色的光。
林今许向来很稳的双手此刻是颤抖的,她将针剂里的药液全部排到马桶里。
又将空的针剂放在地上,用力踩了几脚,将碎片一起扔进马桶,和药液一起冲进了下水道。
幸亏她这一次来,做了双重打算。
她从那款廉价的快时尚、大容量包里掏出一条被折叠好的轻薄的裙子。
她脱掉外套,套上裙子,牛仔短裤就这样被盖在了裙摆里。
她将外套、鸭舌帽、包都藏在了马桶后面的蓄水池中,深深的呼吸,随后推门出了隔间。
她站在卫生间里为Omega准备的镜子前,洗了把脸,将自己的长卷发扎成了一个丸子头,整理好仪容,现在她的形象和刚刚已经判若两人。
她莫名微笑了一下,却并非发自真心。
林今许走出卫生间,恰巧看见桑陵从对面的Alpha卫生间出来,面色严肃。
年轻的Alpha显然刚刚搜查过Alpha卫生间,没有发现奇怪的人,正招手喊来医院的保安去Beta卫生间搜查,自己盯着进出Beta卫生间的每一个人。
林今许原以为桑陵在忙,没有发现自己,低下头,只想安静离去。
没想到年轻Alpha的洞察力远比想象的更强,她的目光如同一只子弹那样投来,“姐姐?”
第25章 林今许
“姐姐?”
望着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冷淡的年轻Alpha脸上闪过转瞬即逝的惊讶。
桑陵快步地走到林今许面前,原本只是严肃的神情里多了一丝担忧,“你怎么会来医院?”
林今许的心脏一下子提了起来,她瞬间就想用‘我生病了’这个借口来骗桑陵。
但是她什么都没有来得及说出,就听见Alpha担忧的问。
“你生病了吗?”
桑陵是真诚的,可是这种真诚将林今许的谎言一下子堵在了嗓子口。
闷闷的,很难受。
她发出一道奇怪、无意义的短促声音,只能僵硬的说,“没有生病。”
桑陵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却暂时没有继续追问,反而说:“你在Omega卫生间里面看到其她人了吗?”
“女人、戴着鸭舌帽、穿着短裤。”
桑陵对她的形容越精确,林今许的心脏跳动的越快,她的呼吸就越轻,像一根悬而未决、崩到了极致的细线。
“没有,卫生间里只有我一个人,你要进去查一查吗?”
林今许冒险地侧开身子,露出身后Omega卫生间的门。
桑陵的眼神落到那上面。
林今许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她刚刚说的话只是为了打消桑陵的怀疑,但是如果桑陵真的进去检查,发现她藏在马桶蓄水池里的换装衣物的话,那么一切就都完蛋了。
此时进Beta卫生间探查的保安也出来了,对桑陵摇了摇头,“抱歉,阁下我们只在里面发现了短发Beta。”
桑陵眯起了眼,她下意识的默念着,“Alpha卫生间就没有人,Beta卫生间里都是短发的,总不能是Omega……”
年轻的Alpha又一次的看向林今许,黑沉的眼眸中锐利迸发。
林今许只觉得有一柄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她脑袋上。
她是知道Alpha从小到大的军事洗脑教育的,所有的Alpha都只是这个联盟军事体系的傀儡,她毫不怀疑桑陵对任务、对军队、对人类的忠诚。
桑陵已经对她心软过一次,从她差点被卖到地下赌场的那一天起,桑陵就再也不像以前那个乖戾的Alpha了。
她为了改善她的生活条件而去工作,她为了她的安全而换了非常贵的房子。她们后来已经是可以一起和平、甚至有一点温馨地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
在这个时刻,林今许的脑中一遍遍地回想起刚搬家的那一天,桑陵站在梯子上,在往墙角挂红色的装饰花。
年轻的Alpha,站在高处,回头向她伸出手来,笑着接过她递过去的装饰。
那个时候桑陵温和的笑脸和此时眼前这个锐利难当、充满怀疑的Alpha的眼神重叠在一起。
即使是那样的桑陵,也是一名士兵,她是会为了军队毫不犹豫的把她抓起来、交出去的。
林今许知道自己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将自己和桑陵推向了水火不容,甚至是刀枪相向的对立面。
Alpha锐利的眼神似乎已经转向了怀疑,她轻声说,“姐姐……”
“你今天来医院到底是要做什么的?”
林今许忍不住地感到窒息。
她张开口,艰难的汲取一点微薄的空气,最终还是闭了闭眼,向桑陵说谎。
“小瑶有点生病,我给她拿来拿药。”
相信我吧,拜托了,相信我吧。
你曾经相信过我的不是吗?这一次,也请相信我拙劣的谎言吧。
桑陵的反应有点慢,这短暂的时间对于林今许来说却是度秒如年。
“真的吗?”
桑陵侧了侧头,“可我上次见她好像还挺健康的,小脸红扑扑的。”
林今许悬着的心脏终于落下了。
她隐蔽地呼出一口气,说,“老师刚刚打电话过来了,说小瑶有点上火流鼻血了,我给她来买点维生素片。”
“哦。”桑陵点点头。
“那你来医院是干什么的?”林今许岔开话题。
桑陵眉尖微挑,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白大褂,“我现在是医疗兵啊,来医院实习。”
“白衣天使,救死扶伤呢。”
她有些玩世不恭的说。
白、衣、天、使。
救、死、扶、伤。
林今许在心里默默念了这八个字,一遍又一遍。
“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了,还得去药房给小瑶拿药呢。”
她扬起一个浅淡的笑容,却没有意识到自己骤然变得苍白的脸色,和桑陵告别后,匆匆转身离去,仿佛是要迫不及待的逃离。
美艳瘦削的Omega穿着白色的雪纺连衣裙,裙摆轻盈飘动,如同风中飘旋的花瓣,让年轻的Alpha莫名的感到熟悉。
林今许脚步很快,可在她身后,桑陵却突然开口,如同死神的催命符一般,如钟一般,狠狠地敲在林今许的心口。
“姐姐。”
林今许惶然回头,脸色苍白如纸。
“你真的没有生病吗?我给你预约一个体检好吗?”
年轻的Alpha小心翼翼地说,犹豫着,不知道自己是否越界了,已经超过了人际交往正常的关心范畴。
“你看起来很不好。”
桑陵带着犹豫的话语落下,一股酸涩的感觉骤然从林今许的心脏泛起。
这种尖锐的酸涩感,瞬间控制了她的眼睛,刺激得瞳孔湿润。
“我很好。”
她生硬地说,迅速转头。
她离开了,落荒而逃,她知道如果再不走,就要输得一败涂地。
*
“咔嗒。”
瞳孔验证后,智能门锁应声而开。
林今许迫不及待的推开门,仿佛外面有什么洪水猛兽,她急需要回到自己的安全屋。
Omega一进门就将自己扔在了柔软的沙发上,她瘦削的身体让沙发都显得如此宽阔。
林今许轻微的颤抖着,蜷缩着,像在冰雨中闭合的花朵,试图获得一点微薄的安全感,却彻底失败了。
因为这里不是她的安全屋,这里充满了外面的猛兽留下的痕迹。
墙上红色的装饰花还没有拿下来,阳台上还晾晒着Alpha的一件白衬衫,没来得及打包带走。
从贫民窟的旧家带回来的,脆弱的发黄的垫圈,如今被摆在客厅的博古架上。
Alpha有一个特别偏爱的绿色马克杯,还在她眼前的茶几上。
甚至于,这空气里,因为人刚走没有多久,还充斥着对方的气息,是一股浅淡的薄荷味。
林今许抖得更加厉害了。
她起身冲进自己的卧室,冲进那唯一一个还没有被Alpha侵占的空间。
可那只冰冷的兔子还躺在卧室的书桌上,赤红的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
白衣天使、救死扶伤。
这八个字又一次重新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林今许想要强迫自己忘却,可大脑却不听指挥,强迫性地一遍又一遍重复这八个字。
心脏仿佛凝结了,她喘不过气来。
这八个字犹如某种魔咒,环绕着她。
这八个字又如某种圣经,似乎要镇压她。
林今许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用力的拍了拍之后,抖着手翻出光脑。
什么都好,星际时代的互联网不是非常发达吗?什么娱乐方式都有,有无数让人上瘾的□□乐。
什么都好,只要让她忘记现在的处境,让她短暂的沉溺在愚蠢的安宁中。
可是输入开屏密码的瞬间,一条通知最先从光脑顶端跳了出来。
“您有一条新的语音留言。”
显示来自联系人桑陵。
不能听,不能听。
林今许心里涌现一种强烈的预感,告诉自己绝不能听。
可是她的双手仿佛不受控制一般,还是点开了那条语音留言。
“姐姐。”
“所有Alpha,都很危险,不可相信,包括我。”
少女Alpha即使压低了声线,仍然显得声音清朗,从光脑里清晰地响起。
这原来是她之前在医院门口拒接的那通来电。
可是,危险的人并不是你,而是我。
不可相信的人是我。
林今许弯下腰,仿佛被人对着脆弱的腹部狠狠锤了一拳,她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手甚至没来得及放下自己的光脑,就冲向了卧室旁的浴室。
她想吐。
林今许跪坐在地上,扶着马桶,就是一阵干呕。
她吐得昏天暗地,似乎想要将身体内的所有东西都吐出去,可是她中午并没有吃什么东西,于是最终只吐出了一些发黄的酸水。
她吐到眼睛里不受控制地流出了大量的眼泪。
可是那种想呕吐的感觉却依然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上学的时候,她的解剖课老师曾经告诉过她,其实人类最脆弱敏感的器官并不是心脏,心脏是需要维持整个身体的供血的,根本不能那么脆弱。
人最脆弱敏感的器官,是胃。
很多时候,人们以为的心痛,实际上是胃在痛。
那她的胃,现在可真不好啊。
林今许吐了半天,终于消停了一会儿,她的皮肤已经苍白到半透明,像民俗故事里描述的那种凄艳女鬼。
她靠着身后的墙,浑身一丝力气也无,瘫坐在浴室的地上,裙摆铺在地上,如同盛开的白色花朵。
“叮——”
光脑响起提示音。
林今许已经没有力气,她缓缓的伸出手,去拿被随手放在洗手台上的光脑,苍白颤抖的指尖够了半天,却也只触摸到一点边缘。
她就那样茫然而固执的绷直指尖,顽固地够着,终于一用力,将那光脑摁得从洗手台翻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
林今许姿势没有动,她似乎已经丧失了活力,就着这个姿势,看向光脑。
未解锁的光脑锁屏页,也已经有了通知的预览。
是联系人桑陵发来的信息。
“姐姐,刚刚在医院你走得很快,可是我还是担心。”
“你真的还好吗?”
看完这两条消息,林今许重重地向后仰去,后背重重地撞向冰冷的墙壁。
她抬起手,用小臂盖住自己的眼睛,她的嘴角笑起来,却有眼泪从小臂下,顺着脸颊流下。
我不好。
我糟糕透了。
第26章 苏青越
“呲——”
修长的手指划开打火机的翻盖,轻微的空气泄露声后,火苗应声而起,在空气中摇摆了两下,又稳稳燃烧着。
桑陵右手将打火机举向眼前的洗手池,左手拎着一瓶星际时代常用的助燃剂,正咕咕地向下倒。
在洁白的陶瓷洗手池里,是被打湿的一顶鸭舌帽、一个挎包、一件外套。
一整瓶500ml的助燃剂倒下去后,桑陵将闪着火苗的打火机扔进洗手池里,刹那间火光冲天而起,几乎撩到了天花板。
原本被打湿的衣物上的水分快速蒸发,很快也开始燃烧起来。
只穿着一件黑色运动背心的Alpha,就这样面无表情的看着,凝视着那火焰的燃烧、跳跃,望着火焰渐渐熄灭,那些衣物都已经成了一堆黑灰。
她打开洗手池上的水龙头,清水带着灰烬一起被冲进了下水道,了无痕迹。
这是她刚刚去医院7楼的Omega卫生间翻到的,夜深人静,Omega卫生间当然也不会有人,她一间一间的翻过去,最终在一个蓄水池下翻到了这些东西。
确定所有东西都被烧干净了,痕迹被清除干净了,桑陵才顶着漠然的脸,走出浴室,顺手将门带上了。
她现在住在医院的Alpha值班室。
理论上这个值班室是给所有的Alpha医生共用的,但实际上这家医院只有她这一个来培训的医疗兵,所以这一间值班室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使用。
这是一个套间,有一个小客厅,一个浴室,还有一间卧室。
桑陵觉得自己在医院卧底这段时间,住在这里完全够用了。
她打开客厅的冰箱,拿出一罐冰可乐,铝皮罐子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开始凝结出无数细小的水珠。
“叩叩叩。”
还没等她拉开可乐易拉罐,敲门声就响起了。
桑陵打开门,发现门外站着的是她的带教医生成红,她手里还抱着几本医疗教科书。
成医生抬头说,“这些书是给你的……”
她愣住了。
“你……”
桑陵穿着无袖的黑色背心,露出清晰流畅的手臂线条,她好像刚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润的,后颈灰白色的抑制贴也已经被水珠打湿。
成医生很快就收起了自己的惊讶,将书递给桑陵,“这些教科书够你用了。”
“谢谢。”桑陵接过书,抱在怀里,见成医生还不走,便问:“还有什么事儿吗?”
成医生提醒她,“你今天还拿了我们三个人的工牌还没有还。”
桑陵当时拿她们三个人的工牌,是为了防止有人进入李智的病房,危害她,后来就一直忘记还给成医生和两名护士。
“稍等。”
她将教科书放到自己客厅的茶几上,拿出三个工牌递给成医生,“我应该告诉你,下午我已经让保安科处理过了,这三个工牌都没有进入李智病房的权限了。”
“现在我是唯一一个拥有进入李智房间权限的人,如果您需要对她进行什么治疗,喊我就好,我会全程陪同。”
成医生接过工牌,沉默了片刻,还是说:“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白天还显得非常友善的Alpha,此刻心情似乎并没有那么好,她眉毛微挑。
“成医生,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需要知道的,比如你刚刚给我的教科书上的知识。这些知识是朝闻道夕可死矣的知识。”
“但是对于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有这么大的求知欲才好。”
“不知道,也许会更加的幸福。”
她的言语间,自然地流露出专属于Alpha士兵的口气。
成医生于是不再追问,而是识趣地说,“那我走了,对了,院长让我告诉你,过两天医院的总裁会过来参观。”
“谢谢,我知道了。”桑陵点头。
成医生转身离开,她穿着轻便的软底鞋,在走廊上几乎不发出脚步声,可是走出去快10米,她却突然回头问:
“那你呢,Alpha也有不需要知道的事情吗?”
桑陵微微扬起嘴角:“这与性别无关。”
“我不知道其她Alpha是怎么样的,但是有些事情我确实希望我不知道。”
*
第二天一早,桑陵就来到了加护病房。
加护病房在9楼,有一个诊台,诊台后摆着几张桌子和微波炉咖啡机等物品,值白班的医护们可以在这里进行简单的工作。
李智所在的902号病房,就在诊台附近,桑陵直起身就能看见。
她翻开一页昨天成医生给她的教科书,看了一眼呼吸系统的紧急救治方案,觉得自己都快呼吸困难了。
学医太可怕了。
不想学习的她抠了抠手,又摸出光脑来玩,下意识地就点进了和林今许的聊天界面。
最后两条消息是林今许的回复。
在桑陵问她是否还好之后,Omega发来两句话。
“我很好。”
“不劳你关心。”
非常冰冷,拒绝之情溢于言表。
刚看到这两条消息的桑陵有些无措,此刻她却有些轻微的恼怒。
可她恼怒什么呢,人家林今许和你是什么关系呢,非得和你说明?
看着屏幕,桑陵叹了口气,合上了光脑,扔到一边去。
这下除了学习之外,真的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干了。
她又重新翻开那本教科书,开始和呼吸系统死磕。
就这样枯燥无聊的学了三四天,李智依然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桑陵清楚,这个任务估计短时间内是结束不了了。
那她不如真的学点有用的医疗知识,以后在战场上也能用得到。
在这段时间里,她也渐渐习惯了医院里的这些Beta把她当成大熊猫看待的目光,甚至于已经能够毫无心理负担的接受那些护士姐姐的零食投喂。
没办法,Alpha真的太容易饿了。
*
这天早上,她惯例坐在诊台后,泡了三杯咖啡,一字排开在手边,才鼓起勇气开始学习神经系统。
可今天别的医护人员却都脚步匆匆,有一股焦虑在医院里蔓延。
问了别人之后,桑陵才想起,今天就是医院的那个总裁要来巡查的日子。
成医生脚下生风,路过诊台时,让她也一起下楼去迎接。
桑陵可有可无的答应了,她又重新检查了一遍李智病房锁好的门,这才下楼去看热闹。
医院大门敞开,大厅里早就铺好了宽大绵延的红地毯。
宽阔的大厅两侧挤满了穿着白色制服的医护人员。
院长领着一众科室主任在医院门口焦急的等待着。
桑陵躲在人群里,心想这个总裁怎么这么大派头。
等了半天,终于有一辆黑色的加长轿车疾驰而来,车身流畅的线条闪着金属的光泽。
司机显然技艺高超,速度快而平稳,分毫不差的停在了红毯面前,她戴着白手套下了车,恭敬地打开车后座的门。
一顶黑色的细高跟鞋率先落地,一节细长光洁的小腿漏了出来,来人穿着昂贵的西装套裙,戴着墨镜,面无表情的下了车。
瞬间她的秘书就簇拥了上去,可怜老院长,带着一众年纪大了的科室主任,硬是没能挤得过人家。
在人群中,视力非常好的桑陵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个总裁。
这不是苏青越吗?
她轻啧一声,虽然知道苏青越是首富,拥有一家医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她还是觉得麻烦。
阴魂不散的资本家。
苏青越下了车,就有好几个秘书跟着她的脚步,在她耳边通报着今天要处理的事情,无数资料被捧到她面前,而她脚步却不停,只凭着听秘书的话和偶尔地瞥上一两眼,就已经得出了结论。
“这个项目停掉。”
“这个撤资。”
“告诉苏式娱乐的现任CE0,再用我的钱去捧一个毫无没回本可能的选秀明星,她就不用干了。”
……
她大步流星,细高跟鞋完全不影响她走路的速度,在踏入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就对着秘书说,“你们都散了。”
秘书们微微鞠躬,安静且快速地离去。
这个时候老院长才带着自己的各科室主任们走上前去。
“苏总裁。”
面对这个德高望重的老院长,苏青越终于收敛了一点嚣张的态度,多了一份尊重,摘掉墨镜,颔首说道,“院长。”
“今天就由我亲自带您参观我们医院。”老院长伸出手,“请跟我来。”
人群随着老院长、苏青越一行人慢慢移动,而桑陵已经觉得没意思了,自行离开,回到了自己的诊室开始看书。
*
两个小时后。
“今年我们医院对住院部进行了整体的规划升级,器械也都进行了升级,医生们在看诊外还会轮流到住院部值班。”
老院长带着苏青越来到了住院楼,“如果您这一次多参观几天的话,就能够感受到这次的规划升级,给我们治愈病患的效率带来了多大的提升。”
苏青越拒绝了,“不了,我只参观今天一天,之后还我还有事情。”
“苏小姐,我院今年的变动确实特别大,做出的成绩也特别好,我觉得您可以多看一会儿,尤其是现在的加护病房和普外科……”
苏青越抬起右手,制止了老院长的话,经过两个小时的参观,她已经不再有耐心。
“院长,如果今年需要更多的经费的话,您需要按照集团的规定打申请、写材料。”
“我的时间很宝贵,不浪费在无意义的多次参观上了。”
老院长显然也被她的不近人情,给惊了一把,最后只能无奈的说:“那好吧,今天的参观还有最后一个环节,就是我们的加护病房。”
苏青越皱了皱眉,对此并没有多大兴趣,但是她仍然保持了沉默,跟着老院长的脚步上了住院部的九楼。
加护病房人不多,只有几名护士在检查病患的生命体征。
院长向她们招了招手,请她们为苏青越介绍加护病房现在的制度,苏青越点头倾听着,面上露着浅笑,直视着护士的眼睛。
“辛苦各位了,能够拥有各位实干的医护人员,是我们医院的荣幸。”
她真诚地说完,转向老院长,“那么今天的参观就到这里了,我现在就走了。”
院长:“我送您出去。”
就在苏青越即将转身的时候,她突然看到了一个高挑的身影,一闪而过,如同鬼魅。
她突然顿住了,向着那个身影的方向走去,经过一个拐角,她就看见了那个端着水杯在打水的Alpha。
桑陵穿着白色的医生大褂,半长不短的头发被压在大褂下,她神情松弛,专注地看着水流落到自己的杯子里。
从侧面来看,她的额头饱满,鼻梁挺直,宛如一副线条流畅的雕塑。
苏青越眯了眯眼。
白色的医生制服很适合她。
老院长此时才气喘吁吁地追到她身后,“苏小姐……”
苏青越打断了她,下巴微抬,示意桑陵所在的方向,“她怎么在这里?”
今年医院里唯一一个医疗兵,院长当然认识桑陵,回答说:“她是今年来进修的医疗兵alpha。”
院长还说了些什么,苏青越一概没有听进去,她只是望着桑陵的方向,弯了弯眼角。
“院长,您刚刚邀请我多留几天进行参观对吧。”
她发自内心的微笑起来,“我答应了。”
*
晚上八点,桑陵才从加护病房回来。
她是和几个一起换班的护士一起走的,率先到了Alpha的值班室,她握着门把手,向几人告了别。
“明天见。”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一眼就看到了在一片漆黑中,坐在沙发上的女人。
女人只穿着一件病人化疗时才会穿的轻薄化疗服,松松地盖着一件宽大的西装外套,大腿以下什么都没盖住,皮肤白的晃眼,让人心惊肉跳。
苏青越歪歪头,好整以暇,“医生,你终于来了。”
一句脏话在桑陵的嘴里呼之欲出。
她迅速看了一眼外面几个还没走远的护士,确定她们没发现这里的异样后,立刻转身进了房间,狠狠地关上了门。
“你有什么毛病穿成这样,衣服呢?我给你找,冻不死你。”
苏青越从沙发上起身,赤足向她走来,她走路的姿势很好看,像兰花妖一样轻盈。
她很快走到僵硬的桑陵面前,伸出玉做一般的手指,点了点她的胸口。
苏总裁笑意盈盈,“还记得我们的五次约会吗?”
她凑近,贴近桑陵的耳边,吐气如兰,“第一次的主题,就是医生和病人。”
她又站直身体,望着桑陵的眼眸水润,“医生,你救我吗?”
第27章 桑陵
一室昏暗。
桑陵挺着背,如同一棵树一样,立在原地,感受着攀附在她身上的女人的重量,垂眸望去。
自从上次见面,苏青越的头发好像长了一点,也做了卷发。
不知道她喷了什么香水,淡淡的,很清雅,像她形容不出来的花,连头发丝上都带着这股香气。
苏青越好像不能自我支撑一样,手搭在桑陵的肩上,两只洁白的、赤着的脚踩在了桑陵的靴子上,整个人仿佛柔弱无骨,完全依附着桑陵。
她手腕微抬,勾着桑陵的后颈。
隔着抑制贴被触碰腺体的感觉,让Alpha微微皱了眉头。
苏青越借着这股劲儿,贴近桑陵,与桑陵脖颈相交。
那股香气更明显了,桑陵想。
通常推荐喷香水的部位有两个,第一个是手腕,第二个便是侧颈,因为这两处都有稳定跳动的动脉,会以心跳的节奏,将香水的气息散播出去。
所以苏青越一定是将香水喷在了脖颈上。
她的思绪漫无目的的发散,身体却如同一座亘古的雕塑,一动也不动。
苏青越踩在桑陵鞋面上的那两只赤足光洁,与亮面的黑色军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脚尖踮起,便要凑到桑陵唇边。
桑陵微微侧头,躲过了这个吻。
苏青越也不恼,一只手勾着她的后颈,一只手伸到前方来,轻轻按住了桑陵扣到最顶上一颗扣子的衬衫。
她的食指轻点,开始灵巧的解起扣子来,一颗、两颗……
她如同玉石一般的手指落在桑陵的锁骨上,沉默的Alpha终于有了反应,握住了她作乱的手。
“你手指头好冷。”
苏青越靠在Alpha的肩头,她笑了一下,蓬松的头发都因此而微微震颤,“那该怎么办呢?”
“好像你们Alpha的体温都挺高的。”
桑陵低头看着她,女人眼中的水光明亮,如同倒映着星星的湖面,她微微一笑,说:“确实我的体温高。”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冷你穿衣服啊。”
桑陵迅速变脸,就差骂骂咧咧了,她伸出一只手搂住苏青越的腰,像抓一只大玩偶,就着这个姿势就往自己的卧室去。
“再不穿衣服,你明天就得感冒。”
她把苏青越扔到床边坐着,找不到合适的衣服,就先把一条毛毯抽出来,铺在床上,把苏青越拉过去,推了推肩膀,示意她躺下,然后就开始用毛毯把对方裹起来。
左边裹一下,右边裹一下,底下翻上来,她像裹一只卷饼一样把苏青越给裹得严严实实,原本露在外面的大腿现在一丝皮肤都看不见了。
桑陵满意的拍拍手,“你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卷饼。”
她骄傲道,“顺带一提。妇产科包新生的婴儿也是这个手法,那天我去观摩,学的可好了。”
苏青越在短暂的呆愣之后,笑得浑身颤抖,她的发丝在床上铺开。
“没见过你这么不懂风情的Alpha。”
桑陵撇撇嘴,“我也第一次见到你这么需要洗涤心灵、如狼似虎的Beta。”
“第一次?”苏青越挑挑眉,“我怎么记得你家里还有个Omega?”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苏青越显得更诧异了,虽然很快收敛了神情,却还是小声说,“居然还没被你发现,真能装啊。”
“你说什么?”桑陵没听清楚。
“没什么。”苏大总裁很快理直气壮起来,“我怎么了?我这个约会是付了钱的。”
“没错,你是付了钱的,但我们当初商定的是我扮演虚拟恋爱AI楚舟和你约会,她的设定不是个少将吗?”
“我怎么不记得她的背景故事里有当医生这一段呢?”
当初桑陵为了扮演好楚州这个角色,特地上网查了资料,还亲自体验了一会儿。
“你氪金氪少了,当然不能解锁全部内容。”苏青越面不改色的说。
“但是我看过别人发的资料合集啊,也没有这个设定。”
“因为这是氪金数量特别多的人才能解锁的彩蛋内容。”苏青越淡淡道,“还是你在怀疑我的富有程度吗?”
这她哪敢,苏总裁可是有钞能力的嘛。
桑陵也不是特别在意真假,而是耸耸肩,“今晚我要值夜班,夜里可能有病人会给我打电话的,才没有功夫给你玩这个游戏。”
“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你这两天好好想一想,该怎么约会,我们慢、慢、来。”
苏青越虽然躺倒在床上,脸上却是势在必得。
桑陵啧了一声,“你让我感到陌生,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你不是这样子的。”
明明之前还更矜持一点,怎么看都不像这种穿得清凉、一上门就要搞play的样子。
不仅让她感到陌生,而且让她感到害怕。
“上次见面的我可是被你的气势压得抬不起来啊,改一下态度才能重新占据上风。”
苏青越扬起嘴角,“再说了,坦诚一点有什么问题呢?你我现在可是有合约关系的。”
她轻轻叹一叹气,这个已经在商场上驰骋多年的精英女总裁望着过于年轻的Alpha,说,微笑着说:“小妹妹,我可是已经28岁了。”
桑陵知道,这绝非是她在为年龄担忧,无病呻吟,而是传达了另一种她暂时还没能理解的情绪。
她虽然不能理解,却本能的感到不妙,岔开话题,“那这次约会还要做造型和头发吗?麻烦死了。”
苏青越顿了顿,开口仍然说,“当然。你可别忘了,我付钱是为了和楚舟约会的,不是和你。”
莫名其妙的警告。
桑陵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后她就指着门外说,“那你现在可以走了,我要睡觉了。”
苏青越微微睁大眼,“你让我现在就走?你不仅把我赶出去,你还是把我从自家的医院的休息室里赶出去。”
“对啊,我反正不打算留宿你。”桑陵无情的说。
她挥挥手,“再见再见,不要打扰我休息。”
*
“噗。”
兰花螳螂正在喝茶,猛地笑了出来,水都差点喷出去。
“你的意思是说,你去医院杀人,结果发现你家那个小Alpha,就是保护你任务目标的那个人?”
林今许举着茶壶慢慢向陶瓷杯中注水,茶叶浮浮沉沉。
兰花螳螂笑得过于嚣张,她冷冷望过去一眼,对方才渐渐收敛了下来。
“那天风头太紧了,我没有回医院去拿我落下的东西。”
林今许穿着阔袖的衣服,为了不让茶水打湿,轻轻拉起袖口,举起茶杯,“可第二天,等我回去的时候,那些东西就都消失不见了。”
兰花螳螂安慰到:“也许只是清洁工收走了呢,你看到今天都没有人来抓你吧。”
林今许喝了一口清香四溢的茶水,从唇齿间溢出一声浅浅的叹息。她并不相信是清洁工收走的,但是此时竟然也不敢探寻其她的可能性。
“那你怎么办?任务还做吗?我早就说过了,从你那个小Alpha那里骗个标记,也不用现在这么麻烦。”
林今许将茶杯放下。
“我不想骗她,即使是万不得已的时刻,能少骗一点就少骗一点吧。”
“任务当然还是要继续做的。”
美艳的Omega此时面色沉凝,“但现在一时半会儿做不成,急不了,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先打听好医院的情况再说。”
兰花螳螂:“向谁打听啊?”
林今许举起光脑,面上没有一丝笑意,低头给桑陵发去一条信息。
“妹妹,你是怎么排班的?我去看你。”
她试图套取桑陵的值班表。
消息发出,林今许就耐心的等着,过了十几分钟,对面才回复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不用来医院看我。”
非常冷淡,拒绝得干脆利落。
称不上不友善,不过是桑陵以前和她聊天的水平,林今许此刻却不知为何,心口一堵。
兰花螳螂凑过来在她身后看,她啧啧地发出奇怪的声响,用手指着之前林今许回复桑陵的那两条消息。
“人家之前关心你,你就这么回复人家,难怪现在那么热情友好的小Alpha都对你冷淡了。”
林今许有些恼了,“你一天到晚没有正经事要做的吗?一直在我这里晃悠。”
兰花螳螂:“目前来说,看八卦就是我的正经事。”
一人一虫还要继续互呛两声,一条新的信息就发过来了,Alpha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刚刚过于冷淡,追加了一条。
“谢谢你的关心,但是不用了。”
“啧啧啧啧啧啧。”兰花螳螂连连感叹,“多么有礼貌的小Alpha,我和你说,在你们联邦的Alpha沙文主义教育下,这么有礼貌的、体贴的Alpha可不多见了啊,万里挑一也不为过。”
兰花螳螂的本体是粉白的,她的皮肤非常白、非常有光泽,此刻泛起淡淡的红晕,有些陶醉的说,“你想一想,她才大二就成为了特遣队的预备役,未来可是精英中的精英,前途不可限量的那种。”
“而且她对你还特别的好,你说什么鬼话她都会信的,简直可以被你玩弄于鼓掌之中。”
“最最最重要的一点,她才19岁,哇,嫩的能掐出水,那个生命力、那个漂亮,就算我是虫族,也能看出来她长得有多好看,会收割多少少女芳心。”
“你确定你还要做任务吗?不如直接勾引她,结婚,从此过幸福的Omega人妻生活算了。”
林今许凉凉地看她一眼,“你是想让我勾引她,还是想自己勾引她?”
“不用再说了,任务我是不会放弃的,也不会放弃我一直以来追求的东西。”
她重新泡了一杯茶,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如蝴蝶翅膀般翩跹。
她会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到时候,最多不过留桑陵一条命,带在身边罢了。
“我明天还是去医院一趟吧。”
第28章 医院
“叮。”
清早,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高瘦的女人,她穿着解开扣子的白大褂,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面无表情,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早上好,桑医生。”
一名早班的护士从她身边走过,向她微微点头。
“早。”
“桑医生,早上好。”
“早。”
桑陵白大褂的一角上下翻飞,走路带风。
和很多医护打了招呼,桑陵才来到诊台,放下咖啡,坐下。
她翻了翻昨夜的医疗记录,“昨天6号床的病人呼吸骤停在,血压升高……”
经过这段时间的勤学苦练,她也能稍微看懂一点这些治疗手法了。
把诊疗记录放回去,她拿起工牌,打开李智病房的房门,站在病床旁,从白大褂里掏出微型手电筒,扒开李智的眼皮,仔细查看着瞳孔。
收回手电筒后,她又检查了一遍连在李智身上的医疗器械,确保它们正常工作。
最后一步是检查窗户是否依然被反锁好了,然后才是离开房间把门锁死。
忙完这一切她才坐下,终于喝上了第一口咖啡,加了双倍的浓缩,一口下去苦得她龇牙咧嘴。
她打开昨天看的教科书,发现昨天没能看懂的问题,睡了一觉之后依然看不懂,成医生今天出差,没办法回答她的问题。
在苦思冥想后,她把手中的笔轻轻摔在桌子上,自暴自弃地开始问光脑。
“Alpha腺体和脊椎神经之间有几种交互关系?”
她没有喊唤醒光脑助手的关键词,原本也不打算接到回答,可片刻之后,电子女声突然从光脑中传来。
“三种。”
已经将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的桑陵手一抖,下意识的握拳就想攻击,随后才意识到原来是光脑在回答。
这个声音非常熟悉。
“医疗AI?是你吗?”
之前桑陵在虫族袭击中想救林今许,就是被这一个AI给拦住的,她似乎特别看不惯桑陵居然要救一个Omega的行为,还电了她好几次。
“是我,Alpha公民桑陵,又见面了。”
桑陵对这个ai称不上有好感,但是她也犯不上和ai发脾气。
顺着ai刚刚的回答,她问:“你刚刚说的答案是真的吗?”
“我是联盟最新一代的医疗ai,您可以相信我的权威,我可以帮助您快速掌握所需的医疗知识。”
桑陵眉头微挑,问:“那具体哪三种关系?”
医疗ai似乎是轻嗤了一声,桑陵听不真切,但是总觉得这个ai在嘲笑她。
“第一种,腺体与脊椎神经都会参与Alpha特有的神经递质循环……”
没想到这个ai的回答竟然还非常的详细,通俗易懂,甚至比成红医生更适合当老师。
桑陵秉持着不学白不学的心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一直把ai当做家教来用。
除了脾气不太好、还有点高傲,总是嘲笑她的问题太幼稚之外,这个ai的回答几乎是完美无缺的,她甚至非常有耐心。
桑陵记下笔记:“神经递质对Alpha在肾上腺素的促进作用……”
*
“啪嗒、啪嗒。”
走廊里响起高跟鞋在地面上踩出的有节奏有力度的声音。
随着那声音变得越来越近,桑陵抬起头来,果然看见了苏青越的身形。
比起前两次见面的正装出席,这一次苏大总裁穿得要休闲的多。
黑色的全包高跟皮鞋,一条水洗的浅蓝色牛仔裤被她的腿撑得又长又直,她的上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的中领骆马绒毛衣,一条切割经典、克数惊人的钻石项链,就璀璨地落在这条黑色的毛衣上。
见到桑陵,她举起手中的纸袋子,“蛋糕和刚刚下市的咖啡豆煮的咖啡,很香的。”
也不需要桑陵同意,她就走到了Alpha的身边坐下,把蛋糕和咖啡拿出来,向Alpha的手边推了推。
桑陵垂眸望着这两样东西,“我们俩现在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给我送这个?”
苏青越从旁边抽了一把椅子坐下,她的坐姿不再笔挺,而是靠在椅背上,“你觉得我们俩是什么关系?”
“我是你心爱的恋爱ai的替身,按照我对替身梗的想象,你现在应该一边对我难以自拔,一边警告我不要妄图可取代你亲爱的楚舟。”
桑陵歪了歪头:“如果我们有床上关系的话,你应该是床上热情,并对我说我笑起来就不像她了,床下对我冷若冰霜,因为我代表了你对楚舟的爱情脏了。”
苏青越给自己拿了一杯咖啡,喝了一口,笑起来,“看得出来你也没少看狗血替身小说。”
桑陵撇撇嘴。
苏青越:“不知道你是否相信,但是我把你当朋友。”
桑陵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用眼神看着苏青越,提醒她,就在前段时间,苏青越还想用一份合同来包养她。
这算哪门子的朋友。
苏青越显然也想起了这一茬,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这样的。”
哪样的?
不过是那个时候的桑陵看起来天真又弱势罢了,现在的桑陵展现了她的脾气、她的潜力,苏青越就自然的放弃了包养的心思。
苏青越弯弯眼睛,“桑小姐,相信我,能够当你的朋友的话,没有人会愿意当你的敌人的。”
“我希望我们在除了约会时间以外,能够当一个朋友,这样的关系才是稳定的,可持续的。”
“桑小姐,你也可以把我当成你的朋友,我足够友善,足够忠诚,手里还握着大量资源,我会是一个好的朋友。”
“只不过这个好朋友偶尔需要你带她去来一次浪漫的约会罢了。”
桑陵皱皱鼻子,俊美的Alpha因为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可爱,“你是真的虚伪又古怪。”
苏青越不置可否。
她望了一眼桑陵放在桌上的教科书,“怎么,现在就为我们的约会做准备了吗?”
“神经系统?我扮演一个有神经缺陷的精神障碍症怎么样,你是我的主治医生。”
“某一天看诊,护士被你打发出去取药了,而你站在我的身后,掀起我的衣摆,手从后腰伸上去……”
“你的手会很冷,经过我的皮肤,仿佛带来一阵冰冷的电流……”
桑陵眼疾手快,抓了两张a4纸,卷成一个卷,啪的一声,打在苏青越的头上。
“面对如此纯洁的医学知识,你能不能把你脑子里的黄色废料洗一洗?”
她无情地打碎苏青越的幻想,“我是在认真学习的。”
“好吧好吧,我的Alpha非常上进。”
在桑陵反驳她并不是她的Alpha之前,苏青越又说,“我看过你的值班表了,这周日你不上班,我们去约会吧。”
桑陵:“衣服和换装的钱你出,化妆师你找。”
“当然,所有费用都由我一并承担。”
“但是我希望当天你你能够完全的扮演楚舟,不要让我出戏。”
桑陵轻啧一声,不屑道:“本人熟读演员的自我修养,到时候就让你知道,什么叫金牌演员。”
两个人还要再说些什么,从刚刚起就一直非常安静、躺在桌子上的光脑,突然又发出了声音。
医疗ai熟悉的电子音响起,“提问,Alpha和Omega的腺体有几个本质不同?”
桑陵诧异转身,“这东西还会提问的?”
电子音不急不慢地说:“检测到公民桑陵有学习医疗知识的意图,已开启教学模式。”
“请回答我的问题,Alpha和Omega的腺体有几个本质不同?”
桑陵疯狂翻书,试图找到答案。
在她一筹莫展之际,坐在一旁安静的苏青越却突然开口,有礼貌地问,“我可以回答吗?”
桑陵翻书的动作一顿,“你会?”
苏青越勾唇,“Alpha与Omega的腺体本质上有7个不同,在Alpha染色体上有4对基因发生了突变……”
她侃侃而谈,桑陵手松了,握在手中的书页都落下了。
等到苏青越回答完,光脑不情不愿的说了一个正确,还发出了警告,“公民桑陵下次请自己回答问题。”
桑陵没有在乎医疗ai的话,反而微微睁大眼睛,问苏青越,“你怎么会知道这个的?”
苏青越侧头,神色并不严肃,说出的话却让桑陵意想不到。
“我14岁的时候想过参军,医疗兵是军队中体能要求最低的,当时我想也许能通过当医疗兵来实现进入军队的梦想。”
“那个时候我每天学习10个小时,把书背了一遍又一遍,练习了无数次的外伤缝合。那个时候的我如果继续训练下去的话,可以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外科医生之一,当一个只需要急救知识的医疗兵更是绰绰有余。”
她的面色有些怀念。“当然结局你也知道了,军队终究还是Alpha的天下。”
“自从参军失败后,我大哭一场,把所有的医疗相关的书都收起来了,继承了家族企业,开始向军队捐款。”
她压低了声音,“告诉你一个秘密,每次军队派人来向我做汇报、要经费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得意一下,我当不上兵,但是当上了军队的金主啊。”
桑陵觉得有些异样,这一段往事对于她和苏青越这样疏离的关系来说,显得有些交浅言深了。
但苏青越这个当事人都不觉得有什么,她也只好把这个念头放下。
吃完了蛋糕,喝完了咖啡,桑陵原以为像苏青越这种日理万机的总裁总应该走了。
但是她偏偏不动如山,坐在诊台后面,仿佛坐在自己家别墅里。
好几次来诊台取东西的护士都被她给吓走了。
“你有没有考虑过,作为一个大老板,你在员工上班区域闲逛,是一件非常不道德而且伤害员工心灵的事情?”
“有。”苏青越淡淡的说,“但这正是邪恶资本家的人生乐趣之一。”
桑陵顿了两秒,也淡淡地,但是郑重的说:“我鄙视你。”
“你接下来会更加鄙视我。”苏青越笑了,“你现在也算我的半个员工。”
桑陵低头给自己的书上的知识点画荧光笔记号:“所以呢,你要给我发工资吗?”
苏青越得意的说:“不,我要潜规则你。”
桑陵一时间被这种厚颜无耻所震慑了,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一道柔和但坚定的女声响起。
“我要报警了。”
对,她要报警了。
桑陵点头同意,然后才发现,那句话是别人说的。
眼前的桌面上落下一片阴影。
她抬起头,发现诊台前,站着一个熟悉的Omega,举着光脑,屏幕上显示着拨号界面。
林今许今天穿得特别美丽,深紫色的连衣裙,瀑布般的长卷发,一条莹润洁白的珍珠项链坠在光洁的胸前。
所有的荣光和美艳都被这一身衣服激发出来的林今许,此时正皱着眉,望着苏青越,满脸不赞同。
现在,她比任何时刻都表现得更像桑陵的嫂子。
“苏小姐,我看网上的信息,你28岁了,这个岁数有这样的商业能力,您真是年少有为。”
“但是我家妹妹今年才19岁,您不觉得,您对她来说年龄稍微有些大了吗?”
她话音落下,桑陵缓慢转头看向苏青越。
原本一直神色轻松,开着漫无边际的玩笑的苏大总裁,突然冷了脸,神情阴郁。
桑陵又望向林今许,美艳的Omega眉眼间俱是锐利的攻击性,眼底仿佛结着寒冰。
桑陵战战兢兢,双手开始颤抖。
她好想逃跑。
第29章 一些修罗场
加护病房的白色诊台内不算逼仄,但同时容纳三个人,就显得略有些拥挤了,尤其是其中的两个人彼此排斥的情况下。
桑陵的左手边,坐着苏青越苏大总裁,右手边站着林今许,她名义上的寡嫂。
此时,林今许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望着苏青越,紫色的连衣裙衬得她的皮肤更加光洁,露出她的锁骨,光洁的肩膀,更显示出她的纤细。
可她并不因此显得虚弱,而是身姿如竹,站得笔挺,周身气势凝结。
她的眼睛如同寒潭深渊,瞳孔是浓的化不开的黑,仿佛深不见底的冰洞,要将人吸进去。
而苏青越虽然坐着,气势上却丝毫不落下风,她大大方方地靠在椅背上,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嘴角带着笑意。
即使她看起来非常随性,却还能在神色间隐约窥见,那个习惯于站在强势位置的苏大总裁的影子。
两个人互相对峙,针尖对麦芒,彼此之间都不落下风。
而在她们中间的桑陵,只觉得自己的后颈发麻,一半是烈火一半是寒冰,十分煎熬。
理论上,她并没有什么可以紧张的。
她的理智告诉她:苏青越和林今许在此之前都没有见过,互相之间也没有什么利益关系,她只要给两人彼此介绍一下,说不定她们两个人能够友好相处呢。
但是她的直觉告诉她,如果她真的这么想,那她就是天底下头一号的大傻子。
一个好的Alpha,她的直觉能够救她的狗命。
桑陵决定遵循直觉,在介绍两个人互相认识的选项面前,选择了沉默保命。
果然下一秒苏青越就选择了主动出击。
“Omega?长得这么漂亮,我大概知道你是谁了。”
“你是桑陵家里的那个Omega对吧?我没记错的话,是桑陵的嫂子,和她姐姐桑炽结婚的那个?”
苏青越气定神闲,“你这么漂亮,桑陵的姐姐一定很爱你,你们婚姻一定很幸福。”
林今许在此时显得极为无情,简洁地说:“桑炽已经死了。”
桌上的光脑突然震动了一下,除了桑陵外的两人都没有发现。
苏青越:“好像也没有死多久吧,你现在一定还没有走出来。”
林今许浅浅微笑,“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要向前看。”
光脑又振动了一下,惹来桑陵奇怪的一瞥。
“你有这样的心态真不错,你这么积极,桑陵的姐姐桑炽看见了一定会非常欣慰的吧。听说你们曾经非常相爱,她也一定希望你幸福。”
光脑震得仿佛在发疯,桑陵眼疾手快,长按了关机键,让它安静下来。
这个光脑真没有眼色,一个Beta一个Omega正在刀光剑影呢,这个光脑不想活了吗,非要在这个时候发病。
苏青越的脸上充满了一种即将胜利的微笑,“不要着急,没有人逼你强行向前看。你知道的,所有的心理医生都推荐我们在受到创伤后,去花一段时间哀悼这段感情,不要压抑自己心中的哀伤和对桑炽的怀念。”
“你说对吧,嫂子?”苏青越将嫂子两个字念得非常慢,非常刻意,同时提醒了林今许和桑炽两个人。
她就是要提醒桑炽,这个Omega可是她死去的姐姐的。
林今许:“小陵都不叫我嫂子,而是叫我姐姐了,你也就不必叫我嫂子了,尤其是你还比我大几岁呢。”
苏青越恍然大悟,“哦,是这样的,我都忘记了,您比我还年轻四岁,二十四岁了,美的像花一样的年纪,一定会惹得很多Alpha觊觎吧。”
苏青越表现得非常善解人意,仿佛Omega之友,“现在的某些Alpha见到你的配偶Alpha死了,心里就开始蠢蠢欲动,想要勾搭你了。”
“但她们一定不知道你的内心还怀念着过去的感情对吧,你怎么会是那种水性杨花、这么快就移情别恋的Omega呢?”
这个贱人!
林今许轻轻攥紧了手,她的面上没有表露出什么来,依然是优雅得体的微笑,内心深处却恨恨地想,一个痴心妄想的Beta。
然而,她虽然表面看起来柔弱温和,实际上却并不是会被苏青越刺几句,就后退、自怨自艾的性格。
她勾唇一笑,将手中拎着的一个袋子放到诊台的桌上,不再绷得像一根风中的竹子,而是向前半步,姿态坦然而放松。
“说起来,我们妹妹也曾经向我询问过,要和你怎么交朋友。”
“这个孩子情商不高,所以完全听从我的话,如果给你带来不快,还请不要怪她,怪我就好。”
林今许在讲看房子那天,桑陵向她寻求交友建议的事情。
苏青越暗暗地咬了咬后槽牙,颇为不爽,在看到桑陵的表情后就更加烦躁了。
因为这只傻狗脸上出现了一种名为焦急的表情,苏青越看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桑陵肯定在想:这怎么能够怪林今许呢,明明是她的行为,怎么能让林今许承受责怪呢。
苏青越简直无语了,她有的时候很喜欢桑陵这个性格,但是又非常希望桑陵只对自己傻白甜,面对别人的时候多长心眼和脑子。
尤其面对这个心眼多得像渔网的Omega的时候,桑陵简直能被林今许卖了,还帮她数钱。
苏青越面上表现的云淡风轻,仿佛丝毫不受影响。她告诉自己,没关系,这不过是林今许徒劳无用的宣誓主权行为罢了。
但这并不是林今许唯一的招数。
“说起来……”
Omega的声音很轻,她的声音非常的细腻,是那种去做主持人也不会逊色的声线,此刻犹豫着说,“那天我在网上看到,历任苏家家主都要在30岁之前结婚,这好像是你们苏家的家规对吧?”
苏青越必须在30岁之前结婚?
桑陵微微睁眼,她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事情。
苏青越显然没有想到林今许会提起这件事,她还在微笑的嘴角显得僵硬了起来。
林今许仿佛对这两人的反应一无所知,保持着端庄大方,“您今年已经28岁了,30岁也不远了,我提前祝您新婚快乐。”
“不过结婚前也要和对方提前培养感情的吧,算算您也应该已经遇到了自己将来的伴侣吧。”
“她一定长得非常漂亮。”
桑陵突然轻微皱眉,她和苏青越你情我愿地玩一些浪漫小游戏也就算了,毕竟苏青越给钱了。
但如果苏青越已经有女朋友了,那她们两现在的行为就显得非常不道德了。
幸好苏青越只是向桑陵瞥过来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立即否定了,“不,我现在还是单身状态。”
林今许:“那您可得抓紧时间了。”
“想来您是Beta,未来结婚的对象也会是Beta,我们小陵是一个Alpha,她未来只会和Omega在一起。”
“虽然非常希望你们俩能够是好朋友,但是她还不开窍呢,和我们小陵在一起混久了,会影响您找自己的Beta伴侣的。”
林今许轻轻将手搭在桑陵的一边肩膀,“你说对吧,小陵,你可不要妨碍到苏小姐找未来的伴侣了。”
即使是桑陵这种傻子,也知道不能在这个时候附和林今许,但好在,在她开口之前,苏青越率先骤然起身。
Beta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气定神闲,她身体僵硬,面如寒霜,只落下了一句话。
“我先走了。”
随后就步履匆匆地离开。
林今许欣赏一般地看着落败者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随后转过身来面对桑陵。
她并没有得意,反而显得非常娴静,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给你带了便当。”
桑陵这才想起来,要到午饭的时间了。
林今许一样一样地拿出便当里的东西摆在桌上,食物都色香味俱全,花花绿绿的摆了小半桌,看得出来,她是用心准备的。
桑陵望着她垂眸专注的神情和动作,突然说,“你胜利了。”
她竖起一个大拇指,用一种佩服的眼光看着林今许,“能让苏青越落荒而逃,你也是非常厉害,我都做不到。”
林今许浅笑一下,转身去别的地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替换掉苏青越刚刚坐的那把,然后才坐在苏青越刚刚的位置上。
“尝尝看,符不符合口味。”
桑陵先夹了一筷子清爽的凉拌黄瓜,入口才发现这道菜是冰镇过的,在酸辣爽口的同时还带着一丝清新,配着米饭吃,更是别有一番滋味。
林今许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桑陵由衷地想,如果当初林今许的手艺还只是家常的好吃,那么今天吃的这道凉拌黄瓜,就已经有了饭店凉菜的会有的特质,那就是比起家常菜的简单易做,更愿意为了一点味道上的提升而付出更多的心血。
想来林今许在厨艺上的天赋一定非常好,以前贫穷的生活才限制了她的手艺的精进,只有家常菜的水平。
当然桑陵也知道林今许一定非常用心地对待了这个便当,因为她想用心的对待自己。
她吃了一口凉拌黄瓜,一口米饭,筷子悬在一小碟青菜炒午餐肉上方。
她迟迟不下筷,林今许轻微皱眉,问:“怎么了吗?”
如果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她可以回去再改进。
桑陵笑了笑,说,“没什么,很好。”
可她却依然没有下筷,反而回忆起来,“你记得吗?地下赌场的打手到我们家的那一天,你就是做的青菜炒午餐肉,这也是唯一一道菜。”
就是桑陵刚穿越的那一天。
林今许轻笑:“对,我们那个时候真穷啊。”
“可现在,这道青菜炒午餐肉只是这一桌子菜中不起眼的一道。”
桑陵用筷子在桌上转了一圈,“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告诉自己要努力让我们的生活变好。”
林今许动作微顿,她看不清楚这对话的走向。
桑陵是要像一般的Alpha一样夸耀自己对家庭的贡献吗?
虽然林今许从来以前从未想过桑陵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是想一想也很合理,因为桑陵确实做了很多事情,做了事情后想突出自己的贡献是正常的。
如何面对Alpha的自我夸耀,是所有Omega必修的课题,她们会像一朵真正的解语花那样,适时地给予吹捧,给予表扬,来让Alpha的感觉更加良好。
不管这种吹捧、赞颂是否出于真心,这是Omega的责任之一。
林今许也已经做好了这种准备,打算在接下来重点表现自己对桑陵的感谢、赞颂桑陵的能力卓越。
可桑陵的下一句话却让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Alpha低下头,直直的望进林今许的眼睛。
“我还有什么没有做到的吗?”
“因为我还有没有做到的地方,没有顾及到的地方,所以你才要自己去解决一些事情?”
我原本以为避免你落入地下赌场的命运、提高你的生活条件、和你成为可以聊天的朋友、表现对你的支持,这样就已经足够了,你就不会成为那个灭世的、走在注定自我毁灭道路上的反派。
可是你那一天为什么来医院呢,为什么站在李智的病床外,为什么要换装?
桑陵感觉自己如同在养一株鸢尾花,她日日为她浇水、施肥,搬到更适合晒太阳的地方去,可有一天她发现在她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鸢尾花依然生病了。
她并不认为林今许已经完全走上了前世反派的道路,因为原著中的大反派的势力是需要通过许多剧情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桑陵确信,林今许现在的条件,还不足以支撑她成为那个大反派。而军队里的士兵背叛人类、私放虫族事件开始时,林今许还是弱势到差点要被卖到地下赌场去的处境。
更没有证据证明林今许那天来就是为了杀李智的。
她只担忧林今许或许已经站在了危险的边缘。
“姐姐。”
Alpha试图用自己最真诚的眼神来表明自己的心迹,“你还需要我做什么,你告诉我,我一定去做。”
林今许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她一言不发,却仿佛陷入了极度的不安中。
在那一刻她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坦白一切。
不是桑陵自己说的吗?她会做一切林今许需要她做的事情。
是桑陵自寻死路的。
给她一个标记,解决她的情热期问题。
离别的人远一点,容忍她的自私,当她一个人的玩偶。
和她站到一起,陪她去做这个世界上最危险、最疯狂的事情。
……
Alpha似乎还要再说些什么,瘦削的Omega却突然落到了她的身上。
她轻得像一朵真正的花,轻轻的拥抱着桑陵,她的头落在桑陵的肩上。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已经做的足够多了。”
“谢谢你,但是不要再为我担心了。”
她轻声说。
桑陵感受到肩头有一丝水意。
Alpha的动作顿住了。
林今许……哭了?
桑陵犹豫地抬起手,简直不知道放在哪里好,最终只是笨拙地、轻轻地拍了拍林今许的背。
第30章 二合一的双更
夜深人静,小遥已经睡着了,她今天在幼儿园里玩得比较疯,小脸现在红扑扑的,是听着林今许讲的故事入睡的。
林今许轻轻放下手中的童话书,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退出了小瑶的房间,带上门,回到了漆黑的、自己的卧室。
卧室的书桌上摊开一张大白纸,几把尺子和一支铅笔,白纸上画着的赫然就是首都星第一医院的楼层图。
林今许打开台灯,坐在书桌前拿起铅笔,绘制了一条动线,思考着该如何避开守卫,成功闯入李智的病房。
她身后,兰花螳螂轻车熟路地翻进来。
“所以你今天又失败了。”
林今许的笔尖不停,“我只不过去观察环境而已,没有失败或不失败一说。”
“不要绕弯子,今天你又遇见你家那个小Alpha了吧?我猜你还是没有告诉她你打算做什么。”
兰花螳螂疑惑不解,“你是怎么想的呢?”
林今许终于停下了,她松开手中的铅笔,那支笔在白纸上咕噜咕噜滚了半圈。
灯光给照亮她的五官,也让阴影更加明显,被照得更加动人的Omega思考了片刻,坦诚地说:
“她有她的坦荡前路要走,我也有我的悬崖峭壁要走,我不是非要将她拉到和我一样的路上来。”
兰花螳螂还是疑惑,“为什么?”
Omega似乎已经思考过很多了,不再犹豫。
“如果我成功了,那她还会有我给她铺的后路。”
“如果我失败了,她不需要和我一起毁灭,她仍然可以有自己光明灿烂的未来。”
兰花螳螂若有所思,沉默了半晌后,突然说到,“你在想当她的妈妈吗?”
已经重新回到书桌上,开始计划下一次行动的林今许愕然抬头,“什么?”
“你们人类不是有那样一句话吗?”兰花螳螂慢吞吞地说,“母亲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我觉得你对她的态度,简直像一个妈妈一样,好强的保护欲。”兰花螳螂想了想,“你知道吗?有些虫子会在感觉到危险的时候,将孩子重新吃到肚子里,因为她觉得那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会想把桑陵吃到肚子里吗?”
林今许望着兰花螳螂,作为虫族化成的人形,兰花螳螂不仅腰非常细,脑袋也不大,像一颗小球。
她说:“大脑如果用不到,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类。”
兰花螳螂哼唧地抱怨了一声。
“如果你不是想当她的妈妈,那你一定是非常喜欢她喽?”
林今许在这时沉默了几秒。
“螳螂,”她带着极为细微的笑意说,“人类比你想的要复杂很多。”
“我对她的感情有很多种,但并不包含喜欢,因为爱是一种奢侈品。”
“我负担不起,而且所有的奢侈品都是消费主义,是没有必要的。”
*
“叮。”
上午九点,桑陵如同往常一样从电梯里走出来,来到诊台,看着昨夜的治疗记录。
“咦,3号病房的病人出院了吗?”
在诊台准备输液工具的护士长点点头,说,“她恢复的很好,早就定好了出院的日子,今天一大早就被接走了。”
“真好。”桑陵由衷地说。
她又去检查了李智病房的情况,等她从了李智的2号病房走出来时,就发现走廊上多了一批穿着黑色工装的人,她们带着工具涌进了3号病房。
空下来的走廊尽头出现了苏青越慢吞吞走路的身影。
“哟,早上好。”
苏青越和桑陵对视一眼,气定神闲的说。
桑陵:“早上好,对于昨天被骂到落荒而逃的人来说,你今天看起来恢复的不错。”
“稳定的精神状态和强大恢复能力,”苏青越指了指自己的脑门,说:“可是邪恶资本家的必备。”
确实,不然怎么应对网上对资本家铺天盖地的骂声。
桑陵看着她空荡荡的双手,“今天没有给我带咖啡喝吗?”
苏青越开玩笑:“我难道拥有给你带喝咖啡的义务吗?桑医生,恃宠而骄啊你。”
桑陵刚想反击,就见到苏青越突然打了个响指,“但我还真就给你准备了咖啡。”
“哪呢?”桑陵看到她的手里还是空荡荡的,疑惑地问。
随后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走出一个穿着黑色工装的人,怀里抱着一台意式咖啡机。
她的身后又走出一个人,捧着一个巨大的托盘,上面都是一些磨豆机之类的,做手冲咖啡会用到的工具。
桑陵对第三个人的出现已经麻木了,这一次的托盘上是不下10袋的咖啡豆和各种产地的牛奶,还有一大桶冰块。
“今天我亲自给你做咖啡喝,比咖啡店的咖啡更有诚意吧。”
这么大的阵仗,就为了喝一杯咖啡?
桑陵睁着眼,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
过了几秒钟她才艰难的说,“如果我们今天把这10袋咖啡豆都喝完了,那我的人生可能也就到头了。”
“喝这么多咖啡是会死人的啊!”
“不着急,我们慢慢喝。”
“慢慢喝?你不会打算把这些东西一直放在诊台上吧?哪里来的那么大空间。”
苏青越理所当然的说,“没有啊,我打算把这些东西放我办公室里的。”
“你哪来的办公室……”桑陵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着刚刚那一群黑色工装的人,将原本属于3号病房的医疗器械搬进了电梯。
苏青越点点头,遥遥地指着3号病房说,“欢迎参观我的新办公室。”
“你纯粹是为了离我近一点吗?”桑陵无语。
“那不然呢,难道我还是为了加护病房美好的风光吗?”
苏青越得意,“就算是这样,你又能拿我怎么办呢?我在自家产业改造一个办公室,你可拿我没办法。”
桑陵沉默片刻,说:“我要打电话给林今许,让她天天在你办公室里坐着,你吵不过她。”
苏青越颇为震撼,“你居然找一个Omega来当保护你?你的Alpha气概呢!”
桑陵浅笑,“没有这种东西。”
黑色工装的工人们动作非常快,半个小时后就改造好了所有东西,打扫好了卫生,开窗通风后还喷了喷空气清新剂,然后恭恭敬敬地请苏青越进门。
面对喝咖啡的邀请,桑陵想了想,还是跟在她后面进去了。
苏青越从第一袋咖啡豆里抓了一把,放在电子秤上,达到满意的克重后,又打开了第三袋咖啡豆,开始抓豆子称重。
“这是我最喜欢的咖啡豆拼配的配比。”
“这个配比下的咖啡豆香气浓烈,口感却很柔和,后调是一种淡淡的花香。”
“配牛奶喝会有一种巧克力的感觉。”
桑葚对咖啡没有这么多的研究,她没有品味,纯粹把咖啡当成一种饮料喝,顺带借助咖啡因的功能,才能看得下去那些晦涩如天书的医学教科书。
在苏青越展示着花里胡哨的泡咖啡技巧时,外面护士长突然喊了一声,“桑医生,你来一下。”
桑陵出了苏青越的新办公室,发现诊台上摆着二十几杯咖啡,还有两个果篮。
“是3号病房的病人送过来的,说是为了感谢这段时间我们对她的照顾。”护士长给桑陵递去一杯咖啡,“还给我们写了卡片呢,特别提到了桑医生你,说你给她提供了很多的精神支持。”
那当然,桑陵作为才刚刚开始学医的菜鸟,哪里敢真的治病,也就能提供一下精神支持了。
“我知道的,我的美貌是一种良药。”桑陵开了个玩笑,拿着咖啡转身回到了苏青越的办公室。
“你不用做我的咖啡了,已经有人给我买了。”
这间新的办公室的布局非常简约,在苏青越的办公桌和办公椅之外就是一张圆桌,圆桌旁两个沙发,还有贴在墙边的一张细长桌子,各种咖啡相关的东西就摆在这张细长的桌子上。
桑陵坐在圆桌旁的沙发上,掀开咖啡杯的直饮口,刚想喝,就听见苏青越一声暴呵!
“不许喝!”
站在细长桌前做咖啡的苏青越立即转身,“我都在给你做咖啡了,你却要喝这种连锁咖啡店出品的咖啡。”
她哀怨道,“这和你出轨、给我戴绿帽子有什么区别?”
桑陵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崩溃到,“区别大了啊!”
在苏青越的无理取闹下,桑陵最终还是决定先等一等她制作的所谓精品咖啡。
意式咖啡机已经在预热,苏青越最后调整着咖啡粉的布粉,桑陵的光脑却突然响起。
桑陵瞥了一眼,发现是江云照打来的电话。
她带着光脑走出苏青越的办公室,找了一个没有人的楼梯间,接听了这个电话。
“喂?”
自从她开始在医院卧底以来,江云照偶尔也打过几次电话,她打电话的风格就像这个人一样,火爆、精力十足,每次一开口就能让人想起她那头鲜艳的红发。
但是这一次江云照出乎意料的安静。
在沉默了十几秒后,她才开口,难得的严肃,“最近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排查以前的战役,发现偷偷放虫族进入居民区的事情早就有发生了。”
“目前已经发现了快十场战斗都有这种情况,涉事的士兵已经超过了百人,甚至还有两三名高级军官参与。”
“事情闹得越来越大,我们调查下去的阻力也越来越强,最近我们甚至发现有人在跟踪调查组成员。”
江云照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叹息,“现在我们就等着李智醒过来,给出一个一锤定音的结论,就可以全方位的开启调查了。”
桑陵听着不对劲,问:“江云照,你几天没睡觉了?”
“三天,还是四天吧,我记不清楚了。”江云照的声音越来越低。
桑陵皱眉:“你知道缺少睡眠会剥夺人类的理智的,现在赶紧去睡觉,我会保护好李智的,我会让她成功醒过来。”
“相信我。”
江云照似乎是轻轻地笑了起来,桑陵的话打消了一点她的沉重,“很自信啊你,预备役。”
“就这样吧,打电话过来是为了让你提高警惕,注意安全,我挂了。”
江云照率先挂断了电话,但桑陵知道她不会去睡觉的。
*
“你回来了,咖啡也好了,你想喝哪种牛奶?蛋白质含量高的还是乳脂含量高的?我这里有一种牛奶,奶牛从小都是吃玫瑰花长大的。”
苏青越对着进门的桑陵说。
Alpha重新坐在沙发上,闻言才抬头,“你平时喜欢怎么喝?给我来一杯一样的。”
苏青越比了一个手势,示意ok。
桑陵心不在焉地喝着苏青越端来的咖啡,喝到一半豁然起身,去了隔壁李智的病房又重新检查了一遍医疗器械的连接情况,重新确认门窗已经锁死。
李智安详的躺在病床上,面容平静,仿佛做了一个好梦。
加护病房的窗外阳光正好,有小鸟在树上叫,穿透玻璃传进来时只剩下几乎细不可闻的、悦耳的哼鸣。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处在怎样一个危机四伏的状况中。
*
不管现在的情形是怎么样,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的过下去。
桑陵没有在正面冲突的战场上,她能做的事情不多,只有耐心的等待李智醒过来。
成医生也已经出差回来了,说最近可能会给李智设计一个新的治疗方案,刺激她的大脑,恢复正常活动,早日苏醒。
她去李智的病房前刷了一下工牌,检查了一下病人的情况,走出房门后又来到桑陵的身边。
按照桑陵的指示,她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悄悄的将工牌拿出来,松开手,让那一小片薄薄的卡片落入桑陵的白大褂口袋中。
几天前桑陵突然深夜来找她,告诉她以后如果要进李智的病房,就站到桑陵身边,不要说话,多站几秒,桑陵就会悄悄地将自己的工牌塞到她的口袋里。
还工牌的时候也要保持安静,秘密地还。
成医生并不理解这种行为,但是桑陵表现得非常坚定,她也就听从了。
这时护士长又拿了一大包吃的过来,“来来来,多吃点零食。”
桑陵:“今天又有病人给我们送东西啊,好几天了,一直有人送东西来。”
护士长将零食分发给每一个人,“谁知道呢,可能是首都星最新兴起的礼节吧。”
桑陵也不再多问,耸耸肩,接过了一包薯片。
*
“我看见了。”
兰花螳螂对着林今许说,“那个李智的病房解锁的权限只有你家的桑陵,还有那个成医生有,都是靠工牌来开门的。”
“现在我们怎么办?”
林今许垂下眼睛,思考了两秒,又抬起眼皮。
“这周日。这周日桑陵不值班,而且估计是要和那个Beta总裁苏青越出去约会。”
“你想个办法,在那之前把那个成医生的工牌偷到手,但不能让她发现,如果她发现了去保卫科补办的话,旧的工牌就会失效的。”
“然后我们在周日行动,”林今许用铅笔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我们会在周日成功的。”
*
“咔嚓、咔嚓、咔嚓。”
牙齿咬碎薯片的声音不断的在苏青越的耳边响起,她坚持着又签了两个名,最终还是忍无可忍的把笔一摔。
“能不能不要在别人的办公室吃薯片啊?”
坐在沙发上的桑陵无辜的望过来,手里还捏着一片薯片。
“要么你就分享给我吃,要么你就别吃了!”
“那我出去吃。”桑陵拎着那包薯片就要走。
苏清越:“不行,你不能走。”
桑陵:“我为什么不能走?”
苏清越:“你得留下来看我为了周日的约会,提前加班。”
桑陵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你要看到我现在这么辛苦的工作,全都是为了把周日的待办事项清空,把时间空出来去约会。”
“如果那一天的约会不够好的话,你能对得起我吗?”
桑陵重新坐回沙发上,“说起来周日的约会,你确定我们真的要做医生和病人的主题吗?”
“这种play不都是床上才会做的吗?而你和我现在非常的纯洁。”
苏青越思考了一下,“其实我倒也没有特别执着于这个主题,但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约会。”
桑陵突然说,“上次提到,你30岁就必须结婚这件事是真的吗?”
苏青越提起这件事就显得不是很高兴,但还是说,“对。”
桑陵:“那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其实还没有谈过恋爱对吧?”
苏青越:“不知道你这个结论从哪里来的,但是……没错。”
30岁就要和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结婚,迈入婚姻的殿堂,携手共度一生,苏青越现在已经28岁了,却还没有谈过恋爱。
她人生中最接近于爱恋的体验就是虚拟AI楚舟带给她的。
桑陵:“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你苏大总裁不缺钱、不缺才华、长得……”
她望着苏青越,眼前的Beta五官非常的优越,眼睛深邃,鼻梁高挺,即使日常会用金丝眼镜掩盖自己的眼神,也并不会因为这个装饰而显得呆板,反而多了一股莫名的禁欲感。
与林今许的美艳不同,苏青越多出一种接近于Alpha的自信感,是一种知道自己可以做成很多事情的自信。
这种气势也与江云照的自负狂妄也不同,苏青越的自信是沉淀的,是坦然的,是成熟的。
但随着桑陵注视的时间越来越长,连苏青越都不由得多出了一点紧张感,她略微坐直了身子。
“……非常漂亮。”
桑陵终于补足了这句话,“你怎么会没有谈过恋爱呢?”
苏青越隐蔽地呼出一口气,不再紧张了之后,才说。
“以前上学的时候年少轻狂,在不怎么忙的的时候,觉得自己不需要谈恋爱。最开始一心只想当兵,当兵失败之后又一心只想学习和继承家业。”
“等长大了,真的继承家业之后就太忙了,忙得我连睡觉的时间都不一定有,就更别提谈恋爱了。”
桑陵:“那现在呢?你这么忙,居然还有时间和心情来调戏我。”
苏青越笑了一下:“现在虽然事情还非常的多,但是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还是能找到调戏你的时间的。”
“现在不敢谈恋爱,是因为大部分人都怕我。”
苏青越脸上的也不知道是骄傲还是失望,“当你的财富达到了一个旁人难以想象的顶点的时候,其实你也已经失去了一个和人正常交流的机会。”
“我并不失落,这点代价和我获得的东西比起来,微乎其微。”
“但难免还是有点遗憾。”
苏青越话头一转,“所以麻烦你周日好好准备,我要非常、非常、非常浪漫的约会体验。”
桑陵自信抬手,“宝贝,你不知道自己在和什么样的情圣说话。”
“我能浪漫得你不知天昏地暗。”
苏青越静静的看着她,突然说:“突击检查,你打算带我去哪?”
桑陵一愣,下意识地回答,“游乐场。”
苏青越不屑的勾唇,“小学鸡。”
“喂!”
*
白天和苏青越讨论完了约会的事情后,桑陵下了白班,回到自己住的地方,还伏案做了不少策划。
在做这些策划的时候,她完全没有一种浪漫缱绻的心思,却有非常强烈的好胜心。
苏青越给她等着,她一定给她带来绝顶的浪漫体验。
在星网‘万象’的各大论坛平台乱窜后,她整理了十几个自以为绝妙的浪漫想法,然后美美睡去。
凌晨1:30,躺在松软的枕头上,桑陵突然睁眼。
眼前一片漆黑,卧室内一片安静。
她睡眼惺忪,差点睁不开,只以为是自己半夜惊醒,打了个哈欠后又重新陷入沉睡。
17秒后,放在她枕边的光脑屏幕突然亮起,响起刺耳的铃声。
桑陵痛苦地哀嚎一声,半眯着眼,摸索着接通了电话。
“喂?”她有气无力。
电话那一头非常安静,过了半晌,才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
江云照的声音里带着极为细微的颤抖,似乎是在忍痛,却还开着玩笑,“预备役,你医术学得怎么样?”
桑陵不知所以,呆呆的发出了一声:“啊?”
下一秒,窗户玻璃骤然破碎,发出巨大的声响,有人从窗外重重的撞了进来。
在明亮的月光下,玻璃碎片撒了一地,发着如钻石般一般闪耀的光。
江云照就这样重重的落在地上,半身都已经被鲜血浸湿,巨大的铁锈味瞬间充斥了桑陵的大脑。
江云照重重的喘息着,连呼吸间都带着血沫。
她笑着说。
“桑医生,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