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华不是傻的,不需要背后那些人的提醒。
身后是火车长给他拿手电筒远远地照亮儿,虽然是逆着光的角度,但是刚好能看清玻璃碎片反射出来的冷光。
冬天的大棉鞋厚,他在西北待习惯了,不管鞋面多薄,鞋底都得又厚又硬,这样冻成冰刺的草根才扎不伤脚底。
火车玻璃跟家里头的不一样,要更厚更硬,就算摔碎了,落在雪地上也不至于太容易伤到人。
脚步顿住了不到一秒,郑家华重新抬脚往前走去,甚至速度更快!
他听到身后众人焦急地喊声。
“不行啊同志,从底下瞅着窗户太高,顶上还有碎玻璃碴,翻不过去的!”
“车顶上还有那么多别的乘客呢,见到个瘦弱的女同志被欺负,指定能帮忙,不差你耽误这一会儿!”
“好像有人要掉下来了!”
“……”
随着这句话音落下,车里头喧闹的声音潮水一样涌出窗外,周围乘客的尖叫声,骂声,奔跑的脚步声一起涌出!
郑家华就站在窗户底下的玻璃碎片当中,对那些声音听得格外真切。
“你看老子不打死你,老子今儿个就跟你姓!”
“抓住她,小贱皮子还敢挣扎!”
“啊!!”
最后一道是女人惊呼的声音,听着已经离窗户极近了!
下一秒,车窗外面陡然出现了一个影子。
郑家华凭身形就认出来了,那是跟他一起打配合的女同志!
白薇的后腰死死磕在冰冷的窗沿上,背后是冻得人心里都发凉的冷风,眼前是目眦尽裂的彪悍男人。
一双铁钳子一样的大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白薇几乎能感觉到空气在体内一点点流失,她本能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嗬——”
她想呼救,可就算拼了命,也只能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视线逐渐模糊,她看不清眼前死死咬着牙的男人,也看不清尖叫着要把男人扯开的旅客。
耳朵开始响起尖锐的嘶鸣,一张原本玉白的小脸儿此刻憋得通红!
今天就要这么交代在这儿了吗……
重活一世,如果是这个结局,那她简直就是个废物!
身体迸发出最后的力气,白薇抬起腿,一脚踹在男人的命根子上!
脖子上掐着的力道顿时松了些许,耳鸣的症状稍缓,她好像听到车窗外传来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她动作僵硬地转过头去,男人高大的身躯正在窗户正下方伫立!
“快跑!”
“贱婊子,敢踹老子,看我不掐死你!!”
“……”
身后的声音传入耳朵,却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她看着眼前男人模糊的轮廓,用最后的清醒咬牙做出决定。
白薇单腿一跨,径直骑上窗框,冷风灌入全身,白薇心跳如雷,因为紧张和缺氧而冰凉的双手此刻已然接近失温。
冷空气让她清醒过来,那些声音终于重新游离回自己耳边。
“同志,你从里面跨上去容易,但是要跳到外边去少说有一米五,你别冲动!”
“贱人,有种你就往下跳,老子掐不死你也要摔死你!”
她在车厢里跑得很远,又被那男人掐的几近窒息,孱弱的身子支撑不了她在这么高的距离安全落地。
嘈杂的声音中,白薇却往外看着,暗黑的世界当中只剩下那个眉头紧皱,向上张着手臂的男人。
“啊!”
伴随着一声不知是谁的尖叫,白薇迅速把另一条腿收到窗户边,无力的身体径直翻了下去!
白薇有自己的考量。
车上剩下不少人贩子的同伙,那么些人,她担心谁身上带着啥伤人的东西。
这伙人已经做了人贩子,就不能用想正常人的角度去想他们,凡事都要往最坏的方向寻思。
如果她还在车厢里挣扎,万一拉扯之中真惹急了谁,帮忙拉架的热心乘客也许会遭受无妄之灾。
……
其实将近两米的距离并不算太高,郑家华本身的声量在那摆着,她就算掉下去,也悬空不了多长的距离。
可是白薇对这不到一秒的滞空感的感受格外清晰。
冷风在耳边呼啸,像刀子一样,从后背刮到前胸,身上凉了个彻底,胸腔憋闷着无法呼吸。
随后露出一个同样冰冷的怀抱,对方很有分寸,白薇晕乎着落地。
失重感刚刚结束,接触到坚硬的地面,白薇反倒腿软,但胳膊很快被一只有力的手拉住,让她不至于跌坐在地。
刺骨的凉意和暗光让郑家华看起来冷得可怕,五官的锋利线条在黑暗中打出阴影,整个人像融在冰雪当中。
同样的光,却让白薇脸上染上更浓郁的艳色,更加白皙的脸蛋,黑夜中显出深色的唇,下意识眯起的眼,平添风韵。
两人站在一块,不相融却又和谐。
“谢谢同志。”
白薇刚开口就被风雪呛到,剧烈地咳嗽两声之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郑家华摆摆手,“我要跟你道个歉,他们这些人不是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我临时改了计划。”
“既能拖住那帮人又能找机会告诉火车长,同志,你很优秀。”
白薇眉头微凝,不卑不亢。
“你是军人,有自己的判断,何况这事儿本来就是我要掺和,没啥可道歉的。”
她的语气顿了顿,最终还是问了出口。
“你说这帮人不简单,那待会儿咋处理,只交给火车长就行吗?”
身后响起嘈杂的声音。
“快去修玻璃,换一面好的,要不这么冷的天儿,车一开起来,车厢里都完了!”
“诶,我去叫师傅来换。”
“……”
火车窗户上下都嘈杂,两人眉眼沉稳,像有自己的一方世界。
郑家华摇摇头,双手插兜。
“我亲自去看着,在车站跟着下车直接去当地警方联合调查。”
白薇已经想到了,莹润的下巴微抬,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看向他,弯了弯嘴角。
“那这位同志,咱们就后会有期。”
郑家华点头,神情未变。
他本身就不擅长与人打交道,这女同志又一看就是个干脆的人,他也不用含糊。
两人之间有种同类无形的默契,身形短暂交错,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