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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夙夜无声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得鹿梦鱼(二十五) 当真非他不可?……


    前路被拦,三人只能匆忙调转方向,在百色曲折的巷道里来回奔波。不出片刻,几人路过了一座祭祀台,趴在楼征背上的姬青翰隐隐有了反应。


    “祭台……”


    那座祭台由碎石搭建而成,当中插着数根竹竿,搭成简易的鸟架,上面系着五色彩经,几只黑色的鸟停在支架上,歪着头打量姬青翰。


    这种小祭台,根本藏不下一个成年男子。


    姬青翰胸腔里生出一阵难以压抑的闷痛,额上一道血水淌下来,污浊了视线,眼眶里方寸天地变成了血红色。


    他趴在楼征背上咳嗽起来,唇边的血越来越多,姬青翰抹了一把,掌上都是猩红的血,温热的,又令人恐惧。


    眼前的景象时而混沌,时而清晰,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难挨的剧痛,姬青翰偶尔想像幻觉里的那般,伸手剖出自己的心脏,快速结束性命。


    姬青翰难得想着,自己倒是命硬。自打掉下悬崖开始,他日日咳嗽不止,中箭、断腿、被三番四次殴打得头昏眼花不说,还被卯日种了情蛊,折磨得时常看见幻觉。可他竟然还活着,甚至没有变得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卯日除了说他凶以外,却没有说过他萎靡不振。


    月万松几人也不觉得他性子有什么问题,反而倒还觉得姬青翰傲得理所应当,只是看着尊贵的太子爷一身伤痛,随行的几人还是有些不忍。


    楼征已经背着他转过了巷道,那座祭祀台也被抛到几人身后,后面只有追逐不放的百色人,凶神恶煞,估计被追上就会被活活打死。


    “卯日……”


    幻觉出现得恰到好处,卯日的侧脸就在他身边,姬青翰恍惚以为对方在跟着一道逃跑。


    巫礼侧过脸,温柔地望着他,当姬青翰伸出手想要抚摸对方时,卯日竟然主动握住了太子爷的手掌,看着姬青翰,唇角带着笑说:“青翰,怎么又弄得这么狼狈?”


    他扫了一眼身后的百色人,心里有了计较,只是问:“需不需要我帮你一把。”


    姬青翰隐约听见一声缶声,紧接着便是哀嚎声,他转过头,瞧见巷道里积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蛇,将百色人阻拦在后面,黑蛇顺着百色人的腿脚蜿蜒而上,几乎转瞬间将人群吞没。


    卯日还在安慰他:“他们不该欺负你,你想杀了他们是应当的。”


    巫礼的掌中升起一团青色的火焰,火在最高处幻化出一个青铜面具的形状,姬青翰疼得脑袋似要炸开,他猜到幻觉里的卯日想做什么,可又隐隐觉得不对。


    “我帮你杀了他们。”


    火焰如同流星坠地,落到蛇群上,似是草野上的熊熊烈火向着巷道后方扑去,将追赶而来的百色人吞噬,惨叫与哀嚎声充斥了天宇。


    不出片刻,那条巷道只剩火海,所有人都倒了下去,估计已经死得七七八八。


    卯日牵着他的手,笑得温柔和煦:“别怕,长书,有我在。”


    火海太过猩红,竟然比卯日还要瞩目,惊恐与困顿交织,姬青翰古怪地望着他,手不肯松开,咳嗽起来。


    他的脑子里冒出一段话,是张高秋与悬崖之下的卯日异口同声:灵山十巫此生,一试鬼神、占小祭司、驱疫避鬼。二救世人、化生万物,求风调雨顺、家国安定。


    世态炎凉,尘世纷扰,万望不负初心,若磷圹漆火,照耀世人,天上人间,均一是。


    姬青翰其实没做错什么,却被百色追了这么远。卯日也没有做错,他只是幽精,却要被人捉去献祭。


    姬青翰隐隐约约明白了这段话的含义。


    有时候寒心更容易击溃人的心智。


    理智逐渐回笼,姬青翰压下喉舌间涌上来的血,缓缓说:“你不是卯日,巫礼不会轻易杀害愚昧的普通人。”


    卯日笑吟吟地望着他:“那我是谁?”


    姬青翰顿了顿,用力握了一把他的手,再无力松开。


    他说:“你是,我的欲望。”


    疯狂的、不受约束的、充满暴虐之意的欲望。


    就像他想占有卯日时,总是遵从本心,不顾一切将对方裹进自己怀里,炙热的体温将冰冷的鬼魂染得温热,十指相扣,唇齿相依,他行事蛮狠粗野,如同山林野兽在卯日身上纵横肆虐。


    可姬青翰又想轻柔地拥着他,捧着他,似是揽着柔弱的稚儿,捧着一株娇嫩的荷花,他会温吞地亲吻巫礼,从对方的发梢,如同水流一般徐徐往下,吻过卯日的眼睛,他眼边的孔雀翎,高挺的鼻梁,带着笑意的薄唇。


    他在一霎那,觉得卯日的身体便是横亘在大周土地上的山脉,笔直如刀的山峰,深渊中潜藏的沟谷与洞穴,平坦裸露的荒野,会有盛开出花卉的白骨与郁郁葱葱的林木。


    他在痛苦与梦境中交汇边界,心怀怜悯地登上山脉,触碰到卯日的灵魂,犹如爱上的广博人世间。


    那就是他的野心与欲望。


    姬青翰总是陷入幻觉,并长时间沉沦当中,不过今日他醒得很快。


    卯日在他眼前化成一群蓝紫色的蝴蝶,轰然散去,最后消散在空中。


    掌中一时空下来,姬青翰的心空落落的,他喘了一口气,听见身后的百色人还在叫骂,没有死在幻觉里。


    好在楼征体力超群,背着他也将人群远远甩在身后。


    等转过下一个墙角时,多依猫着腰站在门边,小声喊他们。


    “喂!跟我来!”


    多依提前来知会几人离开,现在不如信他,几人便跟着青年钻进更加逼仄的巷道,踏上曲折的小道,直到叫喊声远去,多依才领着姬青翰几人绕出来,回到自己家中。


    楼征把姬青翰放在座椅上,多依连忙端来水,月万松则掏出从阮次山家中带出来小药包,给姬青翰灌下去,又用沾了水的帕子擦干净他头上的血。


    月万松一面包扎,一面担忧细崽:“细崽去哪了?”


    多依:“别担心他,他想跑没几个人能追的上他,等晚些时候,我出去转悠一圈,估计就能给他领回来。不过,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大长老怎么就说楼征破坏了祭司,还有神仙哥哥,怎么不见他人?”


    姬青翰递了个眼神,并没有让他们多说。月万松挑着重点解释了几句,又说到自己被大长老强娶做小老婆的事。


    多依将信将疑:“大长老他一直都是好人啊,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月万松也知晓说不通,索性不再和他争。


    姬青翰道:“我们需要去看几个祭台。”


    多依局促地擦了擦手,舍命陪君子:“现在你们在寨子里人人喊打,不如等晚间再去。我领你们去。”


    他们一直在多依家中挨到月上柳梢,期间多依出去晃悠一圈,将浑身湿透的细崽引了回来。


    少年从窗户翻进来,哆哆嗦嗦地讲自己如何将众人耍得团团转,最后跳入河中成功脱身。


    等到夜间,几人换上百色的衣物,分成两批去搜查剩下的祭祀台。


    多依在前方领路,楼征背着姬青翰。


    等到祭台旁的时候,多依在旁边望风,楼征察觉到姬青翰体温有些偏高,小声喊了一声:“公子?”


    姬青翰没有回应。


    多依凑过来,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一把,火烧火燎的,他吓了一跳:“好烫!”


    楼征连忙将人放下来,就靠着祭祀台,唤醒姬青翰:“公子!公子!”


    姬青翰烧得迷迷糊糊,反应有些迟缓。


    楼征有些焦急:“我带你回去吧!公子!”


    “……回哪?”


    “丰京,我们连夜搭船离开百色,在路上寻着大夫,要他一道陪着你,我们回丰京。属下的病不用您治了。”楼征跪在他面前,求姬青翰,“求你走吧,属下愿意做不人不鬼的东西,但请你以自己的身体为重!”


    姬青翰知晓,现在的状态这般差,无非是情蛊发作与各种伤势导致,只要找到卯日,巫礼就会让他痊愈。若是找不到对方,他迟早也会因为情蛊折磨疯癫。


    姬青翰靠着祭台,于是伸手摸了摸石块垒成的祭台,他摸到竹竿,随意摇动了一下,一块松动的石块便从顶上滚落下来,竹竿鸟架上歇息的鸟雀滑进夜色里。


    姬青翰费力仰起头,看了半晌,才道。


    “楼征,卯日是谢飞光的弟弟。”


    谢飞光是楼征的师兄,楼征从麒麟阁孤身跑出来,就是要找谢飞光。


    “有他在,说不定哪日,就能找到谢飞光的下落。”


    楼征咬牙:“谢师兄失踪这么多年,属下只当谢师兄已经客死他乡,已经不再奢望找到他。就算他是巫礼的兄长,属下也只期望你看重自己的身体。赋长书,您就当真非他不可吗?”


    相同的祭台,也不能藏匿幽精,姬青翰收回手,撑起破烂似的身子,摇摇晃晃站起身:“你既然知晓,何必再问一遍……多依,带我去下一个祭台。”


    楼征没有再开口,只是背着姬青翰继续去下一个祭台。他们查看了其余祭台,姬青翰都没发现卯日的存在。


    最后一个祭台在大长老家附近,估计是因为白天兴师动众的缘故,大长老家灯火通明,还有不少人打着火把围聚在平地上,那面祭祀用的夔牛战鼓放在台前。


    多依探头望了一眼,问姬青翰:“要过去吗?”


    姬青翰:“避开人群,咳咳。”


    他的大脑又昏沉起来,眼皮沉重得难以掀开,多依也看不下去了,探了一下他的额头,小声问。


    “你再不回去治病,你真不怕烧死?”


    姬青翰:“大夫救不了我。”


    只有巫礼能救他。


    多依连连说:“疯了,都疯了,诶!他们走了,走!我们过去。”


    他们避开人群,曲着身,慢慢接近祭台,或许是靠近大长老家,那座祭台更加庞大,估计需要三个成年男子展臂合抱才能围成一圈。


    祭台上放着一座红漆神龛,里面的十傩神造型刻工精巧、栩栩如生。


    姬青翰却在此时想起来什么。


    “多依,大长老的第三位老婆是谁?叫什么?什么身份,高矮胖瘦,是个怎么样的女人?”


    多依:“大长老的第三个老婆?我想想啊……我记得是一位百色的赶鸟人,叫……祝、祝音,哦哦我想起来了,祝音不高,胖胖的,是位很可爱的姑娘。就是可惜,她得了传尸,那几年咳得厉害,所有人都不敢去看望她,后来听说她咳死了,阿摩尼亲自把她的尸骸背到了悬棺洞里,用得最好的红木棺。”


    姬青翰偏过头:“她是不是六年前死的?”


    多依惊叹道:“你怎么知道?”


    那只名叫阿达的鹦哥,就是祝音养的鸟。


    “阿达看见了祝音咳出的血,染在身上,后来她出现尸绿,尸首逐渐干瘦。所以一直叫着红胖胖,绿瘦瘦。”


    因为得了肺痨,所有人都没有去看望祝音,怕被传染。所以也没有人知道祝音是咳死的,还是被阿摩尼杀死借了命。


    他们靠近了祭台,姬青翰从楼征背上下来,想伸手摸一摸祭台,忽然听见远去的喧哗声,火把连成逶迤一线,从四面涌过来。


    人群分开,组成围堵的人墙。


    阿摩尼被人搀扶着,慢慢上前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大祭司服,头戴着一顶宽檐大帽,枯枝一样的手里握着卯日被折断的筇竹杖,走到姬青翰面前时,眯着眼笑了下。


    “公子,又见面了。老夫为你搭建的祭台可还满意?”


    这是守株待兔,姬青翰靠着祭台,被楼征扶着,站起身,他没有皱眉,只是疼得直冒冷汗,垂下眼,冷冷地问:“他在哪?”


    “老夫不知道你问得谁。”阿摩尼道,“老夫一向不喜欢多费口舌,来人,把这群破坏祭祀的外乡人抓起来!至于多依,一个帮助外乡人的叛徒,应当赶出百色!”


    人群举着火把靠近几人,多依当即想要溜走,又被围住,只能讪笑着看向阿摩尼,他还没开口喊大长老,就被大水敲了一下脑袋,反手一推大水。


    楼征沉着脸,挡在姬青翰身前,他的配剑不在身边,赤手空拳,气势却足够唬人。


    白天在阮次山家中,他一个人撂倒了数个百色汉子,众人倒是有些畏惧他,可架不住他们人多,又有大长老在一侧看着,当即一拥而上。


    场面一时间乱糟糟的,火把落到地上,有人试图直接越过楼征抓住姬青翰,于是狠狠一掷火把,砸到楼征的身上。


    火焰灼伤到右卫率的手,楼征微微拧眉,却看见姬青翰被人拉了一把,随后滚到地上,楼征想也没想,推开人群,扑过去护住姬青翰。


    姬青翰的脑子似有千道锤子在敲,被人打了也一声不吭,只是闷哼一声,吐着血,护着脑袋,隔着众人的腿脚,看向阿摩尼掌中的筇竹杖。


    隔了一阵,多依惊恐喊道。


    “别打了!别打了!打死人了!”


    ***


    姬青翰闻到一点焦糊的气息,眼皮却仿佛被缝在一起,他睁不开,也懒得睁开,耳畔却有人一直焦急地喊着他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男声女声都有。


    焦急的、担忧的、试探的。


    最后所有声音都消了下去,只有熟悉的巫礼的声音。


    仿佛山林之间,孔雀斜飞,青溪长流,温柔得叫人难以忘怀。


    姬青翰掀开眼帘。


    他先是看到一双眼睛,狭长多情,睫羽浓密,眸中掩藏着悲悯的光,似是高高在上的神佛在垂视人间,随后是交叉的两根翎子,巫礼手持翎子往外抽时,翎子便从尖部开始冒出细细的火。


    这不是卯日,姬青翰清楚地知道自己眼前的人不是卯日,对方只是情蛊发作造成的幻觉,可是幻觉颤动长翎起舞的姿态实在逼真,姬青翰的目光便如同被牵引的绳索,被迫凝聚过去,最后定格不动了。


    这不是卯日,他不能再被蒙蔽了。


    姬青翰试图咬自己的舌头,逼迫自己从幻觉中挣脱出来。但在这时,冒着火的翎子刺入他的唇缝,拨开他的嘴皮,细长的翎羽在巫礼的侍弄下探入姬青翰的口腔,轻飘飘地压住他舌苔,翎子尖锐的顶端扎在舌头上,很快渗出了血。


    巫礼却斜过眼,目光在他脸上巡视了一番,似是猎人检验自己的战利品,不光瞟着他,还要将手指似是蛇一般钻进去,食指抬着姬青翰的牙关,阻止他咬自己。


    “你既然分不清我是不是幻觉,不如就把我当成真的。”


    姬青翰张着嘴,神色有些痛苦,他似乎想说话,但是咽喉中只能发出低哑的呻吟。


    他还在劝告自己,对方不是卯日,只是幻象。偏偏那张脸与卯日并无分别,性格也同样强势,他被扯住舌苔,无法说话,呜咽了一声,因为恶心眼中泛着泪水。


    翎子上的火灭了,巫礼叫他把长翎子衔在口中,不能反胃、恶心、皱眉,一切讨厌的神态都被扼杀。


    卯日要他学着享受。


    “他们要烧死你。你也想步我后尘,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第52章 得鹿梦鱼(二十六) 姬青翰回吻得极重……


    姬青翰想着,不仅仅是在一起,他要卯日的视线永恒停在自己身上,要卯日的身体在拥抱时染上他的体温,还要卯日的心里住进他这个人。


    可是,他执拗的想法,对于一道鬼魂,一个艳鬼来说,太难实现了。


    更何况幽精没有心。


    “你不是要我吗,我给你。把你给我。”


    “卯日。”


    姬青翰望着幻觉,眼眶酸涩,他觉得心中好疼,自己得不到的人与物在猖狂叫嚣,勾引着他的心神,逼迫他脱离常人的行事准则,从痴痴呢喃,到大声的嘶喊,他流着泪,衔着翎子对卯日说。


    “把你给我!”


    翎子便被抖落了。


    “你不是艳鬼吗?你吃了我的心,你来啊!你吃了我!”


    “你要是做不到……”


    卯日没去捡翎子,只是问:“我要是做不到,就如何?”


    姬青翰目不转睛地看他,忽然有一滴泪顺着脸庞流了下来。


    “你做不到?”


    他似乎把这句话咀嚼了无数遍,最后平静又痛苦地重复了一遍。


    “你怎么能做不到。”


    卯日沉默地捧着他的脸,倾下身,唇贴着唇,吻得很轻,可姬青翰却像是渴水的旅人,回吻得极重,且急促,滚烫的鼻息冲向卯日,似是洪流滚滚。


    姬青翰阖着眼,眼中满布血丝,眼尾还有泪在淌,完全看不出最初那光鲜亮丽的模样,好在卯日原本就没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他从来都是破破烂烂、浑身是血出现在卯日面前。


    哪怕是幻觉,姬青翰也有一瞬间,他似乎要把卯日的唇肉给咬下一瓣。


    他从没觉得在乎一个人,如此难过,像是生生将他的心剖了出来,巫礼拿在手里,却不屑一顾。


    姬青翰以为,自己或许能在卯日心中占据一席之地的,可是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于是模糊的爱意与澎湃的欲望,催生出了扭曲的恨意。


    他当真恨上了卯日,恨得牙关发紧,恨巫礼只是随心所欲将他变成这副模样,恨艳鬼引诱他步入深渊。


    又恨自己心智不坚,就这么一步步深入巫礼的陷阱,恨自己无能无力,叫幽精翩然而来,洒脱而去。


    卯日叫他失魂落魄,情难自禁,却又满腔虚情假意,挑逗他、玩弄他、欺辱他。


    姬青翰吻着他,被人殴打时没有哭的太子爷,脸庞上流下两道泪,被纠缠的口齿沾到,吻也变得痛苦酸涩。


    卯日看见他在哭。


    还是没有声音的哭泣。


    他哄了姬青翰这么多次,倒也有掺杂私心的时候,不过那种私心很快便被疾风骤雨般的侍弄给填饱了。


    卯日看了他一阵:“情蛊影响了你的心神,如果你真的难过,找到我,我会给你解蛊,解蛊之后,你会发现之前对我生出的感情都是情蛊带来的,都是……”


    他瞥了一眼姬青翰,没有继续说下去,“前提是,你得找到我。不要被他们烧死了,姬青翰。”


    卯日的额头抵着姬青翰的额头,私心也好,哄骗也罢,他总要编出一个理由、捏造一个赌注,驱使姬青翰平静下来,活下去。


    “我想你活着。”


    “想看见你称帝,大周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姬青翰闭上眼,颤抖着声音打断他:“骗子。”


    现实里卯日没有一句真话,就连幻觉里也只会挑着好听的话哄他。


    但这次他没有听见幻觉的回应,只能渐渐睁开眼。


    天色很沉,奄奄一息的余烬形成阴影,伏在姬青翰头顶,篝火焚烧出来的阴嗖嗖黑烟,在火把之间游走。


    姬青翰的眼前是升腾的火海,他迷茫着拧起眉,转过头,楼征被捆在另一个柱子上,距离他不过两步远。


    “咳咳!”


    楼征还在试图挣脱绳索,见他醒了,惊喜道:“殿下,你醒了!”


    因为姬青翰被打昏过去,阿摩尼用太子爷威胁逼迫楼征停下手,右卫率结结实实挨了一顿狠打,因为旧蛊再次昏迷。


    现在两人都被绑在祭台上,四周堆围着木材,当中放着那个十傩神像,阿摩尼将火把抛入祭台,众人也如法炮制,将火把丢到台上。


    不多时,祭台上火星肆虐,浓烟滚滚,姬青翰的鼻腔内都是呛人的烟。


    阿摩尼竟敢杀人灭口。


    姬青翰垂头,望见祭台下的阿摩尼。


    多依被塞住嘴巴,正焦急地嘶喊两人。


    楼征比姬青翰早清醒,所以发现那座十傩神像上,有傩神手持锋利的武器,当中有一把斧头。


    斧头虽然小,可闪着光,估计是开了刃。


    楼征一直在想办法勾到神龛,但是每次都差一点点,好在姬青翰及时清醒。


    楼征:“殿下!属下试过了,这绳索靠蛮力挣脱不开!唯一的办法,只有你脚下的那个神龛,你把神像弄过去,上面有一个傩神手持斧头!可以磨断绳索!”


    因为姬青翰双腿无法行走,又昏了过去,阿摩尼没有捆他的双腿,姬青翰坐下身,伸脚去勾神龛。


    他腿脚无力,平日里也只能短暂站起来片刻,就算神龛不大,也累得他大汗淋漓。姬青翰费力够到了神龛,却因为脱力,仅仅将神龛踹动了一点。


    他只得又尝试了一次。


    火势越来越大,灼热感刺痛着两人的皮肉,楼征直接紧张地盯着他,不忘告诉姬青翰放慢呼吸,少吸进烟。


    姬青翰没理会他,一面咳嗽着,一面进行第三次尝试,这一次他终于成功将傩像拖到自己身边,片刻也不敢耽搁,蹲下身,手腕上磨出了血,姬青翰直接垂下头,咬着神龛一角拖向自己。


    随后折过身,将捆住双手的绳索凑到十傩斧头下,来回磨,硬生生磨开了绳索。


    姬青翰正要摘下身上的绳索,忽然听见墨色群山外响起了百鸟振翅的声音。


    人群诧异抬头,墨色的夜中千鸟自山线喷薄而出,似是鬼火砸向百色,它们越来越多,逐渐聚在祭台上方,围聚着被绑的姬青翰与楼征。


    姬青翰已经解开绳索,爬到了楼征那边,正在解楼征的绳索。


    阿摩尼察觉到了,但祭台火势已大,就算楼征解开束缚,他们也不可能直接从火海下冲出来。


    阿摩尼更关心群鸟怎么突然出山:“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举着火把匆匆跑来:“大长老!大长老!不好了!百色外突然来了一支军队!”


    阿摩尼一惊:“军队?领头的是谁?百色地势偏僻,军队怎么会来这里?”


    青年正要开口,骤然间,自山巅的地方,传来了一声芦笙的回音,凌厉得惊醒了群山。


    阿摩尼还没来得及问清情况,便看见百色红光笼罩,估计是有大批人手持火把匆匆赶来。


    “怎么回事!”阿摩尼,“你们在这看着他们,走,扶老夫去看看!”


    号角声传来。


    只听一声嘶鸣,一匹快马如同黑色闪电从巷道里冲了出来,马上的人身穿战甲,直接冲向失火的祭台。


    百色没有高头大马,这匹马一看就是随军战马!


    那人疾驰到祭台前,直接翻身下马,马背上匍匐的少年也顺势滑了下来。


    他匆匆扫过四周,一眼望见祭台上的姬青翰与楼征,二话不说,直接狂奔过去,阿摩尼正要去拦,士兵直接拔剑出鞘,一剑砍断阿摩尼的手臂。


    “滚开!”


    细崽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来,哀叹连连:“哎呦,我的肚子……啊瘸子大哥!”


    他连滚带爬站起身,也要去救人。


    武真军随行而来,阮次山与月万松也在当中,见到起火的祭台,当即大喊。


    “快去救火!”


    沐良玉一把揭下头盔,嘶喊:“赋长书!你还活着吗!来人!快救太子!”


    阿摩尼捂着手臂,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望向祭台,若是军队没出现在这里,有人同他说太子出现在百色,他会一百个不相信。


    可这伙人来势汹汹,一看就是真的军队!他匆匆扫过后面的战旗,瞧见上面一个武字。


    “武真军?”


    阿摩尼后知后觉:“……他当真是太子?”


    楼征一直喊姬青翰公子,所以太子肯定不是楼征,那只有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瘸子!


    他咬着牙,眼中闪过阴狠的光。他不光打了太子,还要把对方烧死,这下证据确凿,就算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阿摩尼砍。


    “大长老,这下怎么办?”


    阿摩尼:“能怎么办!走!”


    阮次山却在此时喊道:“阿摩尼要跑!快拦住他!”


    武真军当即涌出一批人,困住阿摩尼与附近的百色人。


    “让一让!水来了!”


    武真军自来训练有序,很快在附近搜来的水,在百色组成人链,手递手快速传到祭台。


    楼征:“火势太大了,殿下!你直接出去,不必管属下了!”


    “住口!”姬青翰却在此时朝沐良玉大喊,“沐良玉,把剑丢给孤!”


    沐良玉如他所愿,姬青翰稳稳接住,一把割开楼征身上的绳索,两人没等火焰扑灭,竟然直接从火墙里扑了出来,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士兵的水都冲到两人身上。


    沐良玉确保姬青翰的状态平稳后,跪下身:“沐良玉救驾来迟,请太子降罪!”


    一时间,武真军乌泱泱跪了一片,士兵搬来一张椅子供姬青翰休息,阮次山上前为他诊脉。


    细崽一头雾水仰望瘸子大哥,又被跪在一侧的月万松拉了一把,后知后觉跪在地上。


    姬青翰模样狼狈,可神态却极其平静,等缓过气,才缓缓开口:“武真军救驾有功,当赏,孤不会这点都辨认不清。”


    阮次山给他用了药。


    沐良玉:“殿下,百色地势偏僻,医药不比丰京,不如现在启程返回丰京。徐忝的船就候在渡口。”


    “徐忝?”姬青翰顿了一下,“他从春城过来了?此事稍后再说,把阿摩尼带过来,孤有事问他。”


    阿摩尼被士兵押了过来,他的一条胳膊被沐良玉砍断,本就苍老的一张脸似乎又衰老了十岁,看上去就剩一口气,就能迈入棺材里。


    “他在哪?”姬青翰冷声问了一遍。


    大长老咧着嘴笑起来,那目光里有明晃晃的讥讽之意。


    “你找不到他。他被我拿去献祭了,”阿摩尼似乎知道自己大势已去,狞笑道,“我拿了一个祭司借命,老夫还能活许多年,等到你们一个个死了,老夫也还活着!”


    他原本不肯承认,现在武真军在这,当即交代了个干净。


    姬青翰听不下去,被扶起来,从沐良玉手里接过剑,直接手腕一甩,剑刃插在了阿摩尼的膝盖上,他弯下身狠狠一捅,一字一句问道。


    “阿摩尼,他在哪?”


    他翻找了九座祭台,卯日都不在这些地方,他在哪里?


    就算是被献祭,也该有蛛丝马迹,但武真军把百色寨搜了个天翻地覆,都找不到一个祭司,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的耐心被阿摩尼耗尽了。谜题太难,线索太杂,真要一个个联系起来就和绳串珍珠一般令人烦躁,卯日到底在哪。


    姬青翰打量着阿摩尼,拔出剑,似乎想朝着他的心口捅一剑。


    月万松连忙拦住他:“殿下,冷静!”


    沐良玉在来的路上,听阮次山与细崽解释了个七七八八,知晓他要找谁。


    沐良玉也道:“赋长书,你现在杀了他,更找不到巫礼!”


    第53章 得鹿梦鱼(二十七) 艳鬼用来饲虎的身……


    姬青翰沉着脸审视阿摩尼,脑子里却在思索自己到底漏了哪个环节。


    阮次山原本搀扶着他,想把姬青翰扶回位置上,这一动,姬青翰的目光顺势落到了阿摩尼家门前的夔牛战鼓上。


    夔牛战鼓是专门为鼓臧节准备的,每隔十三年,百色就会准备新的战鼓,随后挖出旧的战鼓,埋下新战鼓。


    姬青翰的脑海闪烁过巫礼抚摸百苗图的画面。


    卯日给他种情蛊的那日,他们在阮次山家中发现了一幅《百苗图》,巫礼对那副双面绣十分感兴趣,抚玩了好一阵,甚至专门取下来放到姬青翰身边,邀太子爷一道欣赏。


    后来,卯日跟他设了一个赌注。


    他要姬青翰找到他。


    他不慌不忙,如同独坐钓台的垂轮客。姬青翰被玩弄得丧魂失魄,那日的景象如蛆附骨,时时在眼前掠过,就连在幻觉中,也绕不过去。


    他曾怀疑过巫礼是故意这么做的,万一姬青翰找不到他,难道卯日会心甘情愿被献祭?


    不可能。


    姬青翰不信。


    这是卯日给他设下的圈套。


    姬青翰的手攥紧了剑柄,咬紧牙关,伸手拽住阿摩尼的头发:“阿摩尼,孤给你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只要你说出巫礼的下落,孤大可对你从轻发落。”


    阿摩尼眯着眼:“老夫本就活到头了,不如寻个做伴的,去地狱的时候也不孤单。小公子……不,应该叫你太子爷,呵呵!太子爷,他是个不人不鬼的东西,你就算找到了,与他此生也无可能,何必呢?劳心费事的,耗的也是自己的命。”


    姬青翰松了手,阿摩尼以为自己的劝诫有效了,得意地一抬眼,沐良玉已经一拳砸到他的额头上,将人打得侧歪在地上,四周的百色人立即担忧地喊着大长老。


    暴脾气的边护使抬脚踩在阿摩尼的头上:“老头,我看你是疯了!”


    姬青翰又咳嗽起来,士兵们将椅子挪到他身后,太子爷坐在阿摩尼身前。


    “阿摩尼,孤知道,夔牛战鼓对你而言十分重要,那间密室里的东西也是。”


    阿摩尼愤怒的脸一僵。


    姬青翰已经道:“沐良玉,寻几个百色人带路,去把他们的战鼓挖出来。还有那间密室,派人去烧了。”


    他看见阿摩尼慌张的目光,心中有了恐怖的猜想。


    沐良玉应了一声,松开阿摩尼,点了人马去开掘夔牛战鼓。楼征则领着人去那间密室。


    新的夔牛战鼓被埋在芦笙广场正下方,武真军押着阿摩尼走到广场边,士兵们撬开下葬的封土,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就连细崽都加入了挖掘的队伍,叮叮当当的声音不断响起,挖出来的土在四面堆成丘。


    半个时辰后,细崽挖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他顿时睁大眼,弯下腰,手左右抠挖出泥块,露出夔牛战鼓的一角。


    少年大喊:“我挖到了!在我这!在我这!”


    人群振奋,连忙围过去继续开凿,两个时辰后,夔牛战鼓露出了原貌。但因为战鼓实在巨大,沐良玉便派人把战鼓四周挖平,直接刨出了一个平整的大坑。


    新的夔牛战鼓在前夜刚刚埋下去,表面的牛血还带着腥臭的气味,铺盖的绣图穿花纳锦,看上去十分干净。


    沐良玉绕着战鼓走了一圈,忍不住扯下绣图,抖落泥土,才伸手拍了拍大鼓,感慨地说。


    “确实是一面好鼓,殿下,你要做什么?”


    姬青翰靠近战鼓,从上到下仔细抚摸过去,掌上都是褐黄的泥土,他摸到战鼓上方的一处不平整。


    “将火把递给孤。”


    沐良玉将火把交给他,姬青翰借着火光瞧见,手感古怪的地方似是被人故意凿过,上下约有不足半寸的误差,这面巨大的战鼓是由两块木头拼成。


    姬青翰冷静下令:“去舀水把战鼓冲洗干净。”


    沐良玉虽然不解,却还是依照他说的去办。月万松挽起袖子,和细崽一起去舀水。武真军的将士们从寨中借了锅碗瓢盆,一盆一盆冲在夔牛战鼓上。


    泥水嘶嘶下淌,逐渐显露出战鼓表面的刻花,等流下的水逐渐透明,姬青翰止住众人,脱了外袍,重新回到有裂缝的地方,用干净的外袍从左往右缓慢擦过去。


    战鼓平整的地方便被擦干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出现在视野中,那条细细的裂缝中残留着泥土,周围都被冲洗干净后,格外明显。


    姬青翰回头:“沐良玉!给孤一把匕首!”


    沐良玉二话不说把匕首抛给他。


    姬青翰把匕首尖一点一点刺入缝隙,刮出里面的泥,随后猛地用力,手背上青筋鼓起,硬生生把匕首推进缝隙一小截。


    他松开手,匕首便插在缝隙上。


    姬青翰的脸色有些可怕:“沐良玉,叫你的人,把兵器沿着那条缝插进去。”


    沐良玉沉着脸点头,士兵们照做。


    夔牛战鼓四周围聚着士兵,密密麻麻的兵器插在缝隙里,众人面色凝重,甚至不等姬青翰下令,便喊着三二一,一起往上用力。


    百色寨中响起一声沉闷的断裂声,似是一棵百年大树轰然折断。


    战鼓好似棺盖一般被众人掀开。


    顶部的巨盖侧翻在地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坑,姬青翰被人搀扶起身,走到战鼓边上,捏着木头,探身往里看。


    战鼓里四壁都是猩红色,上面绘制着诡谲的图案,大约都是百苗图上的花纹。


    最下面,卯日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魁丝如同茧将他身躯裹挟起来,他的礼服有些残破了,露出的四肢上有些黑色图腾。


    他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


    姬青翰缓缓道:“找到了……”


    他伸手想去抱巫礼,但在那一霎那,蛊虫暴乱,他心脏剧痛,姬青翰猛地咳嗽起来,竟然咳出血,他捂住唇,血液便从指缝渗透出去,顺着手骨下流。


    沐良玉一急:“赋长书!”


    “我没事!”


    他又重复了一遍,“别过来。”


    随后才伸手,摸了摸卯日冰凉的脸,指腹上的血便抹了几点到卯日脸颊上,姬青翰将睡着的卯日从战鼓底部抱起来,揽在怀里。


    人群有一瞬间窃窃私语,细崽踮着脚,扯了一把身边的士兵。


    “怎么了!怎么了?瘸子大哥找到媳妇哥哥了吗?”


    那士兵没有理会他,细崽便问月万松,女人还没开口,却听见身后的士兵有些惊骇,小声道。


    “太子爷,怎么抱着一副骨头……”


    “我怎么看殿下抱着一个男人?”


    月万松没有说话,只是望了一眼细崽,少年同样大吃一惊。


    原来,在能看见幽精的人眼中,姬青翰是抱着卯日。可在瞧不见幽精的人眼里,太子就是从鼓里拢了一捧白骨出来,抱着对方,像是自己的爱人。


    他们惊恐地睁大眼,想到姬青翰在春城所做所闻,脑子里平白冒出来一句话。


    “太子……失心疯了。”


    细崽猛地回头,大喊道:“你胡说什么!瘸子哥哥才不是!他……他!”


    少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自己也曾将卯日当做妖邪,可后来卯日没有伤害他,甚至救了大水与多依,细崽便知道对方不是妖邪。


    细崽:“他、他是大祭司!”


    “什么祭司?白骨也能做祭司?”


    月万松按住细崽的肩,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下去。


    武真军大多数人是随宣王的厌巫之流,真让他们知晓姬青翰救的人是巫师,反而弄得人心动荡。


    果不其然,有人追问:“边护使!我们救的人是祭司吗?”


    沐良玉皱着眉,将士兵呵斥了一顿:“殿下在此,哪有你说话的份!滚下去领罚!”


    他看向姬青翰:“殿下,阿摩尼怎么处理?”


    姬青翰抱着卯日:“明日孤……”


    他还未说完,喉舌间迫不及待涌出了腥甜的血,一大口,把众人吓得心惊胆战,阮次山立即拨开人群,挤到姬青翰跟前。


    “快让开,我是大夫!我是大夫!”


    姬青翰的眼前已经黑下去,听见阮次山的声音愣了一下,强撑着说:“回渡口,待孤亲自审问阿摩尼……”


    话音未落,他已经闭上眼昏了过去。四面响起惊惶的叫喊。


    “殿下!” “赋长书!”


    ***


    百色渡口停靠着十条渡船,当中一艘较大。月万松与徐忝从船舱内端出水盆,盆中是污秽的血,他们一连倒了十来盆。


    沐良玉刚刚安顿好武真军,单手抱着头盔走来,见到两人倒血水,眉头紧皱:“殿下还没醒?”


    徐忝摇头:“阮大夫说,得熬过今日。”


    沐良玉火气上来:“赋长书这小子!我都给了他信函,说半月就会折返春城,他倒好,直接不带护卫跑没影了!当真天高皇帝远,宣王不在,可着劲胡来!”


    要不是看姬青翰那副模样,沐良玉说不定一拳揍人身上去了。不过他嘴上虽然是这么说的,可姬青翰毕竟是太子,沐良玉只是边护使,是臣子,不能做以下犯上的大不敬之举。


    刚才说的话本就大逆不道,他要是真这么干了,还不等沐良玉提头去见宣王姬如归,沐家也给抽他一顿,再提溜着沐良玉上丰京负荆请罪。


    沐良玉:“他还是抱着那个祭司不放手?”


    徐忝红着脸点点头。


    “死都不放,阮大夫只能把殿下的衣服剪了。至于巫礼大人的衣服,是我拆的,不、不过我蒙着眼的!什么都没看见!”


    沐良玉没察觉有什么问题,只是纳闷:“一个大男人,治病脱衣还要蒙眼?”


    徐忝没说话。


    沐良玉抬脚要进去,走到门前,便听见姬青翰的咳嗽声,他敲门问一声,得了阮次山允许后,才推门而入。


    阮次山正在桌前写药方,沐良玉转过身,瞧见船舱的床榻上,昏迷的姬青翰紧紧拥着一个人。


    卯日趴在他的身上,也闭着眼。两人身上盖着锦被,只是姬青翰露在外面的胳膊与半个胸膛上除了伤,就是吻痕与指印。


    沐良玉步伐一顿,脑袋一炸,甚至没敢看卯日,想也没想大步流星奔出去。


    “徐忝!你他娘这是抱在一起?你说他们干起来我都信!”


    徐忝平白无故被骂:“不是?阮大夫说殿下身上有情蛊,子蛊和母蛊待在一块,殿下伤势才恢复得快,你没看殿下脸色好多了吗?我靠,别打!右、右卫率救命!”


    楼征从渡口登上船,见徐忝被沐良玉按着揍,神色不改,只同月万松打过招呼:“殿下醒了吗?”


    月万松:“还没。密室烧了吗?”


    楼征:“我便是来找殿下说这事的,烧密室的时候,我还发现了一些东西。之前我走到那密室附近待着不动,或许也是因此,现在只能等殿下醒过来再说。边护使大人,阿摩尼怎么处理的?”


    沐良玉:“关在广场,我的人在那守着。那老头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火烧当朝太子!还有你,你这个太子右卫率怎么当的,铁废物!”


    他放开徐忝,直接揪着楼征领口,就要往他脸上揍。


    阮次山却抱着药方走出来:“去别处骂,别打扰病人休息。”


    几人连忙望向他:“殿下怎么样了?”


    “有母蛊在,他没有性命之忧,屋子里发生何事,你们都不要进去,最好退远一些。”


    月万松却道:“阮大哥,你现在能看得见巫礼大人吗?”


    阮次山还是摇头。


    月万松有些担忧:“昨夜,有士兵说看见太子爷抱巫礼大人,也有人说……他抱了一捧尸骨出来,他们说,太子爷失心疯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沐良玉铁青着脸,丢下一句:“武真军那里我来管,你们看好船。”


    船舱内不比外面热闹,渡船随着浪轻轻晃,偶尔能听见浪花拍打到船身上的水声,一波接着一波。百色的群鸟在晴空翱翔,发出婉转的啼鸣。


    昏迷的一人一鬼安静地拥在一起。


    情蛊向来神秘,能叫不忠心的人死心塌地地爱上种蛊之人,且此生非他莫属,所以情蛊在西周的官宦世家中风行一时,偶尔还会用在闺房当中,增添一些缠绵乐趣。


    姬青翰的胸腔处,蛊虫将皮肉顶出一个小小的凸出,他明明没有苏醒,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抱着卯日,先是抚过巫礼光洁的脊背,拢着那把长发缠在手腕上,随后按在卯日的后颈上,轻轻地摩挲。


    巫礼也没有清醒,却回应着他的抚摸,侧过脸柔顺地靠在姬青翰的身上,半晌后,卯日睁开了眼,只是眼中一片混沌,隐隐泛着青绿的光,眼尾的孔雀翎花叶一般舒展开。


    他撑在姬青翰的胸上,慢慢支起上半身,歪着头观察了半晌姬青翰,随后垂下头,吻到姬青翰的唇瓣。


    他听见,情蛊在雀跃。


    姬青翰在昏迷中皱起眉,却又不舍得放开自己的巫礼,只能纵容母蛊入侵。


    吻从轻柔,单纯贴着唇皮,到一步步深入,姬青翰主动张开唇齿,卯日的舌苔便顺势钻了进去,勾着姬青翰舔吻,随后逐渐焦急地吮含。水声从两人口中传来。


    他吻得姬青翰眉头皱得很深,喉结不断滚动,难挨地闷咳,卯日咬着姬青翰的唇皮,似是打磨一尊造像,精细地扫到他的下颌,并含着姬青翰的下颌研磨。


    巫礼弓着身子,捏着姬青翰的胸膛,正面骑到太子爷的身上,有些迷茫地掀开了身上的被子,露出绘制有繁复图腾的身体,刺目的白,浓重的黑,还有一些未消淡下去的青紫痕迹。


    艳鬼用来饲虎的身体斑驳性感,满是恶虎留下的罪证,谁见了都要赞叹一声,举世无双的善鬼。


    现在,善鬼还要充当药膳,把自己一点点喂进昏迷的太子爷口中,从鬼门关里,拉回姬青翰的三魂六魄,拯救他千疮百孔的身体。


    第54章 得鹿梦鱼(二十八) “卯日。你喜欢过……


    船舱里渐渐响起了一些细碎的声音,似是有人撑着小船滑行,一面唱着舒缓的曲调,催得人头脑昏沉。


    博山炉里的烟在船舱里汇成一片乳白的海,缭绕在巫礼身体四周,如同山涧蒙蒙的雾气。


    巫礼过去救死扶伤,如今成了艳鬼还不忘救治昏迷的姬青翰,握着姬青翰的手,十指相扣,身上的光芒源源不断传递给太子爷,他仰着脑袋,长发披散在身后,似是瀑布一般垂下。


    或许是子蛊与母蛊小别重逢,情蛊没有停止躁动,蛊虫在两具躯壳里奋力嚎叫,试图左右人和鬼亲昵无间地贴在一起,最好是如胶似漆,永不分离。


    卯日垂下眼,姬青翰还没有苏醒,躺在床上堪比一具傀儡,既不能主动亲吻他,也不能伸手给予他温暖的拥抱。


    但卯日很快就释然了,捉过姬青翰的手,落到唇边温柔地亲了亲。


    如果艳鬼也有心脏,姬青翰应该能感受到他胸腔里有一颗心脏在快速跳动。蛊虫在撞击薄薄的肌肤,而情欲叫他的身体兴奋发抖,这一切让他看上去与凡人并无区别。


    他像是成了一个人,而不是冰冷的幽精。


    这一直是卯日想要实现的愿望,做一个活生生的人,爱自己想爱的人。


    卯日弯下身,偏艳的唇落在姬青翰的唇上。就像是跪在佛像前,虔诚地叩首,巫礼的脊背在床榻上弓出山峦的形状,且山巅覆雪,上面流淌着黑色的河流。


    他身上的光芒快速汇聚到姬青翰那边,长发逶迤散落,似是一团乌云盖在太子爷身上。


    卯日很多时候觉得,与姬青翰之间不带旖旎之意的吻,是吻他倦怠的灵魂,把他孤独了三十年的破碎三魂安抚得平稳下来。


    他不但内心安稳了,还获得了新的乐趣。


    巫礼驯服了一头野虎,掌控着他高傲的灵魂,他主宰姬青翰的爱与欲,如同操纵一具傀儡那么游刃有余。


    船舱外有白鹭低低掠过水面,划出一道清浅的波纹。船舱内的博山炉燃着浓厚的乳白香烟,一侧的床榻上,锦被已经被蹬踹到地上,就连缠在病患身上的绷带也散开,堆积在踏脚上,一圈圈白中渗透出几抹猩红。


    绣有孔雀羽的幔帐轻轻晃荡,随后一只手背有蝴蝶纹的手拨开帘子,一把攥着幔帐,缠绞在手腕上,将手臂吊起来。


    床幔被拨开后,露出床上两个人,昏迷的姬青翰躺在下方,他的身体精壮结实,只是浑身都是伤。巫礼更白一些,身材偏瘦但劲韧。


    巫礼总是毫不犹豫救治姬青翰,也万幸姬青翰遇到了这道艳鬼,才能次次从绝境中死里逃生。


    现在的卯日,就是一只舒展着翅膀的风筝,在姬青翰身上飘荡,连接两人的绳索勾着他飘忽不定,被风一吹动,就起起伏伏地飞,左左右右地摇。


    若是不长时间细心摆弄,松紧合宜,风筝就会弃你而去,始终落不到地。


    脊背冒出一层薄薄的汗,看上去犹如在云层里裹了一层细雨,细长手指紧紧攒着幔帐,巫礼的指关节隐隐泛白。


    他把自己的身体吊高,可时间一久难免体力不支,于是皱着烟霞般的长眉不想动弹。


    卯日还是觉得清醒的姬青翰逗弄着更有趣,每次瞧着对方恨不得啖其血肉,他就觉得妙趣横生。要是见了姬青翰浑身是血的惨淡模样,巫礼又破天荒怜爱不止,一边哄对方,一边继续招惹太子爷。


    缓和了许久,他想拽着帘幔爬起来,突然,一双骨骼分明的大手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又把卯日拖向后方。


    卯日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弄得惊喘一声,攥着帘幔的手不松,紧紧扯着边角,竟然直接撕裂了帘幔。


    透薄的帘幔飘下来,覆盖在巫礼的发顶与脊背上,船舱内似乎也因为那片莹莹白雪的脊背被掩住一半暗了些许。


    卯日回过头,隔着帘幔瞧姬青翰。


    昏迷的姬青翰被他弄醒了,现在眼皮耷拉着,里面充满攻击性与侵略欲,将卯日盖着帘幔的样子刻在心底。太子爷在眨眼之间被欲望击溃了理智,只晓得捉住将要离开的巫礼,凶狠地往自己怀里裹。


    姬青翰喉结一滚,捏着他的手腕,艰涩开口:“……睡了我,想跑?”


    “没、没有,”卯日慢悠悠地说,“我只是累了……”


    他说得实在委屈,明明知道艳鬼擅长示弱装乖哄骗人,可还是把姬青翰心脏蛊惑得隐隐作痛,怜惜与欲望似山洪般一并喷薄而出,他抱着卯日,端详了对方良久,才迟疑着,轻柔地吻了一下巫礼的眼睑。


    好轻、好轻,就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宝物,小心翼翼地扫去面上的灰,还要压抑着破坏欲留下自己的印记。


    “你又救了孤一回,想要什么奖赏?”


    虽然知道姬青翰在说笑,卯日还是窝在他怀里,手指捂住太子爷的手臂,慢悠悠地说:“真要论功行赏,太子爷,不如把灵山赏给我罢。大周太子的命,应该抵得上一座荒废的灵山长宫?”


    姬青翰掰过他的脸,目光在巫礼咬破的唇上打转:“孤将东宫赏给你。”


    赏一座东宫给他,里面附赠一个满肚子坏水的太子爷,每日想着怎么把艳鬼分食下肚,要么就玩上一出金屋藏娇的戏码。


    姬青翰这是在想着法奖赏自己。


    卯日懒懒地一斜眼,也不点破他,只是掀起盖在自己头上的帘幔,罩住姬青翰,两人困在一张破碎的帘幔下,又私密,又亲昵。卯日倾身凑过去,慢吞吞地朝他面上吹了一口气,玩味地指责他。


    “小小年纪,坏胚子一个。”


    姬青翰忽然想起,那日幻觉中,年少的卯日曾哭着骂他坏死了,那时的他会觉得内心酸涩。


    可如今的卯日骂他坏胚子,他竟然半点不难过,只是浑身气血上涌,眸中压抑着暗光,沙哑着声音说。


    “哥哥,坏胚子想看你哭。”


    不仅仅是哭。


    他还想听卯日唤他的名字。


    充满玩味地哄骗,揣着坏点子地讨好,委屈地呢喃,怒气冲冲地责问,还有被逼上顶峰的崩溃叫嚷。


    他都想听。


    太子爷看见卯日身上盖着的那层帘幔,边缘坠着细流苏,快速甩动起来时似水波摇动,透过细纱一般的料子,还能瞧见巫礼正在啜泣,泪水打湿了半张脸,就连眼尾的孔雀翎也晕花了。


    他喜欢逼迫卯日一遍又一遍唤他的名字,从赋长书到姬青翰,再到太子爷,只要听上一声,燥热的内心便被熨烫得服服帖帖的。


    无法抗拒的魅力,难以言说的诡美,巫礼身上总是充斥着一股强悍的力量,逼迫见到他的人将视线定格在他身上,就连心神也被他囚禁了。


    想要被他俘获,想要向其臣服,想要将心掏出来博他一笑。


    想要……他。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太子爷便想要对方。


    想要一道鬼魂,以及他荒唐的爱。


    姬青翰怔了一下,心中生出微不可察的欢喜,搅得他魂不守舍,屏住呼吸,莫名觉得卯日盖着帘幔的样子像是戴着洞房时的红盖头,他忍不住覆过去,撑在卯日上方,隔着帘幔亲吻卯日的耳垂,随后从耳垂慢慢挪到那张艳红的唇上。


    他吃出了一点别的味道,姬青翰压着眉:“……吃得很爽吧,巫礼大人。”


    他调侃卯日,旁人软硬不吃,巫礼大人是吃软不吃硬。卯日睨了他一眼,唇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血腥味弥漫在船舱之间,姬青翰身上的伤开裂,卯日只能一边数,一边治疗他的伤。


    温柔的光从巫礼身上渡给姬青翰。


    姬青翰牢牢抱着他,卯日数到一百三,实在不愿动,瘫在他怀里,还在骂太子爷是坏胚子,满肚子坏水,从不学好。


    太子爷充耳不闻,伸手揭开卯日头上的帘幔。


    “孤找到了你,拥有了你。”


    姬青翰终于能问出那个叫他寝食难安的问题,企图得到让他魂牵梦绕的答案。


    “卯日。你喜欢过谁?”


    快告诉他,不然姬青翰要被折磨疯癫了。


    卯日平复了一阵,偏过了头,眼中的光消散,露出原本的眸色,他凝视着姬青翰,懒散躺在他怀里,慢慢地呼吸。


    “你真的想要知道?”


    姬青翰沉默一瞬,闷闷地嗯了一声。


    卯日懒得一根手指都不愿意动了,只道:“附耳过来。”


    姬青翰贴过去,耳廓就靠在他唇边,湿热的吐息喷洒在耳廓上,姬青翰的耳垂慢慢红了,却听见卯日说。


    “……赋长书,他死了。”


    心中震骇,他不知道巫礼是什么意思,姬青翰蓦然抬头,见卯日眼中冷漠,只是两行泪淌了下来,明明带着轻佻的笑意,可注视他的时候,似在看他,又似乎在透过他看别人。


    涌到唇边的质问与暴怒之意便被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对上巫礼那双眼睛,凝噎一瞬,心中便被慌张与局促笼罩。


    不要。


    他不想听。


    姬青翰猛地把他抱进怀里。


    心里有道声音急促地说,那你喜欢我好不好?那你喜欢我。


    可他没有开口,只是抿着苦涩的泪,靠着卯日的脑袋,觉得浑身都疼。


    他说,“孤还活着。”


    他不仅活着,他还命硬,生生死死几回,现在还敢带着伤和艳鬼在床上抵死缠绵,足够卯日去喜欢。


    姬青翰甚至暗自思考过许多次,若是他活在西周,他肯定会好好对待卯日,不然就是生死之交、情同手足。


    卯日抛花他会将全丰京的木芙蓉都买回来,卯日要上哪他定然也寸步不离,要是谁敢伤害卯日,姬青翰定然搅得丰京不得安宁。


    可那仅仅只是臆想,他根本没有机会结识巫礼。


    时光好似天堑鸿沟,斩断了他与卯日相识一切可能,现在他只能抱着艳鬼,匆匆转移话题。


    “你被拖走后,发生了一些事,耽误孤找你。”


    卯日靠在他的肩上,泪止住了,只是抓着姬青翰的一缕头发,无所事事地绕在指尖,漫不经心听他说这几日发生的事。


    “要是孤找不到你,你真的会被埋在下面,然后被献祭……卯日,不要再同我定下这种赌约。”


    巫礼许久没有开口,姬青翰松开拥抱,瞧卯日打着哈欠,脸靠着太子爷的掌心,轻柔地说:“我困了。”


    估计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姬青翰憋着满腔怒火,却没有爆发出来,只是抹干净他眼尾晕开的花纹。


    “真的?”


    卯日眨了一下眼:“真的。”


    姬青翰捧着他的脸,慢条斯理地又问一遍。


    “真的?”


    卯日同他对视了半晌,一挑眉,改口说:“假的。”


    姬青翰早有所料,猛地抄过卯日的背和腿,将人横抱在怀里。


    “巫礼大人,是骗子。”


    卯日一条胳膊环在他肩上,自然地说:“反正弟弟你也没信,有什么问题。”


    姬青翰狠狠抱了他一下,重得像似要把人鬼魂揉进自己血肉里,才将人放下,让卯日趴在床上,上半身趴在自己腿上。


    “你做什么?”


    姬青翰从床头取了膏药,轻拍了一下他的腰后:“别动,孤给你上药。”


    卯日握住他的手腕:“不用,我已经好了。”


    姬青翰不理会他:“孤看看就知道了。”


    卯日犟不过他,只能趴好,等姬青翰给他上药。


    凉丝丝的药膏抹在身上,偶尔还能感觉到太子爷指腹温热,磨得卯日心痒,又觉得古怪,明明两人更过分的事都做了,现在这样单纯的上药,竟然还叫他觉得有些难耐。


    烦人得很。


    他把这种怪异,归结于姬青翰定是没亲自给人上过药,手法粗糙得很,就算有意克制力度,可架不住他本身力气大,揉在人身上,轻而易举就把皮肉按得塌陷下去,来回几次,便把那一小块肌肤摩挲得滚烫。


    卯日阖着眼,脸靠着手背,忍受着姬青翰的动作,半晌,腰一塌,长发顺着礼服滑到地上,他猛地睁大眼,转头抓住混账太子爷的手。


    “不是上药吗?”


    姬青翰面不改色:“腿也破皮了。”


    卯日推开他的手腕,顺势拍了一下姬青翰的脸。


    姬青翰望着他的侧脸,没再乱摸,只上了药,将人抱起来,给卯日揉腰,停顿了片刻,才道。


    “卯日,和孤去丰京吧。”


    巫礼翻过身,伸手摸了摸姬青翰的脸,笑着说:“看你表现。”


    他要怎么表现,才能让卯日心甘情愿跟他走?


    姬青翰蹭了一下卯日的掌心:“好,那你也得答应孤,以后不能再胡来。”


    第55章 得鹿梦鱼(二十九) “愿君千万岁,无……


    卯日伸出一指,懒懒地戳着姬青翰胸膛,目光停在对方的伤口上:“太子爷,你说这话,可没什么说服力。”


    包括巫礼在内的所有人,谁能有姬青翰胡来?卯日好歹是幽精,可姬青翰只是凡人,肉体凡胎,死了便一了百了,分毫没有回转的余地。


    “你说的这话也原封不动还给你,小姬。我不在,可不要胡来,你的命有几条呀,我虽然能救治重伤的你,可若你真是断了气,”卯日顿了一下,用手指敲了他胸膛三下,似乎在思索,随后释然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可救不了。”


    “艳鬼也不是万能的。”


    姬青翰捂住他的手指,拢在掌心,垂下头亲吻一下卯日泛红的指关节,口吻听上去波澜不惊,目光却带着势在必得的侵略性:“答应孤。”


    卯日的困意被他吹散了,双臂环过姬青翰的肩背,佯装听不懂,故意道:“答应你什么?”


    姬青翰只得护着他的腰背,却不想又被巫礼推到床边,靠着床头,卯日顺势趴在他身上,一手撑在姬青翰胸膛上,一手倚着下颌。


    “先不提别的,你怎么发现我的?”


    两人的姿势相当亲昵,姬青翰的目光不经意落到一侧的帘幔上,思索着怎么让卯日再戴一戴,满足一下他的私心。


    一面抚玩着巫礼柔顺的长发,姬青翰见卯日有一缕长发因为汗湿凝成一块,用指腹慢慢揉开。


    卯日瞧了一眼:“都弄脏在头发上了。”


    姬青翰:“再抱一会儿,孤带你去沐浴。”


    他回到正题。


    “那幅百苗图,当中有一只金色的蝴蝶,你研究了许久,应当是那时就留了心。孤与月万松等人,连夜将百色的九座祭祀塔都查了一遍,可都不像能藏人。”


    “孤便想起你说百色会用红木棺下葬尸骸,你去悬棺葬的那夜,百色下了暴雨,放在阿摩尼家的夔牛战鼓一直响。”


    “雨滴落在实木与空心木上的声音有细微的区别,孤便试着拍了一拍战鼓,声音很闷,不像是实心的。”


    卯日眯着眼听着,满意地嗯了一声,没有反驳姬青翰的话,又见太子爷的目光一直在那半截帘幔上打转,于是伸手拽过一半滑落在地的纱幔。


    “一直盯着这东西做什么?”


    姬青翰的目光锁在上面,瞧着巫礼修长的手指拨弄边缘的流苏。


    那些零零碎碎的流苏晃动起来时,就和卯日佩戴着首饰坐在他身上摇时一般,轻颤如水。


    姬青翰咳嗽起来:“你戴着……倒还不错。”


    卯日疑惑地望他一眼,只觉得方才这帘幔缠在他身上时,像是将他整个人罩住了,束缚着手脚,叫他莫名不适,可时间一长,却有别样的趣味生出来。


    “你竟会喜欢这样的东西?”


    姬青翰没说话,只是扯了一把帘幔,轻盈地盖在巫礼脊背上,遮盖住满是痕迹的肩头。越看越暧昧,因为刚刚云雨了一番,巫礼的肌理白里透着粉,现在甚至染上了一抹朦胧的纯洁。


    胸膛里生出一股烈火,炙烤着他的心神,太子爷唇舌干涩,忍不住按着卯日的后颈,将人拉起来。


    面对面,四目相接。


    “一百三,以后数不到一百三,孤便不停,如何?”


    靠得这般近,情蛊早就叫卯日酥痒难耐,闻言朝着姬青翰面色吹了一口气,玩味地与他针锋相对。


    “太子爷,刚刚被我欺负的时候昏迷不醒,一声都不吭,现在叫出来我听听,叫得好,我便答应你如何?”


    姬青翰揉着他的眼尾:“孤是病患,医者仁心,巫礼大人难道不该先治我的病。”


    卯日舔了舔唇瓣,似是一只乖顺的狸猫,亲吻着姬青翰的手,挨着姬青翰蹭了一下:“你有什么病?”


    求不得,苦相思。


    妒火中烧,贪婪无厌。


    姬青翰有一身毛病,也不知道该让卯日先治哪一个。


    只得先谋求一个缠绵的吻,安抚自己满腔躁意,再用拥抱佐证求得,以此欺骗自己,卯日现在在他怀中,他没有喜欢别人。


    刚刚平复下去的情欲又死灰复燃,卯日的牙关被突破,舌灿莲花的巫礼被吸得唇舌发麻,情不自禁磨蹭着姬青翰,又被太子爷捞住腿,往自己腰上搂。


    姬青翰捧着他的侧脸,拇指不断抚玩巫礼柔软的耳垂,他发现卯日没有戴那两枚长流苏耳坠,耳垂上只有一个细小的耳洞。


    舒适的喟叹从唇齿间泄出来,紧接着又被绵密的吻吃下去,屋内热度缓缓攀升,姬青翰还发着热,却急促着亲吻着卯日,并且一次比一次重。


    半夜时分,船舱外响起一声雷吼,狂风吹得渡船都在摇摆,骤雨浇下来,天地间一片昏暗,枯枝残叶乱飞,可船舱内的一人一鬼还在忘情厮混。


    从泥泞不堪的床上到地板上,甚至浴桶里,卯日的唇被咬得丝丝抽痛,身上就没一处干净的肌肤。


    暴雨中崩溃的叫声,变成有气无力的惨叫,他失魂落魄地躺在地上流泪,浑身都痒,明明没有力气,可还想要姬青翰的吻。


    胡闹一晚上,巫礼叫得声音沙哑,姬青翰便抱着他睡着了。


    姬青翰因为发烧,身上暖烘烘的,卯日的困意早被搅和个干净,被他抱着,也察觉到了温暖,懒洋洋地戳姬青翰的手臂,直到玩得哈欠连天,枕在太子爷的胳膊上昏睡过去。


    次日醒来,外面雨还未停,姬青翰发烧得更厉害,脸色不正常的红,唇紧紧地抿着,喊了几声也不转醒。


    卯日便知晓出了问题,从姬青翰身上爬起来。


    屋内的香烟已经变得细细长长,可味道却挥之不去,卯日猜测是那博山炉里的香有问题。


    可他刚挪到桌边,姬青翰便浑浑噩噩地跟了过来。太子爷微微垂着脑袋,眼睛都没睁开,一张俊脸困意十足,像是幼虎循着味道摸过来,抱着卯日的腰,用额头蹭着卯日的后颈,近乎“乖巧”地贴着巫礼的脊背。


    “青翰……青翰等一下,香有问题……不能做了……”


    卯日趴在桌上,腿脚撞在坚硬的桌腿上青了一块。姬青翰已经失去理智,卯日说什么他都不听。


    巫礼只能费力勾到博山炉,把香炉砸在地上。


    屋外响起一连串闷雷,炉盖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动,滚到门边终于停下,炉中大量香丸散落一地,已经燃尽的灰烬则显露出一两块漆黑的残骸。


    蛊虫的尸块。


    卯日目光闪烁,泪水顺着脸庞滑,又小死了一番,姬青翰才慢慢停了动作,抱着他坐在椅子上,脸上滴着热汗,烧得迷迷糊糊的,半晌后,眼中渐渐有了神采,似乎大梦初醒。


    卯日坐在他怀里,吐出长长一口气,身上的光芒渡给他,颤抖着手腕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抿了一口,见姬青翰难受地皱着眉,又将杯子凑到太子爷唇边,半哄半劝。


    “喝一点。清醒一下。”


    姬青翰垂下头,就着他的手喝完了水,灼热的咽喉终于好受一些。


    “……孤怎么了?”


    卯日伸脚,踢了一下地上的香炉:“香有问题,我们都失去理智了,做了太久了……你烧得厉害,我没办法给你降下热度,再不停下……”


    巫礼摸了一下隐隐作痛的腹部:“太子爷,我可要被你弄死了。”


    “还那么凶,也不哄哄我,不知道呢,我还以为你是刚开荤的雏呢。”


    姬青翰沉默片刻,竟然道:“孤的错。有血味,你受伤了吗?”


    卯日挑着眉,惊奇他会向自己道歉,巫礼只想逗一逗太子爷,可没想过让对方认错,他揉了把姬青翰的发顶,心情极好地说。


    “没关系的,相公,艳鬼只会爽。”


    姬青翰被哄得失神,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给卯日揉肚子,后知后觉两人从床上到了桌边:“孤怎么过来的?”


    他一提这事,卯日也诧异地捏了捏姬青翰的腿:“你自己走过来……嗯?难道我真给你治好?”


    姬青翰试图抱着他站起身:“使不上力。”


    “或许是情蛊控制你的身体,叫你短暂走过来了,先叫人清理一下吧。”


    卯日环顾四周,见好好的船舱被两人搞得一片狼藉,床上的帘幔全部撕毁了,他抬起手腕,有些浅淡的红痕残留在上面。


    卯日隐隐约约回忆起那些细软的纱幔都用来缠他的手脚,有一阵子似乎还盖在他头上。


    姬青翰非要他喊自己相公,卯日颤抖地唤他,太子爷便会隔着纱幔怜爱地又亲又抱,等掀了帘幔,姬青翰又跟发了疯一般,逼他说自己没有喜欢的人。


    他说了,姬青翰就满意地啄卯日的眼尾。


    他要是迟迟不肯开口,暴怒的太子爷就会捉着他的手,带着他,在卯日心口一遍又一遍地写。


    没有。


    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反手写字的感觉很古怪,卯日几乎都认不出那两个字了,耳畔回荡着自己纵容的声音,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回答。


    没有,真的没有呀。


    “真的?”


    他说了,可是姬青翰又不信,还要怀疑地追问,妒火都要把巫礼烧穿了。


    卯日又不开口了。


    外面雨下得很大,窗外墨一般黑,姬青翰带着他到了窗边,靠着镂花的窗子,问他听见几道雷声。


    那雷声在渡船上方滚动,照得昏暗的舱内白昼一般,他们似闪电凶恶地纠缠着,泪与汗挥洒如磅礴的大雨。


    世间一切事物都黯然失色,姬青翰流着泪躬身吻他的眼睑,他说。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姬青翰一直都记得他的年岁,只活到二十一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大好年纪,却死得那般落魄。于是他神志不清时,终于同卯日说出自己的祝愿。


    愿他千岁、万岁。


    年年岁岁,都是春日。


    岁岁年年,满目青山。


    卯日笑得肆意张扬,同他十指相扣,回答他。


    “可我见众生不过草木一秋,唯有见你才是,青山一发。”


    那时,天地间落了一道暴怒似的雷霆,仿佛雷公竖目圆睁,极度忿懥地审视着人与鬼,试图用闪电铸成锤子砸断这段孽缘。


    刺眼的白后,姬青翰双耳嗡鸣,粗喘着问他刚才说了什么,卯日掀了掀眼帘,知道他没有听见自己的回答。


    于是逗弄他。


    “我说,听见了,太子爷。”


    ***


    阮次山果然没说错,赶鸟节之后便是雨季,暴雨来势汹汹,原本驻扎的渡口附近的武真军迫不得已进了百色寨。


    好在他们在西南一带赫赫有名,百色虽然地势偏僻,但也有百姓听过他们的名号,双方商议之后,武真军分批住进了百姓家中。


    不过也生了一些小插曲,沐良玉昨日抓了百色的大长老,长老的拥护者敲着锣鼓让武真军滚出百色。


    阮次山与众人沟通了许久,一身衣衫都被暴雨淋湿了,对方也没松口。倒是大水朝他们招手,又许诺了一些好处,才准许所有人进了寨中。


    事发突然,姬青翰重伤昏迷,谁也不知道太子爷被藏有蛊的烟催得失去理智,和艳鬼胡混了一日一夜。要不是卯日及时发现他体温过高,估计姬青翰会弄得油尽灯枯,体虚而亡。


    听多了旁人说他虚,姬青翰反而面不改色,等沐良玉说完这两日发生的事,派人去把阿摩尼带来。


    大长老被带进船舱的时候,一身祭祀服侍都被大雨冲湿了,身上的蓑衣淌了一地的水,断掉的胳膊被阮次山草草处理了一下,混着泥,干涸的血迹凝固在衣衫上,进了屋,就脱力坐在地上,一直哀嚎不断,模样十分狼狈。


    卯日坐在姬青翰右侧,屋内依次立着沐良玉、楼征、月万松等人。


    姬青翰披着外袍:“阿摩尼,有人怀疑祝音死因蹊跷,不是肺痨咳死,而是你杀害,你有什么想说的?”


    阿摩尼冷笑一声:“是谁怀疑老夫?”


    阮次山抱着一个盒子走进屋:“是我。”


    他先将盒子推给姬青翰:“殿下要的无衣草。”


    姬青翰没有忙着打开盒子:“阮次山,你说。”


    阮次山便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跪下身,端正一叩首,挺直脊背,坦然道。


    第56章 得鹿梦鱼(三十) 无情也成了深情。……


    “小人阮次山,告百色大长老阿摩尼杀害自己妻儿祝音,证据,”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眸子亮得惊人,“是小人家中养的鹦哥阿达。”


    他一提起此事,姬青翰便想起前日他们在百色挨打,那只花花绿绿的鹦哥还救了他一次,后来因为场面太过混乱,他没能顾得上鸟儿。


    多依候在门口,闻言提着鸟笼进来了,只是笼中阿达已经不像往日那般活泼,翅膀上的翎羽黯淡,瘫在笼底,有一搭没一搭地惨叫。


    卯日:“来我这里。”


    多依便将鸟儿捧到巫礼面前。


    他伸出一指轻抚阿达,细微的光渡了过去,阿达的胸膛顿时起伏,眼睛也明亮了,不一会儿扑打着翅膀跳了起来,在笼中歪头打量卯日。


    卯日揉了一下它的脑袋:“我想诸位都听过阿达叫阿摩尼,以及另外一句,红胖胖绿瘦瘦。”


    卯日将之前同姬青翰说的那段说辞复述了一遍,不过这次,他多了一个人证。


    “阮次山,接下来由你说罢。比如,你为何爬上悬棺葬,去掏出那具尸骸?”


    阮次山:“阿达到我家中后,我渐渐察觉了这只鹦哥的异常,但那时要我怀疑大长老也毫无根据。我便想起,祝音既然是肺痨咳死的,那死前一段时间一定会有些病症,比如手足心热、腰痛嗜睡,秋冬可,春夏极等。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包括我在内的百色人并没有见过她,所以没人拿得准她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时距离祝音下葬不久,我只远远见过阿摩尼背着尸骸爬上悬棺葬,大致还记得是哪个洞穴,所以在无人之时,去开棺检查祝音的尸骸。”


    悬棺葬实在高,登一次软梯危机重重,稍有不慎,便会跌下高崖,阮次山怕惹人注意,还不能白日去爬山,于是天晚时,便爬上了洞。


    阴风在崖壁哀嚎,他认出祝音的棺材,撬开棺木,腐臭扑鼻,阮次山微微退开,用面巾遮住口鼻,举起火把,探头往里看。


    “棺木里除了祝音,还有一具肉身已经腐烂的白骨。”


    卯日:“是谁的骨头?”


    阮次山沉默一瞬,目光阴沉:“是阿摩尼的第一位老婆,苗姑娘的。”


    阿摩尼身体佝偻,气得脸上的皱纹都在剧烈震动:“你撒谎!阮次山!你少在那胡说八道,阿苗死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和祝音一个棺材!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是阿苗的尸骨!”


    “我为何知道?”阮次山平静说,“因为我检查祝音尸首时,发现棺木里有一只死掉的蛊虫!那是情蛊!”


    阮次山把蛊虫尸骸收集起来,放在随身携带的小罐子里,随后仔细检查祝音的尸骸,腐烂很严重,在密不透风的棺材里,尸绿已经遍布遗骸。


    “她不是因为肺痨死的。”


    阮次山翻过祝音的尸骸,发现她背后有一处窟窿,直径大约两寸宽,是用利器从背后直接造成的,且正中祝音心脏。


    他坐在阴森森的洞窟里,猜出了行凶的人是谁,阮次山毛骨悚然,却不敢冒然指证阿摩尼。


    于是把现场恢复原样,只带走了那只蛊虫尸骸。


    后来他偶尔借着进山采草药的名头,在山里多待几日,就是在各个洞窟打转,检查阿摩尼亲自主持葬下去的那些有人的尸骨有没有问题。


    阮次山眼中闪过仇恨的光,死死地盯着阿摩尼:“我师傅阮红山的尸骨也在悬棺葬里,我记得是哪个洞,之前一直没有去检查过,因为师傅的遗骸是我亲自背上去的,我觉得不会有问题!但那日我路过他老人家的葬洞,我便想着去给他老人家上一柱香,但我去了之后,发现师傅的棺盖开了,里面的尸骨不见了!”


    阮红山的遗骸不翼而飞。


    阿摩尼拔高声音:“你瞪老夫做什么!你师傅尸骨不见了,难道还是我撬走了吗!悬棺葬野猴那么多,说不定就是那些畜牲给你师傅带走了!再说了,这与祝音、阿苗的死有什么关系?阮次山!你小子少在那里东扯西拉,实话实说吧,你根本拿不出证据,就污蔑是老夫杀了祝音,简直荒谬!”


    阮次山:“阿摩尼!你怕是不知道吧,我那日检查祝音尸首,还从棺材里找到一样东西。”


    他从衣兜里找出一块折叠齐整的布,慢慢打开,里面是一片木片,阮次山将东西呈给姬青翰,太子爷看了一眼,便交给了身侧的卯日。


    卯日错眼,见那是一片黑红的木片,上面用指甲挖出了扭曲的字迹。


    阿摩尼凶手。


    卯日:“你从哪弄到的?”


    姬青翰将他的问题转述给阮次山。


    阮次山:“祝音的棺盖内,大人,祝音姑娘被重创后没有立刻死!她被阿摩尼放入棺材后,许是又清醒过来,在棺盖上生生抠出了无数抓痕!指甲挖断了,就用血迹在棺盖上写阿摩尼凶手这几个字!”


    卯日:“你为何不同寨中其他人说此事?”


    “我说过!我说过!可殿下,六年前我不过十六岁,人微言轻,但阿摩尼已经是寨中长老,我拉着一个阿嬷说这事,她就摇着头说我是癔症,说阿摩尼怎么会杀自己的老婆?他是寨上最痴情的人!我一急,便找了好几个人,叫他们跟我一起上悬棺葬上去看看,唯有一个人将信将疑,随我去了,可是我们到的时候,那棺盖上的痕迹已经被交错的刀痕毁了!”


    对方说他杜撰个莫名其妙的故事污蔑大长老的名声,让阮次山自己去找阿摩尼道歉。


    阮次山咽不下这口气,但也只能谎称自己做了噩梦,魇住了,误会了大长老,跪在门前,对着阿摩尼叩了十个响头,回了百雀堂,从此甚少出门。


    “但我从未放弃寻找我师傅与祝音姑娘的尸骨。”阮次山双手紧握成拳,“我把百色所有的棺材都翻遍了,突然想起还有一口木棺,我从未打开过。”


    姬青翰不动声色,心里接下去,夔牛战鼓。


    “夔牛战鼓,那面比寻常棺材还要高大的战鼓!十三年前便由阿摩尼主持亲自埋入地下,最适合藏尸骨!我本想自己想办法得到那面战鼓,看看里面有什么,没想到殿下你们来了。”


    别人查总比他自己查起来方便,所以阮次山顺势让他们用夔牛战鼓换取无衣草。


    姬青翰:“孤从战鼓里找到了巫礼,不见里面有其他东西。”


    卯日摸了一下姬青翰的手背,慢悠悠地说:“新旧交替,新鼓藏的是我,若你们的猜测是对的,那之前的那些尸骨便是藏在旧鼓里。”


    姬青翰:“沐良玉,旧鼓就在阿摩尼家中,带你的人去将鼓打开。”


    沐良玉抱拳,立即冒雨出去了。


    卯日的目光落到阮次山身上:“那么,你为什么知道战鼓里面是空的呢?”


    “是阮红山师傅告诉我的。”阮次山冷笑一声,“这还要从大长老的第一位老婆,苗姑娘说起。”


    阿摩尼确实也在赶鸟节上吹奏了芦笙,但那一日吹芦笙的人不仅仅是他一人,阮红山也会演奏这种乐器,且吹得比阿摩尼更动听。苗姑娘一眼看见了两人,更钟情的却是相貌俊朗的阮红山,而非阿摩尼。


    那颗绣球一开始也抛向了阮红山,阿摩尼笑着打趣他得了姑娘青睐,却不想对情爱不开窍的青年皱着眉,说自己并不愿娶妻,便把绣球塞到了阿摩尼怀里。


    阿摩尼惊喜交加,正想同苗姑娘说话,却发现对方一双美目追随着阮红山而去。彩球易主,苗姑娘的芳心却不会随着彩球易主。


    苗姑娘知晓他与阮红山是好友,请阿摩尼去当说客,阿摩尼捧着那颗彩球,一面觉得自己可笑,一面却应了下来。


    节后,他同阮红山说了此事,想撮合两人试一试,阮红山避而不谈。阿摩尼不愿自己喜欢的姑娘伤心,于是转告苗姑娘,说阮红山与她约见,不过两人得戴着傩面剪衣、换带。


    “红山师傅没有去,是阿摩尼穿着阮红山的外衣,戴着傩面去与苗姑娘私会了。”


    每次同苗姑娘私会,一面戴着面具说着掏心窝子的话,用糖衣炮弹哄得苗姑娘喜上眉梢,一面将蛊虫磨成粉掺在对方的膳食与茶水里,等积攒到了一定量,虚情假意变成了真情实感。


    无情也成了深情。


    苗姑娘当真钟情于他,情难自禁下,委身给了他。两人相处时阿摩尼不肯摘面具,苗姑娘便趁他昏睡时摘了面具,露出阿摩尼那张脸,顿时面色煞白,捏着那片衣带,半晌才将面具叩回阿摩尼脸上。


    数日后,阿摩尼满心欢喜地上门提亲,苗姑娘望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第二年,苗姑娘生下一个女儿,可孩子先天体弱,早夭了。


    那时阮红山已经知道了阿摩尼打着他的名头骗苗姑娘私会的事,见对方因为孩子终日以泪洗面,解了苗姑娘身上的情蛊。


    阮次山说到这里顿了顿,望向阿摩尼:“可你知道吗,因为那蛊虫在她体内待了几年,她真的爱上了你。但你呢,阿摩尼!知道我师傅解了苗姑娘的蛊虫,一怒之下与他撕破了脸。不光如此,苗姑娘本就因孩子一事心力憔悴,可你觉得她不会再爱你,又将蛊虫磨成粉掺在她的药里,给她喂下去!”


    “阿摩尼,你就这般自卑自责,觉得几年夫妻相处,苗姑娘却不曾爱过你?所以一直给她下情蛊!你哪是什么痴情,我看你分明只是想要一个听话的傀儡娃娃!去满足你可笑的私心!”


    阮次山痛骂阿摩尼时,姬青翰忽然转过头望了卯日一眼。


    巫礼捧着证物,一挑眉,知晓对方因为自己身上的情蛊代入了阮次山的话,默不作语,只是用眼神告诉姬青翰。


    好好听案,不要胡思乱想。


    阮次山捏着拳,“好在我师傅知道此事,生前将所有事都告诉了我。”


    第57章 追魂碑(一) “你把蛊虫,给了谁?”……


    阿摩尼已经不顾大长老身份,爬过去要抓挠他,被楼征及时拦住,反绞住手臂,一张老脸狰狞无比:“信口雌黄!不可能、不可能!阮次山,你少在这胡言乱语!你就和你爹一个样,狗眼看人低,瞧不上老夫!”


    他满口污言秽语,听得姬青翰不悦皱眉。


    “但要不是老夫,他阮红山炼得出来情蛊与长生蛊吗?要不是老夫!他连巫医都做不成!”


    姬青翰揉着额角:“长生蛊是何物?”


    阮次山:“殿下,救治楼征的蛊虫,就是炼制长生蛊的蛊虫。”


    他的目光移到桌上的无衣草上,“无衣草也是炼制长生蛊所需的草药。长生蛊,顾名思义是许人长命百岁、事事无忧,据说种下此蛊的人将会比常人活得更久,只是反应较为迟钝,随着年岁渐长,五感也渐渐丧失。虽然是一道凶蛊,可效果却是实打实的,若要想追寻长生之道,此蛊绝对首选。”


    姬青翰原本不信这些东西,但他身上毕竟种着一个情蛊,所以听了长生蛊后反而阡默不语。


    卯日倒觉得他的形容有些耳熟,问阮次山:“阮红山带去丰京的那盒蛊虫,是不是长生蛊?”


    他的话都由姬青翰转述给阮次山,等阮次山点头,卯日便打开盛放无衣草的盒子,里面放着几株草药。


    无衣草十分特别,没有枯萎的时候,花形似宝塔,从下往上依次盛开。等花枯萎了,原本粉紫色花苞看上去就和骷髅头一般,奇异惊悚。


    巫礼曾经用这种花炼制生金雪魄丹,自然认识这种草药。


    徐忝在门边道:“殿下,边护使回来了。”


    沐良玉已经折返回来,他脸色看上去十分诡异,手按着剑柄,手背青筋暴起,一入船舱,便频频望了阿摩尼几眼,似乎想拔剑砍了阿摩尼。


    “殿下,那棺里确实有三颗头骨,”沐良玉抱拳行礼,沉声道,“只是属下撬开夔牛战鼓时,里面竟然蹦出来一个怪物,一下子跳到距离战鼓最近的士兵脸上,张嘴就咬到那士兵的脖颈,一时惊变,属下只得一剑砍过去,削断了怪物的手。”


    百色下了大雨,为防止雨水灌入战鼓内部,沐良玉派人在旧鼓上支了一顶雨棚。


    那怪物断了手也不知疼痛,只松开了士兵,朝着四周的武真军龇牙咧嘴,众人惊诧不定。


    沐良玉抓过一杆长枪,二话不说一枪抡过去,直接将怪物串在枪头,钉在战鼓上。


    他又检查了士兵伤势,发现对方已然断气,再去看钉在战鼓壁上的怪物时,顿时面色铁青。


    那东西头颅扭曲,正在急迫舔食着战鼓表面的干涸牛血。


    茹毛饮血,行为怪异,且砍了手臂也没有死亡,大约小腿高,骨瘦如柴,形状似人,不会说话,也不会叫,只会抓挠旁的东西。


    万幸他们都是上过战场的将士,见到这种怪物并没有太过恐惧,沐良玉派人把小怪物抓起来,又搜寻完夔牛战鼓内部。


    里面有一堆破碎的尸骨,只有三颗头骨还是完整的。


    他将两样东西都带到了渡船上。


    姬青翰:“好生安葬那位士兵。至于尸骨……”


    卯日主动说:“我去,麻烦边护使把东西放在另一个船舱,我去摸骨辨识一番。”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卯日净了身返回船舱,一进门就和姬青翰说:“确认过了,三具尸骸分别是阮红山、苗姑娘与祝音的。至于那怪物,阿摩尼,我原本以为你杀苗姑娘与祝音只是为了借命,没想到你竟敢用幼童采生养蛊?”


    卯日似要发怒:“采生与巫蛊之术有关,只要将人杀害后肢解,采其生魂,便可以祭祀鬼魂。这种吊诡的巫术在西周便被律法禁止,而你竟敢用幼童采生!”


    沐良玉勃然大怒,揪住阿摩尼的衣领:“你还杀害了谁家孩童?”


    卯日想起了阿摩尼死去的那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阮次山也反应过来,睁大了眼:“你杀害了苗姑娘和祝音的子女!”


    那两个孩子还是阿摩尼的亲骨肉,这已经不能用自私自利来形容了,这是丧尽天良!


    “你到底想做什么阿摩尼!”


    阿摩尼竟然笑出声:“若不是阮红山,张高秋当年邀请的人本该是老夫,本该老夫去丰京,本该我将炼制出来的蛊虫献给成王!红极一时的巫师,也该是老夫!”


    长生蛊最后用在谢飞光身上,卯日不知道对方受了多少折磨成为非人怪物,但谢飞光那时是还有意识的,可阿摩尼采生弄出来的这个小怪物,根本没有自己的意识。


    他觉得不对劲,望着那片红木片与桌上的无衣草。


    “后来呢,阿摩尼,你做了什么?”


    阿摩尼:“老夫不甘心,于是跟着阮红山去了丰京,他被召入宫献了蛊虫,我也想办法,把蛊虫献给了一位大人,并且还当面给他演示了一遍,我的蛊虫比阮红山的更好,更凶狠,更不要命!”


    姬青翰沉下脸:“你把蛊虫,给了谁?”


    他一字一顿,阴森道。


    “何儒青。”


    那时的何儒青还不是什么大将军,只能算许嘉兰身边的幕僚,阿摩尼拜访何儒青不过投石问路,真正想献蛊虫的对象是“不夜侯”许嘉兰。


    外面响起一道轰然的闪电,闷雷似千军万马碾过上空,船舱内的烛火跳跃起来,姬青翰坐在主位没有动,可卯日已然走到阿摩尼跟前,伸手揪住巫师的领口。


    “那密室里放着李淑云的骨灰,也是何儒青给你的!”


    阿摩尼既然与何儒青搭上了线,两人便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自然也该为他分忧。何儒青便交给阿摩尼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那人正是血侯李莫闲的母亲。


    “他原本只是想我领走李淑云。”


    但李淑云既然能入何儒青的眼,自然是有几分姿色。


    卯日松开阿摩尼:“所以,你的第二位老婆,那个外乡来的女人,是李淑云,对吗?”


    事已至此,阿摩尼也不再隐瞒什么,古怪地哼笑两声:“不错。李淑云在丰京一带学了女红,技艺比寻常女人好太多。我对她起了心思,于是给她种了情蛊,教她说自己是从外乡来的,对我一见倾心!”


    “李淑云当真深爱我,织了一身百鸟衣,在河边起舞,百色所有人都瞧见了她的模样!”


    不过李淑云本就疯疯癫癫的,闲暇之时,便会织一些奇怪的图案,阿摩尼怕旁人看出她的异常,又叫李淑云把图案绣成难辨的百苗图,就算是传出了百色,也不会有人发现那是李淑云的求救信。


    “阮次山家中的那幅百苗图,是双面绣,后面绣着阮红山。”卯日神色冷静下来,坐回原位,“他既然能解苗姑娘的情蛊,自然也能看出来李淑云身上的情蛊。”


    阿摩尼道:“所以,他该死!”


    “他不过见了李淑云几面,便发现了淑云身上的情蛊,趁我不注意,悄悄为她解蛊,甚至想要带她离开我!这对狗男女想要背着我私奔!”


    李淑云心中感激阮红山,为了答谢对方,悄悄绣了一幅双面绣,正面仍旧是往日绣的难辨的百色图案,后面则是阮红山。


    他们死后,阿摩尼自然发现了那幅织品的蹊跷,出于某种阴暗目的,转赠给了阮红山的儿子兼徒弟阮次山。


    阿摩尼阴狠地说:“他们该死!”


    阮次山已经流下泪,不可置信扑过来:“我师傅?你杀了我师傅!”


    楼征与沐良玉将两人各自分开。


    姬青翰深呼一口气,捏着桌角:“你怎么迫害的阮红山与李淑云?”


    外面下着暴雨,所有人都待在船舱里,隔壁只有武真军守候,可此时却响起了兵戈声。


    沐良玉推开大门,在暴雨中朝着另一面船舱大喝:“发生什么事了?”


    甲板上跑出一个士兵:“边护使大人!那小怪物又活过来了!”


    沐良玉皱起眉头,下一刻,百色寨中突然有一匹马从雨幕中狂奔了出来,在渡口上慢慢行走,马背上却没有人。


    那匹马是沐良玉的战马。


    这次前往百色,沐良玉只从武真军中点了一百号精良的士兵,因为百色河网纵横,到了渡口,士兵只能将战马留下,只有沐良玉的这匹宝马上了渡船。


    姬青翰被卯日推到门边。


    沐良玉冒着雨去拉住宝马。


    姬青翰突然瞳孔一缩,喊他:“沐良玉,小心!”


    他们看见雨幕中,出现数道扭曲的影子,因为雨声太大掩盖了影子前进的声音,所以借宿百色寨中的武真军都没能发现。


    直到影子越来越清晰,在渡口形成一条扭曲的黑线。


    沐良玉没有听清姬青翰在说什么,正想拉着马回渡船,骤然间,马匹惊惶不已,连连砸蹄,他拽不动缰绳,猛然回过头,却见一个人样的东西蹲在马鞍上,歪着头,直勾勾地瞪着他。


    “轰隆——”


    那人已经没有头发,面色发黑,皮肤满是凹陷,一些黑黝黝的虫在窟里蠕动,他身上挂着几条破烂似的布料,四肢干瘪,别扭地缩在胸前,似是猿猴一般蹲屈着身子。


    眨眼之间,怪物直扑沐良玉的脸!


    沐良玉拔剑砍下怪物头颅,脑袋在泥地上翻滚,里面的蠕虫散落,紧接着那颗头便被一脚踩烂。


    不知什么时候,渡口已经挤满了怪物。


    姬青翰:“沐良玉!快回来!”


    临近的渡船上传来嘶喊声,紧跟着便是噗通一声落水声,姬青翰扭头,正巧撞见一只枯瘦的胳膊爬上渡船的船舷!


    楼征拔剑出鞘,一剑插在怪物的手背上:“殿下,这里交给我,你们快回船舱!”


    第58章 追魂碑(二) “卯日,和孤去丰京吧。……


    众人退进屋中,将门窗反锁,楼征在外面诛杀小怪物,时间一久,外面渐渐安静下来,楼征敲了敲门。


    “殿下,武真军反应过来,已经前来渡口支援我们了。”


    这一次是卯日去开的门,巫礼扫过楼征全身,除了剑淌着乌黑色的血,万幸没有受伤,便错开身子,把右卫率放进屋。


    楼征朝他点了一下头,才在姬青翰面前跪下身:“殿下,属下之前还没来得及同你汇报,密室烧成废墟后,有士兵发现了那条隧道,所以属下与几个士兵下去探查了一番,我们发现了一些鸟类骸骨,就在倒塌的回字走廊另一边。”


    百色赶鸟人实在太多了,群鸟铺天盖地,谁也说不清具体有多少鸟儿,就算失踪一批,估计也不会引人注目。


    楼征以为那里只是百色人埋葬死去鸟雀的地方,所以没有着急禀告给姬青翰。


    卯日也反应过来,那些鸟估计是用来喂养这些小怪物了:“阿摩尼,那些怪物是你养出来的?”


    阿摩尼闭着眼,不置可否。


    不光养了,还把百色群鸟当做小怪物们的食物,现在阿摩尼把它们放出来,无非是拉着众人与他同归于尽。


    但百色寨中其他人何其无辜?


    船舱的正门打开,还能看见楼征杀死的怪物瘫在甲板上,乌黑的血被大雨冲击得到处都是。


    姬青翰微微皱眉:“这是什么东西?”


    姬青翰虽然没有直面小怪物,可也看出来那东西来历古怪。


    屋中众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东西,自然回答不了太子爷的问题。


    卯日却道:“傩尸。”


    “那夔牛战鼓里只有三具尸骸,是三位大人的,可两个孩子的尸骨不知去向。既然阿摩尼用阮红山、祝音采生,那很可能用那两个孩子放入婴儿塔里,弄成傩尸。”


    傩巫当中,有一心为民、驱疫避祸的善良巫师,自然也有穷凶极恶,专门研究旁门左道的恶人。


    婴儿塔便是这些邪恶巫师研究出的凶骇巫蛊之术。


    据说,那是一个半人高的塔,是专门为刚出生的婴孩与幼童设置的屠宰场。塔一共五层,塔顶是圆形的,四面都有扇形口。一旦婴儿被丢入其中,就会哇哇啼哭不止,等饿了几日后,孩童就连哭声都消失了,这时候看守塔的人会把一把火丢进去,烧死他们。


    可怜的婴孩就变成了傩尸。


    阿摩尼却在此时哼笑起来:“你们不是想知道我怎么杀害的阮红山与李淑云吗?实话跟你们说吧,我根本没有动手。只需要将傩尸饿上三日,把残留两人气味的东西系起来,吊到傩尸前,它们便会记住这种味道。就像狗一样。它们原本就饿得饥肠辘辘,这时候只需要打开密道,把傩尸放出去,这些小畜生就会自己找到气味的主人。”


    “不需要全部,只要五只,就可以追上跑了三天的狗男女!毕竟阮红山那时年近半百,根本跑不远,他和李淑云还没走出百色后山的密林,便被傩尸找到!”


    阿摩尼眯着眼说:“你们恐怕不知道吧,我的傩尸,吃活物时向来不会先杀死食物,而是刨开肚子,拉着它们的腿,在地上跑三圈,然后……”


    他还没说完,月万松与阮次山已经听不下去。


    月万松直接快步上前,扬手给了他一巴掌,阮次山慢她一步,刚刚挣脱楼征的束缚,直接撞过去,掐住了阿摩尼的咽喉。


    “我师傅原本那么信任你!阿摩尼!”阮次山双眼通红,手上用力,当真把阿摩尼掐得口吐白沫,双眼上翻,“你怎么对得起他的信任!你怎么对得起他!阿摩尼!你还骗我说,他是从悬棺葬上摔下来,身体摔得四分五裂……”


    阮次山痛苦地哀嚎起来,泪水挂在面颊上,外面电闪雷鸣,照出他悲惨的神情。


    姬青翰示意楼征将人捞起来,退到角落。


    他们对阮红山等人的遭遇感到悲哀,但也不能让阿摩尼就这么痛快地死去。


    卯日继续问道:“阮红山的尸骨放在夔牛战鼓里,你为什么单独把李淑云的尸骨烧成灰,放在那间密室里?”


    阿摩尼:“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巫礼。她曾是何儒青身边的女人,何儒青一心只想青云直上,才不会管一个疯子是死是活!我把她弄死后,还担心过何儒青要查此事,便给他传信介绍了这种巫蛊之术,他半点不在意,只教我自己去做,日后不要再联系他,也不准说认识他。”


    如果不是姬青翰阴差阳错来到百色,谁能查到这其中秘闻?就连卯日都不会猜到,当年西周疫祸,某种程度上讲,是人祸。


    好在阿摩尼现在招供,对姬青翰倒有利。阿摩尼不是什么忠心耿耿的好人,他如今必死无疑,死前还要拉一个人下水。与其拉旁人,不如就拉最大的老将军何儒青。


    船舱内一时静默下来。


    片刻后,他们听见桀桀的一声叫,甲板上被楼征杀死的傩尸突然又颤抖起来,在地上扭曲着身体,慢慢爬起来,歪着脑袋似乎在嗅什么气息。


    可是雨势很大,似乎把它想要寻找的气息掩盖住了。


    它在原地爬了一圈,终于抬起头盯着敞开的船舱,一片黑的瞳仁死死锁定住主位上的姬青翰,然后猛地扑了进来。


    楼征刚要出手,卯日手指衔着长翎,奋力一甩,如同箭支射了过去,将傩尸钉在甲板上。


    巫礼手按着姬青翰的肩膀,偏过头同他说:“你看,星火。”


    巫礼伸出两指,指尖上冒出一团青金色的火焰,翎子的最上方也生出细细的火苗,卯日的手指往下,火苗便顺势往下延伸,直接燃烧到傩尸身上。


    叫声都没有。


    片刻就被烧成了黑灰。


    那捧青色的火苗似在暗夜中的一簇怒放花卉,把惨死的生灵引去了化生的地方。


    姬青翰同他对视片刻,捏着扶手,似在思索什么,忽然问阿摩尼:“你养出傩尸,何儒青知道吗?”


    太子爷与其他人关注点不太相同。傩尸只能用火烧,如果寻常人不知道这种办法,只能与其一遍又一遍殊死搏斗,凡人总有力气耗尽的时候,而傩尸却还会复活。


    那时候,只剩下灾难。


    阿摩尼阴恻恻地笑了笑:“老夫知道你在想什么,小殿下,他不光知道,他还问了老夫该如何培养傩尸,能不能用士兵养傩尸。”


    众人脸色大变,姬青翰沉下脸,道。


    “卯日,去把这里的傩尸全杀了。”


    巫礼应了一声,路过傩尸时便把自己的翎子拔走。等他一出去,徐忝把阮次山带到了隔壁房屋休息。


    只有姬青翰与楼征守着阿摩尼。


    雨中偶尔传来嘶鸣声与缶声,阿摩尼享受似的眯起眼,压低声音问他。


    “那殿下可知道,老夫为什么偏偏挑他献祭吗?”


    姬青翰烦得厉害,并不想听:“楼征,把他嘴堵上。”


    阿摩尼不慌不忙,在被堵嘴之前,自问自答:“我拿他献祭,会有什么后果?你难道不想知道?”


    姬青翰猛地偏过头,心中警铃大响。


    “他不是三魂分离,永世不能解脱吗?那老夫帮他一把,一百日后,只要他的最后一魂回来,那我们的巫礼大人就会立即解脱!只是巫傩当中不存在转世的说法,恐怕他会当日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


    姬青翰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眼前又出现重影,胸口处的蛊虫在震动,可他偏要装作处变不惊,让楼征把阿摩尼的嘴堵上。


    右卫率带着私心赏了他一脚,抬头见姬青翰转着四轮车的车轮出了船舱。


    “殿下……”


    姬青翰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船舱的,外面下着暴雨,渡船船檐漏下珠串般的雨帘,飞溅到他的袍角上,他没有知觉的腿也隐隐作痛。


    更痛的却是心脏。


    楼征于心不忍:“殿下,雨急了,要不回去吧?”


    姬青翰呼出一口气:“此事,不要告诉卯日,孤亲自同他说……你先退下吧,孤在这里等他回来。”


    百色在雨中死去,大约两个时辰后,巫礼回来了,他身后跟着武真军与百姓,人群远远跟着他,似乎是畏惧他,又敬仰不已,却始终不敢上前。


    天色阴暗,三面高山呈现墨一般的黑,天际线下翻卷着阴沉的风云,潜藏着雷暴,渡口广阔,地上散落着傩尸。


    巫礼从远方走来时,雨避开了他的身体。


    他做了三十年的幽精,可上天偏偏在他死后独宠了他的魂灵,叫他成为鬼族的祭司,请神、送神,他成了百万神佛的佳友。


    姬青翰一直望着他登上渡船,目不转睛,直到卯日停在他面前,冷冷的容颜忽然绽开笑容。


    卯日伸手抚摸了一下姬青翰的脸颊,打趣他:“有些凉,怎么不进去,别又感染了风寒。精贵得很呐,我的太子爷。”


    姬青翰握住他的手腕:“孤在等你。”


    “嗯,我知道。”卯日笑吟吟,被捉住手腕也不恼,只是脸边还有一抹血迹,估计是驱杀傩尸时溅上的,“想来太子爷也不会等别人。”


    卯日蹲下身,看上去似乎单膝跪在姬青翰面前,太子爷伸出一指抚干净他的脸,垂下头,专注地说。


    “卯日,和孤去丰京吧。”


    这是姬青翰第二次说这话,如果第一次说时可能是情蛊作乱,叫他神志不清,但现在卯日极其确定,姬青翰是认真的。


    “我当时怎么回答你的?”


    “看孤表现。”


    姬青翰的目光里压抑着痛苦,看上去充满了偏执的攻击性:“孤表现给你看……传令下去,沐良玉。将百色寨尽数烧毁。”


    “居住在此的百姓全部转移到临近的村寨,告诉他们,抵达安置点后,孤将会派人根据具体补偿项目,给予他们货币与房屋补偿。若不肯离开,也不必理会,将他们留下喂傩尸。”


    卯日愣一下:“这便是你的表现?”


    姬青翰执拗地盯着他看:“来人,将巫礼大人关进船舱,谁也不准接近!孤今日,必定带他去丰京!”


    楼征已经走到卯日身后:“巫礼大人,别在这淋雨了,进去吧。”


    雨是淋不湿幽精的,这话不过是托辞,卯日也没看楼征,只是瞧着姬青翰忽然笑了笑,说不上生气,估计也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优雅地站起身,不满地磨了一下牙。


    突然伸手拽过姬青翰的头发,他单脚压跪在姬青翰腿上,将太子爷按在车上狠狠咬了一口,舌苔卷走了血丝,分开之时口中连带出一条晶莹的线。


    卯日舔着唇皮说:“赋长书,表现差劲,好在来日方长,我们走着瞧。”


    第59章 追魂碑(三) “小姬,你好黏人,好烦……


    百色寨的火烧了整整两日两夜,第二日的时候,卯日还是要出去继续诛杀傩尸。


    百色寨有几条通向山林的路,姬青翰下令将那些道路上的树木砍下,形成一片露天空地,再用麻布装上河中沙石,堆叠成小腿高的防火堤,拦在寨子与山林中间,火就被围困在百色寨这块地方。


    百姓们将渡口围得水泄不通,运送武真军的其余几艘渡船全用来转移百姓。好在百色人自己也有渔船,多运载几次,便将百色人安全转移。


    巫礼在没有祭台的地方,点燃了两颗滚了油的球,当中用铁链连接起来,就当着一众士兵的面起舞,邀请百神神降。


    磅礴大雨中,缶声高亢,众神投下锐利的视线,见火海中傩尸仓皇逃窜,钟馗便手持宝剑摘星换斗,气势汹汹杀了下来。


    沐良玉一枪贯穿了两只傩尸,只觉得大地颤抖,碎石滚动,正想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却见卯日站在火海前。


    巫礼面上戴着金色的青铜面具,一双眼睛藏在诡谲的面具之后,随后,似乎有一阵狂风猛地吹过,沐良玉隐约听见千军万马的声音,隆隆地在百色回荡。


    仿佛有一支看不见的军队,驱赶着傩尸冲进火海,他朦胧看见,高大的神像手持宝剑一剑劈向火海,又或者是慈祥的神女轻垂鹤颈,泪如雨下。


    百色已死,慈悲的傩神在流泪。


    武真军一共丢了三百多具傩尸进火海。


    等最后一只傩尸被丢入火中,火焰猛地一窜,火光如同激流。


    沐良玉累得满头大汗,和武真军坐在渡口上,仰头喝了一口水。卯日头上的面具已经消失,正拎着礼服慢悠悠往姬青翰的那条渡船前行,一众士兵偷偷望着他走过去,半晌才开口。


    “大人,他到底是什么?”


    沐良玉憋得脖颈通红:“问什么问!那是太子妃!”


    “啊?”


    “我说了你们就信啊!蠢货!”


    他整理了仪容,前去找姬青翰汇报,却见巫礼已经到了,现在正坐在姬青翰腿上,太子爷抱着对方的腰,认真看楼征呈上去的信。


    这一人一鬼,当真是丝毫不避人。


    等姬青翰处理完信,又要把巫礼送进船舱关起来。


    沐良玉适时道:“殿下,明日即可启程回丰京。”


    姬青翰嗯了一声,又见边护使迟迟不离开,不悦皱眉:“你退下吧。”


    沐良玉啧了一声,从甲胄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书,甩到太子爷的桌上,卯日垂眼一观。


    “新都……纪实?”


    姬青翰这才转过头,扫了一眼上面狗爬一样的字迹,目光落到沐良玉身上,嘲讽似的呵了一声,又被卯日轻拍了一下肩,才吐出一句:“这几日有劳边护使。”


    沐良玉没说话,抱拳走出去,合上门时,瞧见太子爷偏过头,似乎在和巫礼争执什么,隔了一息,才朦朦胧胧说一声。


    “多谢。”


    烈火烧了整整两日两夜,第三日清晨,雨下得更大,天地间一片昏暗,把百色的火浇灭。渡船中点上灯,调转船头,驶出被摧毁的渡口。


    ***


    渡船行了半月,因为有姬青翰的命令,卯日的船舱外一直有士兵把守,阮次山只能跪在门外,等姬青翰开门。


    “殿下,可以将阿摩尼交给小人吗?”


    阿摩尼是阮次山的杀父仇人,交给他处理倒也合情合理。但于公,阿摩尼以下犯上,谋杀太子有弑君之罪。于私,在必要时,阿摩尼将作为太子一派扳倒何儒青的底牌。


    更何况,姬青翰对于他说的话耿耿于怀,绝对不能轻易放人。但这些东西,他没必要说给阮次山听。


    “孤需要带他去丰京。依法论罪。”


    阮次山还要争辩,姬青翰叹息一声:“孤知晓你心中不平,孤同样心中愤懑,阿摩尼行事惨无人道、罪恶滔天,断不是只言片语能够阐述明了。若交于你,你顶多将其殴打一顿,随后再焚烧其尸,你虽然解了心头大恨,可那惨死的三位女子与其一儿一女又何其无辜,谁来平她们的怨愤,为她们报仇雪恨?”


    “再则,阿摩尼养出傩尸,如果这法子没有传出去倒还好,万一传出去,并被有心人掌控,危害大周江山社稷。那么他不仅仅是你我二人的仇人,还是全天下的敌人。”


    姬青翰神色一凛:“胆敢危害我大周江山的乱臣贼子,就是一捧尸骨,孤都要给他押到丰京去。”


    姬青翰身后响起了卯日戏谑的声音:“好端端的,又吓人家做什么。”


    巫礼站没个站像,仗着阮次山看不见他,先是双手交叠,弯着腰趴在姬青翰的车背上,见姬青翰不回话,索性捏了捏太子爷的肩,又坐到姬青翰的扶手上去了。


    姬青翰不得已伸手扶着他的腰,防止人掉下去,另一只手揉着额角:“阮次山,你若没有其他事禀报,便退下吧。”


    等医师垂头丧气离开,卯日伸脚关上门,直接滑到姬青翰怀里。


    他压着太子爷的大腿,丝滑的礼服蹭得姬青翰有些痒,下袍便顺着交界线翻卷开,露出卯日光洁裸露的长腿,腿上的系着腿环,勒得皮肉微微鼓起,脚踝上还有一道细细的链子。两条长腿就那么随意交叠,倚在扶手上。


    “弟弟,胆子变大了,竟敢趁我睡着给我系上锁链,你把我当鹦哥儿养呢。”


    姬青翰的手便落到他的腿环上,捏着银环慢慢转了一圈,鼓起的皮肉也微微扭动。


    卯日觉得痒,轻轻动了一下腿:“知道你喜欢我的腿,摸摸其他地方。”


    姬青翰便顺着腿根抚上去。


    太子爷一本正经地问:“好了没?”


    “我说没好,你就不做了吗?”


    姬青翰只道:“拉开衣襟。”


    巫礼也不起身,就横躺在四轮车上,扯开自己的礼服。他的身子很干净,跟大雪后的荒野似的,玉一般的白,下手只要重一点,就会留下猩红的痕迹。


    他颈边还有一枚吻痕,姬青翰用指腹揉了揉,才用唇印上去,吮吸得那块肌肤颜色更深,就和印章一般惹人注目。


    很多时候,姬青翰捏得重了,卯日也不说疼,只是捏着太子爷的肩臂叹息,姬青翰便知道他得了趣。要是点拨似的挠姬青翰,那便是瘙痒难耐,需要揉一揉,最好哄一哄,巫礼才会心情极好地奖赏太子爷一个吻。


    等两人都被一个吻弄得气喘吁吁,眸中压抑着暗光,卯日才伸手摸摸姬青翰的心口。


    “它这几日倒还安分。”


    因为巫礼在姬青翰身边,所以情蛊也稳定下来。卯日不在的那几日,姬青翰日日困在幻觉里,基本没合过眼,他眼下青紫变得更重,也就这日才慢慢淡了些。


    太子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抱着卯日玩的臭毛病,没人的时候总要卯日坐在自己腿上,就连回应丰京传来的信纸时,也要命人坐在他身边。


    卯日不肯,姬青翰便一扯链子,手腕一圈一圈地绕锁链,将巫礼拉到身边,最后头也不抬伸出手。


    他原本想让卯日牵住他。


    但没想到手被夹在一处细腻的地方,姬青翰诧异抬头,见卯日拎着礼服下摆,用两条长腿的腿肉夹着他伸出的手,正打着哈欠,问他做什么。


    “小姬,你好黏人,好烦。”


    嘴上说着烦,卯日却不是真的嫌弃姬青翰,只是用腿夹着人的手,嗔怒似的责怪一两句。


    “虽然我不是人。”


    倒把心里装着事的姬青翰听得神魂颠倒,放下狼毫笔,一推信纸,把人抱到桌上,板着脸说。


    “你敢烦孤?小舅舅,那每次还抱孤这么紧,口是心非,没一句实话的艳鬼。”


    卯日每次抱他都会抱得很紧,跟蛇一般缠在他身上,倒把姬青翰缠得心满意足,抚着卯日的背,跟抚摸狸猫一般从上往下,顺着他的长发走势摸。


    卯日垂下头,系着锁链的腿踩着他的大腿:“小外甥,怎么天天不学好,就可劲欺负你舅舅。再这样,舅舅我可要代天子教训你了。”


    “到时可别哭鼻子。”


    姬青翰寸步不让:“你在孤的幻觉里哭了许多回,都快成泪人了,昨日在床上,只是弄你一次,就哭得天塌了一般。”


    他捉着卯日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投来的目光蘸着惊人的野欲,明明坐在椅子上比坐在桌上的卯日矮了大半截,气势却不虚半分:“色鬼原来是水做的,不光会哭,也发大水。”


    “啪!”


    清脆的一声响,门外紧接着响起叩门声,楼征:“殿下,没事吧?”


    姬青翰的侧脸一阵火烧火燎地疼,他用舌苔顶了一下口腔,脸上留着清晰的掌印,如愿被赏了一巴掌。


    “无事,只是被巫礼大人挠了一下。”


    卯日伸手将那只手在姬青翰面前张开,给他看拍红的掌心,太子爷也不发怒,只是顺着掌心慢慢地揉。


    楼征:“……殿下,船家说明日就到郢城,需不需要停下修整一日?”


    卯日坐在桌上,高高地俯视姬青翰,见对方顶着半张被打红的脸给他揉手,挑着眉,挣脱姬青翰的手,两指衔着姬青翰的下颌,掰着太子爷的脸侧过来。


    姬青翰任凭巫礼动作,四平八稳地问:“为何?郢城有什么特别之处?”


    “殿下,郢城外有一处将军墓,葬的将军是西周的许嘉兰。”


    卯日和许嘉兰关系平平,闻言提不起太多兴趣,他更喜欢欣赏姬青翰舔吻他的掌心。


    “据说,许嘉兰的墓碑还是双面碑,前面是他的碑文,后面是……玉京子的碑文。”


    双面碑,追忆的是谁的魂?


    卯日停了动作,心神却落到了楼征的话上。他确实与许嘉兰关系一般,可与玉京子却是熟稔无比。


    姬青翰自然注意到了他的状态,他皮笑肉不笑,吻了一下巫礼的掌心,随后咬住了卯日的两根手指,细细地咬着指尖,慢慢含入口腔,太子爷故意示弱,舔吻他的手,同时掀起眼帘,打量自己的巫礼。


    卯日喜欢谁在他心中已然成为一根刺,刺不能拔除会把皮肉刮得鲜血淋漓,姬青翰既然从他口中问不出答案,那就只能从卯日身边的人一个个查起来。


    灵山十巫、西周官吏。


    他总会揪出来。


    他甚至有意含得卯日的手指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啾声,卯日直直地盯着他,视线从姬青翰张狂的脸,落到终于被太子爷放过的两根手指上。


    姬青翰望着他,回楼征的话:“在郢城停几日,巫礼大人需要祭拜他的好哥哥们。”


    第60章 追魂碑(四) “别哭。孤没有欺辱你。……


    如果他没有把好哥哥们四字念得气势汹汹,这话听上去估计会更加体贴。


    姬青翰:“小舅舅,孤的玉京子舅舅喜欢什么?既然是去祭拜他们,也得准备一些礼品才行。”


    卯日踹了一下姬青翰的腰腹:“还想被教训呢,太子爷?”


    姬青翰眯起眼,抱着他的腰一顿揉,连腰封都没给巫礼留下,抽走之后便捆到卯日的手腕上,并一把将人扛到肩上,捁着卯日的腿,手掌从礼服下摆钻进去,拍了一下巫礼挺翘的臀。


    那一掌把卯日拍红了脸,压着声音直呼他的大名。


    “姬青翰!”


    卯日又被打了一下。


    浑身没多少肉,唯独腰后手感奇佳,捏着时候还容易留下指印与掌痕,现在被太子爷不讲道理地拍打,就连一向游刃有余的卯日也没忍住,用捆住的双手砸姬青翰的背。


    “……你敢打我……”


    姬青翰又打了一下,响亮的一声啪在屋里回荡。


    “你再为了别人凶孤,凶一次,孤便罚你一次。”姬青翰深呼一口气,继续拷问他:“巫礼大人,玉京子舅舅喜欢什么?”


    卯日的长发落在后面,红着眼,咬着唇砸姬青翰的背,始终不肯松口。


    姬青翰瞧了眼,正要开口,卯日伸手捂住他的嘴,眼中含着泪,睨了他一眼。


    他坐到姬青翰坚实的大腿上,蹭了一下,偏艳的唇凑到姬青翰的咽喉处,伸出舌苔去解开太子爷的盘扣,一寸寸往下,直到全部解开,卯日才坐起身,含住姬青翰的喉结,慢吞吞地说。


    “相公,轻一点弄我。”


    姬青翰拢着他的腰,轻揉一把,哼笑一声,回他:“做梦。”


    等闹了几个时辰后,他才呜咽着,心不甘情不愿地给出答案。


    玉京子平生喜好酒与剑。


    这两样倒也不出姬青翰所料,只是由巫礼口中亲自说出来,似乎也变了一种味道。


    卯日趴在床上,脑袋埋在手臂上,冬眠的蛇一般懒洋洋地不肯动,锦被被蹬踹下床,他身上不着寸缕,长发铺散在光洁的背上,唯独腰间搭着姬青翰的外袍,露出的两条长腿上满是猩红指印。


    姬青翰坐在床边,揉了揉他的发顶,好声好气地问:“还疼吗?看新都纪实吗?”


    卯日转过头,双眼潮红,眼尾分明带着泪痕,又被姬青翰欺负哭,睨了他一眼,讥讽他:“明知故问。你们边护使的字迹龙飞凤舞,下官看不懂。”


    姬青翰一挑眉梢,给他擦干净眼泪,五指插入长发,不疾不徐地为巫礼按摩:“那孤给你揉揉。不看他写的,孤可以背给你听。别哭了,哥哥。”


    卯日被自己年纪小的人打了屁股,委屈倒也谈不上,只是姬青翰吊得他不上不下的,这让一向压着人逗弄欺负的巫礼有些不适应,他靠着自己胳膊,也不说话,一双沁水的眸子垂下来,心里思量着怎么报复回去。


    姬青翰看了他半晌,咳嗽一声:“不是上过药了,怎么还疼得哭。”


    卯日张口就来:“谁让我是水做的巫礼,碰一下就发大水,相公也不怜惜以尘,叫以尘平白受罪。也就仗着以尘如今在西周孤单一人,没个倚仗,嫁入你东宫,日日受欺负。”


    姬青翰的目光一移,谁让卯日因为别人男人忤逆他,太子爷控制不住情绪,罚得重了一些。


    可他也听不得卯日胡说八道,虽然那些话半真半假,可就叫姬青翰目光一暗。


    卯日抓着他的衣袍,将脑袋靠在姬青翰的腿上,装得绘声绘色的,就差委屈哭出声,数落他:“相公好凶,一下子打了我十几下,我如今坐都坐不了,只能趴着。等见了六哥,不如随六哥去了,省得日日被欺辱。”


    姬青翰额角突突跳动,抄过他的胳膊,将人抱起来,揽在怀里,尽可能不去碰卯日的腰后。


    太子爷板着脸,捧着卯日的手落到之前挨打的侧脸上。


    “孤错了,任你打回来。”他不会说漂亮话,被逗弄了也只能干巴巴地接下去,“别哭。孤没有欺辱你。”


    掌下的肌肤温热,卯日不打他的脸,只抽到姬青翰的肩颈上。


    一下,又一下,姬青翰仰着头,闭着眼,五指攥紧。喉结轻微一动,又是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把喉结都扇红了,姬青翰才深喘一口气,垂下头,慢条斯理地系好暗扣。


    镶边的高领衣袍,露出的半截脖颈通红,嶙峋的喉结滚动,每次都是火辣辣地疼,又被领口磨蹭着更加瘙痒,姬青翰甚至不敢用手背抚一下,只能硬生生受着。


    巫礼用指尖戳着他的盘扣,露出得逞的微笑,唇一开一合,笑骂他。


    “小流氓。活该。”


    翌日,渡船在郢城渡口停靠。


    郢城只是一座寻常城池,并无出名人物,也无精彩事迹,时间一久,就连城外的将军墓也荒落萧条。


    马车一直驶到将军墓外,楼征便停了车,同姬青翰说到了目的地。今日只有右卫率与月万松跟着姬青翰,其余人都被打发到郢城中去采买。


    卯日推着姬青翰下了车,今日他脚上没有系锁链,只是手指上多了一枚扳指。姬青翰又趁人睡着,套了一枚在他手指上,和自己手上的那枚正好是相同样式。


    “郢城的将军墓其实算不得完整规格的陵墓,不然也不会出现双面碑,对碑上人不敬。”


    姬青翰:“许嘉兰自马上跌落,过劳而死后,随行士兵原本想将他就地安葬,他安寝的地方被称作将军墓。但绥靖之乱结束后,慧贵妃念其立下战马功劳,孤身一人远在他乡,实在心寒,专门选了一处风水宝地做许嘉兰的陵寝,随后派人千里迢迢把将军抬回了丰京。”


    因为昨日两人胡闹,姬青翰的脖颈还有些泛红,说话时总是发痒,他忍耐了半晌,没用手去碰,只是不咸不淡地望了卯日一眼。


    卯日无视了他的目光:“那郢城的将军墓是怎么回事?”


    “因为玉京子曾言,自己与他此生不再相见。这其中秘闻,应当是哥哥你更清楚。”


    卯日顿了一下,当真快速回忆了一番,但时间相隔太久,许多人事都埋藏在过去,他也记不太清楚。


    只是大概记得,玉京子高轩过丰京时,被先帝姬野斥责自古只有天子驾六,命其将二十六匹名马上贡朝中。


    “六哥自然不肯,所以许嘉兰专程从中州回来劝他。”


    许嘉兰估计也知道自己的兄长是什么性子,所以想劝一劝对方,让玉京子把名马上贡。


    但玉京子是什么人?


    “六哥似乎与他大吵了一架,我那时喝醉了,没听清他们吵什么,只是等我醒来,许嘉兰大约是横了我一眼,把六哥给我的斗篷拎走了。”


    卯日皱着眉,有些气恼:“那小子简直莫名其妙!灵山辰时风寒露重,我在车上宿醉刚醒,他拽走了斗篷,我便被冻得嘴唇发紫,感染了风寒几日才好转。”


    他越说,姬青翰的脸色越难看,捏着扶手都变了形,几人遥遥望见一块碑矗立在荒地中。


    太子爷还没发话,卯日已经放开了他的四轮车,从楼征怀里接过了酒,将姬青翰丢给了楼征与月万松,自个拎着酒快步走到墓前。


    “混小子一个,怪不得六哥不喜欢他。是我也不待见他。”


    姬青翰深呼一口气,让楼征继续推他:“那之后你与他关系如何?”


    卯日揭开了酒盖,想了想:“六哥将宝马放归山野的那日,他还是跟来了,不过却没有对我说什么,只是将斗篷重新捧到我面前,又亲自给我系好,压着声让我劝一劝六哥,说还能回头。”


    回头?回什么头。


    玉京子可不是什么优柔寡断,旁人能左右他的人,他既然敢为了张高秋直出西域,买来宝马,自然也要亲手交到对方手里才对。


    至于上贡?


    少做春秋大梦。


    “六哥直接一剑拍开了许嘉兰的手,我当时还觉得他捂着手背,落魄的模样有些可怜,私心却偏袒六哥,认为他做得对。成王虽是天子,人人都说,四海之内,莫非王土,九州之内,圣上想要的人与物,不过探囊取物。但我偏偏不那么认为,强夺他人心头所爱,当为寇盗之举,就算他是天子,也不过贼寇小人。”


    他说的这话实在离经叛道,楼征与月万松不免观察姬青翰的脸色,见太子爷没有说话,缓了一口气,也觉得巫礼实在非常人,做着西周官吏,却敢骂上司是贼寇小人。


    胆大妄为,十个脑袋都不够他掉。


    姬青翰打量着卯日,见对方正拎着酒坛站在碑前。


    那块石碑四周没有杂草,碑文上的刻文倒还清晰,卯日先是查看了玉京子的那面,见上面只留了一个名字,才绕了一圈,转到石碑后。


    许嘉兰的生平事迹只用一块石碑根本记载不完,但奇怪的是,这面碑上并没有什么刻字,有的只是一个潦草的名字。


    卯日抚了一下刻字,觉得字迹十分熟悉,但他实在想不起出自何人之手。


    “我那时以为许嘉兰不过见风使舵的官宦子弟,处事圆滑,一切都为了升官进爵,所以六哥放马时,我并未与他说一句话。”


    “但许嘉兰或许是知晓,从玉京子那面不好入手,便转而奉承我,让我去京中买马,代六哥送给成王也好,我被他拦了几日,觉得烦,只当成王不会为了几匹马责罚六哥,所以没有信他的话。”


    不想,一纸贬谪闹得满城皆知。


    许嘉兰骑着马,端着圣旨,从长宫门前而过,俯视单膝跪地的玉京子,不为所动。


    “我姗姗来迟,在宫门口望见他,许嘉兰抬起头,对我做了个口型。”


    他伸出两指。


    他说,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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