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干净后,他从脖子上摘下一把用红绳挂着的、早已被磨得油亮的黄铜钥匙,对准了铁盒上那个锈迹斑斑的锁孔。
“咔哒。”
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锁,开了。
王虎和陈飞也早已在岸边焦急地等候,此刻都屏住了呼吸,好奇地凑了过来,想看看这个让杨浪冒着生命危险去取回来的盒子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金银财宝。
老船鬼缓缓地打开了盒盖。
里面的一切,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金条,没有珠宝,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盒子里,只有一枚早已褪去光泽、绶带也已泛白的军功章,和一封被蜡纸小心包裹着、纸页已然泛黄的信。
这就是全部。
杨浪怔住了。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驱使老船鬼做出这一切的,竟然只是这两样看似一文不值的老物件。
老船鬼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地拈起了那枚军功章。
他的独眼,死死地盯着勋章上那模糊的和平鸽图案,浑浊的眼眶里,竟慢慢地湿润了,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他脸上刀疤般的皱纹,缓缓滑落。
整个码头,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微弱的海浪拍岸声。
良久,老船鬼才打破了沉默。
“三十多年前,鸭绿江的冰,比这铁盒子还冷……”
他象是在对杨浪说,又象是在对着这片漆黑的大海自言自语。
“那时候,我也是个兵,海军,在朝鲜的冰海里跟美国佬的军舰捉迷藏。我这只眼睛,就是那会儿被弹片给崩瞎的。”
“我有一个战友,叫老李,跟我一个班,睡在我上铺。那小子,是个旱鸭子,可打起仗来,比谁都猛。是他,把我从一艘快要沉没的鱼雷艇上拖了回来的。要不是他,我这条命,早就喂了王八了。”
“后来,在一场海战中,老李的船被击中了。临死前,他把这枚军功章和这封还没来得及寄出去的家信塞给了我。他抓住我的手说,老鬼,我这辈子,没啥本事,就得了这么个玩意儿。帮我……帮我带回去给我婆娘。还有,告诉我那还没满月的儿子,让他长大了,一定要做个堂堂正正的大夏人!”
说到这里,老船鬼的声音哽咽了。
“我答应了他。这个承诺,我记了一辈子。”
“后来,我辗转找到了他家,把抚恤金和遗物带到了。可我看他婆娘一个人拉扯孩子太苦,就没忍心把这封信念给她听。我跟她说,老李走得很英勇,没受罪。我答应她,以后会把她儿子当自己亲儿子一样看。”
“再后来……”
老船鬼的独眼里,流露出深深的痛苦和自责:“日子好过了。老李的儿子长大了,很聪明,也很有胆色,但他没走正道。他跟了香港那边的人,开始搞走私,赚了很多钱,也越来越不像话。我劝过他,骂过他,甚至动手打过他,可都没用。他嫌我这个穷老头子碍事,早就跟我断了来往。”
他指了指大海的方向。
“这艘沉船,就是他的。他到底,还是没能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是我没完成对老李的承诺,是我没把他教好……”
“前段时间,听说他的船沉了,人也没了。我就想,什么都没了,但老李的这点念想,这份荣誉,我必须得拿回来。我得亲手交给他婆娘,告诉她,老李,是个英雄。至于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就让一切都烂在大海里吧。”
一番话说完,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杨浪的心中,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材佝偻、独眼、满手油污的老人,心中那点因为交易而产生的隔阂与戒备,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肃然的敬意。
这不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地下枭雄,这是一位信守了承诺一辈子的海军老兵!
这个铁盒的分量,远比任何金银财宝都要重!
“老爷子,”杨浪上前一步,郑重地说:“您才是真正的英雄。”
老船鬼抬起他那只独眼,仔细地打量着杨浪,浑浊的目光中,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他看到了杨浪眼神里的真诚,也看到了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为了目标不惜性命的狠劲和义气。
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释然的笑。
“好小子,没看错你。”
他将铁盒小心翼翼地重新盖好,紧紧抱在怀里,彷彿抱着自己一生的信仰。
他将目光转向杨浪手中的那块龙睛芯片板。
“这东西,你拿好。”
老船鬼的语气,变得象是在对待一个子侄辈:“你冒死帮我完成了心愿,这块龙睛,就当是我这个老头子送你的见面礼。别跟我提钱,提钱,就是看不起我这个老兵!”
杨浪还想说什么,却被老船鬼不容置疑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你小子,是条真龙,跟那些只认钱的泥鳅不一样。”
老船鬼拍了拍杨浪的肩膀,语气变得亲近了许多:“既然把你当自己人,那老头子我就再帮你一个更大的忙。”
他看了一眼杨浪他们带回来的、用油布包裹的合金管:“我知道,光有这东西没用。庚师傅那家伙,眼光毒,要求高。想把这军工管子,加工成他图纸上要的那种精密形态,一般的船厂,根本没那设备和手艺。”
说着,老船鬼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藉着微弱的灯光,在一张纸上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写好后,他将那张纸条递给杨浪。
“你拿着这个,带上你的管子,去珠江造船厂。到了门口,就说找他们技术科的梁总工。他是我过命的交情,一个快退休的老顽固,但手上的技术,整个华南都找不出第二个。他有办法,也有设备,能帮你把这堆筋骨给接上。”
这份助力,简直是雪中送炭!
杨浪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封亲笔信的价值,远远超过了那块“龙睛”芯片。
这是在用老船鬼一辈子的信誉和人脉,在为自己的事业铺路。
“老爷子,这份恩情……”
“行了,别说那些虚的。”老船鬼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就在杨浪以为一切都已大功告成,准备道谢离开时,老船鬼的脸色却忽然又变得无比严肃和凝重。
老船鬼郑重警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