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号如今像一头搁浅的巨兽,静静地趴在船坞里。
阳光透过驾驶舱舷窗的裂缝照进来,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
杨浪、庚师傅、王虎、李大壮、陈飞和林伯,浪潮渔业的六个核心骨干,围在一张临时拼凑的木箱旁。
庚师傅干瘦的手指,在一张巨大的羊皮纸上缓缓划过。
那张纸已经泛黄,上面用碳素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零件草图和德文、日文注解,像一张神秘的藏宝图。
“三大难关,也是镇海号的三道枷锁。”
庚师傅说道:“一道解不开,这条龙就永远是条死龙。”
他指向图纸最核心的位置,一个复杂的机械结构。
“第一关,心脏。镇海号用的是西德克虏伯M8主机,野牛一样的猛货。但它在风暴里被倒灌的海水泡了太久,活塞连杆组件和最精密的高压共轨喷油嘴都废了。这玩意儿,国内根本造不出来,想修,只能找原厂件,或者……”
他顿了顿:“找那些从国外拆船弄进来的走私货。”
王虎焦躁地挠了挠头,刚想开口,庚师傅的手指又移到了另一块画着电路板的区域。
“第二关,大脑。这艘船的古野声吶,是军用级别下放的民用版,它的核心是一块信号处理集成电路板。”
庚师傅用指甲点了点图纸,眼神里透出一丝敬畏:“我管它叫龙睛。没了它,这套百万级的声吶就是个瞎子。这东西,是绝对的禁运品,想从正道弄到,门都没有。”
气氛更加压抑了。
最后,庚师傅的手指落在几根管道的图样上。
“我想给它加装一套全新的液压系统,用来驱动绞车和起网机。但是,要承受深海的压力和盐分腐蚀,必须用高强度耐盐合金管。这也是军工级别的材料,市面上你连影子都见不着。”
庚师傅说完,驾驶舱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这不是扯淡吗!”
王虎终于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木箱上:“心肝脑子都得从国外偷渡,这船还能修好?庚师傅,干脆换国产的得了,再差也比没有强!”
“给巨龙装上一颗牛心?
”庚师傅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那它以后就只能在近海拉拉黄鱼,你甘心?”
王虎被噎得满脸通红,却说不出话来。
一直沉默的陈飞,在这时轻轻推了推他的金丝眼镜,拿出了一个小本子。“我算了一笔账。”
他平静地说:“就算我们能找到这些零件,钱呢?把到手的奖金、卖鱼的钱全砸进去,甚至把东方之星号卖了,恐怕都不够。”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众人心里最后一点火星。
巨大的现实压力,让这群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汉子们,第一次露出了悲观的情绪。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舵盘上,双臂抱胸的杨浪开口了。
“路,总是要人走出来的。”
他扫视了一圈众人。
“都别愁眉苦脸的!钱不够,我们再去赚!零件没有,我们就去找!”
杨浪站直身体,斩钉截铁地做出决断:“兵分两路!”
“大壮,庚师傅,你们带着林伯和弟兄们留守。负责两件事,一是组织人手,把船体破损的地方先修补起来。
二是在国内跑,把那些能买到的普通零件、钢板、线缆,都给我采购回来!”
“。”他看向王虎和陈飞:“带着王虎和陈飞,南下!”
“南下?”众人都是一愣。
杨浪从庚师傅手里接过那张羊皮纸,小心翼翼地摺好,眼神里燃烧着一股火焰:“庚师傅给了我一个线索,一个地址,还有一个代号——老船鬼。他说,在广城,这个人或许能帮我们找到镇海号的心脏和眼睛。”
杨浪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和麻绳层层包裹的包裹,重重地放在木箱上。
这里面,是公司账上大部分的流动资金,是镇海号复活的全部希望。
“王虎跟我去,保个平安。陈飞跟我去,管好钱袋子,也帮我动脑子。”
杨浪的安排不容置疑:“家里,就交给你们了。”
没有人再反对。杨浪的魄力,再次将这个濒临绝望的团队凝聚起来。
三天后,滨海县火车站。
杨浪、王虎、陈飞三人,背着破旧的军用挎包,混在南下的人潮中。
那捆承载着全村人希望的巨款,就藏在杨浪的挎包最深处,紧紧贴着他的身体。
“呜——”
伴随着悠长的汽笛声,绿皮火车冒着浓烟,缓缓驶进站台。
三人带着全村人的希望,挤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当杨浪、王虎和陈飞三人随着拥挤的人潮走出车站,一股混杂着湿热水汽、食物香气和工业废气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将他们瞬间吞没。
这就是八十年代的广城。
眼前的景象,对来自滨海县的三人造成了前所未有的视觉冲击。
高楼,虽然在杨浪这个过来人眼中算不上什么,但在王虎和陈飞看来,那七八层高的水泥建筑已经是需要仰望的存在。
街道上,自行车的洪流叮铃作响,偶尔驶过一辆轿车,总能引来一片侧目。
更让他们感到新奇的,是街上行人的穿着和神态。
年轻男女穿着紧绷的喇叭裤,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卷曲模样。
街边的店铺里,传出靡靡之音,是他们从未听过的、软糯甜腻的女声在歌唱,后来才知道,那叫邓丽君。
空气中飘荡着他们完全听不懂的粤语,语速快得像一串串鞭炮,让他们感觉自己象是闯入了另一个国度的异乡人。
“乖乖……”
王虎瞪大了眼睛,像个刚进城的孩子,喃喃自语:“这地方的人,穿的都是些啥啊?跟戏服似的。”
陈飞则紧了紧自己的挎包,眼神里满是警惕和不安。
他不断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彷彿每个人都对他们包里的巨款虎视眈眈。
只有杨浪表情平静,甚至有一丝怀念。
这份喧嚣与混乱,对他而言,反而是一种久违的熟悉。
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沉声道:“走,先找地方住下。”
他们沿着珠江码头,找了一家看起来不起眼,但相对干净的廉价招待所。
房间狭小,只有两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和一个掉漆的脸盆架,推开窗户,就能闻到江水潮湿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