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浪每说一个字,刘三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当杨浪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刘三已经扑通一声瘫跪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船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终于明白,黑七那帮人给的不是安家费,是催命符!
他们要的不仅仅是挖人,他们是要毁了这艘船,是要把船上所有人的性命都当成他们报复杨浪的垫脚石!
“浪,浪哥,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我不是人……”
刘三痛哭流涕,抱着头在甲板上磕得砰砰作响:“我把钱还给你!我把钱都还给你!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王虎气得浑身发抖,他一步就冲了上去,抬脚就要往刘三身上踹。
“我操你妈的!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子们拿你当兄弟,你他妈的想害死我们!”
杨浪伸出手拦住了暴怒的王虎。
他走到跪在地上的刘三面前蹲了下来。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抽出一根递到了刘三的嘴边。
“刘师傅,起来吧,别跪着了。”
刘三愣住了,他抬起那张挂满了鼻涕和眼泪的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杨浪。
杨浪帮他点上烟,又拍了拍他满是灰尘的肩膀。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你家里有个常年吃药的老婆,还有个等着钱上大学的儿子。
八千块钱对你来说是救命钱。”
“人嘛,谁都有犯糊涂的时候,为了钱,不寒碜。”
杨浪的话让刘三哭得更凶了。
也让台下那些同样收了钱的船员一个个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杨浪站起身重新走回了主席台。
他拿起扩音喇叭,对着台下所有人,也对着跪在地上的刘三。
“今天我们不开除任何人。
我们浪潮渔业不养闲人,但我们也绝不抛弃任何一个曾经跟我们并肩作战过的弟兄。”
“刘师傅,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你拿着黑七给你的那八千块钱现在就走,我们公司既往不咎。”
“从此以后你跟我们两不相欠。”
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复杂的眼睛。
“第二个选择,你把那八千块钱交上来,充入我们的浪潮渔业发展基金,给更需要的弟兄用。”
“然后你继续留在公司戴罪立功。”
“但是从今天起,你的工资减半。”
“直到你用你的技术、你的汗水为公司创造出三倍于你工资的价值,重新赢得所有弟兄的信任为止。”
“路你自己选,是拿着钱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人戳着脊梁骨过一辈子。”
“还是留下来,堂堂正正地把丢掉的尊严靠自己的双手再挣回来。”
说完,杨浪便不再言语。
整个甲板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身上。
甲板上的风仿佛都停了。
只剩下刘三那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他跪在那里,背脊佝偻,像被一场大雨淋透了的土狗。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八千块巨款,是能解一家老小燃眉之急的救命钱;另一边是几乎已经失去的尊严和一份渺茫的信任。
这是一个无比艰难的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台下那些同样收了钱的船员一个个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手心里全是汗。
刘三的选择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选择,也同样是压在他们心头的一块巨石。
终于,刘三跪在地上,用膝盖一点一点地挪到了杨浪的脚下。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
他用那双因为激动和羞愧而抖个不停的手,将纸包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浪哥,我,我选第二条路。”
“我不要这钱,我把它交公,我,我想留下来,我想当个人,堂堂正正地把这张脸再挣回来……”
说完,他把头重重地磕在了那带着铁锈味的甲板上。
砰!
一声闷响。
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
杨浪没有去扶他,也没有立刻去接那个油纸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台下那些同样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的船员。
“还有谁?”
他淡淡地问了一句。
这一问像是一道催命符。
人群中又有六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默默地走了出来。
他们走到台前和刘三并排跪在一起,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个同样用报纸包裹着的沉甸甸的油纸包。
“浪哥,我们,我们也错了。”
“我们,也选第二条。”
七个汉子齐刷刷地跪在甲板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去看任何人。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王虎看着那七个曾经的弟兄此刻却如同罪人般跪在那里,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骂,可话到嘴边却又骂不出来。
杨浪缓缓走下台,挨个把那七个跪着的汉子一个个都亲手扶了起来。
“行了,都起来吧。”
“知错能改,还算条汉子。”
“钱都交到陈飞那里去,入库登记。
从今天起你们七个成立一个攻坚小组,由刘师傅带队。
镇海号主机维修最难啃的骨头就交给你们了。”
“我丑话说在前头,干不好或者再有二心,那就不是扣一半工资那么简单了。
我会亲自把你们一个个都扔进这海里喂鱼。”
当天晚上,夜深人静。
刘三一个人悄悄地来到了镇上的小酒馆。
酒馆的角落里,黑七,那个魏阳耀手下的心腹工头,早已经等在那里了。
“怎么样?老刘,事儿办妥了?”
黑七递过去一根烟。
刘三接过烟点上,猛吸了一口,然后一脸愁苦地叹了口气。
“唉,别提了,七哥,出了点岔子。”
“什么岔子?”
黑七的脸色微微一变。
“今天下午本来我都准备动手了,可不知道怎么搞的,那个杨浪他突然要开什么全体大会,会上他直接就把我给揪出来了。”
“连你给了我多少钱、让我干什么,他都说得一分不差。”
刘三一边说一边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什么??”
黑七手里的酒杯一抖,酒都洒了出来:“他怎么会知道?难道,你出卖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