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专门从市里赶来的水产批发商,他推开身边的人不顾一切地挤到最前面,伸手就想去摸一下那被冰壳包裹的鱼身。
他的手还没碰到就被旁边一个眼疾手快的船员给拦住了。
“哎!干嘛呢!别乱动!”
那批发商也不生气,只是搓着手一脸激动地对着杨浪喊道:“老板!小老板!你这鱼怎么卖?开个价!不管多少钱,你这批货我全要了!”
他这话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又浇了一勺水。
人群彻底炸了。
“老李,你他娘的想得美!这么好的货是你能一个人吃得下的?”
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像是哪个大酒店采购经理的男人也跟着挤了上来:“小老板!别听他的!他那是小打小闹!我们海天大酒店,滨海县最高档的酒店!你这鱼,十五块一斤!我先要五百斤!”
“十五块?王经理,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一个挺着啤酒肚、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男人直接从他那鼓鼓囊囊的皮包里掏出了一沓厚厚的大团结,在空中用力地挥舞着。
“二十块!二十块一斤!现金交易!当场点钱!小老板,只要你点头,这钱现在就是你的!”
二十块!
这个数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轰然引爆!
要知道,之前市里给出的收购价十块钱一斤在当时就已经被认为是天价了。
可现在,这些被眼前这批神仙品相的鱼给刺激得红了眼的商贩们竟然直接把价格翻了一倍!
码头上那些围观的村民和渔民们一个个都倒吸着凉气,他们掰着手指头在心里默默地算着。
四千斤鱼,一斤二十块……
那,那不是八万块钱??
八万块!
在这个人均月工资还不到一百块的年代,八万块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家庭瞬间从赤贫变为巨富的天文数字!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东方之星号上的船员们更是被这从天而降的巨大财富砸得晕头转向,他们一个个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看着杨浪,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在他们看来,杨浪已经不是人了,是财神爷下凡!是点石成金的活神仙!
“发了!发了!八万块啊!我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王虎激动得抱着李大壮又蹦又跳。
林伯也拿着他那失而复得的烟斗,手有些哆嗦地点着烟丝,连点了好几次都没点着。
他这辈子求稳求了一辈子,从没想过打鱼这行竟然还能这么个发财法。
码头上彻底变成了一个疯狂的竞价场。
“我出二十一!”
“二十二!谁也别跟我抢!这鱼是我们酒楼的镇店之宝!”
“我再加五毛!老板!卖给我吧!”
那些平日里在生意场上精明得跟猴一样的老板和经理们此刻就像一群见到了血的鲨鱼,一个个都失去了理智,挥舞着钞票声嘶力竭地叫喊着,生怕自己晚一秒,这批能带来巨大声誉和利润的宝贝就落到了别人的手里。
整个码头都被狂热的气氛所笼罩。
然而,在这片喧嚣和疯狂的中心,杨浪却始终保持着令人费解的平静。
他静静地站在那座红色的金山前,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喧闹的码头奇迹般地渐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叫价,将目光重新聚焦在了这个年轻得过分的船长身上,他们都在等着,等着他最终的决定。
杨浪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通过一个手持的扩音喇叭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码头。
“各位老板,各位乡亲,感谢大家对我杨浪、对我们东方之星号的厚爱。”
他先是客气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我杨浪是个渔民,也是个生意人。”
“做生意讲究的是一个信字。”
“出海之前,我们东方之星号和市外贸公司签订了正式的供货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但是现在因为另一个合作伙伴的失误……”
“所以,今天这两吨鱼,全度严格按照合同交付给市外贸公司的代表。”
这番话说完,整个码头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些刚才还挥舞着钞票、叫得脸红脖子粗的商贩们一个个都愣住了,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放着二十多块一斤的现钱不要,非要去履行那个十块钱一斤的旧合同?
这人是傻了?还是疯了?这世上还有这么做生意的人?
东方之星号上的船员们也懵了。
“浪,浪哥……”
王虎第一个就急了:“你,你没搞错吧?那可是白花花的钱啊!一吨鱼,里外里咱们可就少挣了两万多块啊!”
“是啊,浪娃子!”
就连一向稳重的林伯也忍不住开了口:“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嘛!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咱们跟市里那边可以再商量嘛!他们也不能这么不近人情吧?”
船员们刚刚才被八万块的巨款冲昏了头脑,转眼间这笔钱就要凭空少掉四分之一,这种从云端跌落的感觉让他们的心里像被猫抓一样难受。
面对众人的不解和船员们的焦急,杨浪只是摆了摆手。
他没有再做任何解释。
因为有些东西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
他今天少挣的是两万块钱。
但他挣回来的是一个人的信誉、一个企业的口碑还有官方对他这个人的认可。
这些无形的东西在未来的日子里将会给他带来比区区两万块钱多得多得多的回报。
就在这时,一辆挂着市政府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地驶入了码头。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朴素的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干部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穿着干部服的工作人员。
他就是市外贸公司新派来的负责人,接替已经被双规的钱理,专门来负责这次渔获交接工作的。
他一下车就看到了码头上这副奇特的景象,一边是堆积如山的渔获,另一边是群情激奋、手持现金的商贩。
他快步走到杨浪面前,先是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杨浪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