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浪走到指挥室的门口,拉开了那扇厚重的水密门。
外面金色的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将整片大海都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海风轻拂带着咸腥的味道,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安详而又美好。
“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
“信我,我们就能活下去,鱼也能保住。”
“不信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转过身留给了指挥室里所有人一个决绝的背影。
“各自回到岗位,做好抗击风暴的一切准备,十二个小时后,答案自会揭晓。”
杨浪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但那句没有说完的话却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了指挥室里每一个人的心里。
不信他,会怎么样?
死。
船毁人亡。
这个念头让刚才还蠢蠢欲动的质疑声瞬间哑火了。
指挥室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虎和李大壮对视了一眼,两人皆是茫然。
他们是杨浪最铁杆的兄弟,可这一次杨浪的命令已经超出了他们能够理解的范畴。
陈飞则低着头死死地盯着那台无线电接收器,仿佛想从那平稳的电波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风暴信号。
可他听了半天,里面传来的依旧是省气象台那个女播音员甜美而又清晰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未来48小时天气晴好。
最终,打破沉默的还是林伯。
这位在海上漂了一辈子的老人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疲惫。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海图前,用那双布满了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那条被杨浪画出来的诡异的返航路线。
“浪娃子,他不是疯了。”
“他是被什么东西给吓着了。”
“他从出海开始,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透着一股子邪乎劲。”
“他知道酱油厂里有废盐,他知道这片死海下面有鱼窝,他甚至能用一根小铁片子钓上几十年没见过的金嘴龙趸。”
“这些事都不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能干出来的。”
“他就像,就像是能提前看到我们所有人都看不到的东西一样。”
“但是。”
林伯话锋一转,他那浑浊的老眼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挑战的不是捕鱼的运气,不是做生意的门道,他挑战的是这片海,是老天爷的规矩!”
“大海有大海的脾气,什么时候发怒、什么时候平静,都有它的定数。”
“这个定数写在云上、写在浪里、写在气压表上,这是几百上千年无数的航海人用命换来的科学!”
“他现在要我们扔掉所有的科学、扔掉我们一辈子的经验,去相信他一句没有任何根据的胡话。”
“这已经不是自信了,这是自大!”
“是拿我们所有人的命在赌他那个虚无缥缈的预感!”
林伯越说越激动:“我林海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但我信一个理:人,不能跟天斗!”
“这船要是真按他说的,在这风平浪静的时候搞什么最高战备,那我们跟一群在沙漠里等着被淹死的傻子有什么区别?”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字字句句都敲在了所有老船员的心坎上。
“林伯说的对!这太荒唐了!”
王老四第一个就跳了起来:“我们是来打鱼发财的,不是来陪着他发疯的!”
“这要是传出去,我们杨家村的渔民以后在海上还怎么抬头做人?”
“就是!这天比我婆娘的脸都干净,哪来的风暴?我看他就是被那两网鱼给冲昏了头,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不能听他的!这船,不能这么搞!”
刚刚才因为杨浪的威胁而压下去的反对声,在林伯这番话的煽动下再次如同火山般喷发了出来。
这一次,不光是那些老船员,就连一些年轻的船员心里也开始动摇了。
他们可以相信杨浪创造奇迹,但他们无法相信杨浪可以逆天而行。
一边是杨浪那如同神谕般却又毫无根据的恐怖预言。
另一边是林伯那基于一辈子经验和科学仪器的铁一样的事实。
王虎和李大壮被夹在中间急得满头大汗。
他们想帮杨浪说话,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们自己也觉得这件事实在是太他娘的离谱了。
指挥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杨浪推门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那几个刚刚执行完最高战备检查、累得像狗一样的年轻船员。
杨浪一进来,指挥室里那嘈杂的争吵声瞬间就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看来,大家对我刚才的命令意见很大。”
杨浪没有理会那些复杂的目光,他径直走到了指挥室中央那个只有船长才有资格使用的总控制台前。
林伯迎了上去,他挡在了杨浪和控制台之间。
“浪娃子,收回你的命令吧。”
他几乎是在用恳求的语气说话:“我们都是粗人,不懂你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
我们只信我们眼睛看到的,只信这墙上的气压表。”
“算我这个老头子求你了,别拿大家的命开玩笑,让我们安安稳稳地把船开回去,好不好?”
杨浪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看着他那双浑浊眼睛里的真诚和固执,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摇了摇头。
“林伯,我敬重您,敬重您的经验。”
“但是,这一次必须要听我的。”
他伸出手,轻轻地却又坚定地将林伯挡在身前的手臂挪开了。
“船长的职责不是让所有人都高兴,而是让所有人都活着。”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直接走到了那个总控制台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手按向紧急警报按钮。
这个按钮一旦按下,就意味着船长将绕过所有正常的指挥流程以个人权威强制执行某项命令。
这是船长这个职位所拥有的最后的绝对权力。
非到万不得已、非到生死存亡的关头,没有任何一个船长会轻易动用它。
因为一旦动用,就意味着船长和所有船员之间那层基于信任和沟通的微妙关系将彻底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