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比重较大的泥沙和杂质,开始缓缓向着槽底沉淀。
而上层的液体,虽然依旧带着淡淡的黄色,但已经比之前清澈了许多。
“把上面这层水,给我抽出来,倒进那个过滤桶里。”
杨浪指挥道。
浑浊的盐水被一瓢一瓢地舀进那个简陋的过滤桶。
经过厚厚的纱布和石英砂的层层过滤,当液体从油桶底部的出水孔里流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股清澈、透明的水流。
杨浪用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接了一杯。
那杯子里的液体,在阳光下,晶莹剔???亮,和普通的清水,几乎看不出任何区别。
“这就干净了?”
王虎凑上前,看着那杯水,一脸的难以置信。
“还没完。”
杨浪端着那杯水,走到了船舷边,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行,里面硫酸镁和氯化钙的味道还很重,这种盐,还是不能用。”
他又让人把过滤后的盐水,重新倒回另一个干净的铁皮槽,再次通入蒸汽,进行第二次,第三次的高温蒸煮和沉淀。
船上的锅炉烧得震天响,黑色的煤烟滚滚而出。
整艘东方之星,看上去不像一艘渔船,倒像一艘十九世纪的蒸汽明轮船。
一遍,两遍,三遍……
当这个蒸煮沉淀过滤的循环,进行了整整五遍之后。
杨浪再次用玻璃杯,接了一杯从过滤桶里流出的液体。
这一次,他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试剂瓶,往那杯水里,滴入了两滴透明的液体。
只见那杯原本清澈无比的盐水,在滴入试剂后,瞬间变得浑浊,杯底,生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沉淀物。
“成了。”
杨浪看着那层白色的沉淀物,终于吐出了两个字。
他解释道:“酱油厂那批盐,主要的杂质,就是硫酸镁和氯化钙,这两种东西,在水里的溶解度,会随着温度的升高而急剧下降。”
“我用高温蒸汽反复蒸煮,就是利用这个原理,让它们在热水里提前结晶,沉淀出来。”
“刚才我滴的,是碳酸钠溶液。”
“它会和水里剩下那点氯化钙反应,生成不溶于水的碳酸钙沉淀。”
“这样一来,水里所有的杂质,就都被除干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听在王虎、李大壮这些人的耳朵里,却不亚于天书。
什么溶解度,什么结晶,什么化学反应,这些词,他们连听都没听过。
他们只知道,杨浪用他们完全看不懂,但又觉得无比高级的方法,把那一堆连猪都嫌弃的废盐,变成了他们不认识的、好像很厉害的东西。
最后一步,是结晶。
杨浪让人把那些经过了终极提纯的饱和盐水,倒在一片片巨大的的铁板上。
在那毒辣的烈日和干热的海风共同作用下,铁板上的水分,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
不到半天功夫,那些铁板上,就析出了一层雪白细腻的结晶体。
王虎好奇地用手捻起一点,放在阳光下看。
那盐粒,比他见过的最精细的白糖还要洁白晶莹,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他壮着胆子放进嘴里尝了一点,一股纯粹的,不带任何苦涩味的咸味,瞬间在舌尖上炸开,让他忍不住咂了咂嘴。
“我的娘啊,这,这比咱们在供销社买的精盐,还要好!”
所有的船员,都围了上来,他们看着那一片片如同雪地般的盐田,看着那些比雪还要白的盐晶,一个个都说不出话来。
他们终于明白了。
杨浪,根本不是在胡闹。
他是在用近乎于炼金术般的,神乎其技的手段,把一堆不值钱的石头,硬生生炼成了比黄金还要宝贵的金子!
而这炼金的成本,除了多烧了些煤,几乎为零!
这一刻,所有小弟看着杨浪的背影,那已经不是简单的崇拜和信服了。
那是近乎于仰望神祇般的震撼与敬畏。
岸上,滨海县最高档的海天大酒店的包厢里。
钱理和魏阳耀,正志得意满地推杯换盏。
“钱科长,这次,我老魏是真服了你了!”
魏阳耀端起一杯茅台,满脸红光:“你这一招工业盐专控,真是釜底抽薪,直接就把那姓杨的小子给打回原形了!”
“魏老板客气了。”
钱理扶了扶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我也是职责所在,不能看着某些人,打着技术革新的幌子,胡作非为,破坏我们滨海县来之不易的市场秩序嘛。”
“说得对!说得对!”
魏阳耀一拍大腿:“我这边,也把他所有的退路都给堵死了!我花了血本,把周边几个县市的盐都给包圆了!”
“现在,他杨浪别说搞他那个什么狗屁盐水保鲜,他就是想找包盐腌条咸鱼,都得来求我!”
两人相视大笑,好像已经看到了杨浪弹尽粮绝,灰溜溜地返航,最后跪在他们面前摇尾乞怜的场景。
就在这时,魏阳耀的一个心腹马仔,神色慌张地推门闯了进来,连敲门都忘了。
“老板!钱,钱科长!不,不好了!”
“慌什么慌!天塌下来了?”
魏阳耀有些不悦地呵斥道。
“比天塌下来还严重!”
那马仔喘着粗气:“杨,杨浪他,他搞到盐了!”
“什么?”
钱理手里的酒杯一抖,酒都洒了出来。
“不可能!”
魏阳耀第一个跳了起来:“老子把市面上的盐都买光了,他从哪儿搞到的?难道他能凭空变出来不成?”
“他,他没买盐。”
那马仔结结巴巴地说道:“他让人去了城南那家快倒闭的红星酱油厂!”
“酱油厂?”
钱理和魏阳耀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疑惑。
“他,他把酱油厂仓库里那一百多吨没人要的废盐,全都给买走了!现在,正安排车,一车一车地往码头上拉呢!”
“废盐?”
魏阳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比刚才更响亮的狂笑:“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真是笑死我了!”
“这小子是真疯了!他是不是觉得,只要是咸的,就是盐啊?他拿那玩意儿去保鲜?那鱼捞上来,不得直接变成一堆有毒的化学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