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吨的废盐,就那么堆在仓库里,占着地方,日晒雨淋,扔都没地方扔,成了他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这件事,是厂里的绝密,也是他最大的耻辱,他想不通,远在海上的杨浪,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们胡说!我们厂里,哪有什么废盐!”
李卫国恼羞成怒,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王虎旁边的两个小弟,也是暴脾气,一看这厂长给脸不要脸,当场就要发作。
其中一个脾气最火爆的,外号炮仗的,往前一站,就把桌子拍得山响。
“嘿!你个老小子!给你脸了是吧?我们浪哥看得上你那点破烂,是给你面子!你别他娘的不知好歹!”
“炮仗!”
王虎低喝一声,制止了他。
他想起了杨浪临走前的交代,这次回去,只谈生意,不准惹事。
王虎压下心头的火气,把那个信封推到了李卫国的面前。
“李厂长,我们没别的意思,这批盐,对你是废物,但对我们老板,有大用。”
“这里面是一千块钱定金,你那批盐,不管有多少吨,我们按市价收。”
“我们自己安排车来拉,不让你费一点心。”
“你只要点个头,这钱就是你的,有了这笔钱,你厂里拖欠的工人工资,至少能发上一半。”
“你要是觉得不够,价钱,我们还可以再商量。”
王虎的语气虽然生硬,但话说的却很实在。
李卫国看着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又看了看窗外那萧条的厂区,听着远处传来几个老工人催要工资的抱怨声,他那股子因为羞耻而生出的怒火,渐渐被巨大的无力感所取代。
他重新坐了下来,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许久,他才用近乎于蚊蚋的声音说道:“那批盐,拉走吧,都拉走。”
事情谈妥,王虎立刻向杨浪汇报了情况。
当一百多吨这个数字从电台里传到东方之星上时,整个指挥室都沸腾了。
“我操!一百多吨!浪哥,你,你这是神仙吗?你怎么知道那个酱油厂里有这么多盐?”
李大壮张大了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有杨浪自己,心里清楚。
上一世,这家红星酱油厂,就是因为这批劣质盐,彻底倒闭。
厂长李卫国不堪重负,最后吊死在了那间堆满了废盐的仓库里。
这件事,后来还上了滨海县的地方新闻,成了一桩令人唏嘘的悲剧。
杨浪当时只是当个新闻听了,却没想到,在这一世,这个悲剧的信息,竟然成了他破局的关键。
那批积压了一年之久的废盐,最终以一个双方都满意的价格,全部归了杨浪。
当第一辆满载着废盐的卡车,从红星酱油厂那破旧的大门里缓缓驶出时,厂区里,响起了久违的欢呼声。
李卫国和刘师傅,带着所有的老工人,站在路边,对着远去的卡车,深深地鞠躬。
当第一批从酱油厂运来的废盐,通过补给船送到东方之星上时,甲板上的气氛,再一次变得古怪起来。
这些盐,和所有人想象中的都不一样。
它们不是洁白的,而是呈现出带着点土黄的颜色。
用手一捻,触感粗糙,里面还夹杂着不少肉眼可见的黑色或灰色的杂质。
凑近了闻,没有海盐那种清冽的咸味,反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的涩味。
“浪哥,这就是你说的盐?”
王虎抓起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嫌弃地直皱眉头:“这玩意儿,别说给鱼保鲜了,我看着喂猪,猪都得摇头啊。”
“是啊,浪哥,这盐看着就不对劲。”
李大壮也跟着附和:“里面又是沙子又是泥的,这要是真倒进咱们那套新设备里,还不把管子都给堵死了?”
就连刚刚对杨浪建立起绝对信心的那帮老船员,此刻看着这堆垃圾,心里也开始犯嘀咕。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叫饱和盐水,但最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用这种脏东西去处理准备上国宴的顶级食材,这不跟用泥水洗脸一个道理吗?
“都别吵吵。”
杨浪他拍了拍手,把李大壮叫了过来:“大壮,去,把船上锅炉房的蒸汽管,给我接一根过来。”
“接蒸汽管?”
李大壮一愣:“浪哥,要那玩意儿干嘛?这大热天的,咱们又不取暖。”
“让你接你就接,再去找几个干净的大油桶,底下钻上孔,里面铺上几层纱布和咱们滤油用的石英砂。”
杨浪的命令,简单而又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现在,船上已经没人会再公开质疑他的决定。
船员们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还是按照杨浪的吩咐,七手八脚地忙活了起来。
很快,几个看起来极其简陋的过滤装置,就摆在了甲板上。
一根粗大的蒸汽管,像一条巨蟒,从船舱深处被拖了出来,管口嘶嘶地冒着白色的热气。
接下来,杨浪的操作,更是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让船员们把那些土黄色的废盐,一袋一袋地倒进一个巨大的铁皮槽里,然后,直接往里面灌入了大量的海水。
“我的天,他这是要干嘛?用海水化盐?”
“疯了,真是疯了!这不越化越咸,越化越脏吗?”
围观的船员们,交头接耳,都觉得杨浪这次是真的在胡闹了。
杨浪却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等盐和海水充分混合,形成了浑浊不堪的泥黄色液体后,他指挥着船员,将蒸汽管直接插进了铁皮槽的底部。
“开阀门!最大!”
“轰……”
高温高压的蒸汽,瞬间从管口喷涌而出,在那浑浊的盐水里剧烈地翻腾、鼓泡,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整个铁皮槽,像一口被烧开的泥浆大锅,滚滚的热浪夹杂着刺鼻的蒸汽,扑面而来,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甲板上,一时间烟雾弥漫,如同仙境,又如同一个乡镇化工厂的排污现场。
大约过了半个多钟头,等铁皮槽里的盐水被蒸汽加热到近乎沸腾的状态,杨浪才让船员关掉了阀门。
此刻,那锅原本浑浊不堪的泥黄色液体,在经过高温蒸汽的洗礼后,竟然开始了分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