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浪用铁钳,将那根管子从液体里捞了出来。
只见那根原本锈迹斑斑、内壁堵死的铸铁管,此刻像是被脱了一层皮,露出了金属原本的颜色。
内壁上那些坚硬如石的水垢,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变得光滑如新。
庚师傅凑上前,用手指在管子内壁上摸了一把,入手冰凉光滑,没有丝毫的阻碍感。
他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这手艺,神了!
“光洗干净管子还不够。”
杨浪又找来一套全新的、尺寸明显比原厂件大了一号的活塞环,开始进行安装。
庚师傅在一旁看着,终于忍不住又开了口。
“小子,你这活塞环,尺寸不对。”
“M50的缸体公差要求极高,你用这么大的环,硬塞进去,只会加剧磨损,甚至会直接把活塞卡死在里面!”
这是他最后的骄傲了。
在机械加工的精度上,他自信无人能及。
“老师傅,您说得对,正常情况下,确实是这样。”
杨浪一边安装,一边解释道:“但是,这台发动机因为长期散热不良,它的缸体,已经发生了肉眼看不见的热变形。”
“也就是说,它的内径,实际上比设计图纸上的,要大了一点点。”
“我用这套大一号的环,正好可以补偿掉这个变形量,让活塞和缸壁之间的配合,达到一个全新的、更完美的动态平衡。”
“胡说八道!”
庚师傅根本不信:“热变形?你怎么看出来的?你拿尺子量了?还是用三坐标测量仪了?”
“没量,我用手摸的。”
杨浪将一枚活塞环递给庚师傅。
“您用指甲,在环的内侧边缘,轻轻刮一下,感受一下它的曲率变化,然后再去摸一下原厂的旧环。”
“您会发现,新环的弧度,更饱满,而旧环的弧度,在某些点上,是塌陷的。”
“这就是长期受热不均,留下的痕迹。”
庚师傅将信将疑地接过那枚活塞环,按照杨浪说的方法,用他那粗糙却又极其敏感的指甲,在上面轻轻地刮着。
当他的指尖,滑过那道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变化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懂了。
彻底地懂了。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碰运气,也不是在胡说八道。
他对于金属材料在不同工况下的物理特性变化的理解,已经深刻到了一个他无法企及的地步。
他那双摸了五十年机器的手,此刻,竟然在微微地颤抖。
今天,他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彻彻底底。
他默默走到另一边,拿起另一把扳手,开始帮着杨浪,打起了下手。
两个年龄相差了将近四十岁的男人,一个老师傅,一个年轻人,就在这间堆满了废铜烂铁的船坞里,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当最后一个零件被装回原位,当所有的螺丝都被拧紧,当那台M50柴油机,重新变成一个完整的整体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庚师傅走到发动机前,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启动按钮。
“轰,轰隆隆……”
发动机先是发出两声沉闷的低吼,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强劲而平稳的轰鸣声!
庚师傅走到排气管边,用手感受着那喷薄而出的气流,又侧耳倾听着每一个缸体发出的声音。
均匀,有力,没有任何杂音!
他猛地一拉油门,转速表指针瞬间飙升,发动机发出高亢的咆哮,整个船坞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完美!
这才是这台M50发动机,应该有的声音!
庚师傅缓缓地松开油门,发动机的转速平稳地回落。
他转过身,拉着杨浪,走出修理车间,径直走向了船坞最深处,那个他从不让外人踏足的、属于他自己的私人领地。
庚师傅的私人船坞,和他外面那个堆满废铜烂铁的车间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里虽然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墙上挂着各种杨浪见都没见过的专用工具,工作台上,一台国外产的精密车床擦得油光锃亮。
“坐。”
庚师傅指了指旁边一个用船舵改造的凳子,自己则从一个军绿色的铁皮柜里,拿出了两个搪瓷缸子和一瓶没有标签的白酒。
酒是自家用粮食酿的,一打开瓶盖,那股子辛辣的酒香,就冲得人脑门子发麻。
他给两个缸子都倒得满满当当,推了一杯到杨浪面前。
“小子,今天,你让老头子我开了眼,这杯酒,我敬你。”
庚师傅端起缸子,一仰脖,半缸子烈酒就跟喝水一样,灌进了肚里。
杨浪也没客气,端起缸子,同样一饮而尽。
“痛快!”
庚师傅抹了把嘴,又给自己倒上:“说吧,你那套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能让你这么费尽周折地跑来找我这个糟老头子。”
杨浪放下酒杯,从包里拿出了另外两沓图纸。
这两沓图纸,比之前那套压力平衡钓组更复杂,也更厚。
第一沓图纸上,画的是一个结构极其精密的深海高压绞车。
它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收放钢缆的装置,图纸上还详细地标注了一套复杂的液压补偿系统。
“老师傅,您看这个。”
杨浪指着图纸上一个如同章鱼般布满油管和阀门的部件:“我管它叫智能扭矩补偿器。”
“咱们普通的绞车,在深海作业时,最大的问题,就是钢缆受力不均。”
“海面有风浪,船在晃,水下有暗流,钩子也在动。”
“这一来一回,钢缆时而绷紧,时而松弛,很容易因为瞬间的拉力过大而崩断。”
“我这个设计,就是通过这套液压系统,实时感知钢缆的拉力变化。”
“当拉力瞬间增大时,液压系统会自动泄压,让绞车转盘反向释放一小段距离,缓冲掉这个冲击力。”
“当拉力变小时,它又会自动增压,将松弛的钢缆收紧,始终让整根钢缆,保持在一个恒定而安全的张力范围内。”
庚师傅凑过来看了一眼,只一眼,他那双刚喝完酒还有些迷离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一把抢过图纸,铺在工作台上,戴上老花镜,像个贪婪的饿汉看到了满桌的珍馐,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