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浪没有否认。
“老师傅好眼力。”
“哼,我这双眼睛,看了五十年的图纸,拆了上百艘船,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庚师傅用手里的扳手,指了指杨浪身后的王虎和李大壮:“你这两个手下,一身的煞气,一看就不是安分的主。”
“可你刚才,却能压住他们的火,主动服软。”
“这说明,你这个人,要么是真怂,要么,就是心里憋着更大的事,不屑于跟这些小鱼小虾计较。”
“你刚才看我的船坞,看了足足一分钟还多。”
“你的注意力,不在那些快艇上,而是在我船坞门口那台正在大修的柴油机上吧。”
“那是一台从退役的扫雷艇上拆下来的苏制M50柴油机,结构复杂,毛病多如牛毛。”
“整个龙门港,除了我,没人敢碰它,你刚才,是在看它的毛病。”
杨浪心里也是一惊,这老头,果然名不虚传。
隔着这么远,就把自己那点小心思,看了个通透。
上一世,那个老工程师吹嘘时曾提到,庚师傅平生有两大爱好,一是喝烈酒,二就是修各种稀奇古怪的老式柴油机。
特别是这种结构复杂、早已停产的前苏联军用发动机,更是他的心头好。
杨浪刚才,确实是在观察那台发动机。
凭借着上辈子零零碎碎听来的知识,他隐约看出了那台发动机的一些问题。
“老师傅说笑了。”
杨浪不动声色地道:“我就是个打鱼的,哪里看得懂那么精密的玩意儿。”
“我只是觉得,那台机器的声音,听着有些,不太对劲。”
“哦?哪里不对劲?”
庚师傅来了兴趣。
“我听着,它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闷响,像是,喘不上气。”
杨浪斟酌着用词:“特别是在转速拉高的时候,第三缸和第四缸的排气声,明显比其他缸要弱,而且还带着一点金属摩擦的杂音。”
“我猜,是不是,活塞环的间隙不对,或者是气门封闭不严,导致了缸压不足?”
杨浪这番话说完,庚师傅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上,浮现出一抹震惊。
杨浪说的这些问题,正是他这两天一直头疼的症结所在!
这台M50柴油机,是他从一艘报废的扫雷艇上淘来的宝贝,可到手后才发现,这机器因为保养不当,内部磨损严重,特别是第三、第四缸,缸压严重不足,导致整机功率上不去,还伴有严重的游车现象。
他花了两天时间,拆了又装,装了又拆,都没找到问题的根源。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只是隔着几十米,光凭耳朵听,就把问题所在,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已经不是技术好不好的问题了,这是天赋!是那种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不讲道理的天赋!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我叫杨浪,是个打鱼的。”
杨浪笑了笑。
庚师傅沉默了。
他绕着那道铁丝网来回走了两步,最后,停在了杨浪面前。
“小子,算你有两下子,说吧,你找我,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请老师傅,帮我造一套东西。”
杨浪将那沓画着压力平衡钓组的图纸,从包里拿了出来,通过铁丝网的缝隙,递了过去。
庚师傅接过图纸,只扫了一眼,就把图纸扔回给了杨浪。
“不造。”
他摇了摇头:“这东西,结构太简单,用料也太普通,没什么挑战性。”
“你找你们县里的船厂,就能做。”
“他们做不了。”
杨浪道:“或者说,有人不让他们做。”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庚师傅转身就要走。
“老师傅,如果我说,我能帮您,修好那台M50发动机呢?”
一听这话,庚师傅的脚步再次停住。
他转过身,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看着杨浪。
“你说什么?你帮我修?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我玩了一辈子发动机,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
“这台M50的毛病,连我都觉得棘手,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渔民,敢在我面前说这种大话?”
“老师傅,M50发动机的设计,确实精妙。”
“但它有个天生的缺陷,就是它的冷却水道,特别是靠近中间缸体的那部分,设计得过于狭窄,很容易因为水垢和杂质的积累,造成堵塞。”
杨浪不理会他的嘲讽,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堵塞之后,就会导致中间几个缸体的散热不良,长期在高温下运行,活塞环就会发生退火,失去原有的弹性,从而导致密封不严,缸压下降。”
“您光是检查活塞和气门,是找不到问题的根源的。”
“您得把它的整个冷却系统,彻底地拆开,用高压酸洗的方式,把里面那些陈年的水垢,全都清理干净。”
“然后,再换上一套全新的、尺寸稍微大一点的活塞环,问题自然就解决了。”
这番话,是上一世那个老工程师在吹嘘时,当成自己最得意的绝活说出来的。
杨浪当时听着当故事,没想到今天,竟然派上了用场。
庚师傅听完,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对啊!冷却系统!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一直把注意力集中在燃烧室和配气机构上,完全忽略了这个最基础,也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
这个年轻人说的,完全符合逻辑!
而且,给他提供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全新的解决思路!
他看着杨浪,那已经不是简单的震惊了,而是混杂着不可思议、羞愧,以及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小子,你……”
“老师傅,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杨浪看火候差不多了,立刻抛出了自己的条件。
“我给您当一天下手,帮您把那台M50修好。”
“如果修好了,您就得答应,帮我把我图纸上那套东西,造出来。”
“而且,我不要您白造,工钱和材料费,我一分不少,还按市价,再给您加三成。”
“如果,我修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