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再次被牢牢地拧成了一股绳。
而且,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更紧,更硬。
军心是稳住了,但杨浪心里清楚,光靠钱和一股子蛮劲,根本抓不到大红鱼。
那玩意儿精贵得很,没有金刚钻,揽不了这瓷器活。
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王虎和李大壮,直奔滨海县最大的国营船厂。
船厂坐落在县城东边的入海口,占地几十亩,几个巨大的龙门吊像钢铁巨人一样耸立着,船坞里停着几艘正在维修保养的货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油漆和柴油混合的味道。
杨浪他们到的时候,船厂厂长正挺着个啤酒肚,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
见到是杨浪来了,他赶紧放下报纸,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哟,这不是杨老板吗?稀客稀客!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自从杨浪搭上了省里的线,又成了县里的供货大户,他在这滨海县,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这些国营厂子的头头脑脑,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王厂长,客气了。”
杨浪也没跟他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道:“我今天来,是想请您帮个忙,给我那艘东方之星号,做个小小的技术改造。”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沓图纸。
这图纸,是他昨天熬了半宿,凭着上辈子的记忆,和一些从特殊渠道搞来的零碎资料,亲手画出来的。
上面画的,是一套压力平衡钓组的核心部件,还有一套用于深海慢速减压的、带有绞盘和气管的特殊设备。
王厂长接过图纸,戴上老花镜,凑在窗户透进来的光底下,仔細地看了起来。
他虽然是个管行政的厂长,但也是从一线技术员干上来的,对这些机械图纸,懂得门道。
可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杨老板,您这,画的是个啥玩意儿?”
他指着图纸上那个结构复杂的气阀:“这东西,又是气管又是绞盘的,看着倒像是个小型的潜水钟。”
“您这是要改渔船,还是要造潜水艇啊?”
“王厂长,您别管是啥,就说,这东西,咱们厂里能不能做?”
“做倒是能做。”
王厂长摸了摸下巴:“我们厂里有从国外进口的高精度车床,材料库里也有高标号的特种合金钢。”
“只要图纸没问题,照着做出来不难。”
“就是,这东西结构太复杂,加工精度要求又高,费时费力啊。”
“钱不是问题,工期上,我也可以加钱。”
杨浪说道:“我只要一样,快!我最多,只能给您四天时间。”
“四天?”
王厂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杨老板,您这不是开玩笑吧?光是备料、开模,就得三四天!”
“这套东西做下来,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不可能!”
“王厂长,这是急活儿,也是个大活儿。”
杨浪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放在了桌上:“这里面是五千块定金。”
“事成之后,我再加五千。”
“只要您能在四天之内,把东西给我做出来,这一万块,就是您的。”
看着桌上那个厚实的信封,王厂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
“行!杨老板,冲您这份爽快,这活儿,我接了!我马上把厂里技术最好的老师傅都给您调过来,三班倒,人停机器不停,说四天,就四天!”
事情谈得很顺利。
杨浪留下了图纸和定金,跟王厂长约定好四天后来取货。
从船厂出来的时候,王虎和李大壮都挺高兴。
“浪哥,还是你有办法!钱一砸下去,这事不就成了?”
杨浪却没他们那么乐观。
这事,没那么简单。
果然,到了第二天,问题就来了。
王厂长一个电话打到了杨浪的办公室,电话里的声音,急得都快带上了哭腔。
“杨老板!出事了!出大事了!”
“王厂长,别急,慢慢说,怎么了?”
“您那套设备,我们已经加班加点地做出来了,就差最后的组装和调试了。”
“可今天一早,县安监局和港监局的人,突然搞联合检查,直接冲到我们车间,把您那套东西给封了!”
“封了?为什么?”
“他们说,说您这套设备,属于特种渔业设备,设计图纸没有经过市一级技术监督局的审批,生产工艺也不符合国家安全标准,存在重大的安全隐患。”
“他们要求我们立刻停工,把所有图纸和半成品,都上交到市里,等候进一步的技术鉴定和安全评估。”
“这鉴定和评估,要多久?”
“他们说,流程比较复杂,快则一两个月,慢的话,半年都有可能……”
电话那头,王厂长的话还没说完,杨浪这边,王虎已经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他妈的!这不明摆着是整人吗!什么狗屁审批,什么狗屁鉴定!以前咱们改船,怎么没见他们这么积极?”
杨浪挂了电话,脸色阴沉。
他不用想也知道,这背后是谁在搞鬼。
钱理。
只有他,才有这个能力,调动市里的关系,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卡他的脖子。
这一招,阴狠。
他不跟你吵,不跟你闹,就用规矩和流程这两个最让你没脾气的东西,把你活活拖死。
你明知道他是故意的,却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
因为人家说的,全都在理。
安全第一,这可是谁也反驳不了的政治正确。
“浪哥,这可咋办?没那套东西,咱们就算出海了,也捞不上来活鱼啊!这不等于白忙活一场吗?”
李大壮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我去市里找那个姓钱的孙子!我倒要问问他,他到底想干啥!”
王虎说着就要往外冲。
“回来!”
杨浪喝住了他:“你现在去找他,有用吗?他只会跟你打官腔,说一切都是按规定办事。”
“你一冲动,正好就落进了他的圈套,到时候再给你扣个威胁国家干部的帽子,咱们就更被动了。”
“那,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杨浪没有回答,再次沉默。
这次的对手,比魏阳耀和潘村长加起来还要难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