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高一边走,一边从兜里掏出手帕擦汗,步子迈得又急又乱。
杨浪放下肩上的水泥袋,拍了拍手上的灰。
“领导,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看您这满头大汗的。”
“出大事了!”
孙志高走到他跟前,喘着粗气:“天大的事!”
他身后,从吉普车的后座上,下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这人穿着一身得体的蓝色工装,脚上一双锃亮的黑皮鞋,跟这工地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下来后一言不发,只是站在孙志高身后,打量着杨浪和这栋已经初具规模的小楼。
“杨浪同志,你跟我来一下,有紧急任务。”
孙志高不由分说,拉着杨浪就往工地旁边的树荫下走。
“领导,到底怎么了?您慢点说。”
杨浪被他这副火烧眉毛的样子搞得有些莫名其妙。
树荫下,孙志高从那个年轻人手里接过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电报文件。
“市外贸厅,刚刚下来的紧急采购订单。”
孙志高把文件递给杨浪:“你看,这上面写着,半个月后,有一批非常重要的欧洲外宾要到我们市里考察投资环境。”
“市里设了最高规格的接风宴,宴席上,指定要一道主菜,就是用咱们滨海县特产的深海大红鱼做的。”
杨浪接过文件看了看。
大红鱼,学名叫赤点石斑,是石斑鱼里最名贵的一种。
这种鱼只生活在百米以下的深海礁石区,对水温和水质的要求极为苛刻,数量稀少,极难捕捞。
平日里,渔民们偶尔能捕到一条三五斤的,都能在镇上卖出天价。
“这次的订单要求,是两吨!而且,每一条的品相,都必须在十斤以上,不能有任何损伤!”
孙志高的声音有些发干:“时间,只有十天!十天之内,必须交货!”
“价格方面,市里也是下了血本,每斤按十块钱收!”
十块一斤!两吨就是四千斤,那就是四万!
这在这个年代,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眼红的巨款。
杨浪心里盘算了一下,这活儿,难,但不是不能干。
凭借着他对龙王沟那片海域的记忆和东方之星号的装备,只要运气不是太差,十天之内凑够两吨,还是有希望的。
“领导,这活儿,我接了。”
杨浪把文件还给孙志高:“您放心,十天之内,我保证把鱼给您送到。”
“不,问题就出在这儿。”
孙志高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订单,你一个人接不了。”
“什么意思?”
“杨浪同志,我知道你现在船坚炮利,手底下也有一帮能干的弟兄。”
“但是,这次的任务太重,时间又太紧,市里和县里的领导研究了一下,觉得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风险太大。”
孙志高搓了搓手。
“为了确保这次接待任务万无一失,也为了,嗯,为了平衡咱们县的水产市场,避免出现一家独大的垄断局面,县里决定,将这个订单,一分为二。”
“你,和魏阳耀的海王水产,各承担一吨的捕捞份额。”
“什么?”
杨浪以为自己听错了:“让魏阳耀也参与?”
“杨浪同志,你听我解释。”
孙志高赶紧道:“魏阳耀虽然犯了错误,正在接受组织调查,但他的海王水产,毕竟还是我们县里规模最大的水产公司之一,手底下也养着几十号有经验的渔民。”
“县里的意思是,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如果他能完成这次任务,对他将来问题的处理,也是有好处的,这,这也是为了社会的稳定嘛。”
孙志高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全是官场上的套话。
杨浪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为了稳定,这分明就是魏阳耀背后那张看不见的关系网,又开始起作用了。
有人想保他,想借着这次的机会,让他翻身。
……
与此同时,在红星镇郊区一处不起眼的招待所里。
魏阳耀正坐在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里,一口一口地抽着闷烟。
自从上次在工地上被当众带走后,他虽然没有被正式收押,但也被要求住在这家由纪委指定的招待所里,随时等候传唤。
他所有的银行账户被冻结,公司的业务也全面停摆,手底下那些船老大和鱼贩子,一个个都作鸟兽散。
他就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空有庞大的身躯,却再也使不出一丝力气。
就在他感觉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要这么完了的时候,房间里那台老旧的转盘电话,突然响起。
他麻木地拿起电话。
“阳耀,有个消息,你听好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
“市里下来一个两吨大红鱼的单子,十天之内要货,价格很高。”
“县里把单子分了,你和杨浪那小子,一人一半。”
魏阳耀握着电话的手,猛地一紧,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瞬间像被扔进了一颗火星。
“表哥,这,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是我在会上亲耳听到的……”
“你小子运气好,这次有大人物替你说话了,但是,机会只有这一次。”
电话那头的人继续说道:“你听着,这可以说是你翻身的唯一机会。”
“你要是能在这十天里,抢在杨浪前头,把这一吨鱼给凑齐了,顺便,把他那一吨也搅黄了,你自己一个人把两吨的单子全吃下来。”
“那你不仅能把之前的窟窿全补上,还能在市领导面前立个天大的功劳。”
“到时候,你那些破事,也就不算事了。”
电话挂断。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寂静。
魏阳耀缓缓地站起身,他走到窗边,拉开了那厚重的窗帘。
午后刺眼的阳光照了进来,他眯了眯眼睛,却没有躲闪。
他走到桌边,将烟盒里最后一根皱巴巴的烟拿出来,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因为颓废而显得有些浮肿的脸,重新变得狰狞。
孙志高说完那番冠冕堂皇的分配方案,自己也觉得有些理亏,干咳了两声,试图缓和一下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