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阳耀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极具煽动性。
村民们又一次被搞糊涂了。
潘村长贪不贪?好像是贪了。
可杨浪以前是不是混混?也确实是。
这到底是谁对谁错?一时间,众说纷纭,现场的气氛变得更加复杂和诡异。
马东科长见状,立刻心领神会,也上前一步,接过话茬,为魏阳耀帮腔。
“魏老板说的没错!我们土地局也查证过,这块地的原始地契,确实是属于魏家的!杨浪和林富贵,这就是赤裸裸的侵占!”
“而且,大家不要忘了,今天这起聚众斗殴事件,是谁挑起的?是那些自称是杨浪手下的人!”
“林富贵作为杨浪的长辈,不仅不加以制止,还公然袭击我们的执法人员!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他们就是一伙的!”
“他们的目的,就是要通过暴力手段,把这块不属于他们的地,变成他们的!这种行为,就是黑社会!就是土皇帝!”
“我们今天,就是要代表政府,代表法律,铲除这颗毒瘤!”
马科长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义正辞严。
他成功地将潘村长的贪腐问题,偷换概念成了杨浪和林富贵的黑恶势力问题。
舆论的风向,再次被强行扭转。
马东的话音刚落,推土机的驾驶员像是接到了信号,猛地一脚油门!
“轰!!”
那巨大的钢铁铲斗,带着万钧之势,狠狠地朝着地基的一角砸了下去!
“砰!”
一声巨响,碎石飞溅!
那刚刚浇筑好、还未完全凝固的混凝土角,应声而碎,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
“不要啊!”
林富贵目眦欲裂,他拼了命地往前冲,却被两个员工死死地反剪着胳膊,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准女婿投入了全部心血和希望的地基,被那冰冷的钢铁巨兽,一口一口地蚕食。
“住手!住手啊畜生!”
警戒线外的村民们,也发出一阵惊呼。
推土机砸下的那一刻,砸碎的不仅仅是混凝土,更是许多村民心里那点对规矩的敬畏。
他们亲眼看到,在权力和暴力的面前,所谓的道理,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潘村长看着这一幕,嘴角那丝笑意已经毫不掩饰。
魏阳耀更是得意地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让旁边的记者给他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
现场的气氛,在这一刻被推向了最高潮。
“我看谁特么敢动我的东西!”
一声暴喝突然在人群后面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杨浪黑着脸缓缓往这边走。
一股压迫感瞬间散开,村民们不敢多嘴,只得默契地给杨浪让开一条路。
整个工地,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推土机的轰鸣声小了下去,那帮还在耀武扬威的地痞混混也停下了动作,就连那个记者,也下意识地放下了相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身上。
杨浪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的第一步,是径直走向了那个还在发愣的报社记者。
他走到记者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廉价烟草的味道。
“请问,您是哪家新闻单位的?您的记者证,和本次采访由宣传部门下发的采访任务批文,能否向我公示一下?”
那个记者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得有点懵。
他下意识地护住了胸口的相机,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是市里《滨海快报》的记者,我,我们新闻采访,有采访自由……”
“《滨海快报》?”
杨浪点了点:“据我所知,这是一家主营社会花边新闻和广告业务的非时政类报刊,并不具备对执法现场进行采访报道的资质。”
“而且,根据新闻出版署的规定,所有跨区域采访,特别是涉及到公检法司联合执法的现场,都必须持有当地宣传部门的正式批文,您有吗?”
几句话问完,那记者额头上瞬间就见了汗。
他就是魏阳耀花钱雇来的一个枪手,别说批文,他连正规的记者证都没有,身上那张,还是花五十块钱在路边摊做的假证。
“我,我……”
他我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浪没有再逼他,而是转过身,迈出了第二步。
他走向了那个站在桌子后面,一脸警惕的马东科长。
“这位领导。”
杨浪站定,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我想请问一下,您今天带领联合执法队,执行的,究竟是县土地局下发的《土地清退令》,还是县公安局下发的《治安拘捕令》?”
马东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道:“当然是土地清退令!你违法占地,我们依法清退!”
“好,既然是土地清退令。”
杨浪点了点头:“那么根据法律规定,行政机关不得在夜间和法定节假日实施行政强制执行。”
“现在是下午六点半,天已经擦黑,请问,这算不算夜间?”
“再者,即便是在日间执行,对于不动产的强制执行,也必须提前七日,以书面形式催告当事人履行义务,并且要充分听取当事人的陈述和申辩。”
“请问,这七天的催告期,您给了吗?我的陈述和申辩,您听了吗?”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土地清退,清退的是土地上的附着物。”
“我这地基,是我用真金白银买来的钢筋水泥浇筑的,属于我的私人财产。”
“请问,您动用推土机这种具有毁坏性质的大型机械,对我的私有财产进行不可逆的破坏性操作,是依据的哪一条法律?您是否有权这么做?”
杨浪一连串的发问,如同机关枪一样,又快又密,每一个问题,都直指程序的核心漏洞。
马东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虽然是科长,但对这些具体的法律条文,也是一知半解。
他今天来,就是仗着人多,仗着有魏阳耀在背后撑腰,想快刀斩乱麻,把事情办成铁案。
可他万万没想到,杨浪这个在他看来就是个泥腿子混混的家伙,竟然对法律程序,了解得如此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