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破开的水声,听起来都变得沉闷而遥远。
林富贵站在舵盘前,一句话也不说。
他不再依赖视线,而是用全身的皮肤,去感受风向最细微的变化,用耳朵,去分辨水流底下那不同寻常的暗响。
船速不快,但在这种环境下,每前进一米,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水变色了。”
林富贵突然开口。
杨浪探头看向船舷外,原本蔚蓝的海水,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深沉的、近乎于黑色的墨绿色,水面上翻滚的泡沫也带着油腻腻的质感。
这里就是龙涎崖的外围了。
在滨海县的渔民口中,这片海域不叫海,叫锅,是龙王爷用来煮那些不听话的孤魂野鬼的锅。
“嗡……嗡……”
船底,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共振声,像是有人在水下敲响了一口巨大的、破裂的铜钟。
这声音不大,却有能直接钻进人骨头缝里的力量,搅得人心慌意乱。
林富贵紧了紧握着舵盘的手,手臂上的肌肉块块坟起。
“是暗礁,水下的礁石太多,水流撞在上面,才会有这种声音。”
杨浪点了点头。
浪满号又往前行驶了大约半个小时,四周的浓雾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水滴在驾驶舱的玻璃上,不是流下来,而是像胶水一样黏在上面,让本就模糊的视野变得更加糟糕。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沉!
那不是被浪头拍下去的感觉,而是更可怕的巨手猛地向水下拽去的蛮横力量!
“抓稳了!”
林富贵爆喝一声,整个人像是钉在了甲板上,双腿微屈,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稳住舵盘。
船身开始剧烈地摇晃、旋转!
一股强大的拉扯力从船底传来,宛若要将这艘小船当场撕成碎片!
驾驶舱里,所有没有固定的东西,水杯、海图、工具,全都稀里哗啦地飞了起来,砸在舱壁上。
“是三股流!我们被卷进去了!”
林富贵已经开始有些害怕了。
杨浪死死抓住旁边的固定扶手,才没让自己被甩出去。
他透过舷窗向外看去,只见四周的海水,已经不再是平的了。
它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
浪满号,就在这个漏斗的边缘,像一片被卷进下水道的树叶,无助地打着转,一点点地被拖向那个深不见底的中心。
死亡漩涡!
“轰!轰!轰!”
发动机舱里,那台老旧的柴油机,发出了它这辈子最凄厉的尖啸!
它在与那股巨大的水流拉力做着最绝望的抗争。
转速表的指针早已甩到了最右边的红色禁区,并且在疯狂地抖动。
整个驾驶舱,都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机油被烧焦的混合味道。
“不行!再这么下去,机器要爆了!”
林富贵朝着杨浪大吼。
他此刻的操作,已经到了人类的极限。
他没有试图把船头对准漩涡外,那是找死。
他反而顺着那股旋转的力道,不断地微调着船舵的角度,像一个走钢丝的杂技演员,艰难地在漩涡那致命的引力和船只本身的离心力之间,寻找着一个脆弱到随时都会崩溃的平衡点。
每一次水流的变化,他都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精准的判断和调整。
慢一分,船就会被拖进中心;快一分,船就会失去平衡,被当场掀翻。
这是他用几十年航海生涯换来的、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只是在延缓死亡的到来。
船只依旧在不可逆转地,一寸一寸滑向深渊。
杨浪的双眼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他死死地盯着西北方向那片翻滚的水面。
就是这里!
上一世,那个老贼说过,这个死亡漩涡的生门,就在西北角!
那股从海底喷上来的上升流,就像是这口锅喘气时打的一个嗝,稍纵即逝!
他盯着水面,脑子里飞速地计算着时间。
林富贵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他的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舵盘在他手里,沉重得像一座山。
“杨浪!想办法!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杨浪没有回答,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那片水域。
近了,快了,就是现在!
他看到那片看似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的水面上,有几股微小的气泡,毫无征兆地翻了上来,水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微小的凸起。
“西北角!右满舵!油门推到底!!”
杨浪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这道指令!
已经濒临极限的林富贵,在听到指令的瞬间,没有丝毫的犹豫。
这是在生死关头,将性命完全托付给对方的信任。
他疯了一样,将那巨大的舵盘,朝着右边,一圈一圈地打到了死!
同时,他的另一只手,狠狠地将油门操纵杆,一把推到了最底部!
“嗷!!!!”
发动机哀嚎一声!
整个船身剧烈一震,一股黑烟从烟囱里喷涌而出!
浪满号庞大的船身,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它放弃了所有与漩涡的周旋,以近乎自杀的姿态,船头调转,直挺挺地朝着杨浪所指的那个方向,猛地冲了过去!
下一秒,一股强大的向上推力,猛地作用在了船底!
浪满号就像坐上了一台水下喷射机,整艘船被那股突然出现的上升流高高地托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摆脱了漩涡那致命的引力,被狠狠地抛了出去!
船身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又重重地砸在水面上,溅起冲天的巨浪。
劫后余生的两人,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一个更恐怖的的景象,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拜那股上升流所赐,他们被冲出了漩涡的范围,但也同时被冲进了这片浓雾最核心的地带。
就在他们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一个巨大无朋的的黑色阴影,从浓雾中缓缓地浮现。
那是一艘船的残骸。
一艘至少是万吨级的远洋货轮的残骸。
它像是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巨力从中间折断,前半截船身,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深深地插在水下的礁石里,而后半截,则高高地翘起,直指天空,像一截被斩断的、巨人的黑色指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