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的茶缸子,重重地磕在了石桌上,茶水溅了出来,湿了一片。
“你再说一遍?你要去哪儿?”
“龙涎崖。”
“胡闹!”
“你疯了!杨浪!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林富贵指着杨浪的鼻子,气得直喘气。
“为了个破房子,你要去龙涎崖送死?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地方淹死的人,比咱们村活着的都多!”
“你爹当年那么好的水性,都不敢靠近那片海!你以为你开着个大船,就天下无敌了?”
“我把小满交给你,是想让她过安稳日子!不是让她还没过门,就先当寡妇的!”
“这个局,是冲我来的,我不破,他们就会用这栋房子,把我们全家人的脸面和骨气,都踩在泥里。”
“到时候,我们家就成了全县的笑话,小满跟我在一起,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杨浪没有起身,就那么坐着,一字一句地解释。
“脸面?脸面有命重要吗!”
林富贵气得浑身发抖:“房子没了可以再盖,钱没了可以再挣,你人要是没了呢?你让小满怎么办?”
“让她抱着一堆钱,守一辈子活寡吗!”
“滚!你给我滚出去!”
林富贵抓起身边的一根木料,朝着杨浪就砸了过去。
“我林家没有你这种不要命的疯子女婿!滚出这个院子!”
杨浪没有躲,任由那根木料砸在自己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叔,这事,我非去不可,我来,是想请您帮忙。”
“去龙涎崖,我需要一个熟悉那片海域,懂得看水流、认礁石的掌舵人。”
“整个红星镇,除了您,没人有这个本事。”
“我帮你?我帮你去送死吗?”
林富贵被他的话气得笑了起来:“你死了心吧!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拖着小满的将来,去跳那个火坑!你现在就给我滚!马上!”
他冲上前,用力推搡着杨浪,把他推出了院门,然后哐当一声,将那扇破旧的木门从里面死死地插上。
院子里,传出林富贵压抑着什么的粗重喘息声。
杨浪站在门外冰冷的石阶上,没有离开。
他背靠着粗糙的墙壁,缓缓地坐了下来。
夜,很长。
海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
村里的狗叫了几声,又沉寂下去。
邻居家窗户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整个世界,都好像睡着了。
只有杨浪,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知道老丈人是为了他好,是为了小满好。
正是因为知道,他才更不能退。
这个坎,他必须自己迈过去。
他要给小满,给母亲,给未来的孩子,一个真正安稳的将来。
思肘片刻,杨浪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他昨天从刘建国那里回来后,就写好的。
上面没有太多的话,只有几行用钢笔写得端端正正的字。
那是一份财产转让证明。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麻木的双腿,将那张纸,从紧闭的门缝底下,一点一点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
门内,林富贵气呼呼的也没进屋子。
他靠在门后的墙上,抽了半宿的烟,脚下的烟头落了厚厚一层。
他耳朵里,听着门外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心里就像有两头牛在打架,翻江倒海。
当那张纸从门缝里悄无声息地滑进来时,他愣了一下。
他弯下腰,捡起那张纸,展开。
当他看清上面的字迹时,他那双在海上看了几十年风浪的眼睛,瞬间就被什么东西给刺痛了。
“本人杨浪,此次出海,生死未卜。”
“若三日内未归,本人名下所有财产,包括浪潮渔业公司、东方之星号、浪满号及所有银行存款,全部无条件转至我的未婚妻林小满名下。”
“此据为证,天地共鉴。”
落款,是杨浪的名字,还有一个用他自己指头蘸着红印泥按下的、鲜红的手印。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证明。
是一份遗嘱。
是一份用决绝和担当写下的生死状。
林富贵手里的那张纸,变得有千斤重。
他所有的愤怒担忧,在这一刻,都被这张轻飘飘的纸,给击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发疯。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去为小满,为这个家,搏一个真正安宁的未来。
他甚至已经为自己铺好了最坏的后路。
“吱呀……”
那扇紧闭了一夜的院门,被缓缓地拉开。
林富贵站在门口,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他看着杨浪那已经走远了的背影,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回来。”
杨浪停下脚步,转过身。
“把船准备好,我跟你去。”
林小满是被院子里的动静惊醒的。
她跑出来的时候,只看到父亲红着眼睛,正在往一个网兜里装着淡水和干粮。
“爹,浪哥,你们这是,要出远海吗?”
她看着两个人那凝重的样子,心里莫名地一阵发慌。
林富贵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里的网兜递给杨浪,沉闷地说了句:“东西都齐了。”
杨浪接过网兜,走到了林小满面前。
他看着她那双大眼睛,伸出手,替她把被海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掖到了耳后。
“在家等我。”
“新房的门窗样式,你先看着挑,等我回来,就按你喜欢的装。”
林小满咬着嘴唇,她不知道他们要去干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次出海,和以前不太一样。
那是让她心跳加速,喘不过气的沉重。
她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杨浪没再多说,转身和林富贵一起,出了院门。
浪满号的马达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解开了缆绳,船头破开平静的海面,缓缓地驶离了码头。
浪满号驶出杨家村的港湾,就像一滴墨水融进了大海。
那层薄薄的雾气,在离岸不过几海里后,便迅速地浓稠起来,变成了大片大片的浓雾,将整艘船都包裹了进去。
能见度急剧下降,前后左右,都是一片白茫茫的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