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电报纸放在桌上,用一块温润的和田玉镇纸压好。
“我还是小看他了。”
他原本以为,杨浪只是一个胆识过人、运气不错的后起之秀,是一把锋利的刀。
但现在看来,这个年轻人的手腕和背后隐藏的能量,远超他的想象。
那份水下考古协作单位的文件,是市博物馆的周怀安给的。
能让一个出了名清高孤傲的老学究,为一个渔民出具这种级别的官方文件,这本身就是通天的本事。
而那份省农科院的运输函,更是神来之笔。
郑鸿图自己都没想到,杨浪能把这张虎皮用得这么炉火纯青,举重若轻,直接拿去镇住了场面,把一场危机变成了自己的立威大会。
“这个年轻人,不仅是把好刀,还是个会用刀、敢用刀的好刀客。”
郑鸿图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藏拙,什么时候该亮剑,也知道,该亮什么剑,才能一击致命,震慑宵小。”
秘书站在一旁,低声问道:“郑先生,那我们原定的计划,是否需要调整?”
“不用。”
郑鸿图摆了摆手:“计划不变,但筹码要加。”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小刘吗?我是郑鸿图,你马上给我办一件事。”
“以我的私人名义,给滨海市浪潮渔业的账户上,再打一笔钱过去,充当风险预备金。”
“多少?”
电话那头问。
郑鸿图思索了一下,报出了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让电话那头的秘书,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郑先生,这……是不是太多了?”
“不,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对于杨浪这种人,你给他一分钱,他能给你办出一块钱的事。”
“你给他一座金山,他就能还你一片江山。”
“我这笔钱,不是投资,是示好。”
“我要让他毫无后顾之忧地,把这趟镖,给我稳稳当当地保到港城。”
放下电话,郑鸿图重新坐回茶台前,给自己沏了一杯大红袍。
窗外,夜色正浓。
那艘正航行在茫茫大海上的浪满号,已经不仅仅是一艘执行任务的船,它更像是一颗被他亲手投下的石子,即将在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南海之上,激起一圈又一圈,谁也无法预料的巨大波澜。
他很期待,这个叫杨浪的年轻人,接下来,还能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浪满号上,设宴是不可能的。
但杨浪还是让船上的厨子,把存着的最好的一批海货,都给做了出来。
甲板上,弟兄们围坐在一起,没有桌子,就把装鱼的木箱子倒扣过来当桌。
没有酒杯,就直接用搪瓷大碗。
船上不能喝酒,杨浪就让人煮了一大锅加了红糖和姜片的滚烫鱼汤,给每人盛了满满一大碗,驱散海上的寒气。
“弟兄们!”
杨浪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鱼汤,高声道:“出发那天,在码头上,让大家受委屈了。”
“浪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李大壮第一个站起来,他那张黝黑的脸,被鱼汤的热气熏得通红:“我们跟着你,别说受点委屈,就是刀山火海,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对!不委屈!”
王虎也跟着起哄,声音洪亮:“看到王老虎那帮孙子被铐起来的时候,我心里比喝了蜜还甜!这辈子没这么痛快过!”
弟兄们七嘴八舌,气氛热烈。
那点因为被堵在码头而产生的憋闷,早就被后来的扬眉吐气给冲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畅快和对杨浪的死心塌地。
“好!”
杨浪将碗里的鱼汤一饮而尽,重重地把碗放在木箱上:“我知道,大家都是好兄弟!但是,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他放下碗,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甲板上热烈的气氛顿时一静,所有人都看向他。
“码头上那点事,充其量只是开胃小菜,是小孩子过家家。”
“真正的大风大浪,还在后头等着我们。”
杨浪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我把丑话说在前面,从现在开始,我们随时可能碰上真家伙。
到时候,可就不是吵吵架,动动嘴皮子那么简单了,那是会死人的!”
“我要求你们,把脑子里的那根弦,都给我绷紧了!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船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任何一个异常的声响,都得第一时间上报!”
“我们这艘船上,现在拉的,是我们所有人的命,也是我们全家老小的指望!”
“谁要是敢在这事上掉链子,别怪我杨浪不讲兄弟情面,直接把他扔下海喂鱼!”
这番话,掷地有声,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热血上头的弟兄们头上。
他们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
那笔从天而降的风险预备金,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浪满号这个小小的团体里,再次掀起了轩然大波。
当陈飞把银行那边传来的消息告诉杨浪时,连他这个见过大钱的军师,都忍不住结巴了。
杨浪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似乎早有预料。
他没有把这笔钱分下去,只是让陈飞记了个账。
郑鸿图这笔钱,是打给他看的,也是打给这艘船上所有人看的。
这是信任,也是鞭策。
有了这笔钱打底,船上的准备工作,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杨浪把自己关在船舱里整整一天,和陈飞、王军亮三个人,就着那张王军亮用命摸出来的水下暗礁捷径图,制定了一套全新的航行方案。
这套方案,和老马那套严谨、科学、按部就班的“教科书式”计划,截然不同。
杨浪的方案上,只有一条条弯弯曲曲,在无数致命的礁石和诡异的暗流中标注出来的、看起来凶险无比的求生之路。
当杨浪把这套方案拿出来,摊在老马面前时,老马沉默了。
他看着那张画满了各种鬼画符的图纸,又看了看旁边那张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数据都经过精密计算的军用海图,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了几十年的科学,产生了动摇。